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卷三十九
古史卷三十九<史部,别史类,古史>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四十。宋苏辙撰。苏秦列传第十七。苏秦者,东周雒阳人也。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出游数嵗,大困而归。兄弟嫂妹妻妾窃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今子释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秦闻之而慙自伤,乃闭室不出,出其书徧观之,曰:「夫士业已屈首受书,而不能以取尊荣,虽多,亦奚以为?」于是得周书《阴符》,伏而读之,期年以出,揣摩曰:「此可以説当世之君矣。」求説周显王,显王左右素习知秦,皆少之,弗信。乃西至秦,秦孝公卒,説惠王曰:「秦,四塞之国,被山带渭,东有闗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众,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称帝而治。」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文理未明,不可以幷兼。方诛商鞅,疾辩士,弗用。」乃东之赵,赵肃侯令其弟成为相,号奉阳君。奉阳君弗説之,去游燕,岁余而后得见,説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嘑沱、易水,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六百乗,骑六千匹,粟支数年。南有碣石、鴈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佃作,而足于枣栗矣。此所谓天府者也。夫安乐无事,不见覆军杀将,无过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其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毙,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地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军军于东垣矣。渡嘑沱、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文侯曰:「子言则可,然吾国小,西廹强赵,南近。齐齐、赵强国也。子必欲合从以安燕,寡人请以国从。于是资秦车马金帛以至赵。李兑为秦谓奉阳君曰:齐燕离,则赵重;齐燕合,则赵轻。今君合燕于齐,非赵之利也。臣窃为君不取也。奉阳君曰:何?吾合燕于齐。对曰:夫制燕者,苏子也。而燕弱国也,东不如齐,西不如赵,岂能东无齐而西无赵哉?而君甚不善苏秦。苏秦能抱弱燕而孤于天下哉?是驱燕而使合于齐也。故为君计,善苏秦则取之,不善亦取之,以疑燕齐。燕齐疑,则赵重矣。奉阳君曰:善。乃使人与秦结交【李兑之言见《战国策》,然《战国防》载苏秦説赵亦云今奉阳君捐舘舍与《史记》同,然奉阳君即公子成,事武灵王、惠文王、肃侯之世,实未亡也。且苏秦死,张仪説赵,赵王言先王之时,奉阳君蔽欺先王,明其未死也。今故载李兑之言,而削奉阳捐舘之语】秦因説赵肃侯曰:为君计者,莫若安民无事,且无庸有事于民也。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而不得,则民终身不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絶人之交也。愿君慎勿出于口,请别白黒所以异阴阳而已矣。君诚能听臣,燕必致旃裘狗马之地,齐必致鱼盐之海,楚必致橘柚之园,韩、魏、中山皆可使致汤沐之奉,而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包利,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弑而争也。今君高拱而两有之,此臣之所以为君愿也。今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齐必弱。楚、魏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効宜阳。宜阳効,则上郡絶;河外割,则道不通;楚弱,则无援。此三策者,不可不熟计也。夫秦下轵道,则南阳危;劫韩包周,则赵氏自操兵;据衞取淇卷,则齐必入朝秦。秦欲已得乎山东,则必举兵而向赵。矣,秦甲渡河,逾漳,据畨。吾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此臣之所以为君患也。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强于赵。赵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乗,骑万匹,粟支数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固弱国,不足畏也。秦之所害于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傅国都而止。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无韩魏之规则,祸必中于赵矣。此臣之所以为君患也。
译《古史》第三十九卷 〈史部,别史类,《古史》〉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第四十卷。宋代苏辙撰写。苏秦列传第十七。苏秦是东周雒阳人。他向东到齐国拜师,并在鬼谷先生那里学习。出游了几年后,陷入极度困顿,回到家中。兄弟、嫂子、妹妹、妻子和妾暗中都嘲笑他说:“周人的习俗是经营产业,努力从事工商,把追逐十分之二的利润作为要务。如今你舍弃农业本业而从事口舌游说,困窘不是很应该吗?”苏秦听后惭愧而自我伤感,于是闭门不出,取出自己的书遍览,说:“士人既然已经低头读书,却不能凭此取得尊贵荣耀,那么即使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得到周书《阴符》,伏案诵读,一年后出门,揣摩其中的道理说:“凭这个可以游说当世君主了。”他请求游说周显王,显王身边的人一向熟悉苏秦,都轻视他,不相信他。于是他向西到了秦国;这时秦孝公已经去世,他游说秦惠王说:“秦国是四面有险可守的国家,背靠山岭,环绕渭水;东有关隘和黄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地的良马,这是天然府库。凭秦国众多的士民和兵法训练,可以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秦王说:“鸟的羽毛还没有长成,不能高飞;法令制度和治理条理还没有明确,不能兼并天下。如今正诛杀商鞅,又厌恶游说之士,不能采用你的主张。”于是苏秦向东到赵国,赵肃侯任命他的弟弟成担任相国,号奉阳君。奉阳君不喜欢他,苏秦便离开赵国游说燕国,过了一年多才得以见到燕文侯,向他说道:“燕国东面有朝鲜、辽东,北面有林胡、楼烦,西面有云中、九原,南面有嘑沱、易水,土地纵横二千多里,披甲士兵数十万,战车六百乘,骑兵六千匹,粮食可供数年。南面有碣石、鴈门的富饶资源,北面有枣、栗的利益,百姓即使不耕作,也足以依靠枣栗生活。这就是所谓的‘天府’。天下安乐无事,没有遭遇军队覆灭、将领被杀的祸患,没有比燕国更好的了。大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燕国之所以没有遭受敌寇、披甲作战,是因为赵国作为屏障挡在它的南面。秦、赵交战五次,秦国胜了两次,赵国胜了三次。秦、赵两国彼此消耗,而大王凭借完整的燕国军力控制它们的后方,这就是燕国没有遭受敌寇的原因。况且秦国攻打燕国,要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上谷,绵延数千里,即使攻下燕国城邑,秦国的计谋本来就无法守住它。秦国不能危害燕国,也是很明显的。如今赵国攻打燕国,发布号令,不到十天,数十万军队就驻扎在东垣了;渡过嘑沱、涉过易水,不到四五天,就抵达燕国都城附近了。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是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是在百里之内作战。不忧虑百里以内的祸患,却重视千里以外的威胁,没有比这更错误的谋划了。因此,希望大王与赵国合纵亲善,使天下成为一体,那么燕国一定没有祸患了。”文侯说:“你的话是可以实行的,但是我国弱小,西面逼近强大的赵国,南面又靠近齐国;齐、赵都是强国。你如果一定想要合纵来安定燕国,寡人愿意带领全国实行合纵。”于是,苏秦带着秦国的车马、金帛等礼物到了赵国。李兑替秦国对奉阳君说:“齐、燕分离,赵国的地位就重要;齐、燕联合,赵国的地位就轻。如今您让燕国与齐国联合,并不是赵国的利益。臣私下认为您不应这样做。”奉阳君说:“为什么?”李兑回答说:“控制燕国的人是苏秦,而燕国是弱国,东面比不上齐国,西面比不上赵国,难道能够东面没有齐国、西面没有赵国吗?况且您很不喜欢苏秦。苏秦难道能扶持弱小的燕国,使它孤立于天下吗?这只会把燕国赶去同齐国联合。所以替您谋划,喜欢苏秦就任用他,不喜欢他也要任用他,以此使燕、齐相互猜疑。燕、齐一旦猜疑,赵国的地位就重要了。”奉阳君说:“好。”于是派人同秦国结交。【李兑的话见于《战国策》。然而《战国防》记载苏秦游说赵国时也说:“如今奉阳君舍弃馆舍……”与《史记》相同。但奉阳君就是公子成,曾侍奉武灵王、惠文王、肃侯三代,实际上并未在此时去世。因此这里记载李兑的话,而删去“奉阳君捐弃馆舍”的话。】况且苏秦死后,张仪游说赵国,赵王说起先王在位时的事,提到奉阳君蒙蔽欺骗先王,这说明奉阳君当时还没有死。如今特意记载李兑的话,而删去“奉阳君捐弃馆舍”的说法。秦国于是游说赵肃侯说:“替大王谋划,没有比使百姓安定、国家无事更好的了,也不必让百姓承担战事。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选择邦交。选择正确,百姓就安定;选择不当,百姓终身不得安宁。请让我谈谈外患:齐国和秦国成为两个敌国,百姓就不能安定。依靠秦国攻打齐国,百姓也不能安定;依靠齐国攻打秦国,百姓仍不能安定。所以,那些替别国君主谋划、攻打别国的人,常常苦于必须发言,断绝别国之间的交往。希望大王谨慎,不要从口中说出这样的话,只需辨明黑白、分清阴阳的不同罢了。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臣下,燕国一定会献出盛产旃裘、狗马的土地,齐国一定会献出盛产鱼盐的海滨,楚国一定会献出种植橘柚的园圃,韩国、魏国、中山都可以让它们献上供奉沐浴的物资,贵戚和父兄也都可以受封为侯。割让土地、取得利益,是五霸覆灭军队、擒获将领所追求的;封贵戚为侯,是汤、武放逐、诛杀君主所争取的。如今大王高拱着手,就能同时得到这两者,这正是臣替大王所希望的。现在大王如果与秦国联合,秦国就一定会变弱;韩国、魏国如果与齐国联合,齐国就一定会变弱。” 楚国、魏国变弱,就会割让河外;韩国变弱,就会献出宜阳。宜阳被献出,上郡的联系就会断绝;河外被割让,道路就会不通;楚国变弱,就没有援助。这三条计策,不可不仔细考虑。秦国如果攻下轵道,南阳就危险;如果劫持韩国、包围周王室,赵氏就会亲自拿起武器;如果占据卫国、夺取淇卷,齐国一定会入朝秦国。秦国如果想要完全取得崤山以东的土地,就一定会发兵进攻赵国。到那时,秦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畨地,我们的军队一定会在邯郸城下交战。这就是臣替大王忧虑的地方。当今之世,崤山以东建立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强的。赵国土地纵横二千多里,披甲士兵数十万,战车千乘,骑兵万匹,粮食可供数年。西面有常山,南面有河水、漳水,东面有清河,北面有燕国。燕国本来就是弱国,不值得畏惧。秦国在天下诸侯中所忌惮的,没有比赵国更甚的。然而秦国不敢发兵攻打赵国,是什么原因?是害怕韩国、魏国在它后方谋划。这样说来,韩国、魏国就是赵国南面的屏障。秦国攻打韩国、魏国,没有名山大川作为界限,只要逐渐蚕食,就可以逼近它们的都城而停止。韩国、魏国不能抵挡秦国,一定会入秦称臣。秦国没有韩国、魏国作为屏障,灾祸必然降临赵国。这就是臣替大王忧虑的地方。
臣闻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士不过三千,车不过三百乘,卒不过三万,立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敌之强弱,内度其士卒贤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已形于胷中矣。岂揜于众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臣窃以天下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为一,幷力西乡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于秦。夫破人之与见破于人也,臣人之与见臣于人也,岂可同日而论哉?夫衡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则高台榭,羙宫室,听竽瑟之音,前有楼阙轩辕,后有长姣美人。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夫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愒诸侯,以求割地。故愿大王熟计之也。臣闻明主絶疑去谗,屛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强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以从亲,以叛秦,令天下之将相防于洹水之上,通质刳白马而盟,要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鋭师以佐之。韩絶其粮道,赵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絶其后,齐出鋭师而佐之,赵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絶其后,韩守成臯,魏塞其道,赵渉河博闗,燕出鋭。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闗;齐渉勃海;韩、魏皆出鋭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闗;魏军河外;齐渉清河;燕岀鋭师以佐之。诸侯有不如约者,以五国之兵共伐之。六国从亲以賔秦,则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东矣。如此则霸王之业成矣。赵王曰:“寡人年少立,国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饰车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防,锦绣千纯,以约诸侯。是时周天子致文武之胙于秦惠王。惠王使犀首攻魏,禽将龙贾,取魏之雕阴,且欲东兵。苏秦恐秦兵之至赵也,乃激怒张仪入之于秦。于是説韩宣惠王曰:“韩北有巩洛、成臯之固,西有宜阳、商阪之塞,东有宛、穰、洧水,南有陉山,地方九百余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谿子、少府、时力、距来者,皆射六百歩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逺者括蔽洞胷,近者镝弇心。韩卒之劒防,皆出于冥山、棠谿、墨阳、合▯、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皆陆断牛马,水截鹄鴈,当敌则斩坚甲铁幕革快防芮,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带利劒,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大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熟计之。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臯,今兹効之,明年又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于是韩王勃然作色,攘臂瞠目,按劒仰天太息曰:“寡人虽不肖,必不能事秦。今主君诏以赵王之教,敬奉社稷以从。”又説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陈、汝南、许、郾、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有淮、颍、煮枣、无胥;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酸枣。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舍庐庑之数曽无所刍牧,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絶,輷輷殷殷,若有三军之众。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然衡人怵王以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罪无过此者。魏,天下之强国也;王,天下之贤主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臣窃为大王耻之。臣闻越王句践战敝卒三千人,禽夫差于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乗,制纣于牧野。岂其士卒众哉?诚能奋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乗,骑五千匹。此其过越王句践、武王逺矣。今乃听于羣臣之説,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効实,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羣臣之言事秦者,奸人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
译臣听说,尧没有三夫之分的土地,舜没有咫尺之地,却因此拥有天下;禹没有百人的聚落,却能使诸侯称王。汤、武的士卒不过三千,战车不过三百乘,士卒不过三万人,却建立天子之位。他们确实得到了正确的方法。因此,明主对外衡量敌人的强弱,对内估量士卒的贤能与不肖,不等到两军相遇,胜败存亡的关键本来就已经呈现在胸中了。难道会被众人的言论蒙蔽,在昏暗不明中决定事情吗?臣私下按照天下地图考察,诸侯的土地是秦国的五倍,估量诸侯的士卒,是秦国的十倍。六国联合,合并力量向西攻打秦国,秦国必定会被击破。如今却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到秦国称臣。打败别人和被别人打败,使别人称臣和向别人称臣,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那些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送给秦国。秦国得志后,就会修建高台楼榭、美丽宫室,听竽瑟之音,前面有楼阁宫阙、轩辕,后面有众多美丽的长姣美人。国家遭受秦国祸患,他们却不与国家共同忧虑,所以那些连横之人日夜致力于借助秦国的威势恐吓诸侯,以求割地。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臣听说,明主断绝疑惑,排除谗言,屏弃流言的踪迹,堵塞朋党的门路。这样,尊崇君主、扩张土地、增强军队的计策,臣就能在大王面前尽陈忠言了。所以臣私下替大王谋划,没有比使韩、魏、齐、楚、燕、赵一同实行合纵亲善、反抗秦国更好的办法。应让天下各国的将相在洹水之上防守,互相交换人质,宰杀白马立盟,约定说:“秦国攻打楚、齐、魏时,各国都出动精锐部队援助。韩国断绝秦军的粮道,赵国渡过河水、漳水,燕国守卫常山以北。秦国攻打韩国、魏国时,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齐国出动精锐部队援助,赵国渡过河水、漳水,燕国守卫云中。秦国攻打齐国时,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韩国守卫成臯,魏国堵塞秦军道路,赵国渡过河水,在博闗作战,燕国出动精锐部队援助。秦国攻打燕国时,赵国守卫常山,楚国驻军武闗,齐国渡过勃海,韩国、魏国都出动精锐部队援助。秦国攻打赵国时,韩国驻军宜阳,楚国驻军武闗,魏国驻军河外,齐国渡过清河,燕国出动精锐部队援助。诸侯中有不遵守约定的,就用五国的军队共同讨伐它。六国实行合纵亲善,以宾客之礼对待秦国,那么秦国的军队一定不敢出函谷关来危害崤山以东了。这样,霸王的功业就能成就。”赵王说:“寡人年轻时即位,在位时间短,从来没有听到过有关国家长远利益的计策。如今上客有意保存天下、安定诸侯,寡人恭敬地愿意带领全国实行合纵。” 于是准备车一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纯,用来约定诸侯。这时周天子把文王、武王的祭肉送给秦惠王。秦惠王派犀首攻打魏国,擒获魏将龙贾,夺取魏国的雕阴,并且想要向东发兵。苏秦害怕秦军到达赵国,于是激怒张仪,使他进入秦国。张仪到了秦国后,苏秦便游说韩宣惠王说:“韩国北面有巩洛、成臯的险固,西面有宜阳、商阪的关塞,东面有宛、穰、洧水,南面有陉山,土地纵横九百多里,披甲士兵数十万。天下强弓劲弩,都出自韩国。谿子、少府、时力、距来等弩,都能射到六百步以外。韩国士卒踮足仰射,连续发射一百箭也来不及停止;远处的箭能穿透遮蔽物、射入胸膛,近处的箭能射中并穿入心脏。韩国士卒所用的剑,都出自冥山、棠谿、墨阳、合▯、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等地,陆地上可以斩断牛马,水中可以截断鹄雁;遇到敌人,斩断坚甲、铁幕、革快、防芮等物,没有不能做到的。凭借韩国士卒的勇猛,穿着坚固铠甲,脚踏强弩,佩带利剑,一个人抵挡一百人,也不值得多说。以韩国的强劲和大王的贤明,却面向西方侍奉秦国,拱手称臣,使国家蒙羞、被天下人耻笑,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大王侍奉秦国,秦国一定会索求宜阳、成臯;今年献出,明年又会要求割让土地。答应它,就没有土地可以供给;不答应,就会丢弃先前的功业而遭受后来的祸患。况且大王的土地是有限的,而秦国的索求没有止境;拿有限的土地去应对无止境的索求,这就是所谓制造怨恨、结下祸患。不用交战,土地已经被削去了。臣听说民间谚语说:‘宁愿做鸡的嘴,也不要做牛的肛门。’如今面向西方,拱手称臣侍奉秦国,同做牛的肛门有什么不同呢?凭大王的贤明,拥有强大的韩国军队,却背负牛后的名声,臣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于是韩王勃然变色,捋起衣袖,瞪大眼睛,按着剑仰天长叹说:“寡人虽然不肖,却一定不能侍奉秦国。如今主君把赵王的教诲传告给我,寡人恭敬地奉守国家实行合纵。”苏秦又游说魏襄王,说:“大王的土地,南面有鸿沟、陈、汝南、许、郾、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面有淮水、颍水、煮枣、无胥;西面有长城为界;北面有河外、卷、衍、酸枣。土地纵横千里,地名虽小,但是田舍、庐舍、屋宇的数量,竟然没有地方放置牲畜供其刍牧;人民众多,车马繁多,日夜往来不断,轰轰隆隆,像有三军那么多。” 臣私下估量大王的国家,不比楚国小。然而主张连横的人用与强暴如虎狼的秦国结交来恐吓大王,使秦国侵害天下,最终招来秦国的祸患,却不顾及其中的灾祸。凭借强秦的威势对内劫持自己的君主,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魏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明君主。如今却有意面向西方侍奉秦国,自称秦国东方的藩属,修筑供秦始皇居住的宫殿,接受秦国赐予的冠带,春秋两季祭祀秦国,这在臣看来实在令大王感到羞耻。臣听说,越王句践凭三千疲惫的士卒,在干遂擒获夫差;周武王凭三千士卒、三百乘革车,在牧野制服纣王。难道是他们的士卒很多吗?实在是能够奋发自己的威势。如今臣私下听说,大王的士卒有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战车六百乘,骑兵五千匹。这远远超过越王句践、周武王。如今却听从群臣的言论,想要向秦国称臣。侍奉秦国一定要割地来献上,所以军队还没有出动,国家的土地已经亏损了。凡是群臣中主张侍奉秦国的人,都是奸臣,不是忠臣。作为臣下,割让君主的土地来谋求对外结交,苟且取得一时的功劳,却不顾及后患;损害公家的利益,成全私人的门户;对外挟持强秦的威势,对内劫持自己的君主,以求割让土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愿大王熟察之。《周书》曰:「绵绵不絶,蔓蔓奈何?毫厘不伐,将用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奈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专心并力,一意则必无强秦之患。故敝邑赵王使臣効愚计,奉明约,在大王之诏。诏之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因东説齐宣王曰:「齐南有泰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勃海,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泰山、絶清河、渉勃海也。临菑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不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逺县,而临菑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菑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鼔瑟、弹琴、击筑、鬬鸡、走狗、六博、蹋鞠者。临菑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髙气▯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莫能当。今乃西面而臣事秦,臣窃为大王羞之。且夫韩、魏之所以重畏秦者,为与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当,不出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危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之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阳晋之道,径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洞疑虚喝,骄矜而不敢进,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夫不深料秦之无奈齐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羣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是故愿大王稍留意计之。齐王曰:「寡人不敏,僻逺守海,穷道东境之国也,未尝得闻余教。今足下以赵王诏诏之,敬以国从。」乃西南説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强国也。王,大下之贤主也。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陉塞、郇阳,地方五千余里,带甲百万,车千乗,骑万匹,粟支十年,此覇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强与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则诸侯莫不西面而朝于章台之下矣。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强则秦弱,秦强则楚弱,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闗,一军下黔中,则鄢、郢动矣。」臣闻治之其未乱也,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忧之,则无及矣。故愿大王早熟计之。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用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魏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宫,燕、代橐駞良马必实外廐,故从合则楚王,衡成则秦帝。今释霸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雠也。衡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雠者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强秦之威,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逺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赵王使臣効愚计,奉明约,在大王诏之。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幷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魏迫于秦患,不可与深谋,恐反人以入于秦。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不见胜也。内与羣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揺揺然如悬旌而无所终薄。今主君欲一天下,收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于是六国从合而幷力焉。秦为从约长,幷相六国,北报赵王,乃行过雒阳,车骑辎重,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拟于王者。周显王闻之恐惧,除道使人郊劳。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侍取食。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委蛇蒲服,以面掩地而谢曰:「见季子位高金多也。」秦喟然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且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于是散千金以赐宗族朋友。初,秦之燕贷百钱为资,及得富贵以百金偿之,徧报诸所尝见徳者。其从者有一人独未得报,乃前自言秦曰:「我非忘子,子之与我至燕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方是时我困,故望子深,是以后子。子今亦得矣。」秦既约六国从亲,归赵,赵肃侯封为武安君,乃投从约书于秦,秦兵不敢闚函谷闗。
译希望大王仔细察看。《周书》说:‘绵延不断的事物,蔓延起来怎么办?细小的祸患不加以铲除,最终就要使用斧柄了。事前不能确定谋划,事后就会有大患,那时将怎么办?’大王如果确实听从臣,六国实行合纵亲善,专心合力,目标一致,就一定不会有强秦的祸患。所以我们赵国的赵王派臣献上愚陋的计策,奉行明确的盟约,一切听从大王的命令。苏秦向魏王传达诏令说:‘寡人不肖,从来没有听到过明确的教诲。如今主君把赵王的诏令传达给您,寡人恭敬地愿意带领全国实行合纵。’于是向东游说齐宣王说:‘齐国南面有泰山,东面有琅邪,西面有清河,北面有勃海,是所谓四面有险塞的国家。齐国土地纵横二千多里,披甲士兵数十万,粮食堆积如山,三军中的精锐、五家之兵,进攻如锋利的箭,作战如雷霆,解散如风雨。即使有军事任务,也从未背靠泰山、越过清河、渡过勃海而行。临菑城中有七万户,臣私下估量,每户不少于三名男子,三乘七得二十一万,不必从远县征发,临菑的士卒本来就有二十一万。临菑非常富足,百姓充实,人人都会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临菑的道路上,车轮互相碰撞,人的肩膀互相摩擦;衣襟相连可以形成帷幕,举起衣袖可以形成帐幕,挥洒的汗水多得像下雨。’ 家家富足,人人充实,志向高远,意气昂扬。凭大王的贤明和齐国的强盛,天下没有谁能够抵挡。如今却面向西方称臣侍奉秦国,臣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况且韩国、魏国之所以非常畏惧秦国,是因为它们与秦国接壤。军队出动交战,不到十天战胜与否,国家存亡的关键就决定了。韩国、魏国与秦国交战,即使获胜,军队也损失一半,四方边境无法守卫;如果不能取胜,国家已经危亡,灾祸还会接踵而来。所以韩国、魏国之所以重视同秦国交战,却轻易选择向秦国称臣,正是这个原因。如今秦国攻打齐国却不是这样:秦军要背离韩国、魏国的土地,经过卫国、阳晋的道路,穿过亢父的险要之地,战车不能并行,骑兵不能并列前进;只要百人守住险隘,千人也不敢通过。秦国即使想深入,也会回头顾虑韩国、魏国在后方谋划。这样一来,秦国只能洞察疑虚、虚张声势,骄矜自大却不敢前进;秦国不能危害齐国,也就很明显了。不深入考虑秦国对齐国无可奈何,却想面向西方侍奉它,这是群臣的谋划过错。如今齐国没有侍奉秦国的名声,却拥有强国的实际。臣因此希望大王稍微留意,仔细谋划。齐王说:‘寡人不聪敏,偏处遥远之地,守在海边,是道路尽头、东方边境的国家,从来没有听到过您更多的教诲。’ 如今您拿赵王的诏令来传告我,寡人恭敬地愿意带领全国实行合纵。”于是苏秦向西南游说楚威王说:“楚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明君主。西面有黔中、巫郡,东面有夏州、海阳,南面有洞庭、苍梧,北面有陉塞、郇阳,土地纵横五千多里,披甲士兵百万,战车千乘,骑兵万匹,粮食可供十年,这是称霸称王的资本。凭楚国的强盛和大王的贤明,天下没有谁能抵挡。如今却想面向西方侍奉秦国,那么诸侯就没有不面向西方到章台宫下朝见秦王的了。秦国所忌惮的,没有比楚国更甚的。楚国强大,秦国就弱;秦国强大,楚国就弱,双方的形势不能并存。所以替大王谋划,没有比实行合纵亲善、使秦国孤立更好的。大王不实行合纵,秦国一定会发动两路军队,一路从武闗出兵,一路攻下黔中,那么鄢、郢就会震动。臣听说,应在祸乱尚未发生时治理,在事情尚未出现时谋划。祸患到来后才忧虑,就来不及了。因此希望大王早些认真考虑。大王如果确实听从臣,臣请求让崤山以东的国家按四时献贡,以承奉大王明确的诏令;交出国家、奉守宗庙,训练士卒、磨砺兵器,听凭大王使用。大王如果确实采用臣的愚计,韩国、魏国、齐国、燕国、赵国、魏国的美妙音乐和美人,都将充满后宫;燕、代的骆驼和良马,都将充实外厩。所以实行合纵,楚国就能称王;实行连横,秦国就能称帝。” 如今舍弃霸王的事业,却得到侍奉他人的名声,臣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做。秦国是虎狼之国,怀有吞并天下的野心;秦国是天下诸侯的仇敌。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来侍奉秦国,这就是所谓养活仇敌、奉承仇人的做法。作为臣下,割让君主的土地,对外结交强暴如虎狼的秦国,让它侵害天下,最终招来秦国的祸患,却不顾其中的灾祸;对外挟持强秦的威势,对内劫持自己的君主,以求割地,这是大逆不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实行合纵,诸侯割地来侍奉楚国;实行连横,楚国割地来侍奉秦国,这两种策略相差太远了。面对这两种选择,大王将采取哪一种呢?所以我们赵国的赵王派臣献上愚陋的计策,奉行明确的盟约,一切听从大王的诏令。”楚王说:“我国西面与秦国接壤。秦国有举兵夺取巴蜀、兼并汉中的野心。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亲近。而韩国、魏国受到秦国祸患的逼迫,不能同它们深入谋划,恐怕它们反过来把我们出卖给秦国。因此谋划还没有开始,国家已经危险了。寡人自己估量,以楚国抵挡秦国,不能看见胜利;在国内同群臣商议,也不足以依靠。寡人躺下不能安睡,吃饭没有滋味,内心摇摆不定,像悬挂的旌旗一样飘荡而没有归宿。如今主君想要统一天下、收服诸侯、保存危国,寡人谨慎地奉守国家实行合纵。” 于是六国实行合纵,合并力量。秦国担任合纵盟约的盟长,兼任六国的相国,向北回报赵王。苏秦于是经过雒阳,车马和辎重极其盛大,诸侯各自派来送行的使者很多,声势可与君王相比。周显王听说后恐惧,清理道路,派人到郊外慰劳。苏秦的兄弟、妻子、嫂子都侧着眼睛,不敢抬头仰视,只能俯伏在地伺候取食。苏秦笑着对嫂子说:“为什么以前傲慢,后来却恭敬了呢?”嫂子曲身匍匐,用脸贴地谢罪说:“因为看见季子地位高、金钱多了。”苏秦长叹说:“同一个人,富贵时亲戚就畏惧他,贫贱时亲戚就轻视他,何况普通人呢?假如当初我在洛阳城外有二顷田地,我哪里能够佩带六国相印呢?”于是拿出千金赏赐宗族和朋友。当初苏秦游说燕国时,曾借得百钱作为资用;等到富贵后,便用百金偿还,并且遍报曾经对他有恩德的人。他的随从中有一个人独自没有得到报答,便上前对苏秦说:“我并不是忘了您,只是您同我到燕国时,曾多次想在易水边抛下我离开。那时我困窘,所以对您怨望很深,这就是后来没有先报答您的原因。如今您也已经得志了。”苏秦与六国约定合纵亲善后,回到赵国,赵肃侯封他为武安君。苏秦于是把合纵盟约书投入秦国,秦军不敢窥伺函谷关。
时赵肃侯之十六年也,十七年秦。使犀首説齐魏与共伐赵,欲败从约。十八年,齐魏遂伐赵。赵王让苏秦,苏秦恐,请使燕,必报齐。苏秦去,赵而从约皆解。然诸侯宗秦之策,时相与合从,或合或解。秦人病之,兵不敢大出者十五年。秦既入燕,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是嵗,文侯卒,太子立,是为燕易王。易王初立,齐宣王因燕丧伐燕,取十城。易王谓秦曰:「往日先生至燕,而先王资先生见赵,遂约六国从。今齐先伐赵,次至燕,以先生之故为天下笑。先生能为燕得侵地乎?」秦大慙曰:「请为王取之。」秦见齐王,再拜,俯而庆,仰而吊。齐王曰:「是何庆吊相随之速也?」秦曰:「臣闻饥人所以饥而不食乌喙者,为其愈充腹而与饿死同患也。今燕虽弱小,即秦王之少壻也。大王利其十城而长与强秦为仇,今使弱燕为鴈行而强秦蔽其后,以招天下之精兵,是食乌喙之类也。」齐王愀然变色曰:「然则奈何?」秦曰:「臣闻古之善制事者,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大王诚能听臣计,即归燕之十城。燕无故而得十城,必喜;秦王知以已之故而归之十城,亦必喜。此所谓弃仇雠而得石交者也。夫燕秦俱事齐,则大王号令天下,莫敢不听。是王以虚辞附秦,以十城取天下,此覇王之业也。」王曰:「善。」于是乃归燕之十城。人有毁秦者曰:「左右卖国反覆之臣也,将作乱。」秦恐得罪,归而燕王不复官也。秦见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无有分寸之功,而王亲拜之于庙,而礼之于廷。今臣为王却齐之兵而攻得十城,宜以益亲。今来而王不官臣者,人必有以不信伤臣于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闻忠信者所以自为也,进取者所以为人也。且臣之説齐王,曽非欺之也。臣弃老母于东周,固去自为而行进取也。今有孝如曽参,廉如伯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何若?」王曰:「足矣。」秦曰:「孝如曽参,义不离其亲,一宿于外,王又安能使之歩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廉如伯夷,义不为孤竹君之嗣,不肯为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饿死首阳山下。有亷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歩行千里而行进取于齐哉?信如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歩行千里却齐之强兵哉?臣所谓以忠信得罪于上者也。燕王曰:「若不忠信耳,岂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秦曰:「不然。臣闻客有逺为吏,而其妻私于人者,其夫将来,其私者忧之。妻曰:「勿忧,吾已作药酒待之矣。」居三日,其夫果至,妻使妾举药酒进之。妾欲言酒之有药,则恐其逐主母也;欲勿言乎,则恐其杀主父也。于是乎佯僵而弃酒。主父大怒,笞之五十。故妾一僵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而不免于笞。恶在乎忠信之无罪也?夫臣之过,不幸而类是乎?」燕王曰:「先生复就故官,益厚遇之。」易王母文侯夫人也,与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秦恐诛,乃説燕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齐则燕必重。」燕王曰:「唯先生之所为。」于是秦详为得罪于燕而亡走齐。齐宣王以为客卿。齐宣王卒,涽王即位,説涽王厚葬以明孝,高宫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破弊齐而为燕。燕易王卒,燕哙立为王。其后齐大夫多与秦争宠者,而使人刺秦,不死殊而走。齐王使人求贼不得。秦且死,乃谓齐王曰:「臣即死,车裂臣以徇于市,曰『苏秦为燕作乱于齐』,如此则杀臣之贼必得矣。」于是如其言,而杀秦者果自出。齐王因而诛之。燕闻之曰:「甚矣齐之为苏生报仇也。」秦既死,其事大泄。齐后闻之,乃恨怒燕。燕甚恐。秦之弟曰代,代弟厉见兄遂亦皆学。及秦死,代乃求见燕王,欲袭故事説燕王曰:「臣闻明主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齐赵者,燕之仇雠也;楚魏者,燕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曰:寡人之于齐、赵,非所欲伐也。曰:夫无谋人之心而令人疑之,殆有谋人之心而令人知之,拙谋未发而闻于外,则危。今臣闻王居处不安,食饮不甘,思念报齐,身自削甲札,日有大数;妻自组甲絣,日有大数。有之乎?王曰:「子闻之,寡人不敢隐也。我有深怨积怒于齐而欲报之,二年矣,直患国敝力不足也。子能以燕伐齐,则寡人举国委子。」对曰:「凡天下战国七,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楚重;西附秦,秦重;
译这时是赵肃侯十六年。十七年,秦国派犀首游说齐国、魏国共同攻打赵国,想要破坏合纵盟约。十八年,齐国、魏国果然攻打赵国。赵王责备苏秦,苏秦害怕,请求出使燕国,表示一定为赵国报复齐国。苏秦离开赵国后,合纵盟约也全部瓦解。然而诸侯仍采取尊奉秦国的策略,时常彼此实行合纵,有时联合,有时解散。秦国人对此感到忧患,军队不敢大规模出动达十五年。秦国攻入燕国后,秦惠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燕太子为妻。这一年,燕文侯去世,太子即位,这就是燕易王。易王刚即位,齐宣王趁燕国办丧事攻打燕国,夺取十座城。易王对秦国说:“往日先生来到燕国,先王资助先生去见赵王,于是约定六国实行合纵。如今齐国先攻打赵国,接着就要到燕国来,因为先生的缘故,我们被天下人耻笑。先生能够替燕国夺回被侵占的土地吗?”苏秦十分惭愧,说:“请让我替大王取回它们。”苏秦见到齐王,拜了两拜,先俯身庆贺,又抬头吊唁。齐王说:“为什么庆贺和吊唁相随得这样快?”苏秦说:“臣听说,饥饿的人之所以饥饿却不吃乌喙,是因为吃了它虽然暂时填饱肚子,却会和饿死遭受同样的祸患。如今燕国虽然弱小,却是秦王的女婿之国。大王贪图那十座城,却长久同强大的秦国结仇;现在让弱小的燕国像雁一样排列在前面,而让强大的秦国遮蔽在后面,以招来天下的精锐部队,这就像吃乌喙一样。” 齐王忧惧地变了脸色,说:“那么该怎么办?”苏秦说:“臣听说,古代善于处理事情的人,能够转祸为福,因败而成事。大王如果确实听从臣的计策,就把燕国的十座城归还给它。燕国无缘无故得到十座城,一定会高兴;秦王知道大王因为自己的缘故归还燕国十座城,也一定会高兴。这就是所谓抛弃仇敌而得到牢固友谊。燕、秦都侍奉齐国,那么大王号令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这样,大王用空泛的言辞亲附秦国,却用十座城取得天下,这就是霸王的事业。”齐王说:“好。”于是把燕国的十座城归还。有人诋毁苏秦说:“他是身边卖国、反复无常的臣子,想要发动叛乱。”苏秦害怕获罪,回到燕国后,燕王不再授予他官职。苏秦拜见燕王说:“臣是东周的鄙陋之人,没有尺寸之功,大王却亲自在宗庙拜见臣,又在朝廷上以礼待臣。如今臣替大王击退齐国的军队并攻取十座城,按理说大王应当更加亲近臣。现在臣回来,大王却不给臣官职,一定是有人用不实之言伤害臣,使大王不再信任臣。臣失去信用,对大王来说反而是福气。臣听说,忠信是为了成就自己,进取是为了成就他人。况且臣游说齐王,并不是欺骗他。臣把老母留在东周,本来就是放弃为自己谋取利益而出外进取。” 如今有像曾参那样孝顺、像伯夷那样廉洁、像尾生那样守信的人,得到这三个人来侍奉大王,怎么样?”燕王说:“足够了。”苏秦说:“像曾参那样孝顺,按道义不会离开他的亲人,在外住一夜尚且不肯,君王又怎么能让他徒步走千里,去侍奉弱小的燕国、处在危难中的国王呢?像伯夷那样廉洁,按道义不肯做孤竹君的继承人,不肯做周武王的臣子,也不接受封侯,最后饿死在首阳山下。若有这样的廉洁之人,君王又怎么能让他徒步走千里,去进攻齐国、图谋取胜呢?像尾生那样守信,和女子约定在桥下相会,女子没有来,水涨了也不离开,抱着桥柱而死。若有这样的守信之人,君王又怎么能让他徒步走千里,退却齐国的强兵呢?这就是我所说的因为忠信而获罪于君上的情形。”燕王说:“那是因为你不忠不信罢了,哪里有因为忠信而获罪的呢?”苏秦说:“不是这样。我听说有个人客居远方做官,他的妻子与别人私通。她的丈夫将要回来,那个私通者很忧虑。妻子说:‘不要忧虑,我已经做了药酒等着他了。’过了三天,她的丈夫果然回来,妻子让婢妾端着药酒送给他。婢妾想说酒里有毒药,又怕那个男子杀死主母;想不说,又怕他杀死自己的主人。于是便假装僵倒,把酒打翻了。” 主人大怒,鞭打她五十下。因此,婢妾只是僵倒并打翻了酒,上面保全了主人,下面保全了主母,却仍免不了挨鞭打。忠信无罪的道理究竟在哪里呢?我的过错,难道不幸正类似这种情形吗?”燕王说:“先生恢复原来的官职,我将更加优厚地礼遇您。”易王的母亲是文侯夫人,她与苏秦私通。燕王知道这件事,却仍侍奉她,并且更加厚待苏秦。苏秦害怕被诛杀,于是劝燕王说:“我居住在燕国,不能使燕国受到重视;但我在齐国,燕国一定会受到重视。”燕王说:“只听凭先生安排。”于是苏秦假装得罪燕王,逃亡到齐国。齐宣王任命他为客卿。齐宣王死后,湣王即位。苏秦劝湣王厚葬,以显示孝道;修建高大的宫室、扩建苑囿,以显示得意,实际上想使齐国破败,以便燕国取代它。燕易王死,燕哙即位为王。后来齐国大夫中有许多人同苏秦争宠,便派人刺杀苏秦;苏秦没有当场死去,负伤逃走。齐王派人搜捕刺客,却没有抓到。苏秦将要死时,便对齐王说:“我死后,请把我车裂示众,在市中宣称:‘苏秦替燕国在齐国作乱。’这样,杀我的刺客一定会自己出现。”齐王于是照他说的做,杀苏秦的人果然自行出现。齐王便把他诛杀了。燕国听说后说:“齐国替苏先生报仇,真是太过分了。” 苏秦死后,他谋划的事情才完全泄露出来。齐国太后听说后,便怨恨并恼怒燕国,燕国非常恐惧。苏秦的弟弟名叫苏代,苏代的弟弟名叫苏厉,见到哥哥苏秦,于是也都学习游说之术。等苏秦死后,苏代便求见燕王,想要沿用苏秦的旧事,劝燕王说:“我听说,英明的君主务必要听到自己的过错,而不愿只听别人说自己的好处。请允许我陈说大王的过错。齐国、赵国是燕国的仇敌,楚国、魏国是燕国的援助之国。如今大王奉承仇敌,去攻打援助之国,这不是使燕国获利的办法。”燕王说:“我对于齐、赵,并不是想要攻打它们。”苏代说:“没有谋害别人的心,却让别人怀疑自己;或者确实有谋害别人的心,却让别人知道;谋略尚未发动就传到外面,这都是危险的。我听说大王居处不安,饮食不甘,思考报复齐国,亲自削制铠甲札片,每天都有很大的数量;王后亲自编织铠甲的绳带,每天也有很大的数量。有这回事吗?”燕王说:“你已经听说了,我不敢隐瞒。我对齐国有深重的怨恨和积累的愤怒,想要报复它,已经两年了,只是忧虑国家疲敝、力量不足罢了。你如果能凭借燕国攻打齐国,我就把全国托付给你。”苏代回答说:“天下战国共有七个,燕国处在弱势。单独作战就不能取胜,只要有所依附,就没有不显得强大的。向南依附楚国,楚国就显得强大;向西依附秦国,秦国就显得强大;”
中附韩、魏,韩、魏重。且茍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长主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畜聚竭;西困秦三年,士卒罢敝;北与燕人战,覆三军,得二将。然而以其余兵南面举五千乗之大宋,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欲得其民力竭,恶足取乎?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敝矣。」燕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长城、钜防,足以为塞。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为河,恶足以为固?民力罢敝,虽有长城、钜防,恶足以为塞?且异日济西不师,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已役矣,封内敝矣。」夫骄君必好利,而亡国之臣必贪于财。王诚能无羞宠子母弟以为质,寳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将有徳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燕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燕乃使一子质于齐,而苏厉因燕质子而求见齐王。齐王怨苏秦,欲囚厉,质子为谢,已遂委质为齐臣。燕相子之与代婚,而欲得燕权,乃使代侍质子于齐。齐使代报燕。燕王哙问曰:「齐王其霸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专任子之,已而让位。燕大乱,齐伐燕,杀王哙、子之。燕立昭王,而代厉遂不敢入燕,皆终归齐。齐善待之。代过魏,魏为燕执代。齐使人谓魏王曰:「齐请以宋地封泾阳君,秦必不受。秦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地也,不信齐王与苏子也。今齐、魏,不和如此其甚,则齐不欺秦,秦信齐,齐秦合。泾阳君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东苏子,秦必疑齐而不信苏子矣。齐秦不合,天下无变,伐齐之形成矣。于是出代代之宋,宋善待之。齐伐宋,宋急,代乃遗燕昭王书曰:「夫列在万乗而寄质于齐,名卑而权轻。奉万乘助齐伐宋,民劳而实费。夫破宋残楚,淮北肥大齐,雠强而国害。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然且王行之一者,将以取信于齐也。齐加不信于王,而忌燕愈甚,是王之计过矣。夫以宋加之淮北,强万乗之国也,而齐幷之,是益一齐也。北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鲁卫,强万乗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强,燕犹狼顾而不能支,今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虽然,智者举事,因祸为福,转败为功。齐紫败素也,而贾十倍。越王句践防于防稽,复残强吴而霸天下,此皆因祸为福,转败为功者也。今王若欲因祸为福,转败为功,则莫若挑霸齐而尊之,使使盟于周室,焚秦符曰:「其大上计破秦,其次必长賔之秦,挟賔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伐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茍得穷齐,不惮以国为功。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言説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之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燕赵不利而势为之者,以不信秦王也。然则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赵,令泾阳君、高陵君先于燕赵。秦有变,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秦为西帝,燕为北帝,赵为中帝,立三帝令于天下。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因驱韩魏以伐齐曰:「必反宋地归楚,淮北反宋地归楚,淮北燕赵之所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愿也。夫实得所利,尊得所愿,燕赵弃齐如脱躧矣。今不收燕赵,齐霸必成,诸侯赞齐而王不从,是国伐也。诸侯赞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今收燕赵,国安而名尊;不收燕赵,国危而」名卑,夫去尊安而取危,卑智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説,必若刺心。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苦言説秦?秦必取齐,必伐矣。夫取秦,厚交也;伐齐,正利也。尊厚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徳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仇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代,复善待之,与谋伐齐。代谓昭王曰:“臣闻善为事者,先量其国之大小而揆其兵之强弱,故功可成而名可立也。今夫乌获举千钧之重,行年八十而求扶持。齐虽强国也,西劳于宋,南罢于楚,则齐军可败而河间可取矣。”昭王曰:“善。”吾请拜子为上卿,奉子车百乗。子以此为寡人游于齐。代因与昭王谋离齐赵之交,乃先入赵説奉阳君伐齐。奉阳君不悦【苏秦初説赵肃侯而奉阳君相赵至此约五十年则年七十余矣】乃入齐恶赵,令齐絶于赵。齐赵已絶,乃説涽王伐宋。又自齐使使谓昭王曰:“齐赵已孤矣。王何不出兵攻齐?”燕人伐齐,涽王不知代谋,使代将而拒燕。代固辞不许,再败齐师。及乐毅以五国兵破齐济西,王遂出走。
译居中依附韩、魏,韩、魏就显得强大。而且,只要所依附的国家强大,这一定会使大王也受到重视。如今齐国,君主在位时间长而且刚愎自用。向南攻打楚国五年,积蓄已经耗尽;向西困扰秦国三年,士卒疲惫不堪;向北与燕人交战,覆没三军,还俘获两名将领。然而齐国却凭剩余的军队向南攻取拥有五千辆兵车的大宋,并吞并十二诸侯。这种君主只想使自己的民力耗尽,哪里值得攻取呢?况且我听说,战争频繁就会使百姓劳苦,军队长期出征就会使兵力疲敝。”燕王说:“我听说齐国有清济、浊河,可以作为险固;有长城、钜防,足以作为边塞。确实如此吗?”苏代回答说:“天时不帮助它,即使有清济作为河流,哪里足以凭借它固守?民力疲敝,即使有长城、钜防,哪里足以凭借它设塞?况且过去济水以西没有出兵,是为了防备赵国;黄河以北没有出兵,是为了防备燕国。如今济水以西、黄河以北都已经征发过了,国内已经疲敝。骄横的君主一定喜好利益,亡国之臣一定贪图财货。大王如果真能不以宠爱王子和同母弟弟为羞,拿他们到齐国做人质,再用珍宝、珠玉、丝帛侍奉齐王左右的人,他们将会感激燕国而轻视灭亡宋国,那么齐国就可以灭亡了。”燕王说:“我终究是因为你才承受上天的命令了。” 燕国于是派一名王子到齐国做人质,苏厉借燕国质子的关系求见齐王。齐王怨恨苏秦,想囚禁苏厉;质子替他谢罪,苏厉于是已经献身为齐国臣子。燕相子之同苏代结婚,并想取得燕国的权力,于是派苏代到齐国陪侍质子。齐国便派苏代回到燕国。燕王哙问:“齐王大概会成为霸主吗?”苏代说:“不能。”燕王问:“为什么?”苏代说:“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臣子。”于是燕王专门任用子之,不久又把王位让给他。燕国大乱,齐国攻打燕国,杀死燕王哙和子之。燕国拥立昭王,苏代、苏厉最终都不敢进入燕国,全部归附齐国,齐国很好地对待他们。苏代经过魏国时,魏国替燕国拘捕了苏代。齐国派人对魏王说:“齐国请求把宋国土地封给泾阳君,秦国一定不会接受。秦国并非不想因为齐国而得到宋地,只是不信任齐王和苏代。如今齐、魏两国关系恶化到如此程度,齐国就不会欺骗秦国,秦国会相信齐国,齐、秦两国便会联合。泾阳君得到宋地,并不是魏国的利益。因此大王不如把苏代送往东方;秦国一定会怀疑齐国,也不会信任苏代了。齐、秦不联合,天下就不会发生变化,攻打齐国的形势便形成了。”于是魏国把苏代送出,送到宋国;宋国很好地对待他。齐国攻打宋国,宋国危急,苏代便送信给燕昭王说:“身列万乘之国,却把自己作为人质寄居齐国,名分卑下而权势轻微。” 奉献万乘之国的力量帮助齐国攻打宋国,会使百姓劳苦而财物耗费。灭亡宋国、削弱楚国,会使淮北肥沃广大而归齐国所有,使仇敌强大而给国家造成祸害。这三件事都是国家的大败。然而大王仍然要做其中一件,是想借此取得齐国的信任。齐国反而更加不信任大王,对燕国的猜忌更加严重,这是大王的计策错了。把宋国加上淮北,便是一个强大的万乘之国,而齐国兼并它,就等于增加了一个齐国。北夷方圆七百里,再加上鲁、卫,就是一个强大的万乘之国,而齐国兼并它,就等于增加了两个齐国。一个齐国的强大,燕国尚且像狼回头张望一样不能支撑;如今让三个齐国面对燕国,灾祸必定更大。虽然如此,智者举事,能因祸而得福、转败而成功。齐国的紫色丝绸染坏了白素,却可以卖十倍的价钱。越王勾践在会稽防守,后来使强大的吴国残破而称霸天下,这些都是因祸为福、转败为功的例子。如今大王如果想因祸为福、转败为功,不如挑动齐国称霸并尊奉它,派使者到周王室结盟,焚烧秦国的符信,说:‘最上策是攻破秦国,其次也一定要长期使秦国作为宾客,挟持这个宾客来等待攻破秦国。’大王一定会以此为忧。秦国五代以来攻打诸侯,如今却成为齐国的下属;秦王的志向是,只要能使齐国陷入困境,就不怕以全国作为功业。那么大王为什么不派辩士用这些话去游说秦王:‘燕、赵攻破宋国,使齐国肥大、尊贵它而居于它之下,并不是燕、赵所希望的。” 燕、赵并不因此获利,却在形势上不得不这样做,是因为它们不信任秦王。既然如此,大王为什么不派可信任的人去接纳燕、赵,命令泾阳君、高陵君先到燕、赵去?秦国一旦发生变故,就把他们作为人质,这样燕、赵就会信任秦国。秦国做西帝,燕国做北帝,赵国做中帝,向天下发布三帝并立的命令。韩、魏不听从,秦国就攻打它们;齐国不听从,燕、赵就攻打它。天下谁敢不听?天下服从之后,便驱使韩、魏攻打齐国,说:‘一定要把宋地退还楚国,淮北也要把宋地退还楚国;淮北是燕、赵所希望得到的利益,三帝并立是燕、赵所希望的。实际得到所需利益,又尊重了所希望的名分,燕、赵抛弃齐国就会像脱掉鞋子一样容易。如今不接纳燕、赵,齐国称霸就一定会成功;诸侯赞成齐国而大王不听从,就是国家遭到攻伐;诸侯赞成齐国而大王听从,就是名分卑下。如今接纳燕、赵,国家安全而名声尊贵;不接纳燕、赵,国家危险而名声卑下。舍弃尊贵和安定而选择危险与卑下,是有智慧的人不会做的。’秦王听到这样的游说,一定会感到刺心。那么大王为什么不派辩士用这些苦切的话去游说秦王?秦王一定会夺取齐国,也一定会出兵攻打它。结交秦国,是加厚交情;攻打齐国,是取得正当利益。尊重并加厚交情,致力于取得正当利益,这是圣王的事业。” 燕昭王认为这封信说得好,说:“先人曾经承受过苏氏的恩德。子之作乱以后,苏氏离开燕国;燕国想向齐国报仇,除了苏氏没有别人可以做到。”于是召回苏代,重新优厚地礼遇他,并同他谋划攻打齐国。苏代对昭王说:“我听说善于办事的人,先衡量自己国家的大小,再估量军队的强弱,所以功业可以成功,名声可以树立。如今乌获能举起千钧重物,到了八十岁却要求人扶持。齐国虽然是强国,但向西被宋国拖累,向南被楚国疲敝,因此齐军可以击败,河间可以夺取。”昭王说:“好。我请求任命您为上卿,供给您车一百乘。您凭这些为我出使齐国游说。”苏代于是同昭王谋划离间齐、赵的交往,便先进入赵国游说奉阳君攻打齐国。奉阳君不高兴【苏秦最初游说赵肃侯时,奉阳君担任赵国相国;到这里约五十年,所以应已七十多岁】。苏代于是进入齐国诋毁赵国,令齐国同赵国断绝关系。齐、赵断交后,他便游说湣王攻打宋国。又从齐国派使者对昭王说:“齐、赵已经孤立了。大王为什么不出兵攻打齐国?”燕国人攻打齐国,湣王不知道苏代的谋划,派苏代领兵抵抗燕军。苏代本来坚决推辞,但齐王不允许;他再次击败齐军。等到乐毅率五国军队在济西击破齐军,齐王便出逃。
久之,秦召燕王,燕王欲往。代约燕王曰:“楚得枳而国亡,齐得宋而国亡。齐楚不得以有枳宋而事秦者,何也?则有功者秦之深雠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告楚曰:‘蜀地之甲乗船浮于汶,乗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乗船出于巴,乗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积甲宛东下随,智者不及谋,勇士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逺乎?”楚王为是故,十七年事秦。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断太行。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二日而莫不尽繇。我离两周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以为然,故事秦。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防,韩氏太原【案索隐太原非魏地当作太行】卷,我下枳道【案索隐霸陵有枳道亭非魏地,河内有轵县,当言轵而已】南阳封冀,包两周,乗夏水,浮轻舟,强弩在前,锬戈在后,决荣口,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外黄、济阳;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丘。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氏以为然,故事秦。秦欲攻安邑,恐齐救之,则以宋委于齐,曰:「宋王无道,为木人以写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絶兵逺,不能攻也。王苟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行之。」已得安邑,塞女防,因以破宋为齐罪。秦欲攻韩,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王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有秦无齐,必伐之亡之。」已得宜阳、少曲、致蔺、石,因以破齐为天下罪。秦欲攻魏,重楚,则以南阳委于楚,曰:「寡人固与韩且絶矣,残均陵,塞鄳阨。茍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因以塞鄳阨为楚罪。兵困于林中,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以济西委于赵。已得讲于魏,质公子延,因犀首属行而攻赵。兵伤于离石,遇败于阳马,而重魏,则以叶、蔡委于魏。已得讲于赵,则劫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弟穰侯为和嬴,则兼欺舅与母。适燕者曰:「以胶东」;适赵者曰:「以济西」;适魏者曰:「以叶、蔡」;适楚者曰:「以塞鄳阨」;适齐者曰:「以宋」。此必令言如循环,用兵如刺蜚,母不能制,舅不能约。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秦祸如此其大也。而燕、赵之秦者,皆争以事秦説其主,此臣之所大患。燕昭王不行,代复重于燕。燕使约诸侯从亲,如苏秦时,或从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代厉皆以寿死,名显诸侯。苏子曰:「秦强而诸侯弱,游谈之士为横者易为功,而为从者难为力。然而从成则诸侯利而秦病,横成则秦帝而诸侯虏。要之,二者皆出于权谲,而从为愈欤?」苏秦本説秦为横,不合,而激于燕赵,甘心于所难为,之期年而防血于洹水之上,可不谓能乎?然口血未干,犀首一出,而齐赵背盟,从约皆破。盖诸侯异心,譬如连鸡,不能俱飞,势固然矣。而太史公以为「约书入秦,秦人为之闭函谷者十五年」,此説客之浮语,而太史公信之过矣。
古史卷四十
译过了很久,秦国召燕王,燕王想前往。苏代劝阻燕王说:“楚国得到枳地而国家灭亡,齐国得到宋国而国家灭亡。齐、楚得到枳地和宋国,却不能凭此侍奉秦国,为什么?因为建立功业的国家就是秦国的深仇大敌。秦国要取得天下,并不是实行仁义,而是实行暴力。秦国施行暴力时,正式告诫天下,告诫楚国说:‘蜀地的铠甲兵乘船在汶水上漂流,趁夏季水势沿江而下,五天便到达郢都。汉中的铠甲兵乘船从巴地出发,趁夏季水势沿汉水而下,四天便到达五渚。我把军队从宛地东面向下推进,智者来不及谋划,勇士来不及发怒。我就像射中了隼一样。’大王却想等待天下人进攻函谷关,难道不是太遥远了吗?”楚王因此在十七年中侍奉秦国。秦国正式告诫韩国说:‘我从少曲出兵,一天便能截断太行山。我从宜阳出兵,进逼平阳,两天之内各处都将断绝交通。我离开东周、西周,进逼郑国,五天便可以攻取韩国。’韩氏认为确实如此,于是侍奉秦国。秦国正式告诫魏国说:‘我攻取安邑,堵塞女防,韩氏的太原【案:索隐说太原不是魏地,应当作“太行”】将被席卷。我攻下枳道【案:索隐说霸陵有枳道亭,不是魏地;河内有轵县,应当只说“轵”】,向南封锁南阳、冀地,包围两周,趁夏季水势,乘轻舟而下,强弩在前,锋利的戈在后,决开荣口,魏国就没有大梁;” 决开白马津的水口,魏国就没有外黄、济阳;决开宿胥口,魏国就没有虚、顿丘。陆路进攻就攻打河内,水路进攻就消灭大梁。魏氏认为确实如此,于是侍奉秦国。秦国想攻打安邑,害怕齐国救援,便把宋国交给齐国,说:“宋王无道,制作木人来描画寡人的形貌,向它的脸射箭。寡人同宋国土地隔绝,军队又远,不能攻打它。齐王如果能攻破宋国并占有它,寡人就像亲自做成这件事一样。”秦国已经取得安邑、堵塞女防,便把攻破宋国说成齐国的罪过。秦国想攻打韩国,害怕天下救援,便把齐国交给天下,说:“齐王四次同寡人约定,四次欺骗寡人;他必定率领天下攻打寡人,已经有三次了。有齐国就没有秦国,有秦国就没有齐国,秦国一定要攻伐并灭亡它。”秦国已经取得宜阳、少曲、致蔺、石邑,便把攻破齐国说成天下的罪过。秦国想攻打魏国,又重视楚国,便把南阳交给楚国,说:“寡人本来就将同韩国断绝关系,已经残破均陵,堵塞鄳阨。只要对楚国有利,寡人就如同亲自拥有它一样。”魏国抛弃盟国而同秦国联合,秦国便把堵塞鄳阨说成楚国的罪过。秦军在林中受困时,又重视燕、赵,便把胶东交给燕国,把济西交给赵国。已经同魏国讲和,留下公子延做人质,便通过犀首的联络行动攻打赵国。” 秦军在离石受伤,在阳马遭遇失败;为了重新重视魏国,便把叶、蔡交给魏国。已经同赵国讲和,便胁迫魏国,使魏国不敢割让土地。秦国陷入困境时,就派太后的弟弟穰侯作为使者讲和,并用这种办法同时欺骗舅父和母亲。派往燕国的人说:“用胶东。”派往赵国的人说:“用济西。”派往魏国的人说:“用叶、蔡。”派往楚国的人说:“用堵塞鄳阨。”派往齐国的人说:“用宋国。”这样一定会使各国使者的说辞像循环一样反复,秦国用兵也像刺杀飞虫一样随意;太后不能制止,舅父也不能约束。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国杀死三晋百姓数百万人,如今活着的人全都成了死于秦国之手者的遗孤。西河以外、上雒地区,以及三川和晋国的祸患,三晋的一半土地,秦国造成的祸害竟如此巨大。然而燕国、赵国中亲近秦国的人,都争着以侍奉秦国来游说自己的君主,这是我最大的忧患。燕昭王没有前往,苏代又受到燕国重用。燕国派他约定诸侯合纵亲善,像苏秦当年那样;有的诸侯参加,有的不参加,但天下由此尊崇苏氏的合纵盟约。苏代、苏厉都活到高寿而死,名声显扬于诸侯。” 苏轼说:“秦国强大而诸侯弱小,游说之士主张连横,容易建立功业;主张合纵,却很难施展力量。然而合纵成功,诸侯得利而秦国受害;连横成功,秦国称帝而诸侯成为俘虏。归根结底,这两种策略都出自权谋诡诈,而合纵是否更好呢?苏秦本来游说秦国,主张连横,没有成功;后来受到燕、赵两国的激励,甘愿承担难以做到的事情,经过一年,终于在洹水之滨歃血结盟,难道不能说他有能力吗?然而盟誓的血迹还没有干,犀首一出面,齐、赵就背弃盟约,合纵盟约全都破裂了。大概诸侯各怀异心,就像被连接起来的鸡,不能一起飞翔,形势本来就是如此。可是太史公认为‘盟约文书送入秦国后,秦人因此闭关十五年’,这是游说之士的浮夸说法,太史公相信它,实在过分了。”},{ 《古史》卷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