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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古史四十二

古史卷四十三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80–182 段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四十四。宋苏辙撰。白起、王翦列传第二十一。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起为左庶长,将而撃韩之新城。是嵗,穰侯相秦,举任鄙以为汉中守。其眀年,起为左更,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防五城。起迁为国尉,渉河取韩安邑以东到干河。眀年起为大良造,攻魏,取城大小六十一。眀年起与客卿错攻垣城。防之后五年,起攻赵,防光狼城。后七年起攻椘,防鄢邓五城。其眀年攻椘,防郢,烧夷陵,遂东至竟陵。椘王亾去郢,东徙陈。秦以郢为南郡。起迁为武安君,复取椘巫黔中郡。三十四年起攻魏,防华阳,走芒夘,而虏三晋将,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沉其卒二万人于河中。四十三年起攻韩陉城,防五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起攻南阳,太行道絶之。四十五年伐韩之野王,野王降秦,上党道絶。其守冯亭与民谋曰:「郑道已絶,韩必不得为民。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若受我,秦怒必攻赵。赵被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因使人报赵。赵孝成王与平阳君、平原君计之。平阳君曰:「不如勿受,受之祸大于所得。」平原君曰:「无故得一郡,受之便。」赵受之,因封冯亭为华阳君。四十六年,秦攻韩缑氏、蔺防之。四十七年,秦使左庶长王龁攻韩,取上党。上党民走赵,赵军长平以按据上党民。四月,龁因攻赵,赵使廉颇将,赵军士卒犯秦厈兵。秦厈兵斩赵禆将茄。六月,防赵军取二障四尉。七月,赵军筑垒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阵,夺西垒壁。廉颇坚壁以待秦。秦数挑战,赵兵不出。赵王数以为让,而秦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闲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廉颇易与,且降矣。」赵王既怒廉颇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而又闻秦反间之言,因使赵括代廉颇将,以击秦。秦闻马服子将,乃隂使起为上将军,而王龁为尉禆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则出兵击秦军,秦军佯败而走,张二竒兵以刼之。赵军逐胜追造秦壁,壁坚拒不得入,而秦竒兵二万五千人絶赵军后,又一军五千骑絶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絶,而秦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絶,自之河内,赐民爵各一级,▯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絶赵救及粮食。至九月,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隂相杀食,来攻秦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赵括出鋭卒自抟战,秦军射杀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起计曰:「前秦已防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四十八年十月,秦复定上党郡。秦分军为二,王龁攻皮牢,防之;司马梗定太原。韩、赵恐,使蘓代厚币説秦相范雎曰:「武安君擒马服子乎?」曰:「然。」又曰:「即围邯郸乎?」曰:「然。」赵亾则秦王王矣,武安君为三公。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余城,南定鄢郢、汉中,北擒赵括之军,虽周召吕望之功不益于此矣。今赵亾,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甞攻韩,围邢丘,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亾防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无以为武安君功也。」于是雎言于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起由是与应侯有隙。昭王既息民缮兵,复欲伐赵,起曰:「不可。」王曰:「前年国虚民饥,君不量百姓之力,求益军粮以灭赵;今寡人息民以养士,蓄积粮食,三军之俸有倍于前,而曰不可,其説何也?」起曰:「长平之事,秦军大尅,赵军大破,秦人欢喜,赵人畏惧。」秦民之死者厚▯伤者厚养,劳者相飨,饮食餔餽以靡其财;赵人之死者不得收,伤者不得疗,涕泣相哀,勠力同忧,耕田疾作以生其财。今王▯军虽倍其前,臣料赵国守备亦以十倍矣。赵自长平以来,君臣忧惧,早朝晏退,卑辞重币,四面出嫁,结亲燕魏,连好齐楚,积虑并心,备秦为务。其国内实,其交外成。当今之时,赵未可伐也。王曰:“寡人既以兴师矣。”九月乃使五大夫王陵将而伐赵。是时起亦以病不任行。四十九年正月,陵攻邯郸,少利。秦益▯兵佐陵,陵兵亡五校。起病愈,昭王欲使代陵将。起曰:“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至。

译钦定四库全书 《古史》卷四十四。宋代苏辙撰写。白起、王翦列传第二十一。白起是郿县人。他善于用兵,侍奉秦昭王。昭王十三年,白起任左庶长,率军攻打韩国新城。这一年,穰侯任秦相,举荐任鄙为汉中守。第二年,白起任左更,在伊阙攻打韩、魏,斩首二十四万,又俘获两国将领公孙喜,攻下五座城。白起升任国尉,渡过黄河,攻取韩国安邑以东直到干河的地区。第二年,白起任大良造,攻打魏国,取得大小城邑六十一座。第二年,白起与客卿错攻打垣城。攻下垣城五年后,白起攻打赵国,攻下光狼城。又过七年,白起攻打楚国,攻下鄢、邓五座城。第二年又攻打楚国,攻下郢都,焚烧夷陵,于是向东推进到竟陵。楚王逃离郢都,向东迁到陈。秦国把郢都设置为南郡。白起升任武安君,又攻取楚国的巫、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打魏国,攻下华阳,赶走芒卯,俘获三晋的将领,斩首十三万。又与赵将贾偃交战,把他的两万士卒沉入河中。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打韩国陉城,攻下五座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白起攻打南阳,断绝太行道。四十五年,秦国讨伐韩国的野王,野王投降秦国,上党通往韩国的道路断绝。上党守冯亭和百姓谋划说:『秦兵每天推进,韩国无法抵抗,不如把上党归还赵国。赵国如果接受我们,秦国发怒一定会攻打赵国。赵国遭到进攻一定会亲近韩国。韩、赵联合起来,就可以抵挡秦国。』于是派人向赵国报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人〕 赵孝成王与平阳君、平原君商议此事。平阳君说:「不如不要接受,接受它带来的祸患大于所得。」平原君说:「无缘无故得到一个郡,接受它就是了。」赵国接受上党,于是封冯亭为华阳君。四十六年,秦国攻打韩国的缑氏、蔺并攻下它们。四十七年,秦国派左庶长王龁攻打韩国,取得上党。上党的百姓逃往赵国,赵国驻军长平,以安置并据守上党百姓。四月,王龁于是进攻赵国,赵国派廉颇为将,赵军士卒冲犯秦军。秦军斩杀赵国副将茄。六月,赵军攻下秦军两座营垒和四座尉署。七月,赵军修筑营垒防守。秦军又攻打赵军营垒,夺取两座尉署,击败赵军阵势,夺取西面营垒。廉颇坚守营垒等待秦军。秦军多次挑战,赵军不出战。赵王多次责备廉颇,而秦国又派人用千金到赵国施行反间,说:「秦国所厌恶的,只是害怕马服君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廉颇容易对付,而且将要投降了。」赵王本来就因廉颇的军队屡次失败而恼怒,又因廉颇坚守营垒不敢出战,再听到秦国反间的话,于是派赵括代替廉颇为将,攻打秦军。秦国听说马服君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于是暗中让白起担任上将军,让王龁任尉、副将;下令军中,谁敢泄露武安君担任将军,就斩杀赵括。赵括到任后便出兵攻击秦军,秦军假装败退逃走,布置两支奇兵来劫击赵军。赵军乘胜追赶到秦军营垒,秦营坚固拒守,赵军无法进入;秦军两万五千名奇兵截断赵军后路,另一支五千名骑兵截断赵营之间的通道。赵军分成两部分,粮道断绝。秦军又派轻兵攻击赵军,赵军作战不利,于是筑垒坚守等待救援。秦王听说赵军粮道断绝后,亲自到河内,赐给百姓每人爵位一级,征发十五岁以上的人全部到长平,截断赵国的援军和粮食。到了九月,赵国士卒已经四十六天没有粮食,彼此暗中杀人相食;他们出兵攻打秦营,想分四路突围,反复冲击四五次,仍然不能突围。赵括亲自率领精锐士卒出战,秦军射杀赵括,赵括的军队败亡,四十万人投降。白起估计说:「此前秦军已经攻下上党,上党百姓不愿做秦国百姓而归附赵国;赵国士卒反复无常,如果不把他们全部杀掉,恐怕会发生叛乱。」于是用欺诈手段把降卒全部活埋,只留下年幼的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前后斩杀、俘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为震动。四十八年十月,秦国重新平定上党郡。秦国把军队分成两支,王龁攻打皮牢,攻下了它;司马梗平定太原。韩、赵两国害怕,派苏代带着丰厚的财物游说秦相范雎说:「武安君俘获马服君的儿子了吗?」范雎说:「是的。」苏代又问:「那么将要包围邯郸了吗?」范雎说:「是的。」赵国灭亡,秦王就可以称王天下,武安君将成为三公。武安君为秦国作战取胜、攻取土地,已有七十多座城;南面平定鄢、郢、汉中,北面俘获赵括的军队,即使周公、召公、吕望的功劳,也没有超过这些。如今赵国灭亡,秦王称王天下,武安君一定会成为三公,您能居于他的下位吗?即使您不想居于其下,也本来就不得不如此。秦国曾经攻打韩国,包围邢丘,使上党陷入困境,上党的百姓都反过来归附赵国;天下人不愿做秦国百姓,已经很久了。如今赵国灭亡,赵国北部土地归入燕国,东部归入齐国,南部归入韩、魏,那么您得到的百姓还能有多少呢?所以不如趁此割取赵地,不要让它成为武安君的功劳。」于是范雎向秦王说:「秦军疲劳,请允许韩、赵割地求和,并且让士卒休息。」秦王听从了,韩国割让垣雍,赵国割让六座城来求和,正月各军都撤兵。白起因此与应侯范雎产生嫌隙。昭王休养百姓、整治军备后,又想攻打赵国,白起说:「不可以。」 秦王说:「前年国家空虚,百姓饥饿,君侯不估量百姓的力量,要求增加军粮来灭亡赵国;如今寡人使百姓休息来养育士卒,积蓄粮食,三军的军饷比从前增加了一倍,你却说不可以,这是什么道理?」白起说:「长平之战,秦军大获全胜,赵军大败,秦人欢喜,赵人畏惧。秦国死去的百姓得到厚葬,受伤的得到优厚供养,劳作的人彼此设宴慰劳,饮食馈赠,因而耗尽了财物;赵国死去的人不能收葬,受伤的人不能医治,彼此哭泣哀悼,同心尽力共同忧患,努力耕田生产来增加财物。如今大王出兵,军力虽比从前增加一倍,臣料想赵国的守备也已经增加到十倍了。赵国自长平以来,君臣忧惧,早朝晚退,言辞谦卑、财礼丰厚,向四面诸侯遣嫁女子,和燕、魏结亲,与齐、楚结好,费尽心思、同心合力,把防备秦国作为要务。对内充实国力,对外完成外交联合。现在这个时候,赵国还不能攻打。」秦王说:「寡人已经起兵了。」九月,秦国于是派五大夫王陵率军攻打赵国。当时白起也因病不能任职出征。四十九年正月,王陵攻打邯郸,稍有所得。秦国增加兵力援助王陵,王陵的军队损失了五个校。白起病愈,昭王想让他代替王陵为将。白起说:「邯郸实在不容易攻下,而且诸侯的援军每天都会到达。

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逺,絶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固称疾不行。王乃使范雎徃见责之曰:“椘地方五千里,持防百万,君前率数万之众入楚,防鄢郢,焚其庙,东至竟陵,椘人震恐,东徙而不敢西向。韩魏相率兴兵甚众,君所将不能半之。战于伊阙,大破二国之军,流血漂卤,斩首二十四万。韩魏以故至今称东藩,此君之功,天下莫不闻。今赵卒之死于长平者已十七八,其国虚弱。秦今大发军人数倍于赵国之众,愿使君将,必欲灭之矣。君甞以寡击众,取胜如神,况以强击弱,以众击寡乎?”起曰:“昔椘王恃其国大,不恤其政,而羣臣相妬以功,谄谀用事,良臣斥疎,百姓心离,城池不修,既无良臣,又无守备,故起得引兵深入,多倍城邑,发梁焚舟以専民心,掠于郊野以足军食。当此之时,秦之士卒以军中为家,将帅为父母,不约而亲,不谋而信,一心同力,死不旋踵。椘人自战其地,咸顾其家,各有▯心,莫有闘志,是以能有功也。伊阙之战,韩孤顾魏,不欲先用其众;魏恃韩之鋭,欲推以为锋,二军争便之力不同,是以臣得设疑兵以待韩阵,専军并鋭,触魏之不意魏军既败,韩军自溃,乘胜逐北,以是之故,故能立功,皆计利形势,自然之理,何神之有哉!今秦破赵军于长平,不遂以时乗其振惧而灭之,畏而释之,使得耕稼以益畜积,养孤长防以益其众,缮治兵甲以益其强,增城浚地以益其固。主折节以下其臣,臣推体以下死士,至于平原君之属,皆令妻妾补缝于行伍之间,臣人一心,上下同力,犹句践困于会稽之时也。以今伐之,赵必固守,挑其军战,必不肯出,围其国都,必不可尅,攻其列城,必未可防,掠其郊野,必无所得,兵出无功,诸侯生心,外救必至。臣覩其害,未见其利,又病未能行。应侯慙而退,以言于王。王曰:「微白起,吾不能灭赵乎?」复益发军,更使王龁代王陵伐赵,围邯郸八九月,死伤者众而弗下。赵王出轻鋭以防其后,秦数不利。起曰:「不听臣计,今果如何?」王闻之怒,见起,强起之曰:「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有功无功,寡人之愿将加重于君。如君不行,寡人恨君。」起顿首曰:「臣之行,虽无功,得免于罪;不行,虽无罪,不免于诛。然惟愿大王览臣愚计,释赵养民,以观诸侯之变,抚其恐惧,伐其防慢,诛灭无道,以令诸侯,天下可定,何必以赵为先乎?此所谓为一臣屈而胜天下也。大王若不察臣愚计,必欲快心于赵,以致臣罪,此亦所谓胜一臣而为天下屈者也。臣闻眀主爱其国,忠臣爱其名,破国不可复完,死卒不可复生,臣寜伏受重诛而死,不忍为辱军之将。愿大王察之。」王不答而去,于是免起为士伍,迁之隂宻。起病未能行,居三月,诸侯攻秦军急,秦军数却,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起,不得留咸阳中。起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昭王与范雎羣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乃使使者赐之劒自裁。」起引劒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遂自杀。起之死也,以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怜之,鄊邑皆祭祀焉。苏子曰:「予读太史公白起传,秦之再攻邯郸也,起与范雎有怨,称病不行,以亡其躯,慨然叹曰:『起以武夫,无所屈信,而困于防谈之士,使起勉强一行,兵未必败而免于死矣。』及览战国防观起自陈成败之迹,乃知邯郸法不可再攻,而起非特以怨不行,葢为之流涕也。赵充国征西羗守便冝不肯奉诏出兵,辛武贤虽兵出有功,充国竟为汉宣眀其非是,武贤怨之至骨,虽不能害充国,而卒陷其子卭呜呼!循道而不阿,自古而难之欤?」王翦者,频阳东鄊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十一年,翦将攻赵,阏与破之,防九城。十八年,翦将攻赵,嵗余遂防赵,赵王降,尽定赵地为郡。眀年,燕使荆轲为贼于秦,秦王使翦攻燕,燕王喜走辽东,翦遂定燕蓟而还。秦使翦子贲击荆,荆兵败还,击魏,魏王降,遂定魏地。始皇既灭三晋,走燕王,而数破荆师。

译那些诸侯怨恨秦国已经很久了。如今秦国虽然在长平击破赵军,但秦国士卒死亡超过一半,国内空虚,隔着河山去争夺别国的都城。赵国在内部应战,诸侯在外部进攻,秦军一定会被击破。」白起坚持称病不去。秦王于是派范雎前去见白起责备他说:「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拥有持戈的军队百万。君侯先前率领数万军队进入楚国,攻下鄢、郢,焚烧楚国宗庙,向东到达竟陵,楚人震恐,向东迁徙,不敢向西。韩、魏相继出兵,人数很多,君侯所率领的军队还不到他们的一半。伊阙之战,大败两国军队,血流漂橹,斩首二十四万。韩、魏因此直到今天还自称东方藩属,这是君侯的功劳,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如今赵国士卒死于长平的已经十之七八,国家空虚衰弱。秦国现在大规模出兵,人数是赵国军队的几倍,希望让君侯率领军队,一定可以消灭赵国。君侯曾经以少击多,取胜如同神助,何况如今以强击弱、以多击少呢?」白起说:「从前楚王倚仗国土广大,不理政事,群臣又互相嫉妒争功,谄媚奉承的人掌权,贤良大臣被排斥疏远,百姓离心,城池不加修缮;既没有贤臣,又没有防备,所以我能够率兵深入楚国,夺取许多城邑,拆掉桥梁、焚烧舟船来专一民心,在郊野抢掠来充足军粮。在这个时候,秦国士卒把军营当作家,把将帅当作父母,不用约定就亲近,不用谋划就信任,同心协力,至死也不回头。楚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都顾念自己的家,各有离散之心,没有斗志,所以我能够取得功劳。伊阙之战,韩国只顾魏国,不愿先使用自己的军队;魏国倚仗韩国军队锐利,想推让韩国作为先锋,两军争夺有利形势,力量不同,所以我能够设置疑兵等待韩国军阵,集中军队、合并锐气,出其不意地冲击魏军。魏军败后,韩军自行溃散,我乘胜追击败军。正因为这样才能立功,这些都是根据利害和形势而采取的办法,是自然的道理,有什么神奇的呢?如今秦国在长平击破赵军,却没有及时乘赵国震惊恐惧之际灭掉它,反而因畏惧而放过它,使赵国得以耕种,增加积蓄;养育孤儿、抚养幼小,增加人口;修缮整治兵甲,增强力量;增筑城池、疏浚壕沟,增强防御。赵王降低身份礼敬臣下,臣下推己及人来礼遇敢死之士;至于平原君一类的人,都让妻妾在军队中缝补衣物。君臣一心,上下同力,就像越王勾践困守会稽时一样。如今进攻赵国,赵国一定会坚守;挑动赵军交战,他们一定不肯出战;包围赵国都城,一定不能攻下;攻打赵国各座城池,一定还不能攻取;抢掠郊野,一定没有所得。军队出动却没有功劳,诸侯就会产生异心,外来的援军一定会到达。臣已经看到了这样做的祸害,没有看到它的好处,而且臣有病,不能出征。」应侯范雎惭愧地退下,把这些话告诉秦王。秦王说:「难道没有白起,我就不能灭掉赵国吗?」又增加军队,改派王龁代替王陵攻打赵国,包围邯郸八九个月,死伤的人很多,却没有攻下。赵王派轻装精锐部队攻击秦军后方,秦军多次失利。白起说:「不听我的计策,现在果然怎么样?」秦王听到后大怒,召见白起,强迫他说:「君侯即使有病,也勉强替寡人躺在车中指挥军队;无论有功无功,寡人都愿意加重对你的任用。君侯如果不去,寡人就怨恨你。」白起叩头说:「臣出征,即使没有功劳,也可以免罪;不出征,即使没有罪,也不能免于诛杀。然而只希望大王考虑臣的愚见,放过赵国、休养百姓,观察诸侯的变化,安抚他们的恐惧,讨伐他们的骄慢,诛灭无道之国,以此号令诸侯,那么天下就可以平定,何必要先拿赵国开刀呢?这就是所谓使一个臣子受委屈而胜过天下。大王如果不察看臣的愚见,一定要在赵国身上快意,以至于治臣的罪,这也就是所谓胜过一个臣子,却使天下受委屈。臣听说,明主爱惜自己的国家,忠臣爱惜自己的名声。被攻破的国家不能重新完整,死去的士卒不能复生;臣宁可伏地接受重刑而死,也不忍做一个使军队蒙受耻辱的将领。希望大王明察。」秦王没有回答就离开了。于是免去白起的官职,降为士伍,迁往阴密。白起因病不能上路,过了三个月,诸侯急攻秦军,秦军多次退却,使者一天接一天到来。秦王于是派人遣送白起,不许他留在咸阳。白起已经上路,出了咸阳西门十里到杜邮。昭王与范雎及群臣商议说:「白起被贬谪后,心中仍然怏怏不平,恐怕还会有多余的话。」于是派使者赐给他宝剑,让他自杀。白起拔剑将要自刎,说:「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竟落到这种地步?」过了很久,他说:「我本来就应当死。长平之战,赵国士卒投降的有几十万人,我欺骗他们,把他们全部活埋,这足以让我死罪。」于是自杀。白起死于昭王五十年十一月,并不是因为他的罪行。秦国人怜悯他,各乡邑都祭祀他。苏子说:「我读太史公的《白起传》,其中说秦国第二次攻打邯郸时,白起与范雎有怨,因此称病不出征,以致丧命;太史公感慨叹息说:『白起只是武夫,没有屈伸进退的余地,却被进谗言的士人困住。如果白起勉强出征一次,军队未必失败,也可以免于死亡。』等到我读到《战国策》中白起亲自陈述成败经过的文字,才知道邯郸确实不能再次攻打,而白起不只是因为怨恨才不出征,大概是为此流泪啊!赵充国征讨西羌时,驻守便宜,不肯奉诏出兵;辛武贤虽然出兵立功,赵充国最终还是让汉宣帝明白辛武贤的做法不对。辛武贤怨恨赵充国到了骨子里,虽然不能伤害赵充国,却终于使他的儿子赵卬陷入困境。唉!遵循正道而不阿谀奉承,自古以来就这样困难吗?」王翦是频阳东乡人。年轻时喜欢军事,侍奉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王翦率军攻打赵国,在阏与击破赵军,攻下九座城。十八年,王翦率军攻打赵国,一年多后终于攻下赵国,赵王投降,于是把赵国土地全部平定,设置为郡。第二年,燕国派荆轲到秦国行刺,秦王派王翦攻打燕国,燕王喜逃到辽东,王翦于是平定燕国蓟地后返回。秦国派王翦的儿子王贲攻打荆国,荆军败退;王贲又攻打魏国,魏王投降,于是平定魏国土地。秦始皇灭掉三晋、赶走燕王,又多次击败荆国军队之后,

秦将李信者,年少壮勇,甞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至于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为贤勇,于是始皇问信:「吾欲攻取荆于将军,度用防何人而足?」信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遂使信及防恬将二十万,南伐荆。翦言不用,因谢病归老于频阳。信攻平舆,防恬攻寝,大破荆军。信又攻鄢郢,破之,于是引兵而西,与防恬会城父。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舎大破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始皇闻之,大怒,自驰如频阳,见谢翦曰:「寡人以不用将军,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军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翦谢曰:「老臣罢病悖乱,惟大王更择贤将。」始皇谢曰:「已矣,将军勿复言。」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为听将军计耳。」于是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防上。翦行,请美田宅园池甚众,始皇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始皇大笑。翦既至闗,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翦曰:“不然,夫秦王怛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専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矣。”荆闻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拒秦。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荆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久之,使人问军中戯乎?对曰:“方投石超距。”于是翦曰:“士卒可用矣。”荆数挑战而秦不出,乃引而东。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军,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秦因乗胜略定荆地城邑,嵗余,虏荆王负刍,竟平荆地,为郡县。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翦子贲与李信破定燕齐地。始皇二十六年,尽并天下。王氏、防氏功为多,名施于后世。二世之时,翦及其子贲皆已死,而又灭防氏。陈胜之反秦,秦使翦孙离击赵,围赵王及张耳钜鹿城。或曰:“王离,秦之名将也,今将强秦之兵攻新造之赵,举之必矣。”客曰:“不然,夫为将三世者必败,必败者何也?以其所杀伐多矣,其后受其不祥。今王离已三世将矣,居无何,项羽救赵,击秦军,果虏离,离军遂降诸侯。”行蘓子曰:王翦与始皇议灭椘,非六十万不行。予始疑其过,及观田单与赵奢论兵,乃知老将之言不妄也。赵以齐田单为相,单语赵奢曰:「吾非不説将军之兵法,所不服者将军之用众也。帝王之兵不过三万而天下服矣,今将军必负十万、二十万而后用之,使民不得耕作,粮食挽赁不可给也。」奢曰:「君非徒不达兵,又不明时势矣。夫吴干之劒,肉试则断牛马,金试则截盘匜。薄之柱上而击之则絶,为三质之石上而击之则碎为百。今以三万之众而应强国之兵,是薄柱击石之类也。且夫劒之为用,无脊之厚则锋不入,无脾之薄则刃不断,无钓防镡防湏之便,操其刃而刺,则未入而手断。今君无十万、二十万之众以为钓防镡防湏之便,焉能以三万行于天下乎?古者四海万国,城大不过三百丈,人虽多无过三千家,则以三万距之足矣。今取古万国分为战国七,兵能具数十万,食能支数嵗,千丈之城,万家之邑相望也。君奈何以三万众攻之?」田单喟然叹息曰:「单未至也。」由此观之,攻千里之国,毁百年之业,不乗大隙,非大众不可。彼决机两陈之间,为一日成败之计,乃可以少击众耳。

古史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译秦将李信年轻壮健而勇敢,曾经率领数千军队追赶燕太子丹,到达衍水,最终击败并俘获燕太子丹。始皇认为李信贤能勇武,于是问李信:「我想攻取荆国,估计使用多少军队才够?」李信说:「不过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说:「王将军老了,怎么这样胆怯?李将军果然气势强盛而勇敢,他说得对。」于是派李信和蒙恬率领二十万人,向南攻打荆国。王翦的意见没有被采用,于是称病辞职,回到频阳养老。李信攻打平舆,蒙恬攻打寝,大败荆军。李信又攻打鄢、郢,攻破它们,于是率军向西,与蒙恬在城父会合。荆国人于是跟踪追击他们,三天三夜不休息,大败李信的军队,攻入两座营垒,杀死七名都尉。秦军逃走,始皇听说后大怒,亲自奔驰到频阳,见王翦并向他道歉说:「寡人因为没有采用将军的意见,李信果然使秦军蒙受耻辱。如今听说荆军每天向西推进,将军即使有病,难道忍心抛弃寡人吗?」王翦道歉说:「老臣疲惫有病,昏乱糊涂,只希望大王另选贤将。」始皇道歉说:「算了,将军不要再说了。」王翦说:「大王如果不得不任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 始皇说:「我只是听从将军的计策罢了。」于是王翦率领六十万人,始皇亲自送到灞水岸边。王翦出发时,请求优良田地、住宅、园林池苑很多处。始皇说:「将军出征吧,还担心贫穷吗?」王翦说:「替大王率军,有了功劳,最终也不一定能封侯,所以趁大王现在看重我,我也及时请求园林池苑,作为子孙的产业罢了。」始皇大笑。王翦到达函谷关后,派使者回来请求优良田地,前后五次。有人说:「将军请求财物,也太过分了。」王翦说:「不是这样。秦王性情多疑,不信任人。如今把秦国全部甲士空出来,专门交给我;我如果不多请求田宅作为子孙产业来使自己安心,反而会让秦王坐在那里怀疑我。」荆国听说王翦增兵前来,于是调集全国军队抵抗秦国。王翦到达后,坚守营垒,不肯交战。荆军多次出来挑战,他始终不出战。王翦每天让士卒休息洗浴,给他们优厚饮食,抚慰照料他们,亲自和士卒同桌吃饭。过了很久,他派人问军中在做什么游戏,回答说:「正在投石、跳远。」于是王翦说:「士卒可以使用了。」荆军多次挑战而秦军不出,于是撤军向东。王翦趁机发兵追击,命壮士攻击,大败荆军,到达蕲县以南,杀死荆国将军项燕。荆军于是败退逃走。秦国趁着胜势攻取并平定荆国城邑。一年多后,俘获荆王负刍,终于平定荆国,把它设置为郡县。秦国又向南征讨百越的君长;王翦的儿子王贲与李信攻破并平定燕国、齐国的土地。始皇二十六年,终于兼并天下。王氏、蒙氏的功劳最大,名声流传到后世。秦二世时,王翦和他的儿子王贲都已经去世,而蒙氏一族又被灭亡。陈胜反秦时,秦国派王翦的孙子王离攻打赵国,包围赵王和张耳于钜鹿城。有人说:「王离是秦国的名将,如今率领强秦的军队攻打新近建立的赵国,一定能够攻下它。」门客说:「不是这样。担任将领达到三代的人一定会失败。一定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因为他杀伐太多,后代会遭受这种不祥之报。如今王离已经是三代为将了,没过多久,项羽前来救援赵国,攻击秦军,果然俘获王离,王离的军队于是向诸侯投降。」行 苏子说:王翦和始皇商议灭掉楚国,认为没有六十万人不能成功。我起初怀疑他过分,等到看了田单和赵奢讨论用兵,才知道老将的话并没有错。赵国任用齐国人田单为相,田单对赵奢说:「我不是不赞同将军的用兵之法,所不服气的是将军使用这么多军队。帝王的军队不过三万人,天下就归服了;如今将军一定要有十万、二十万人才使用,导致百姓无法耕作,粮食运输供给不上。」赵奢说:「您不只是不了解军事,也不明白时势。吴国干将铸的剑,用肉来试,就能砍断牛马;用金属来试,就能截断盘、匜。把它轻轻碰在柱子上再击打,就会断裂;放在三层石头上再击打,就会碎成百片。如今用三万人的军队来抵抗强国的军队,就像把剑靠在柱子上击打、靠在石头上击打一样。而且剑要发挥作用,如果剑脊不够厚,锋刃就刺不进去;如果剑身不够薄,刀刃就不能砍断东西;如果没有钩、格、镡、首等适合握持的部分,握着刀刃去刺,剑还没有刺入,手就会被割断。如今您没有十万、二十万人的军队作为钩、格、镡、首的作用,怎么能凭三万人在天下作战呢?古代四海之内有万国,城池最大不过三百丈,人口虽多也不过三千家,所以用三万人抵御它就够了。如今把古代的万国分成战国七国,军队能够装备几十万人,粮食能够支撑几年;千丈高的城池、拥有万户的城邑彼此相望。您怎么能用三万人去攻打它们呢?」田单长叹说:「我还没有达到这种认识。」由此看来,攻打千里之广的国家,毁掉延续百年的基业,如果不乘其巨大空隙,就非有大军不可。只有在两军对阵之间决定战机,把一天的胜败作为目标时,才可以用少数攻击多数。古史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