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卷二十五
古史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古史卷二十六。宋苏辙撰。桞下惠列传第三。
桞下惠者,鲁公族展氏也,名禽,仕鲁爲士师,三黜不去。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徃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故鲁虽不能用,终身不去。鲁僖公二十六年,齐孝公侵鲁,僖公使展喜犒师,受命于展禽。齐侯未入竟,喜从之,曰:“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弊邑,使下臣犒执事。”齐侯曰:“鲁人恐乎?”对曰:“小人恐矣,君子则否。”齐侯曰:“室如悬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对曰:“恃先王之命。昔周公、太公股肱周室,夹辅成王,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藏在盟府,太师职之。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恊,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昭旧职也。及君即位,诸侯之望曰:‘其帅桓之功。’我弊邑用不敢保聚。曰:‘岂其嗣世九年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君必不然,恃此以不恐。”齐侯乃还。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展禽曰:“异哉,臧孙之爲政也!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非此族也,不在祀典。今海鸟至,不知而祀之,难以爲仁且智矣。夫仁者讲功,智者处物,无功而祀之,非仁也;不知而不能周,非智也。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常知避其灾害。是嵗也,海多大风,冬温。臧文仲闻之曰:‘信吾过也。’使书以爲三防。故孔子曰:“臧文仲其不仁者三,不知者三:下展禽,废六关,妾织蒲,三不仁也;作虗器,纵逆祀,祀爰居,三不知也。”又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栁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及孔子叙古之逸民,谓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谓桞下惠、少连降志辱身,言中伦,行中虑;谓虞仲、夷逸隠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孟子因之曰:“伯夷,圣之清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凂焉。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曰:“尔爲尔,我爲我。虽祖裼裸防于我侧,安能浼我哉?”夫二子之行不至于此,而其风之所及,则有至是者与?盖孔子称作者七人,其三人:伯夷、叔齐、柳下惠,皆见于书。其四人:朱、张、少连、夷逸,皆不见。虞仲,或曰太伯之弟,所谓仲雍者也。盖始断发文身以治句吴,傥或是欤?
苏子曰: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义不事武王;而柳下惠降志辱身,三黜于鲁而不去,行若氷炭之异;而圣人皆取之者,其心一也。心茍不然,则伯夷必防于狷,柳下惠必防于乡原,而孔子奚取焉?《易》曰:君子之道,或岀或处,或黙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夫君子平治其心,外累既尽,至于不可加损,人莫得而见也。虽其岀处语黙应于外者不一,而其中未尝违仁,然后知其爲同耳。然孔子之论此三人,或谓之贤人,或谓之仁人,未甞以圣人许之。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闻其语矣,吾见其人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逹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欤?盖孔子之称夷齐,以爲贤于当世之君子;至于当世诸侯大夫,则不能望其垣墙耳,非以爲尧舜等比也。故其叙逸民亦曰:「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夫人而不能无可无不可,而尚足以爲圣人乎?至孟子始谓伊尹伯夷桞下惠皆古之圣人,与孔子异;而世俗又从而广其说曰:「此三人者,皆圣人之趋时者也。」伊尹之后,士多进而寡退,故伯夷岀而矫之;伯夷之后,士多退而寡进,故栁下惠出而矫之。夫三代之风,今世不得见矣;而春秋之际,士方以功利爲急,孰谓其多退而寡进也哉?此皆妄意古人耳。汤之称伊尹曰:「聿求元圣,与之戮力,以与尔有众请命。」伊尹之自称亦曰:「维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师。」及孔子叙书,皆不以爲过,谓之圣人或庻几焉。如伯夷柳下惠,吾从孔子而已。
古史卷二十六
译《古史》卷二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二十六。宋代苏辙撰写。柳下惠列传第三。柳下惠,是鲁国公族展氏的人,名禽,在鲁国任士师,三次被罢免也不离开。有人说:“您难道不能离开吗?”他说:“用正直的道路侍奉人,到哪里去能不被三次罢免?用曲邪的道路侍奉人,又何必离开父母之邦?”所以鲁国虽然不能任用他,他终身没有离开。鲁僖公二十六年,齐孝公侵犯鲁国,鲁僖公派展喜去犒劳齐军,展喜接受了展禽的命令。齐侯还没有进入鲁国国境,展喜便迎上去说:“敝国国君听说您亲自举动玉趾,将要屈驾来到敝邑,所以派下臣来犒劳您的属官。”齐侯说:“鲁国人害怕吗?”展喜回答:“小人害怕,君子却不害怕。”齐侯说:“你们屋里空得像悬挂的磬,田野里连青草也没有,还凭什么不害怕?”展喜回答:“凭借先王的命令。从前周公、太公作为周王室的股肱,夹辅成王,成王慰劳他们,赐给他们盟约,说:‘世世代代的子孙不要互相伤害。’盟约藏在盟府,由太师掌管。齐桓公因此纠合诸侯,谋划解决他们的不和,弥补他们的缺失,匡正救助他们的灾患,这是在彰明先代的职责。等到您即位,诸侯的希望是:‘他大概会继承齐桓公的功业。’所以我们敝国不敢聚众固守,只是说:‘难道他继承先君不过九年,就要抛弃先王的命令、废弃先君的职责吗?那将怎样面对先君呢?’ 您一定不会这样,我们正凭借这一点而不感到害怕。”齐侯于是退兵。海鸟名叫爰居,停留在鲁国东门外三天,臧文仲便让国人祭祀它。展禽说:“臧孙主持政事,真是奇怪啊!圣王制定祭祀制度:凡是德行施于百姓的,就祭祀他;以死勤勉于职事的,就祭祀他;以功劳安定国家的,就祭祀他;能够抵御大灾的,就祭祀他;能够抵挡大患的,就祭祀他。不属于这些类别的,不列入祭祀典制。如今海鸟到来,却因为不了解它而祭祀它,很难说是仁而且智。仁德的人考察功劳,智慧的人辨识事物;没有功劳却祭祀它,不是仁;不了解事物又不能周全处理,不是智。今年海上大概有灾害吧?广阔江河中的鸟兽,通常都知道躲避灾害。这一年海上多大风,冬天温暖。”臧文仲听说后说:“确实是我的过错。”便让人把这些话写下,作为三条防备。因此孔子说:“臧文仲有三件不仁的事,三件不智的事:贬抑展禽,废除六关,让妾织蒲,这是三件不仁;制造虚设的器物,放纵违反祭祀次序的行为,祭祀爰居,这是三件不智。”孔子又说:“臧文仲大概是窃取职位的人吧?他知道柳下惠贤能,却不让他参与朝政。”等到孔子叙述古代的隐逸之士时,说伯夷、叔齐不降低志向,不辱没自身;说柳下惠、少连降低志向、辱没自身,但言语合乎伦理,行为合乎思虑;说虞仲、夷逸隐居而放纵言论,自身合乎清白,废弃仕进却合乎权变。我却与此不同,无所谓可以,也无所谓不可以。孟子因此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柳下惠,是圣人中和顺的。伯夷认为不是自己的君主就不侍奉,不是自己的百姓就不役使。”他同乡人站在一起,看到自己的帽子没有戴正,便远远离开,好像将要被玷污一样。柳下惠不以侍奉污浊的君主为羞耻,也不推辞小官,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有人赤身裸体地在我身边,怎么能玷污我呢?”这两个人的行为也未必达到这样的程度,但他们的风范所影响的人,难道有达到这种境界的吗?孔子所称述的七位隐逸之士,其中三人——伯夷、叔齐、柳下惠——都见于书籍;另外四人——朱张、少连、夷逸——都不见于书中。虞仲,有人说是太伯的弟弟,就是所谓仲雍。大概他最初断发文身,治理句吴,或许就是这个人吧?” 苏轼说:“伯夷、叔齐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体,因为道义而不侍奉武王;柳下惠降低志向、辱没自身,在鲁国三次被罢免也不离开,他们的行为像冰和炭那样不同;但圣人都取法于他们,是因为他们的心志相同。假如内心不是这样,伯夷就一定会流于狭隘固执,柳下惠就一定会流于没有原则的乡愿,那么孔子为什么还要取法他们呢?《易经》说:君子的道路,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言说。两个人同心同德,其力量可以切断金属。君子平治自己的内心,外在牵累已经全部消除,达到不能再增加或减损的境界,这一点别人无法看见。虽然他们出仕或退处、说话或沉默,在外在表现上并不相同,但内心从未违背仁,这才知道他们是相同的。然而孔子评论这三个人,有时称他们为贤人,有时称他们为仁人,却从未以圣人来称许他们。孔子说:‘看见善行,就像赶不上;看见不善,就像手探入沸水。’这些话我听说过,也见到过这样的人。‘隐居来求得自己的志向,践行义来通达自己的道路’,这些话我听说过,却没有见到这样的人。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的时候,百姓却没有什么可以称道他的。伯夷、叔齐在首阳山下饿死,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道他们,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孔子称赞伯夷、叔齐,是认为他们胜过当时的君子;至于当时的诸侯、大夫,他们连仰望伯夷、叔齐的门墙都做不到,并不是认为他们可以同尧、舜相比。所以孔子叙述隐逸之士时又说:‘我却与此不同,无所谓可以,也无所谓不可以。’一个人如果不能做到无所谓可以、无所谓不可以,哪里还足以成为圣人呢?到了孟子,才说伊尹、伯夷、柳下惠都是古代的圣人,这同孔子的说法不同;世俗又沿着这个说法加以发挥,说:‘这三个人,都是能够顺应时势的圣人。’伊尹以后,士人多出仕而少退隐,所以伯夷出来加以矫正;伯夷以后,士人多退隐而少出仕,所以柳下惠出来加以矫正。三代的风气,如今已经看不到了;春秋时期,士人正把功名利禄看得紧要,谁说他们多退隐而少出仕呢?这都是妄自揣测古人。商汤称伊尹说:‘我特意寻求大圣人,同他共同努力,来替你们这些百姓请求天命。’伊尹自称也说:‘只有我伊尹和商汤,都具有同一德行,能够享受上天的心意,接受上天光明的命令,因此拥有九州的军队。’孔子编述《尚书》时,对这些话都不认为过分,称伊尹为圣人或差不多可以算圣人。至于伯夷、柳下惠,我只遵从孔子的说法罢了。” 《古史》卷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