古史卷五十八
扁鹊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扁鹊过齐,齐桓侯客之。入朝见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谓左右曰:「医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为功。」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血脉,不治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不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肠胃间,不治将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不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望见桓侯而退走。桓侯使人问其故。扁鹊曰:「疾之居腠理也,汤熨之所及也;在血脉,鍼石之所及也;其在肠胃,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虽司命无奈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后五日,桓侯体病,使人召扁鹊,扁鹊已逃去。桓侯遂死。使圣人豫知防,能使良医得蚤从事,则疾可已,身可活也。人之所病,病疾多;而医之所病,病道少。故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隂阳并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有此一者,则重难治也。扁鹊名闻天下,过邯郸,闻贵妇人,即为带下医;过雒阳,闻周人爱老人,即为耳目痹医;来入咸阳,闻秦人爱小儿,医随俗为变。秦太医令李防,自知伎不如扁鹊也,使人刺杀之。至今天下言脉者,由扁鹊也。蘓子曰:予于《赵世家》削简子之梦,黜扁鹊之说,以为为国不可以语怪。及《扁鹊列传》,则具载其说曰:「世或有是,不足怪也。葢孔子作《春秋》,非人事不书,而左丘眀所记鬼神变怪,世所共传者録之无疑。世有逹者,当辨此耳【扁鹊见赵简子、齐桓侯,而中有虢公之事。虢之亡在春秋之初,而赵简子在春秋之末,齐桓侯复次其后。或疑其说之妄,然战国之际,薛亡久矣,而孟尝君称薛公,安知是时无虢公者哉】
古史卷五十八
译扁鹊说:“我秦越人并不能使死人复生,只是这个人本来就应当活着,我能使他起身罢了。”扁鹊经过齐国,齐桓侯以宾客礼待他。扁鹊入朝拜见,说:“君侯的病在腠理,不医治就会深入。”桓侯说:“我没有病。”扁鹊出去后,桓侯对身边的人说:“医生喜欢谋利,想把没有病的人当成自己的功劳。”五天后,扁鹊又来见,说:“君侯的病在血脉,不医治恐怕会深入。”桓侯说:“我没有病。”扁鹊出去,桓侯很不高兴。又过五天,扁鹊再次来见,说:“君侯的病在肠胃之间,不医治就会深入。”桓侯不回应,扁鹊出去,桓侯更加不高兴。又过五天,扁鹊再次来见,远远望见桓侯便转身跑开。桓侯派人询问原因。扁鹊说:“疾病在腠理时,是汤药和熨法可以达到的;在血脉时,是针刺和砭石可以达到的;在肠胃时,是酒醪可以达到的;到了骨髓,即使是司命也无可奈何。现在病已经到了骨髓,所以我不再请求诊治。”又过五天,桓侯身体疼痛,派人召扁鹊,扁鹊已经逃走了。桓侯终于死去。假如圣人能够预先知道疾病,使良医及早着手治疗,那么疾病可以治愈,生命也可以保全。人们所忧虑的,是疾病太多;医生所忧虑的,是治病的方法太少。因此疾病有六种情形无法医治:骄傲放纵,不讲道理,这是第一种无法医治;轻视身体而看重钱财,这是第二种无法医治;衣食不能调适,这是第三种无法医治;阴阳一并侵入五脏,气机不稳定,这是第四种无法医治;形体瘦弱,不能服药,这是第五种无法医治;相信巫术而不相信医生,这是第六种无法医治。六者中有一种,病就很难治。扁鹊的名声传遍天下,经过邯郸时,听说赵国妇女看重妇科疾病,便做治疗带下病的医生;经过雒阳时,听说周人爱护老人,便做治疗耳目和痹病的医生;来到咸阳,听说秦人疼爱小儿,便随当地风俗改变行医方向。秦国太医令李防知道自己的医术比不上扁鹊,便派人刺杀了他。直到今天,天下谈论脉法的人,仍然是沿袭扁鹊的学说。苏子说:我在《赵世家》中删去了赵简子的梦,排斥扁鹊的说法,认为治理国家不能谈论怪异之事。到了《扁鹊列传》,却把这些说法完整记载下来,并说:“世间有时确实会有这种事,不值得奇怪。孔子作《春秋》,不是人事就不记载;但左丘明所记载的鬼神变化和怪异之事,是世人共同传闻的,也毫无疑问地记录下来。世上有通达之人,自然能够辨别这些事。【扁鹊会见赵简子、齐桓侯,其中又有虢公的事情。虢国灭亡在春秋初年,而赵简子在春秋末年,齐桓侯又在其后。有人怀疑这种说法荒诞;然而战国时期,薛国灭亡已经很久了,孟尝君仍称薛公,怎么知道当时就没有虢公这样的人呢?】” 《古史》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五十九。宋苏辙撰。刺客列传第三十六。专诸者,呉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呉也,知专诸之能。子胥既见王僚,说以伐楚之利。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于楚,而言伐楚,欲自为报雠也,非能为呉。”呉王乃止。子胥知光之欲杀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光。光既得专诸,善客待之。十二年而楚王死。王僚因楚防,使其二弟公子盖余、属庸将兵,围楚之潜,使季子于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絶呉兵,不得还。于是光谓专诸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絶其后,方今呉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光顿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中,而具酒请王僚。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酒既酣,光详为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既至王前,专诸擘鱼以匕首刺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子以为上卿。豫让者,晋大夫毕阳之孙也。故尝事范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甚尊宠之。及智伯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雠而死。”乃变名姓为刑人,入宫涂厠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厠心动,执问涂厠中刑人,则豫让。内持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释去之。居顷之,让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赵氏,彼必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不亦难乎?”让曰:“既以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懐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懐二心以事其君者也。”顷之,襄子当出,譲伏于所当过之桥下。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譲。于是襄子乃数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雠,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譲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吾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吾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譲曰:“臣闻明主不欲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寛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以致报雠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譲。譲防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久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郤,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聂政母前,酒酣,奉黄金百镒,前为政母夀。政惊怪其厚,固谢仲子。仲子固进,而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仲子辟人,因爲政言曰:“臣有仇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髙,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夫人麤粝之费,得以交足下之欢,岂敢以有求望邪?”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仲子固譲,政竟不肯受也。然仲子卒备賔主之礼而去。久之,政母死,既已塟除服,政曰:“嗟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五十九。宋代苏辙撰写。刺客列传第三十六。专诸是吴国堂邑人。伍子胥逃离楚国来到吴国时,知道专诸有才能。伍子胥见到吴王僚后,劝说他伐楚的好处。公子光说:“那个伍员,父亲和兄长都死在楚国,却谈论伐楚,是想亲自报仇,不是为了吴国。”吴王于是停止了这件事。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想杀吴王僚,便说:“公子光将有图谋内政的心思,不可以用对外征伐的事情劝说他。”于是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公子光得到专诸后,以优厚的宾客礼遇待他。过了十二年,楚王死去。吴王僚趁楚国有丧,使他的两个弟弟公子盖余、属庸带兵包围楚国的潜地,又派季子到晋国,观察诸侯的动向。楚国发兵截断吴军,吴军无法返回。于是公子光对专诸说:“时机不能错过,不求取又能得到什么?况且我确实是王位的继承人,应当即位。即使季子回来,也不能废黜我。”专诸说:“吴王僚可以杀。他的母亲年老,儿子年幼,两个弟弟又带兵攻打楚国;楚国截断了他们的后路。如今吴国在外被楚国困住,国内又空虚,没有刚直的大臣,这样就没有人能把我怎么样。”公子光叩头说:“我的性命,就是您的性命。”四月丙子日,公子光把甲士埋伏在地下室中,准备酒席邀请吴王僚。吴王僚派军队从王宫一直排列到公子光家,门户、台阶、殿阶的左右,都是吴王僚的亲戚,夹道站立侍奉,手里都拿着长铍。酒喝到兴浓时,公子光假称脚有病,进入窟室中,让专诸把匕首藏在烤鱼的腹中,然后把鱼进献上去。到了吴王僚面前,专诸剖开鱼腹,用匕首刺杀吴王僚,吴王僚当场死亡。左右侍从也杀死了专诸。吴王僚的部众陷入混乱,公子光放出自己预先埋伏的甲士,进攻吴王僚的党徒,将他们全部消灭。于是公子光自立为王,这就是阖闾。阖闾便封专诸的儿子为上卿。豫让是晋国大夫毕阳的孙子。他过去曾侍奉范氏、中行氏,却没有得到什么知名度。离开他们后,他去侍奉智伯,智伯非常尊重并宠信他。等到智伯攻打赵襄子时,赵襄子联合韩、魏谋划消灭智伯,并把智伯的土地分成三份。赵襄子最痛恨智伯,把他的头涂上漆,制成饮酒器。豫让逃到山中,说:“唉!士人应当为了解自己的人去死,女子应当为喜欢自己的人修饰容貌。如今智伯了解我,我一定要为他报仇而死。”于是他改名换姓,装扮成受刑之人,进入宫中的厕所,在身上藏着匕首,想借机刺杀赵襄子。赵襄子到厕所时心中有所感动,抓住并盘问厕所中的受刑人,原来是豫让。他身上藏着兵器,说:“想替智伯报仇。”赵襄子的近臣想杀死他。赵襄子说:“他是个义士,我只不过谨慎地躲避他罢了。况且智伯已经灭亡,又没有后代,而他的臣子还想替他报仇,这就是天下的贤人。”最终释放了豫让,让他离开。过了不久,豫让又把身体涂成癞疮的样子,吞炭使声音变哑,使自己的形貌无法被认出,跑到市场上乞讨。他的妻子也没有认出他。他行走时遇到自己的朋友,朋友认出他说:“你不是豫让吗?”豫让说:“我是。”他的朋友为之哭泣,说:“凭你的才干,何不投身为赵氏之臣?他们一定会亲近宠信你,满足你的愿望,这样做难道不是容易得多吗?” “为什么竟要残害自己的身体、使自己受苦,却想凭此求得报仇,这不是太困难了吗?”豫让说:“既然已经投身侍奉他人,却又想杀死他,这就是怀着二心来侍奉自己的君主。况且我所做的事极其困难,然而我之所以这样做,是想使天下以及后世那些身为臣子却怀着二心侍奉君主的人感到惭愧。”过了一段时间,赵襄子将要外出,豫让埋伏在他必经的桥下。赵襄子来到桥边,马受惊了。赵襄子说:“这一定是豫让。”便派人去询问,果然是豫让。于是赵襄子责问豫让说:“你不是曾经侍奉过范氏、中行氏吗?智伯把他们全都消灭了,你却没有替他们报仇,反而投身做了智伯的臣子。智伯也已经死了,你为什么偏偏这样深切地替他报仇呢?”豫让说:“我侍奉范氏、中行氏时,他们把我当作普通人对待,所以我也以普通人的方式报答他们。至于智伯,他把我当作国士对待,所以我也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赵襄子长叹一声,流着泪说:“唉,豫先生!你替智伯成就名声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赦免你一次也已经足够了。你还是自行设法吧,我不再释放你了。”于是派兵把他包围起来。豫让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愿掩盖别人的美名,而忠臣有为成就名声而死的道义。先前君王已经宽赦过我,天下没有不称赞君王贤明的。今天这件事,我本来就应当伏法受诛,但希望请求君王赐给我一件衣服,让我刺击它,以表达报仇的心意;这样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这并不是我敢于奢望的。”于是赵襄子认为他很有义气,便派使者拿着衣服交给豫让。豫让拔剑连续跃起三次刺击衣服,说:“我可以到地下去报答智伯了。”于是伏剑自杀。他死的那天,赵国的志士听说此事,都为他流泪哭泣。聂政是轵县深井里人。他因杀人而躲避仇家,和母亲、姐姐一同到了齐国,以屠宰为业。过了很久,濮阳人严仲子侍奉韩哀侯,与韩国宰相侠累有仇怨。严仲子害怕被杀,逃离韩国,游历各国,寻找能够替自己刺杀侠累的人。到了齐国,齐国有人说聂政是勇敢之士,因躲避仇家而隐身在屠宰者中间。严仲子来到聂政家门,多次往返请求,后来才备办酒席。聂政的母亲在场时,酒喝到兴浓,严仲子捧出黄金百镒,上前为聂政的母亲祝寿。聂政惊讶于礼物的丰厚,坚决向严仲子道谢并推辞。严仲子坚持进献,聂政推辞说:“我有幸还有老母亲,家里贫穷,出外谋生,以屠狗为业,这样每天早晚还能得到甘美脆嫩的食物来供养老母亲,奉养母亲所需的东西已经完备,不敢接受仲子的赏赐。”严仲子让旁人退下,便对聂政说:“我有仇人,游历诸侯之国很多了;然而到了齐国,私下听说足下义气很高,所以进献百金,是想用来作为夫人粗粝的生活费用,借此求得与足下交好的机会,哪里敢因为有所求才这样做呢?”聂政说:“我之所以降低志向、辱没自身,居住在市井中做屠夫,只是幸而能够奉养老母亲。老母亲还在,我不敢把自己许给任何人。”严仲子再三谦让,聂政最终还是不肯接受。但严仲子最终仍按照宾主之礼备办礼物后离去。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安葬后服丧期满,聂政说:“唉!”
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仲子奉百金为亲夀。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仲子曰:‘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众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政曰:‘韩之与衞相去,中间不甚逺。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独行杖劒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防而卫侍者甚众。政直入上堦,刺杀侠累左右,大乱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抉眼,自屠出肠,遂以死。韩取政尸暴于市,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购县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政姊荣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其尸而县之千金。乃于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也。”市行者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汚辱,自弃于市贩之间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汚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奈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絶从妾,其奈何畏没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晋、楚、齐、衞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骸之难,必絶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荆轲者,衞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衞,衞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荆卿好读书,击劒以术说衞元君,衞元君不用。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劒盖聂怒而目之。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劒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徃,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徃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轲愽争道,句践怒而叱之,轲嘿而逃去,遂不复防。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髙渐离。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髙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徃,髙渐离击筑,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沈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居顷之,防燕太子丹质秦亡归,丹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欢。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遇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徧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圗之。”居有间,秦将樊于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丹受而舍之。鞠武諌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速遣樊将军入匃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其后廼可圗也。”
译“我聂政不过是个市井之人,挥刀宰牲为业,而严仲子却是诸侯的卿相,不远千里,屈尊驾车带着骑从来同我结交。我对待他的礼数实在太浅薄了,还没有什么大功可以相称,而仲子却捧着百金为我母亲祝寿。我虽然没有接受,但这件事只是因为他深深了解我。贤者尚且会因感激一点小小的恩怨而奋发,也会亲近信任身处困顿偏僻之地的人,难道我聂政能够默默无动于衷吗?况且从前仲子邀请我时,我只是因为老母亲在世而没有答应;如今老母亲已经享尽天年去世了。我将要为知己效力,于是向西到濮阳拜见仲子,说:‘我过去不答应仲子的原因,只是因为母亲还在;如今不幸母亲已经享尽天年去世了。仲子想报仇的对象是谁,请让我参与这件事。’仲子把情况全部告诉他说:‘我的仇人是韩国宰相侠累。侠累又是韩国国君的叔父,宗族势力很大,居所的兵卫部署十分严密。我想派人刺杀他,但众人始终没有谁能够成功。如今足下幸而不弃绝我,请增加一些车骑和能够作为足下辅助的人手。’聂政说:‘韩国和卫国相距不远,中间的路程并不十分遥远。如今要杀的是韩国的宰相,而宰相又是国君的亲属,这种形势不可以带很多人。人多了就不能没有活捉或失手的情况,一旦消息泄露,韩国全国就会同仲子结仇,难道不是很危险吗?’ 于是聂政谢绝了车骑和随从,独自带着剑杖前往韩国。韩国宰相侠累当时正坐在府中台阶之上,手持兵器防卫、侍奉守护的人很多。聂政径直登上台阶,刺杀了侠累及其左右侍从;现场大乱,聂政大声呼喊,击杀了数十人,于是自行剥削面部,挖出双眼,又剖腹取出肠子,便这样死去。韩国把聂政的尸体暴露在市集上,悬赏查问,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的儿子。于是韩国悬赏并悬挂尸体,有人能说出杀死宰相侠累的人是谁,就赏赐千金。过了很久,仍没有人知道。聂政的姐姐荣听说有人刺杀了韩国宰相,凶手没有被抓到,国中也不知道他的姓名,于是把尸体暴露出来,并悬挂起来悬赏千金。她来到城邑,说:“那个人难道是我的弟弟吗?”她叹息道:“严仲子了解我的弟弟。”立即起身来到韩国的市集,死者果然是聂政。她伏在尸体上极其悲哀地哭着说:“这就是轵县深井里人所说的聂政。”市集上的行人都说:“这个人残暴地杀害了我国的宰相,大王悬赏千金查问他的姓名,你夫人没有听说吗?怎么敢来认领他呢?”荣回答说:“我听说了。然而聂政之所以蒙受污辱,把自己抛弃在市井商贩之间,是因为希望老母亲幸而平安无恙,也因为我还没有出嫁。母亲已经享尽天年去世,我也已经嫁人了。严仲子却能够在我弟弟困顿、污辱的处境中察知并举荐他,同他结交,对他的恩泽太深厚了,我又能怎么办呢?” “士人本来就应当为了解自己的人去死。如今却因为姐姐我还活着的缘故,再次残害自己的身体来断绝与我的关系,难道他是害怕终身受诛,竟至于让贤弟的名声永远湮灭吗?”韩国市场上的人都大为震惊,于是向天大喊三声,最终悲痛地死在聂政身旁。晋、楚、齐、卫听说此事,都说:“不只是聂政有才能,他的姐姐也是刚烈女子。假如当初聂政确实知道姐姐没有苟且忍辱的意志,不把暴露尸骸的困难看得太重,一定会克服千里险阻来彰显自己的名声;即使姐弟二人一同在韩国市场受辱,也未必敢把自身托付给严仲子。”严仲子也可以说是善于识人,能够得到贤士。荆轲是卫国人。他的祖先原本是齐国人,后来迁居卫国;卫国人称他为庆卿,他到了燕国后,燕人称他为荆卿。荆卿喜欢读书,曾以击剑之术游说卫元君,但卫元君没有任用他。荆轲曾游历经过榆次,与盖聂谈论剑术,盖聂发怒并用眼瞪他。荆轲出去后,有人说可以再把荆卿召回来,盖聂说:“刚才我和他谈论剑术,他有不合意的地方,我用眼瞪了他;试着去找他,他应该已经离开,不敢留下了。”于是派人到主人那里寻找,荆卿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使者回来报告,盖聂说:“他果然走了,我刚才用眼神震慑了他。”荆轲游历到邯郸,鲁句践和荆轲争路,句践发怒斥责他,荆轲默默逃走,从此不再回头。荆轲到了燕国后,喜欢燕国的狗屠和善于击筑的高渐离。荆轲嗜酒,每天和狗屠、高渐离在燕国市场饮酒,酒兴正浓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应和着在市场上唱歌,彼此欢娱;过了一会儿又相对哭泣,旁若无人。荆轲虽然混迹于酒徒之中,但为人深沉稳重、喜爱读书;他游历诸侯各国时,总是同贤士豪杰和年长德厚的人结交。到了燕国,燕国处士田光先生也善待他,知道他不是平庸之人。过了一段时间,燕太子丹从秦国做人质后逃回燕国。丹过去曾在赵国做人质,而秦王政出生在赵国,他年轻时曾和丹相处友好。等到政即位成为秦王,丹在秦国做人质,秦王对丹不好,所以丹怨恨秦王而逃回燕国。回来后,他寻求能够替自己报复秦王的人,但燕国国小力弱,做不到。后来秦国不断向崤山以东出兵,攻打齐、楚、三晋,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诸侯土地,并且将要逼近燕国;燕国君臣都害怕灾祸降临。丹为此忧虑,询问他的太傅鞠武。鞠武回答:“秦国的土地遍及天下,威势压迫韩、魏、赵三国;北面有甘泉谷口的险固,南面有泾水、渭水流域的肥沃土地,占有巴、汉地区的富饶,右边有陇、蜀的山地,左边有关隘、殽山的险要;百姓众多,士卒精锐,兵器铠甲有余。一旦它想要进攻,长城以南、易水以北都还没有谁能安定下来。怎么能因为受欺凌的怨恨,就想触犯它的逆鳞呢?”丹说:“那么应当怎么办?”鞠武回答:“请让我入内谋划。”过了一段时间,秦将樊于期得罪秦王,逃亡到燕国,丹接纳他并让他住下。鞠武劝谏说:“不行。秦王如此暴虐,又对燕国积累了怒气,已经足以令人寒心,何况还听说樊将军所在之处呢?这就像把肉丢在饿虎经过的路上,灾祸必定不可挽回。即使有管仲、晏婴,也无法替燕国谋划。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送入匈奴以灭口,再向西与三晋结盟,向南联合齐、楚,向北用财物收买单于,这样以后才可以谋划。”
丹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不能湏防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廹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匃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而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愿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丹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圗国事于先生也。光曰:敬奉敎。乃造焉。丹逢迎却行为道,跪而蔽席。光坐定,左右无人。丹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圗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丹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光曰:敬诺。即起趋出,丹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光俛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敎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轲曰:谨奉敎。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轲遂见丹,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丹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轲坐定,丹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刼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譲,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轲所欲,以顺适其意。久之,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畧地,至燕南界。丹恐惧,乃请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轲曰:“防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圗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丹。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于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于期仰天太息,流涕曰:“于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觧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于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胷。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于期偏袒搤捥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敎。”遂自刭。丹闻之,驰徃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于期首,函封之。于是丹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逺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丹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轲怒叱丹曰:“何太子之遣徃而不返者,竖子也!
译丹说:“太傅的计策旷日持久,心中昏乱,不能等待;而且问题不只在这里。樊将军在天下无处容身,把自己托付给我,我终究不能因为迫于强秦,就抛弃这个我怜惜的朋友,把他放到匈奴去。这本来就是我将要结束生命的时候,请太傅另想办法。”鞠武说:“采取危险行动来求得安全,制造灾祸来求得福分,计策浅陋却希望很深;为了结交一个人的私交,就不顾国家的大害,这叫助长怨恨、帮助灾祸。把鸿毛放在炉炭上焚烧,必然顷刻化为乌有。何况凭秦国的凶猛强悍,施行怨恨暴虐的怒气,哪里值得再说呢?燕国有田光先生,他为人深谋远虑而勇敢沉着,可以和他商议。”丹说:“希望通过太傅得以和田先生结交,可以吗?”鞠武说:“谨遵教命。”他出去拜见田光先生,把太子希望向先生谋划国事的意思告诉他。田光说:“谨遵教诲。”于是前往拜见。丹迎接他,退着走为他引路,跪下为他遮蔽席面。田光坐定后,左右没有别人。丹离开座席请教说:“燕、秦不能同时并立,希望先生留意此事。”田光说:“我听说骏马在强壮盛年时,一天能奔驰千里;到了衰老时,劣马也能跑在它前面。如今太子只听说我壮盛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 “即使如此,我也不敢谋划国事,但我所友善的荆卿可以担当此事。”丹说:“希望借先生的关系得以和荆卿结交,可以吗?”田光说:“谨遵教命。”立即起身快步出去。丹送到门口,告诫说:“我告诉先生的话,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低头笑着说:“好。”他弯腰快走去见荆卿,说:“我和您交好,燕国没有人不知道。如今太子听说我壮盛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不如从前。幸好他教导我说:‘燕、秦不能同时并立,希望先生留意。’我私下没有把您当外人,向太子谈到了您,希望您到宫中拜见太子。”荆轲说:“谨遵教诲。”田光说:“我听说,长者行事不能使人疑心。如今太子告诉我:‘所谈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是太子怀疑我。做事却使人怀疑自己,不是节义侠士的行为。”于是想以自杀来激励荆轲,说:“希望您赶快去拜见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以表明我没有泄露。”说完便自刎而死。荆轲于是去见丹,告诉他田光已经死去,并转达田光的话。丹拜了两拜,跪着膝行,流着眼泪,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之所以告诫田先生不要说出去,是想成全大事的谋划。如今田先生以死表明没有泄露,难道这符合我的本意吗?” 荆轲坐定后,丹离开座席叩头说:“田先生不嫌弃我不才,使我能够来到您面前,敢于有所陈说,这是上天怜悯燕国、不抛弃我的缘故。如今秦国有贪图利益的心,欲望无法满足;除非吞并天下土地、使四海之内都臣服,它的野心不会满足。现在秦国已经俘虏韩王,把韩国土地全部收入囊中,又出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数十万大军,在漳水、邺地抵抗赵军;李信从太原、云中出兵。赵国无法支撑,秦国必定会使赵国称臣;赵国称臣,燕国的灾祸就到了。燕国弱小,多次被战争困扰,如今即使倾尽全国力量也不足以抵挡秦国。诸侯都臣服秦国,没有人敢联合抗秦。我私下的计策是,愚以为如果真能得到天下的勇士,出使秦国,用重利试探秦王,秦王贪图这种形势,必定能达到我们的愿望。如果真能劫持秦王,使他把侵占诸侯的土地全部归还,如同曹沫对齐桓公那样,那就最好了;如果做不到,就趁机刺杀秦王。秦国的大将掌兵在外,国内又发生混乱,君臣互相猜疑;诸侯便可利用这个间隙联合抗秦,秦国必定会被攻破。这是我的最大愿望,只是不知道把性命托付给谁,希望荆卿留意。”过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大事。我才能低下,恐怕不足以承担使命。” 太子上前叩头,坚决请求他不要推辞,荆轲这才答应。于是尊荆轲为上卿,安排上等住所,每天到他的住处,供给太牢的食物,间或进献奇异物品,车骑和美女任凭荆轲享用,以顺遂他的心意。过了很久,荆轲仍没有出发的意思。秦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赵王,把赵国土地全部收入囊中,又进兵向北夺取土地,抵达燕国南部边界。丹害怕了,便请求荆轲说:“秦军早晚要渡过易水,那么即使我想长久侍奉您,难道还办得到吗?”荆轲说:“请太子吩咐,我愿意去拜见秦王。”如今出行却没有凭信之物,就还不能接近秦王。樊将军被秦王悬赏,黄金千斤,封邑万家。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再拿燕国督亢的地图献给秦王,秦王必定高兴地接见我,我就有办法报答太子。”丹说:“樊将军穷困来归附我,我不忍因为自己的私事伤害长者的心意,请您再想别的办法。”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于是私下去见樊于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太残酷了;父母和宗族都被杀戮灭亡。如今听说秦王悬赏将军的首级,黄金千斤,封邑万家,将军打算怎么办?”于期仰天长叹,流泪说:“我每次想到这些,常常痛彻骨髓,只是想不出办法罢了。” 荆轲说:“如今有一个办法,可以解除燕国的忧患,又能替将军报仇,怎么样?”于期于是上前说:“应当怎么办?”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献给秦王。秦王必定高兴地接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刺入他的胸膛。这样,将军的仇可以报,燕国受欺凌的耻辱也可以消除。将军是否有这个意思?”樊于期袒露一只臂膀,握紧手腕上前说:“这正是我日夜咬牙切齿、痛恨入骨的事情,如今终于听到您的教诲。”于是自刎而死。丹听说后,骑马赶去,伏在尸体上哭泣,悲哀至极。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于是把樊于期的首级装入匣中封好。丹又预先寻求天下锋利的匕首,得到赵国人徐夫人的匕首,用百金买下,让工匠用药物淬炼;拿人试刀,血只沾湿一缕衣带,人没有不立即死去的。于是准备派荆轲出发。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十三岁时就杀过人,别人不敢正眼看他,于是命秦舞阳做副使。荆轲还有所等待,想和那个人一同出发;但那人住得很远,还没有到,荆轲便准备行装。过了些时候仍未出发,丹催促他,怀疑他改变主意后悔了,于是又请求说:“一天已经快结束了,荆卿难道还不想出发吗?”丹请求先派秦舞阳出发。荆轲愤怒地斥责丹说:“太子派人出发却不能回来,真是个小人!”
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丹及賔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髙渐离击筑,轲和而歌,为变徴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瞠目,髪尽上指冠。于是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圗,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賔,见燕使者,咸阳宫。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圗匣,以次进至陛。舞阳色变振恐,羣臣怪之。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圗。”轲既取圗奏之,秦王发圗,圗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絶防劒,劒长操其室,时惶急劒坚,故不可立防。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羣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劒!」遂防以击荆轲,防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铜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刼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羣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于是秦王大怒,益▯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防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觧,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髙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傍徨不能去。每言:「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一坐称善,赐酒。渐离念久隠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髙渐离也。」始皇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渐离乃以鈆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扑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苏子曰:周衰礼义不明,而小人奋身以犯上,相夸以为贤,孔子疾之。齐豹以衞司防杀衞侯之兄絷,蔡公孙翩以大夫弑其君申,春秋皆以盗书而不名。所谓求名而不得者也。太史公传刺客凡五人,皆豹、翩之类耳,而其称之不容口,失春秋之意矣。独豫让为旧君报赵襄子,有古复雠之义。如荆轲刺秦始皇,虽始皇以强暴失天下,心闻者快之,要以盗贼乗人主不意,法不可长也。至曹沫之事,予以左氏考之:鲁庄公十年,沫始以谋干庄公,公用之,败齐于长勺。自是鲁未尝败。十三年而防齐侯于柯,安得所谓三战三败,沫以匕首刼齐桓求侵地者哉?始公羊髙采异说,载沫事于春秋。后战国游士多称沫以为口实,而实非也。庄公之御齐,沫问所以战,以小惠小信为不足恃,唯忠为可以一战。沫葢知义者也,而肯以其身为刺客之用乎?春秋宋楚盟于城下,齐鲁盟于夹谷,皆以要盟不书,书平及防而已。使沫信以匕首刼桓公,得非要盟乎?而春秋书公防齐侯盟于柯,足以知其非要盟也。是以削去曹沫而録其四人,然亦非所谓贤也。
古史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译“况且只带一把匕首进入深不可测的强秦。我之所以留下,是等待我的客人一同前往。如今太子却催促我,请允许我告辞诀别。”于是出发。丹和知道此事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为他送行,到了易水岸边。举行祖道祭祀、取道上路后,高渐离击筑,荆轲应和着歌唱,发出变徵的声调,士人们都流泪哭泣。荆轲又上前唱道:“风声萧萧啊易水寒冷,壮士一去啊再也不回来。”又奏出羽调,声情慷慨,士人们都瞪大眼睛,头发全都向上竖起,冲着帽子。于是荆轲登车离去,始终没有回头。到达秦国后,带着价值千金的财物,厚重地馈赠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先向秦王进言:“燕王确实震惊畏惧大王的威势,不敢发兵抵抗秦军官吏,愿意举国作为内臣,列入诸侯行列,像郡县一样缴纳贡赋、履行职务,只希望能够奉守先王的宗庙。他恐惧而不敢亲自陈说,谨斩下樊于期的首级,并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地图用匣封好,燕王在朝廷上拜送,派使者来让大王知道,一切听凭大王命令。”秦王听后大喜,于是穿上朝服,设置九宾之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装有樊于期首级的匣子,秦舞阳捧着装地图的匣子,依次上前走到台阶。秦舞阳脸色变了,惊恐发抖,群臣感到奇怪。荆轲回头对秦舞阳笑了笑,上前谢罪说:“北方藩国蛮夷中的粗鄙之人,从未见过天子,所以害怕发抖,希望大王稍加宽容,使他能够在您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取来秦舞阳拿的地图。”荆轲取过地图进呈,秦王展开地图,地图展到尽头,匕首显露出来。荆轲于是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匕首刺向他,还没有刺到身体,秦王惊慌,自行起身后退,衣袖被扯断。秦王的剑很长,剑身大多藏在剑鞘中,当时情势紧急,剑卡在鞘内,所以不能立即拔出。荆轲追逐秦王,秦王绕着柱子逃跑,群臣都惊愕不已,事情突然发生、出乎意料,完全失去了常态。按照秦国法律,在殿上侍奉的群臣不得携带尺寸大小的兵器,众郎中所持兵器都排列在殿下,没有诏令召唤不能上殿;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召殿下的兵器,因此荆轲追逐秦王,群臣惊慌无从攻击,只能徒手一起搏斗。当时侍医夏无且拿自己所带的药囊投击荆轲。秦王正绕柱逃跑,不知如何是好,左右侍从便喊:“大王,把剑背到背后!”秦王于是拔剑砍击荆轲,砍伤他的左大腿,荆轲行动受阻,便举起匕首投向秦王,没有击中,却击中了铜柱。秦王又攻击荆轲,荆轲身受八处创伤。荆轲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倚着柱子大笑,张开双腿坐着骂道:“事情之所以不成功,是因为我想活捉秦王,必定要得到约契来报答太子。”这时左右侍从上前杀死荆轲,秦王很久都不高兴。随后论功行赏群臣以及应当获罪的人,各有不同等级;又赏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无且爱护我,所以用药囊投击荆轲。”于是秦王大怒,更加调发军队前往赵国,诏令王翦的军队攻打燕国,十个月后攻破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率领全部精锐部队向东退守辽东。秦将李信紧急追击燕王,代王嘉便送信给燕王喜说:“秦国之所以更加紧迫地追击燕国,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如今大王如果确实杀掉丹,把他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解除怒气,国家也幸许能够继续享有祭祀。”后来李信追捕太子丹,丹藏在衍水中。燕王于是派使者杀死太子丹,想把他的首级献给秦国,但秦国又进兵攻打燕国。五年后,秦国终于灭亡燕国,俘虏燕王喜。第二年,秦国兼并天下,建立皇帝的称号。于是秦国追捕太子丹和荆轲的门客,他们全都逃亡。高渐离改名换姓,给人做佣工,藏身在宋子从事劳作。过了很久,他干活辛苦,听到主人家堂上有宾客击筑,徘徊不忍离去,每每评论说:“那里面有弹得好的,也有弹得不好的。”随从把这件事告诉主人,称:“那个佣工竟然懂得音乐,私下评论是非。”主人把他叫到面前,让他击筑,满座宾客都称赞好,赏给他酒。高渐离想到自己长期隐藏、担惊受怕而且没有尽头,于是取出行装匣中的筑和自己的好衣服,改变容貌上前;满座宾客都很惊讶,下来与他行对等礼,把他当作上宾,请他击筑伴歌,宾客没有不流着泪离去的。宋子把这件事传给宾客,宾客又传到了秦始皇那里。秦始皇召见他,有认识他的人便说:“这是高渐离。”秦始皇爱惜他善于击筑,特意宽赦他,但弄瞎他的眼睛,让他击筑;他每次击筑,秦始皇都称赞好,渐渐更加亲近他。高渐离于是把铅放进筑中,再次进见而得以接近秦始皇,举起筑撞击秦始皇,却没有击中。于是秦始皇杀死了高渐离,终身不再接近诸侯之人的宾客。鲁句践已经听说荆轲刺杀秦王的事,私下说:“太严重了,我竟然不了解人才!先前我斥责他,他竟然把我当成不是人的人。” 苏子说:周朝衰微,礼义不明,小人奋力逞强而冒犯君上,彼此夸耀这种行为,把它当作贤能,孔子对此深为痛恨。齐豹借卫国司寇的职权杀死卫侯的哥哥絷,蔡国的公孙翩以大夫身份弑杀他的国君申,《春秋》都只称他们为盗而不写姓名。这就是所谓想求取名声却没有得到。太史公为刺客作传,共写了五个人,他们都属于齐豹、公孙翩一类,但太史公却对他们赞誉不绝,失去了《春秋》的本意。只有豫让为旧主报赵襄子的仇,还保有古代复仇的道义。至于荆轲刺秦始皇,虽然秦始皇因强暴而失去天下,听说这件事的人心里感到痛快,但归根到底,让盗贼乘君主没有防备而行刺,法律不可以使这种风气长久存在。至于曹沫的事情,我根据《左氏传》考察它:鲁庄公十年,曹沫才开始以谋略求见庄公,庄公任用他,在长勺打败齐国。从此鲁国没有再战败。十三年后在柯地会见齐侯,哪里有所谓三战三败,曹沫用匕首劫持齐桓公要求归还侵占土地的事呢?起初是公羊高采纳异说,把曹沫的事记载在《春秋》中。后来战国游士多把曹沫说成借口,实际上并不是这样。鲁庄公抵御齐国时,曹沫询问作战的依据,认为小恩小惠、小信小义不足以依靠,只有忠诚才可以凭此一战。曹沫大概是懂得义的人,怎么肯把自己供刺客驱使呢?” 《春秋》记载宋国和楚国在城下会盟、齐国和鲁国在夹谷会盟时,都因为是以胁迫方式订立的盟约而不记载,只记作讲和及会见罢了。假如曹沫真用匕首劫持齐桓公,那难道不是胁迫订盟吗?然而《春秋》记载鲁公在柯地会见齐侯并订盟,由此足以知道那不是胁迫订盟。因此删去曹沫,只记录其余四人,但他们也并非所谓贤人。《古史》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