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卷五十四
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适，夫人则竟世有宠于秦矣。」华阳夫人以为然承。太子间从容言：子楚质于赵者，絶贤来往者皆称誉之。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愿得子楚立以为适嗣，以托妾身。」安国君乃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适嗣。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餽遣楚，而请吕不韦傅之。楚以此名誉益盛于诸侯。不韦取邯郸诸姬絶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説之，因起为寿，请之。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楚遂立姬为夫人。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齮围邯郸，急。赵欲杀楚，楚与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赵欲杀楚妻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昭王五十六年薨，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楚为太子。赵亦奉楚夫人及子政归秦。秦王立一年薨，谥为孝文王。楚代立，是为庄襄王。所养母华阳后为华阳太后，母夏姬以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以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雒阳十万户。庄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尊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不韦。不韦家僮万人。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賔客以相倾。不韦以秦之强，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不韦乃使其客人人着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賔客，有能増损一字者，予千金。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毐以其阴闗桐轮而行，令太后闻之，以啗太后。太后闻，果欲私得之。不韦乃进毒，诈令人以腐罪告之。不韦阴谓太后曰：「可【事诈】腐则得给事中太」后乃阴厚赐主腐者吏，诈论之，拔其须眉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与通，絶爱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诈卜当避时，徙宫居雍。毐常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毐。毐家僮数千人，诸客求宦为毐舍人千余人。始皇七年，庄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华阳太后，与孝文王防葬寿陵。夏太后子庄襄王葬芷阳，故夏太后独别葬杜东，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九年，有告毐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后。”毐闻之，秦王验左右未发，方之雍郊。毐恐祸起，谋矫太后玺，发卒以反，蕲年宫▯。吏攻毐，毐败亡走，追斩之好畤，遂夷其宗。
译次序不能成为嫡嗣；他的母亲又不受宠，因此自己依附于夫人。” “夫人如果确实趁此时机提拔他立为嫡嗣，那么夫人终身都会在秦国受到宠爱。”华阳夫人认为有理，答应了。太子有时从容地说起：子楚作为人质在赵国，非常贤能，来往的人都称赞他。华阳夫人于是流泪说：“妾有幸得以充任后宫，不幸没有儿子，希望能够立子楚为嫡嗣，以此托付妾身。”安国君于是同夫人刻制玉符订立盟约，立子楚为嫡嗣。安国君和夫人因此厚厚地赠送财物给楚，并请求让吕不韦做他的老师。楚因此在诸侯中声誉更加显著。吕不韦把邯郸诸姬中容貌最美、善于舞蹈的女子带来同居，后来知道她已有身孕。楚跟随吕不韦饮酒，见到她后喜欢上了她，便起身祝寿，请求把她赐给自己。吕不韦很愤怒，但想到自己已经为楚败尽家产，本来就是想以此猎取奇货，于是最终把姬妾献给了楚。姬妾自己隐瞒了怀孕的事，到足月时生下儿子政。楚于是立这名姬妾为夫人。秦昭王五十年，秦国派王齮包围邯郸，形势危急。赵国想杀死楚，楚同吕不韦谋划，拿出黄金六百斤，送给守卫的官吏，得以逃脱，逃往秦军，终于得以返回秦国。赵国想杀死楚的妻子和孩子，楚夫人是赵国豪门的女儿，得以藏匿，因此母子最终都活了下来。秦昭王五十六年去世，安国君即位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楚为太子。赵国也把楚夫人和儿子政送回秦国。秦王即位一年后去世，谥号为孝文王。楚继位，这就是庄襄王。养母华阳后成为华阳太后，生母夏姬被尊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任命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邑河南雒阳十万户。庄襄王即位三年后去世，太子政即位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称为仲父。秦王年少，太后常常暗中同吕不韦私通。吕不韦家中有僮仆万人。当时，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他们都礼贤下士，喜欢招纳宾客，以相互倾压。吕不韦凭借秦国的强大，以不如他们为耻，也招揽士人，厚待他们，食客达到三千人。当时诸侯中有很多辩士，如荀卿一类人，著书流传天下。吕不韦于是让他的食客各自记录所听闻的事情，汇集议论，编成八览、六论、十二纪，共二十多万字，用来完备记载天地万物和古今之事，题名为《吕氏春秋》。他把书公布在咸阳市门，在书上悬挂千金，邀请诸侯、游士和宾客，有人能增删一个字的，就赏给千金。始皇帝逐渐长大，太后的淫乱却没有停止。吕不韦害怕事情被发觉而祸及自身，于是暗中寻找大阴人嫪毐，让他做舍人，时常放纵歌舞，使嫪毐用他的阴部穿过桐木车轮行走，借此让太后听到，用来引诱太后。” 太后听说后，果然想暗中得到嫪毐。吕不韦于是把他推荐进去，假称有人告发他犯有腐刑之罪。吕不韦暗中对太后说：“可以【此处原文疑有脱误】腐刑，就能充任给事中。”太后于是暗中重重赏赐主管施腐刑的官吏，假意判处嫪毐腐刑，拔掉他的胡须眉毛，把他伪装成宦官，于是得以侍奉太后。嫪毐私下同太后通奸，太后极其宠爱他，并怀了孕。太后害怕被人知道，假装占卜说应当避开某个时日，于是迁往雍地居住。嫪毐常常跟随，得到的赏赐十分丰厚，事情全都由嫪毐决定。嫪毐家中有几千名僮仆，各国宾客请求做嫪毐舍人的有一千多人。始皇七年，庄襄王的母亲夏太后去世。孝文王的王后华阳太后，和孝文王合葬于寿陵。夏太后的儿子庄襄王葬在芷阳，所以夏太后独自另葬在杜东，说：“向东可以望见我的儿子，向西可以望见我的丈夫。”死后一百年，她墓旁应当建有万户人的城邑。始皇九年，有人告发嫪毐实际上不是宦官，常常同太后私通，并生了两个儿子，都把他们藏匿起来；还同太后谋划说：“大王一旦去世，就立我们的儿子为王。”嫪毐听说秦王正在查验左右近臣，而事情尚未揭发，此时正在雍地郊外。嫪毐害怕祸患发生，谋划伪造太后的玺印，发动士卒反叛，在蕲年宫起兵。官吏进攻嫪毐，嫪毐失败逃走，被追赶到好畤斩杀，秦王于是夷灭他的宗族。
于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实，事连不韦。九月，夷毐三族，杀太后所生两子，而迁太后于雍。诸毐舎人皆没其家，而迁之蜀。王欲诛不韦，为其奉先王功大，及賔客辩士为游説者众，王不忍致法。十年十月，乃免不韦相。及齐人茅焦説秦，秦王乃迎太后于雍，归复咸阳而出。不韦就国河南。岁余，诸侯賔客使者相望于道，请文信侯。秦王恐其为变，乃赐不韦书曰：“君何功于秦，封君河南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酖死。秦王所加怒不韦、毐皆已死，乃皆复归。毐舍人迁蜀者，始皇十九年，太后薨，号为帝太后，与襄王会葬茝阳。苏子曰：“战国惟秦、楚、燕为故国，取之非逆而守之则暴矣。若三晋及齐皆以簒夺得之，所以取守者皆非义也。天方厌丧乱，欲假手于秦，而秦亦淫虐无以受之。于是不韦乗衅，纳妾于子楚，以乱其后。六国未亡，而嬴氏已先亡矣。及至二世屠戮诸公子殆尽，而后授首于刘、项。”老子曰：“天网恢恢，疎而不失。不观其微，孰知其故哉！”
古史卷五十五<史部,别史类,古史>
钦定四库全书
古史巻五十六宋苏辙撰李斯列传第三十三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厠中防食不洁，近人大数惊恐；入仓观仓中防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于防矣，在所自处耳。”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乗方争，游者主事。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靣而能彊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卑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说秦王矣。至秦，防庄襄王卒，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斯因说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几也。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昔者秦穆公之伯，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孝公以来，周室卑防，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乗胜，役诸侯六世矣。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强大，王之贤，犹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强，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隂遣谋士赍黄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隂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
译于是秦王交给官吏审理，全部查明了事实真相，事情牵连到吕不韦。九月，夷灭嫪毐三族，杀死太后所生的两个儿子，并把太后迁到雍地。嫪毐的舍人都没收家产，迁往蜀地。秦王想杀吕不韦，但因为吕不韦侍奉先王功劳很大，而且他的宾客和游说之士很多，秦王不忍依法处死他。始皇十年十月，才免去吕不韦的相国职位。齐人茅焦劝说秦王，秦王于是到雍地迎接太后，带她回到咸阳并将她放出。吕不韦回到河南封国。一年多以后，诸侯的宾客和使者在道路上往来不绝，请求拜见文信侯。秦王害怕吕不韦生变，便赐给吕不韦一封书信说：“您对秦国有什么功劳，竟封您河南十万户？您同秦国有什么亲属关系，竟称您为仲父？您应当同家属迁居蜀地。”吕不韦自己估量祸患正在逐渐逼近，害怕被杀，于是饮毒酒而死。秦王对吕不韦、嫪毐的愤怒随着两人都已死亡而消除，于是相关人员全都恢复原来的处置。被迁往蜀地的嫪毐舍人，到始皇十九年太后去世，尊号为帝太后，和庄襄王合葬于茝阳。苏轼说：“战国时只有秦、楚、燕是原有的国家，夺取它们并不是叛逆，但取得之后若不能守护，就会成为暴政。像三晋和齐国，都是通过篡夺取得国家，因此无论夺取还是守护，都不合乎义。上天正厌弃丧乱，想借秦国之手结束它，而秦国又淫乱暴虐，没有能力承受这样的使命。” 于是吕不韦乘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妾献给子楚，使秦国的后宫发生混乱。六国还没有灭亡，嬴氏却已经先行灭亡了。到了秦二世把诸公子几乎全部杀戮之后，秦国才向刘邦、项羽交出首级。老子说：“天道如同广大的网，网眼虽然稀疏，却不会遗漏。若不观察事情的细微之处，谁能知道它的缘故呢？” 《古史》卷五十五 <史部，别史类，古史>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五十六，宋代苏辙撰写，《李斯列传》第三十三。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年轻时，他担任郡中的小吏，看见吏舍厕所里的老鼠吃着不干净的食物，接近人和狗时便惊恐万分；进入粮仓，看见仓中的老鼠吃着堆积的粮食，住在大屋檐下，没有遭受人和狗带来的忧患。于是李斯感叹说：“人的贤能和不肖，就像老鼠一样，全在于自己所处的环境。”于是跟随荀卿学习帝王之术。学成后，他估量楚王不值得侍奉，而六国都很弱，没有可以建立功业的对象，便想向西进入秦国。他向荀卿辞行说：“我听说得到时机就不能懈怠。如今万乘之国正在争夺天下，游说之士正掌握事务。秦王想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这是平民奔走求进的时机，也是游说之士的时代。处在卑贱职位却有谋划而不去施展的人，就像只把禽兽和鹿看作肉、长着人的脸却只能勉强行动的人罢了。所以最大的耻辱莫过于卑贱，而卑贱之中又没有比穷困更甚的。长久处在卑贱的职位和困苦的处境，却非难世俗、厌恶利益，把自己寄托于无所作为，这不是士人的真实心情。”因此李斯将向西游说秦王。到达秦国时，庄襄王去世，李斯于是请求做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的舍人。吕不韦认为他贤能，任命他为郎。李斯趁机劝说秦王：“众人都在等待时机，关键在于把握时机。成就大功业的人，就在于利用间隙和漏洞，忍耐并最终完成它。” 从前秦穆公成就霸业，却始终没有向东兼并六国，为什么呢？诸侯还很多，周王室的德行尚未衰落，所以五霸相继兴起，轮流尊奉周王室。自孝公以来，周王室卑微衰弱，诸侯相互兼并，关东成为六国。秦国乘胜，役使诸侯已经六代了。如今诸侯都服从秦国，就像郡县一样。凭秦国的强大和秦王的贤能，就如同扫除灶上的尘土，足以消灭诸侯，成就帝王大业，使天下统一。这是万世难得的一次时机。如今如果懈怠而不赶快行动，等诸侯重新强大起来，联合订立合纵盟约，即使有黄帝那样的贤能，也不能兼并天下。”秦王于是任命李斯为长史，听从他的计策，暗中派谋士携带黄金美玉游说诸侯。对于诸侯中可以用财物收服的名士，就暗中厚礼结交；不肯接受的，就用利剑刺杀，破坏他们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