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卷五十三
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而齐赵之深雠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寳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平原君曰:愿卿之论从也。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王曰:寡人固未之许。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苏子曰:「游説之士,皆歴抵诸侯,以左右网其利。独虞卿始终事赵,专持从説,其言前后可考,无翻覆之病。观其赴魏齐之急,捐相印,弃万户侯而不顾,此固义侠之士,非説客也哉!」然太史公记虞卿与赵谋事,皆秦破长平后,而卿为魏齐弃相印,走大梁,则前此矣。意者魏齐死,卿自梁还,复相赵,而太史公失不言之耳。鲁仲连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防,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仲连闻之,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衍许诺。仲连见衍而无言。衍曰:「吾视居此围城围中者,皆有求于平原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貎,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颂【古容诵通】而死者皆非也,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衍曰:「先生助之将奈何?」仲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仲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仲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嵗余,周烈王崩,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因齐后至,则斮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衍曰:「然。」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衍怏然不悦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
译所以说,虞卿只看到一个方面,没有看到另一个方面。希望大王根据这些来作决定,不要再犹豫谋划了。虞卿听说后,前去拜见赵王,说:“危险啊!楼缓替秦国谋划的办法,只会更加使天下诸侯疑惧,又怎么能安抚秦国的心呢?难道他唯独没有说,这会向天下显示赵国的弱小吗?况且臣说不要给秦国土地,并不是坚持完全不给而已。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座城,大王却把六座城送给齐国。齐国和秦国有深仇,齐国得到大王的六座城后,便会合力向西攻打秦国;齐国听从大王,不必等臣把话说完。这样,大王是把土地丢给齐国,却从秦国取得补偿;既可以报复齐、赵之间的深仇,又可以向天下显示赵国是有作为的。大王以此发出声势,秦军还没有窥伺赵国边境,臣就料想秦国重金贿赂的使者会到赵国,并反过来同大王讲和。秦国前来讲和,韩、魏听说后,必然更加看重大王;看重大王,必然拿出重宝先送给大王。这样,大王一举就能结交三国,改变同秦国交往的方式。”赵王说:“好。”于是派虞卿向东拜见齐王,同齐国谋划攻秦。虞卿还没有回来,秦国的使者已经到了赵国。楼缓听说后,逃离赵国。于是赵王把一座城封给虞卿。不久,魏国请求建立合纵。赵王召虞卿商议,先经过平原君那里。平原君说:“希望您谈谈合纵的意见。” 虞卿进宫拜见赵王,赵王说:“魏国请求建立合纵。”虞卿回答说:“魏国错了。”赵王说:“寡人本来还没有答应它。”虞卿回答说:“大王错了。”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虞卿说:“魏国错了,大王没有答应它。”又说:“寡人错了。那么最终还是不可以吗?”虞卿回答说:“臣听说,小国同大国共同行事,有利时大国享受利益,有失败时小国承受祸患。如今魏国以小国身份请求共同承担祸患,而大王以大国身份拒绝共同享受利益,所以臣说大王错了,魏国也错了。臣私下认为合纵有利。”赵王说:“好。”于是同魏国联合建立合纵。苏轼说:“游说之士都周游各国,历次抵达诸侯之处,从旁设法网罗利益。唯独虞卿始终侍奉赵国,专门坚持合纵的主张;他前后的言论都可以考察,没有反复无常的毛病。看他奔赴魏齐的急难,丢下相印,抛弃万户侯的封赏而不顾,这本来就是有义气的侠士,难道是普通的说客吗?”然而太史公记载虞卿同赵国谋划政事,都在秦国攻破长平之后;而虞卿为了魏齐丢弃相印,逃往大梁,则是在这以前。想来或许是魏齐死后,虞卿从大梁返回,又重新担任赵国的相国,而太史公遗漏了这件事,没有记载罢了。鲁仲连是齐国人,喜欢奇特宏伟、卓异洒脱的谋略,却不肯出仕做官、担任职务,喜欢保持高尚的节操,游历于赵国。赵孝成王时,秦王派白起攻破赵国长平的军队,前后杀死四十多万人,秦军于是向东包围邯郸。赵王恐惧,诸侯的救兵没有谁敢攻击秦军。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援救赵国,晋鄙害怕秦国,停在荡阴不再前进。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秘密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之所以急切地包围赵国,是因为从前同齐国争夺强国称帝的地位,后来又恢复了帝号。如今齐国已经更加衰弱,现在只有秦国雄踞天下。这并不一定是贪图邯郸,而是想再次求得称帝。如果赵国确实派使者尊奉秦王为帝,秦国一定高兴,就会撤兵离去。”平原君犹豫不决。鲁仲连听说后,便去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呢?”平原君说:“我赵胜哪里敢谈论国事?先前在境外丧失了四十万军队,如今秦军又包围邯郸而不能撤去。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命令赵国尊秦为帝,如今这个人就在这里,我赵胜哪里敢谈论国事?”鲁仲连说:“我起初认为您是天下最贤明的公子,现在才知道您不是天下最贤明的公子。” “大梁来的客人新垣衍在哪里?请允许我替您责备他,让他回去。”平原君说:“请允许我为您作介绍,让您同先生见面。”平原君于是拜见新垣衍,说:“东方各国有位鲁仲连先生,如今他正在这里,请允许我替您介绍,让他同将军结交。”新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只是人臣;既然各自有职掌,我不愿见他。”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的事情泄露给他了。”新垣衍答应了。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后默不作声。新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座被包围的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的相貌,并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长久留在这座被围困的城中而不离去呢?”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是因为没有人跟从、称颂他而死,这种说法都不对。众人不了解他,他便只是为自己而死。秦国是一个抛弃礼义、把斩获首级当作最高功劳的国家;它用权术驱使士人,把百姓当俘虏役使。秦国如果放肆地称帝,并把过错施加到天下的政事上,那么我鲁仲连就要跳入东海而死,我不忍心做秦国的百姓。我之所以来见将军,是想用来帮助赵国。”新垣衍说:“先生打算怎样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我将使魏国和燕国援助赵国,齐国和楚国本来就会援助赵国。” 新垣衍说:“燕国,我可以请求它参加合纵;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使魏国援助赵国呢?”鲁仲连说:“只是因为魏国还没有看到秦国称帝的祸害罢了。假使魏国看到了秦国称帝的祸害,就一定会援助赵国。”新垣衍说:“秦国称帝的祸害是什么样的?”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施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见周天子。周国贫穷而且弱小,诸侯没有谁去朝见,只有齐国前往。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齐国后来才去,周王愤怒地向齐国报丧,说:‘天崩地裂,天子离开席位。东方藩臣因为齐国太后迟到,就要斩杀齐威王。’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呸!你这个母亲是婢女!’最终被天下人耻笑。所以,周天子活着时便去朝见,死了却斥骂他,实在是不忍心再接受他的要求。那样的天子本来就是如此,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仆人吗?十个人听从一个人,难道是力量不如他、智慧不及他吗?是因为害怕他。”鲁仲连说:“唉!魏国同秦国相比,难道就像仆人吗?”新垣衍说:“是。”鲁仲连说:“我将使秦王把魏王烹煮剁碎。”新垣衍不高兴地说:“哎呀!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使秦王把魏王烹煮剁碎呢?”
仲连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涽王将之鲁,夷维子为执防,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廵狩,诸侯辟舍,纳筦籥,摄衽抱机,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涽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陪殡,棺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羣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劒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赙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乗之国也,梁亦万乗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姬妃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于是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防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仲连,仲连辞让,使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仲连寿。仲连笑曰:“所谓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其后十余年,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岁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仲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曰:“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説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且楚攻齐之南阳,魏攻平陆,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断右壤,定济北,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于齐,而燕救不至,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以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拒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能见于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身全而归于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羣臣,下养百姓以资説士,矫国更俗,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裂地定封,富乎陶衞,世世称孤与齐久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簒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也。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齐,则亦名不免于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旋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防诸侯,曹子以一劒之任,枝桓公之心于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絶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
译鲁仲连说:“当然可以,我将说明给您听。”从前九侯、鄂侯、周文王,是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个女儿,长得漂亮,便把她献给纣王;纣王认为她不好,就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为此争辩,因为强行争辩而触怒纣王,所以被制成肉干。文王听说后,长叹不已,因此被囚禁在牖里的仓库中,纣王想关他一百天使他死去。他们同样都称王,为什么最终却走到了被制成肉干和肉酱的地步呢?齐湣王将要前往鲁国,夷维子担任使者,随行时对鲁国人说:“你们将用什么礼仪接待我们的君王?”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太牢接待您的君王。”夷维子说:“你们怎么能用普通礼仪来迎接我们的君王?我们的君王是天子。天子巡狩时,诸侯要让出宫舍,交纳钥匙,整理衣襟、捧着几案,在堂下侍奉饮食。天子吃完饭,诸侯才退下去听理朝政。”鲁国人扔掉了钥匙,最终没有交纳,夷维子不能进入鲁国,只好准备前往薛国,借道邹国。当时邹君去世,齐湣王想入邹国吊丧,夷维子对邹君的遗孤说:“天子来吊丧,主人一定要陪伴灵柩;棺材应面向北、设在南方,然后天子面向南吊丧。”邹国群臣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们将伏剑而死,实在不敢进入邹国。” 邹、鲁两国的臣子,活着时不能侍奉和奉养自己的君主,死后却不能接受助丧的财物和殓衣,但齐湣王还想在邹、鲁两国行天子的礼仪。邹、鲁两国的臣子最终没有让他入境。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魏国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两国都据有万乘之国,各自都有称王的名号;只因为看到秦国打一仗便获胜,就想跟从秦国尊它为帝,这是让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鲁两国的仆妾。况且秦国一旦称帝而没有止境,就将改换诸侯的大臣;它会夺走认为不贤的人所拥有的职位,交给它认为贤能的人;夺走它所憎恶之人的一切,交给它所喜爱的人;它还会让自己的子女和受宠的妾室,成为诸侯的姬妃,住进魏国的宫殿。魏王怎能安然无事呢?将军又凭什么能够继续得到原来的宠信呢?”于是新垣衍起身,两次拜谢说:“起初把先生当作平庸之人,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请允许我离开,再也不敢谈论这件事了。”尊秦为帝的消息传到秦军,秦军于是退却五十里;恰逢魏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援救赵国,进攻秦军,秦军于是退兵离去。平原君想封赏鲁仲连,鲁仲连推辞,使者去了三次,他仍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摆酒,酒兴正浓时,起身上前拿出千金为鲁仲连祝寿。鲁仲连笑着说:“所谓天下士人所看重的,是替别人排除忧患、解除困难、平息纷乱,却不取得任何报酬。” “如果有所取,就是商人的事情了,我鲁仲连不忍心这样做。”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去,终身不再相见。此后十多年,燕国将领攻下聊城。聊城有人向燕王进谗言,燕将害怕被杀,便据守聊城,不敢返回燕国。田单攻打聊城,一年多过去,士卒死伤很多,聊城仍未攻下。鲁仲连于是写信,系在箭上射入城中,送给燕将,说:“我听说,智者不会违背时机而抛弃利益,勇士不会因害怕死亡而毁掉名声,忠臣不会把自身安危放在君主之前。如今您只为一时的愤怒行事,不顾燕王失去臣下,这不是忠。杀死自己、丢失聊城,而威信又不能在齐国得到确立,这不是勇。功业失败、名声毁灭,后世也没有称道,这不是智。这三种人,世上的君主不会任用,游说之士也不会记载。因此,智者不作第二次错误的谋划,勇士不因死亡而胆怯。如今生死、荣辱、贵贱、尊卑的机会,此时一过便不会再来,希望您详细谋划,慎重处理,不要同世俗之人一样。”况且楚国攻打齐国的南阳,魏国攻打平陆,而齐国没有向南进取的打算,认为丢失南阳的害处小,不如取得济北的利益大,所以确定了计划并审慎处理。如今秦国出兵,魏国不敢向东进攻,秦国形成横向控制的形势,楚国的处境危急。齐国即使放弃南阳、割断右方疆土、确定夺取济北,仍然会采取这样的谋划。况且齐国一定会决定攻取聊城,您不要再作错误的谋划。如今楚、魏两国相继从齐国退兵,而燕国的援救又没有到达;如果齐国保全军队,不受天下诸侯的约束,同聊城一起据守一年所造成的疲敝,那么臣看您将不能保住聊城。况且燕国大乱,君臣失去谋略,上下迷惑;栗腹率领十万军队,军队在外面损失了五分之四,以一个万乘之国的力量,被赵国包围,土地削减、君主困顿,被天下人耻笑,国家疲敝而祸患众多,百姓没有归附之心。如今您又凭借疲敝的聊城百姓,抵抗齐国完整的军队,这是墨翟式的防守:让人吃人、烧骨头作柴,士卒没有向外进取的心,这是孙膑式的用兵,已经可以在天下显现。即使如此,替您谋划,不如保全战车铠甲,带着它们返回燕国报效。燕国的战车铠甲完整地回来,燕王一定高兴;您自身保全而回到国家,士卒和百姓就像见到父母一样。交游之人挽袖攘臂,在天下议论您的功业,功名可以彰明。对上辅佐孤弱的君主来制服群臣,对下抚养百姓来资助游说之士,改变国家、革新风俗,功名就可以建立。或者您放弃这个念头,抛弃燕国和世俗,向东游历齐国吗?齐国裂地封赏您,使您富比陶、卫,世世代代都称孤,并同齐国长久共存,这又是一种谋划。这两种谋划,都能显扬名声、获得厚实利益。希望您详细谋划,慎重选择其中一种。况且我听说:顾虑小节的人不能成就显赫的名声,厌恶小的羞辱的人不能建立大的功业。” 从前管夷吾曾射中齐桓公,射中了他的衣带钩,后来遗弃公子纠而不能为他殉死,这是怯懦;被捆绑戴上刑具,是耻辱。这三种行为,世上的君主不会任用他,乡里人也不会同他来往。假使管仲一直被囚禁而不能出来,死去后也没有返回齐国,那么他的名声也免不了受辱,他的品行也会被人轻贱。即使奴仆也会以同他享有相同的名声为羞耻,何况世俗之人呢?所以管仲不以身处囚禁之中为耻,却以天下不能得到治理为耻;不以没有为公子纠死难为耻,却以自己的威势不能在诸侯中取信为耻。因此,他兼有三种行为上的过错,却成为五霸之首,名声高于天下,光辉照耀邻国。曹沫担任鲁国将领,三战三次败退,丢失土地五百里。假使曹沫只顾自己的谋算而不回头,议论决定后不再改变,割颈自杀,那么他的名声也免不了被称为败军之将、被擒之将。曹沫抛弃三次败退的羞耻,退回来同鲁君谋划。齐桓公朝会天下诸侯、盟会诸侯时,曹沫凭一把剑所承担的责任,在坛坫之上挟持齐桓公,神色不变,言辞气势不乱。三次交战所丢失的土地,在一天之内便全部收回,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势远及吴、越。像这两位士人,并不是不能成就小的廉洁、实行小的节操,而是认为杀身丧命、断绝后世、功名不能建立,不是智慧。”
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弊也。愿公择一而行之。燕将见仲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仲连欲爵之,仲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苏子曰:「战国游谈之士,非从即衡,説行交合,而宠禄附之,故事不厌诡诈,争走于利。鲁仲连辩过秦仪,气凌髠衍,而从横之利不入于口。因事放言,切中机防,排难解纷,如决溃堤,不终日而成功,逃避爵赏,脱屣而去。战国以来,一人而已。」
古史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五十五。宋苏辙撰。吕不韦列传第三十二。吕不韦者,阳翟大贾人,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有所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曰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名楚,其母曰夏姬,母爱楚,为秦质子于赵。秦数攻赵,赵不甚礼楚。楚,秦诸庶孽孙,质于诸侯,车乗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乃往见楚,説曰:「吾能大子之门。」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不韦曰:「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适嗣者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余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无几得与长子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楚曰:「然,为之奈何?」不韦曰:「子贫客于此,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賔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子为适嗣。」楚乃顿首曰:「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不韦乃以五百金与楚为进用,结賔客,而复以五百金买竒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见华阳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因言子楚贤智,结诸侯賔客徧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韦因使其姊説夫人曰:「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早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适而子之,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本,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适,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
译所以要舍弃因感情和愤怒而产生的怨恨,建立终身的名声;舍弃一时怨愤的小节,成就累世的功业。因此,功业可以同三王争相流传,名声可以同天地一起长存。希望您选择其中一种去实行。燕将看了鲁仲连的信,哭了三天,犹豫不决。想要回燕国,已经同燕王有了嫌隙,害怕被杀;想要投降齐国,自己在齐国杀死、俘虏的人很多,又怕投降以后遭受羞辱。他长叹说:“与其让别人杀我,不如我自己杀死自己。”于是自杀。聊城发生混乱,田单便屠杀了聊城。田单回国后述说此事,想给鲁仲连爵位,鲁仲连逃到海上隐居,说:“我若接受富贵而在人前屈服,宁愿贫贱而轻视世俗、放纵自己的志意。” 苏轼说:“战国时代游说之士,不是主张合纵,就是主张连横;学说一旦实行,诸侯交相联合,宠禄也随之而来,所以他们做事不嫌诡诈,争相奔逐利益。鲁仲连的辩才超过张仪,气势压倒髡和新垣衍,而合纵、连横所带来的利益却不能进入他的口中。他因事情而直言,切中关键,排除忧患、解除纷争,如同决开溃堤,不到一天便取得成功;他逃避爵位赏赐,像脱掉鞋子一样离去。战国以来,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古史》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五十五。宋代苏辙撰写。《吕不韦列传》第三十二。吕不韦是阳翟的大商人,往来贩卖,买进便宜货、卖出高价货,家产积累到千金。秦昭王四十年,太子去世。秦昭王四十二年,按照次序立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其中有一位十分宠爱的姬妾,被立为正夫人,称为华阳夫人,但没有儿子。安国君的中间一个儿子名叫楚,他的母亲是夏姬;夏姬宠爱楚,楚作为秦国的人质住在赵国。秦国多次攻打赵国,赵国并不怎么礼遇楚。楚是秦王庶出子孙,作为人质留在诸侯之国,车马服用不足,居处困窘,处处不得意。吕不韦在邯郸经商,见到楚而怜悯他,说:“这是件奇货,可以囤积等待高价。”于是前去拜见楚,说:“我能使您的门第显贵。”楚笑着说:“您还是先使自己的门第显贵吧,竟然来使我的门第显贵?”吕不韦说:“您不知道,我的门第要等待您的门第显贵后才会显贵。”楚心里明白他的意思,便拉他一起坐下,深入交谈。吕不韦说:“秦王已经老了,安国君将成为太子。我私下听说安国君宠爱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能够立嫡长继承人的只有华阳夫人。如今您的兄弟有二十多人,您又处在中间,不很受宠爱,长久作为人质留在诸侯国。等到大王去世,安国君即位为王,那么您很难同长子以及那些早晚侍立在他面前的儿子们争夺太子之位了。” 楚说:“确实如此,那该怎么办呢?”吕不韦说:“您贫穷地客居在这里,没有什么可以奉献给亲人、结交宾客。虽然我也贫穷,请允许我拿出千金替您向西游说,侍奉安国君和华阳夫人,使他们立您为嫡嗣。”楚于是叩头说:“如果一定按照您的计策办,请允许我把秦国分给您,同您共享。”吕不韦于是拿出五百金给楚作进献和日常使用的费用,用来结交宾客;又拿出五百金购买奇异珍物和玩赏之物,供自己使用,然后向西到秦国去,设法拜见华阳夫人的姐姐,并把这些物品全都献给华阳夫人。吕不韦趁机称赞子楚贤能聪明,结交天下各地诸侯宾客,常常说“楚”,把华阳夫人当作天一样尊奉,日夜哭泣,思念太子和夫人。华阳夫人大为高兴。吕不韦又让她的姐姐劝说华阳夫人:“我听说,凭姿色侍奉人的,姿色衰退,宠爱就会减退。如今夫人侍奉太子,太子十分宠爱您,但您没有儿子;不趁现在及早在诸子中选取贤能孝顺的,推举他立为嫡嗣,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那么太子在世时,您的地位就会更加尊贵;太子百年之后,您所认作儿子的人成为王,您始终不会失势。这就是所谓一句话带来万世利益。若不在容貌美盛时培植根本,等到姿色衰退、宠爱减弱,后来即使想说一句话,又怎么还能办到呢?如今子楚贤能,也知道自己是中间的儿子,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