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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古史三十

古史卷三十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33–138 段

古史卷三十一宋苏辙撰孔子列传第八孔子之先,宋涽公之长子曰弗父何。涽公之亡也,公弟炀公熈立。弗父何之弟鲋祀弑炀公,而以国授何。何弗受,鲋祀立,是为厉公。而何世为宋大夫。其曽孙曰正考父。考父之子曰孔父嘉。嘉为华父督所杀,其子奔鲁,始为郰人。孔子之曽太父曰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以勇力闻于诸侯。与顔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故名之曰丘,字仲尼。孔子之生,鲁襄公之二十二年也。孔子为儿嬉▯,常陈俎豆,设礼容。幼而丧父,葬于防山。母讳之,不以告。及母死,不知其墓,乃殡于五父之衢。有过而疑者,因问之,得于郰曼父之母,然后合葬于防。孔子长九尺六寸,人皆谓之长人,盖未有知之者。甞为委吏,会计当。甞为乗田,畜蕃息。年三十有四,鲁大夫孟僖子病且死,召其大夫而属之曰:“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吾闻将有逹者,曰孔丘,圣人之后也,而灭于宋。其祖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兹益恭。故其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予敢侮,饘于是,粥于是,以糊予口。其恭如是。”臧孙纥有言曰:“圣人之有明徳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逹人。今其将在孔丘乎?”我死,必属说与何忌于夫子,使事之而学礼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与南宫敬叔皆师事孔子。孔子将观礼于周,敬叔言于鲁君,予之一乗车,两马,一竖子。孔子得以适周,问礼于柱下史老聃。将辞去,▯送之曰:“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夫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慱辩广大危其身者,▯人恶者也。为人子者无以有已为人臣者无以有已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明年,鲁昭公孙于齐,季平子专国。季氏飨士,孔子要绖而徃。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史记称孔子年十七而孟僖子死,书季氏飨士,孔子要绖而往。在孟僖子死前,案《左传》,孔子年十七,当鲁昭公七年,是嵗孟僖子相昭公如楚,病不克相礼耳。僖子之死,实昭公二十四年,则孔子年三十四矣。又昭公二十五年,阳虎始见,然则孔子要绖亦当在此后,故皆改正之】鲁方乱,孔子适齐,为髙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在齐闻韶,学之,三月不知肉味。景公问政,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是时景公失政,其大夫田氏厚施以夺其民,而公不悟,故孔子及之。它日复问:「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伯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绁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伯小矣。」景公说【史记言孔子年三十,齐景公与晏婴适鲁,问孔子以秦穆公事,又于齐世家言景公猎鲁郊,因入鲁与晏婴俱问鲁礼,《左传》皆不载,恐出于战国杂说,故正之于此】将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防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弛,今孔子盛容餙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曰:「待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齐大夫犹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欲去。景公亦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孔子年四十二,鲁昭公卒于干侯,定公五年,季平子死,桓子嗣立。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以问孔子曰:「得狗。」孔子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罔阆;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坟羊。是时阳虎专季氏,甞囚季桓子,盟而释之。虎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之,其家则徃拜其门。阳虎时,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烝豚。孔子亦时其亡也,而徃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寳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歳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鲁君臣上下皆失其正,故孔子不仕,退而脩诗书礼乐。弟子至自逺方,受业者益众。定公八年,阳虎将杀三桓,不克,出奔齐。

译《古史》第三十一卷,宋代苏辙撰,《孔子列传》第八。孔子的先祖,是宋湣公的长子弗父何。湣公死后,湣公的弟弟炀公熙即位。弗父何的弟弟鲋祀杀死炀公,把国君之位交给弗父何。弗父何不接受,鲋祀于是即位,这就是厉公。从此弗父何的后代世代担任宋国大夫。他的曾孙叫正考父。正考父的儿子叫孔父嘉。孔父嘉被华父督杀死,他的儿子逃到鲁国,开始成为郰地人。孔子的曾祖父叫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叔梁纥以勇力闻名于诸侯。叔梁纥与颜氏女子野合而生孔子。孔子的父亲叔梁纥曾向尼丘山祈祷,所以给孔子取名为丘,字仲尼。孔子出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孔子小时候做游戏,常常陈列祭祀用的俎豆,摆出行礼的姿态。他幼年丧父,父亲葬在防山。母亲忌讳谈起此事,没有告诉他。到母亲去世时,孔子不知道父亲的墓在哪里,于是把母亲的灵柩暂厝在五父之衢。有个经过那里而感到疑惑的人,孔子便询问他,后来从郰曼父的母亲那里得知父墓所在,于是把父母合葬在防山。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们都说他是高大的人,因为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他曾经担任委吏,掌管会计,账目都很准确;又曾担任乘田,主管畜牧,使牲畜繁殖兴旺。三十四岁时,鲁国大夫孟僖子病重将死,召来他的属官,嘱咐他们说:“礼,是人的根本。没有礼,就无法立身。我听说将有一个通达的人,叫孔丘,是圣人的后代,却在宋国灭亡了。没有礼,就无法立身。我听说将有一个通达的人,叫孔丘,是圣人的后代,却在宋国灭亡了。他的祖先弗父何本来拥有宋国,却把国君之位让给厉公;后来正考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次受命,越发恭敬。所以他的鼎铭说:‘第一次受命,弯腰;第二次受命,曲背;第三次受命,俯身,沿着墙根快走。’也没有人敢侮辱我;我在这里煮饭,在这里煮粥,靠这些糊口。他就是这样恭敬。”臧孙纥说过:“圣人中有明德的人,如果不能在当世显达,他的后代一定会有通达之人。现在这个人恐怕就在孔丘身上吧?”我死以后,一定要把说和何忌托付给孔夫子,让他们侍奉他并学习礼,以确定自己的地位。因此孟懿子和南宫敬叔都以弟子侍奉孔子。孔子将要到周国观习礼制,南宫敬叔向鲁君进言,鲁君赐给孔子一辆车、两匹马和一个童仆。孔子因此得以前往周国,向柱下史老聃请教礼。将要辞别时,老聃送他说:“富贵的人送人以财物,仁德的人送人以言语。我不能富贵,只能私下借用仁人的名号。聪明而深察事理,却接近死亡的,是喜欢议论别人的人;博闻善辩、见识广大,却危及自身的,是揭发别人恶行的人。做人儿子的,不要只想到自己;做人臣子的,也不要只想到自己。孔子从周国返回鲁国,弟子渐渐多起来。” 第二年,鲁昭公逃亡到齐国,季平子专擅国政。季氏宴请士人,孔子系着丧服的麻带前往。阳虎拒绝他说:“季氏宴请士人,不敢宴请您。”孔子因此退去。鲁国正处于混乱之中,孔子前往齐国,做高昭子的家臣,想借此接近景公。在齐国听到《韶》乐,便学习它,三个月尝不出肉的滋味。景公问政,孔子说:“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景公说:“说得好!如果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即使有粮食,我还能得到并吃它吗?”当时景公失去政权,他的大夫田氏用优厚的施舍收买百姓,而景公没有察觉,所以孔子提到了这一点。另一天,景公又问:“从前秦穆公,国土小而且处在偏僻之地,他为什么还能成为霸主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二十四年、二十五年〕 孔子回答说:“秦国虽然小,但志向远大;所处之地虽然偏僻,但行为合乎中正。秦穆公亲自举荐百里奚这个五羖大夫,把他从拘禁中提拔出来,任命为大夫,同他交谈三天,便把政事交给他。凭借这些条件,即使称王也可以;秦穆公只成为霸主,实在还算小的。”景公很高兴。景公准备把尼谿的田地封给孔子,晏婴进谏说:“儒者能言善辩而不能用法度约束,傲慢任性,只求顺从自己,不能使人居下服从;他们过分推崇丧礼、追求哀痛,甚至倾家荡产来厚葬,不能把这作为风俗;他们防止人们游说、乞求和借贷,不能用来治理国家。自从大贤相继去世,周室衰微,礼乐残缺松弛;如今孔子仪容盛大、服饰繁多,升降进退的礼仪、趋步详审的节节,连续几代也学不完,一生也研究不尽。君王想用他来改变齐国风俗,这不是把小民放在首位的做法。”后来景公恭敬地接见孔子,却不再询问礼制,说:“我若按季氏的待遇对待您,做不到;若按季氏与孟氏之间的待遇对待您,也做不到。”齐国大夫仍想加害孔子,孔子听说后,准备离开。景公也说:“我老了,不能任用您。”孔子于是离开齐国,返回鲁国。孔子四十二岁时,鲁昭公死在干侯。鲁定公五年,季平子去世,桓子继立。桓子挖井时,在土中得到一个像羊的瓦罐,便拿来问孔子:“这是得到的狗吗?”孔子说:“按我所听闻的,应当是羊。”我听说,木石中的怪物叫夔、罔阆;水中的怪物叫龙、罔象;土中的怪物叫坟羊。当时阳虎专擅季氏,曾经囚禁季桓子,后来与他盟誓才释放他。阳虎想见孔子,却厌恶无礼的大夫给士人财物。孔子不能接受他家的馈赠,于是等他不在家时,前往拜访他的门。阳虎也趁孔子不在时,送给孔子蒸熟的小猪。孔子也趁阳虎不在时去拜谢,在路上遇到他。阳虎对孔子说:“来,我跟您说:心怀宝物却使国家迷乱,可以称为仁吗?”孔子说:“不可以。”“喜欢做事却屡屡错过时机,可以称为智吗?”孔子说:“不可以。”阳虎说:“日月流逝,岁月不会等待我们。”孔子说:“好吧,我将要出仕了。”鲁国君臣上下都失去了正道,所以孔子没有出仕,退而修订《诗》《书》《礼》《乐》。弟子从远方来,接受学业的人越来越多。鲁定公八年,阳虎准备杀掉三桓,未能成功,逃亡到齐国。

公山不狃为费宰,不得志于季氏,与虎同恶,以费叛,召孔子。孔子欲徃,子路不说。孔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然卒不行。时孔子年五十,自阳虎出而鲁小安。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冦。十年,齐鲁会于夹谷,孔子相定公,将以乗车好徃。孔子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偹,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许之。犁弥言于齐侯曰:「孔丘好礼而无勇,若使莱人以兵劫鲁侯,必得志焉。」齐侯从之。孔子以公退曰:「士兵之,两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偪好,于神为不祥,于徳为愆义,于人为失礼,君必不然。」齐侯闻之,遽避之。将盟,齐人加于载书曰:「齐师出竟而不以兵车三百乗从我者,有如此盟。」孔子使兹无还揖对曰:「而不反我汶阳之田,吾以共命者,亦如之。」齐侯将享公,孔子谓梁丘据曰:「齐鲁之故,吾子何不闻焉?事既成矣,而又享之,是勤执事也。且牺象不出门,嘉乐不野合,飨而既具,是弃礼也。若其不具,用秕稗也。用秕稗,君辱,弃礼,名恶。子盍图之?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己。」乃不果享,卒事。齐人不能加鲁,齐侯愧焉,乃归鲁郓讙、▯隂之田。十二年夏,孔子言于定公曰:「臣无蔵甲,大夫无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堕郈,季氏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谓孟孙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障也。无成,是无孟氏也。”子伪不知,我将不堕。十二月,公围成,弗克。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司冦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以其贵下人乎?”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夘与闻国政。三月,粥豚羔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涂,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伯。伯则吾地近焉,我为之先并矣。盍致地焉?”犂鉏曰:“请先甞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国中女子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以遗鲁君,陈于鲁城南髙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语鲁君为周道防观终日,卒受之。三日不朝,孔子将行而恶彰君之恶也。于是鲁方郊,不致膰肉于大夫,孔子遂行【孟子曰:“孔子从而祭,膰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之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茍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然则孔子之去,实以女乐而托膰肉耳】宿乎屯师,已送之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防哉,聊以卒歳。师已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已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羣婢故也。”夫孔子去鲁凢十三年,适卫者五,适陈,适蔡者再,适曹,适宋,适郑,适叶,适楚各一。诸侯皆莫能用,卒自卫反鲁。孔子之初适卫也,主于顔雠由。卫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防?”何对曰:“奉粟六万。”卫人亦致粟六万。居顷之,或譛孔子于灵公,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孔子恐获罪,居十月,去卫将适陈,过匡。孔子貌类阳虎,阳虎甞▯匡人,匡人以为虎而止之。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居五日,顔渊后,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顔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孔子使从者为寗武子臣,然后得去。月余复反乎衞,主蘧伯玉。灵公夫人南子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居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乗,使孔子为次乗,招揺过市。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是嵗,鲁定公卒,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害孔子,防去其树。孔子曰:“天生徳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译公山不狃担任费邑宰,在季氏那里不得志,和阳虎同样怀有恶意,便据费邑叛乱,召孔子前往。孔子想去,子路不高兴。孔子说:“那召我去的人,难道会只是白白召我吗?如果有人任用我,我或许可以使东方出现一个周朝吧?”但最终没有成行。当时孔子五十岁。阳虎逃走后,鲁国稍稍安定。定公任命孔子为中都宰,一年之内,四方都以中都为榜样。孔子由中都宰升为司空,又由司空升为大司寇。定公十年,齐、鲁两国在夹谷会盟,孔子辅佐定公。齐国准备以乘车礼相迎。孔子说:“我听说举行文事一定要有武备,举行武事一定要有文备。古代诸侯出国境,必定配备官员随行,请配备左右司马。”定公答应了。犁弥对齐侯说:“孔丘喜好礼仪而没有勇力,如果让莱人带兵劫持鲁侯,一定可以得逞。”齐侯听从了。孔子陪同鲁公退下,说:“士兵要挟两国国君,本来是两国会盟交好,却让边裔夷狄的俘虏用武力扰乱它,这不是齐君用来号令诸侯的方式。裔人不应图谋中夏,夷人不应扰乱华夏,俘虏不应干犯盟约,军队不应逼迫友好;在神灵看来是不祥,在道德上是违背义理,在人事上是失礼,君王一定不会这样做。”齐侯听到后,立即避开了。将要订立盟约时,齐国人在盟书上加写道:“齐军出了国境,如果鲁国不派三百辆兵车跟随我军,就让盟约所说的事情发生在鲁国身上。”孔子派兹无还作揖回答说:“如果齐国不归还我鲁国的汶阳田地,那么我方共同遵守盟约的誓言,也同样如此。”齐侯准备宴请鲁公,孔子对梁丘据说:“齐、鲁两国的旧礼,您难道没有听说吗?事情已经办成了,却又举行宴享,这是让办事的官员徒劳。况且牺尊、象尊不能搬出宗庙之门,嘉乐不能在郊野演奏;如果宴享已经准备完备,却在野外举行,就是抛弃礼制。如果没有准备齐全,就只能使用秕糠稗子。使用秕糠稗子,会使君主受辱;抛弃礼制,会留下恶名。您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呢?宴享是用来彰显德行的;既然不能彰显德行,不如不举行。”于是最终没有宴享,事情办完。齐国不能加害鲁国,齐侯感到惭愧,于是归还鲁国郓、讙、龟阴的田地。十二年夏,孔子对定公说:“臣下不应收藏铠甲,大夫不应拥有超过百雉的城墙。”又让仲由担任季氏的家臣。家臣准备拆毁三座都城,于是叔孙氏拆毁郈城,季氏拆毁费城,还准备拆毁成城。公敛处父对孟孙说:“如果拆毁成城,齐国人一定会到达北门;况且成城是孟氏的屏障。没有成城,就等于没有孟氏。”孟孙假装不知道,说:“我将不拆毁它。”十二月,鲁公包围成城,没有攻克。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由司寇代理宰相的事务,脸上露出喜色。门人说:“听说君子祸患到来不害怕,福气到来不欣喜。”孔子说:“确实有这句话;但不是说应当快乐吗?因为任用贤能能使尊贵者居于下位。”于是诛杀扰乱鲁国政事的鲁国大夫,少正卯也参与了国政。三个月后,卖猪肉和羊肉的人不虚饰价格,男女行走在道路上各走一边,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四方宾客来到城邑,不必向有关官员求取东西,都能得到资助而返还。齐国人听说后害怕地说:“孔子执政,一定会成为霸主。成为霸主后,鲁国土地就会接近我们,我们将先被它兼并。为什么不先送给鲁国土地呢?”犂鉏说:“请先试着阻止他;如果阻止不了,再送土地,也不算晚。”于是从齐国选出八十名女子,都穿着华丽的衣服,跳《康乐》之舞;又选三十驷文马送给鲁君,陈列在鲁城南面的高门外。季桓子穿着便服前去观看,向鲁君进言说这是周道的防观,于是终日观看,最终接受了这些礼物。鲁君三天不上朝,孔子准备离开,却又厌恶彰显鲁君的过错。正逢鲁国举行郊祭,却没有把祭肉分送给大夫,孔子于是离开鲁国。孟子说:“孔子跟随参加祭祀,祭肉没有送到,他便不解下祭服上的冕而离去。不明白的人以为他是为了祭肉,明白的人则认为他是因为无礼。孔子其实是想借一个小过错离开,而不愿像一般人那样以苟且的理由离去,这是君子的做法,普通人本来就不能理解。”孔子离开鲁国后,在屯师住宿,已经送行的师已说:“先生并没有罪过。”孔子说:“我可以唱歌了。”于是唱道:“那妇人的嘴,可以使人出逃;那妇人的请见,可以使人败亡。”大概只是优游等待,姑且用来度过一年。师已返回后,桓子说:“孔子说了什么?”师已如实相告。桓子长叹说:“先生是因为我把群婢送给鲁君而责怪我。”孔子离开鲁国共十三年,五次到卫国,去陈国、蔡国各两次,去曹国、宋国、郑国、叶国、楚国各一次。诸侯都不能任用他,最终从卫国返回鲁国。孔子最初到卫国时,住在颜雠由家。卫灵公问孔子:“住在鲁国能得到俸禄吗?”孔子回答:“领取粟六万。”卫国人也送给他粟六万。不久,有人向灵公诬陷孔子,灵公派公孙余假监视他,出入都跟随。孔子害怕获罪,住了十个月,离开卫国准备前往陈国,经过匡地。孔子的相貌像阳虎,阳虎曾经侵扰匡人,匡人把孔子当作阳虎,拘留了他。孔子说:“周文王已经去世,周文之道难道不在我这里吗?上天如果要毁掉这种文化,那么后死的人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了;上天如果还没有毁掉这种文化,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过了五天,颜渊后来赶到。孔子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颜渊说:“先生还在,我颜回怎么敢死呢?”孔子让随从冒充宁武子的臣下,这才得以离开。一个多月后又返回卫国,住在蘧伯玉家。卫灵公的夫人南子派人对孔子说:“四方的君子,凡是不嫌辱没而愿意与寡君结交的,一定要来见寡小君。寡小君希望见孔子。”孔子推辞致谢,但不得已还是去见了她。南子在细葛布帷帐中,孔子进门后面向北叩首。南子在帷帐中拜了两拜,环佩玉器发出清脆的声音。孔子说:“我原来是不想见她的,既然见了,就按礼节回拜。”子路不高兴。孔子发誓说:“如果我做了不合礼的事,上天厌弃我!上天厌弃我!”过了一个多月,灵公和夫人同乘一辆车,宦官雍渠陪乘,让孔子坐在后面的车上,招摇过市。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像喜好美色那样喜好道德的人。”于是以此为耻,离开卫国,经过曹国。这一年,鲁定公去世,孔子离开曹国前往宋国,和弟子在大树下演习礼仪。宋国司马桓魋想加害孔子,派人砍掉那棵树。孔子说:“上天把德赋予我,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独立郑东门外。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臯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腰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告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孔子遂至陈,主司城贞子。有隼集于陈庭而死,楛矢贯之,石砮长尺有咫。陈涽公使问孔子,孔子曰:“隼来逺矣,此肃慎氏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八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以无忘职业。于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肃慎矢分太姬配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寳玉,展亲也;分异姓以逺方之职贡,无忘服也。”陈人求之,故府得之。居陈三年,吴楚争陈,陈常被冦。孔子去陈,将复适卫,过蒲,会公叔氏以蒲叛卫,止孔子。弟子公良孺以其私车与蒲人鬬,蒲人惧,与孔子盟曰:“无适卫。”孔子既出,适卫。子贡曰:“盟可负耶?”孔子曰:“要盟神弗聼也。”卫灵公闻孔子来,喜,郊迎,问曰:“蒲可伐乎?”对曰:“可。”灵公曰:“蒲,卫之所以待晋、楚也,而伐之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妇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公曰:「善。」然不伐蒲。灵公老,怠于政,不用孔子。孔子叹曰:「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已知也夫,已而已矣。」孔子闻之曰:「果哉,末之难矣。」孔子自卫将适晋,赵简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肹以中牟叛,召孔子。孔子欲徃,子路曰:「由闻诸夫子: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肹以中牟叛,子之徃也,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湼而不淄。吾岂匏▯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孔子至河,闻赵简子杀窦鸣犊、舜华,临河而叹曰:「羙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之贤大夫也。赵氏未得志之时,湏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骐驎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隂阳覆巢毁卵,则凤凰不翔。何则?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于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丘哉!」乃还息于陬乡,作《陬操》以哀之,反乎衞,复主蘧伯玉。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爼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眀日遂行,复适陈。是嵗灵公死,眀年鲁哀公三年,孔子年六十矣。鲁桓宫、厘宫灾,孔子闻之曰:「灾必于桓、厘之宫。」已而果然。秋季,桓子卒,其弟康子嗣。桓子病且死,遗言于康子:「恨不终用孔子,属使召之。」故康子欲召孔子。公之鱼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也。」康子曰:「然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于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欤!归欤!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子贡知孔子思归,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冉求既去,眀年孔子自陈迁于蔡。蔡公孙翩弑昭公。眀年孔子自蔡如叶。叶公问政,孔子曰:「近者说,逺者来。」他日,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孔子闻之曰:「尔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去叶反于蔡。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欤?」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欤?」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孔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羣,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他日,子路遇荷蓧丈人,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絜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译孔子到了郑国,和弟子失散,独自站在郑国东门外。郑国有人对子贡说:“东门外有个人,额头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可是腰部以下比禹短三寸,疲惫不堪,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子贡把这些话告诉孔子,孔子欣然笑道:“说我的形貌倒是次要,至于说我像一条丧家之狗,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孔子于是到了陈国,住在司城贞子家。有只隼落在陈国宫廷中死去,箭杆是楛木,箭头是石制的,长一尺又八寸。陈湣公派人来询问孔子,孔子说:“这只隼来自很远的地方,这是肃慎氏的箭。过去周武王灭商后,打通通往九夷八蛮的道路,使各地按方位带着贡物前来进贡,不要忘记各自的职分。于是肃慎进贡楛木箭杆和石箭头,长一尺又八寸。先王想彰显肃慎的美德,便把肃慎的箭分给太姬和胡公,封他们在陈国;又把宝玉分给同姓诸侯,以表示亲近;把远方的贡物分给异姓诸侯,以表明不忘臣服之责。”陈国人寻求这支箭,果然在旧府库中找到了。孔子住在陈国三年,吴、楚争夺陈国,陈国常常遭受侵扰。孔子离开陈国,准备再次前往卫国,经过蒲地时,正好公叔氏凭蒲地叛离卫国,便拘留孔子。弟子公良孺用自己的车和蒲人交战,蒲人害怕了,和孔子盟誓说:“不要前往卫国。” 孔子离开蒲地后,前往卫国。子贡说:“盟约可以背弃吗?”孔子说:“被迫订立的盟约,神明是不会听取的。”卫灵公听说孔子到来,很高兴,亲自到郊外迎接,问道:“蒲地可以攻打吗?”孔子回答:“可以。”灵公说:“蒲地,是卫国用来防备晋、楚的地方,怎么可以攻打呢?”孔子说:“蒲地的男子有拼死抵抗的意志,妇女有保卫西河的意志;我所要攻打的不过四五个人。”灵公说:“好。”但最终没有攻打蒲地。卫灵公年老,懈怠政事,不任用孔子。孔子叹息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就可以使政事见效,三年就会取得成就。”孔子在卫国击磬,有个挑着草筐的人经过门前说:“有心事啊,这击磬声!”随后又说:“浅陋啊,声音铿铿锵锵的!没有人了解自己,那就算了吧,算了吧。”孔子听见后说:“果真如此,末流之事没有什么难的。”孔子从卫国准备前往晋国,赵简子攻打范氏、中行氏,进攻中牟,佛肹凭中牟叛乱,召孔子前去。孔子想去,子路说:“我听先生说过:亲自做不善之事的人,君子不进入他的领地。佛肹凭中牟叛乱,先生前去,怎么说得通呢?”孔子说:“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不是说坚硬的东西吗?磨它却不能使它变薄;不是说洁白的东西吗?放入黑泥中却不能使它变黑。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只挂在那里而不让人食用呢?”孔子到了黄河边,听说赵简子杀死了窦鸣犊、舜华,面对黄河叹息说:“美啊,河水浩浩荡荡!我不能渡河,大概是命运如此吧。”子贡快步上前问:“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窦鸣犊、舜华,是晋国的贤能大夫。赵氏没有得志时,必须依靠这两个人才能参与政事;等到赵氏得志后,却杀死他们,才开始执掌政事。我听说:剖开胎儿、杀死幼兽,麒麟就不会来到;在郊外把水泽弄干来捕鱼,蛟龙就不会出现;阴阳之气反常、毁坏鸟巢和鸟卵,凤凰就不会飞来。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忌讳伤害同类。鸟兽对于不义之事尚且知道躲避,何况我孔丘呢?”于是返回,在陬乡休息,写作《陬操》来哀悼他们,回到卫国,再次住在蘧伯玉家。灵公向孔子询问军事,孔子回答:“俎豆礼仪的事,我曾听说过;军队征战的事,我没有学习过。”第二天便离开,再次前往陈国。这一年灵公去世,第二年即鲁哀公三年,孔子六十岁。鲁国桓宫、厘宫发生火灾,孔子听说后说:“火灾一定会发生在桓宫、厘宫。” 后来果然如此。秋季,季桓子去世,他的弟弟康子继承了季氏。季桓子病重将死时,留下遗言给康子:“遗憾的是没有最终任用孔子,嘱咐你一定要召他回来。”所以康子想召孔子。公之鱼说:“从前我们的先君任用他,没有最终成为诸侯的笑柄;如今再任用他,如果又不能坚持到底,就会第二次成为诸侯的笑柄。”康子说:“那么召谁才可以呢?”公之鱼说:“一定要召冉求。”于是派使者召冉求。冉求将要动身,孔子说:“鲁国召冉求,不是小规模任用他,而是要重用他。”当天,孔子说:“归来吧!归来吧!我乡里的年轻人,狂放而志向简略,却已经文采斐然成章,不知道怎样裁正他们。”子贡知道孔子思念回国,便为冉求送行,乘机告诫他说:“即使被任用,也要以孔子作为征召的名义。”冉求离开后,第二年孔子从陈国迁到蔡国。蔡国公孙翩杀死昭公。第二年孔子从蔡国前往叶国。叶公问政,孔子说:“使近处的人喜悦,使远处的人来归。”另一天,叶公向子路询问孔子,子路没有回答。孔子听说后说:“你为什么不说:他做人,发愤时忘记吃饭,快乐时忘记忧愁,连自己将要衰老都不知道,如此而已。”孔子离开叶国返回蔡国。长沮、桀溺两人并肩耕作,孔子经过那里,让子路去问渡口。长沮说:“那个手里执着马车缰绳的人是谁?”子路说:“是孔丘。”长沮说:“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说:“是。”长沮说:“那他自然知道渡口在哪里了。”桀溺说:“您是谁?”子路说:“我是仲由。”桀溺说:“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吗?”子路说:“是。”桀溺说:“天下浑浑浊浊,到处都是这样,谁能改变它呢?况且您与其跟随躲避坏人的人,难道不如跟随躲避整个社会的人吗?”说完便继续锄地,没有停下。子路回来把这些话告诉孔子。孔子怅然说:“鸟兽不能同人群居住,我不和这些人同类,又能和谁同类呢?天下有道时,我就不参与改变它了。”另一天,子路遇见一个扛着除草器具的老人,问道:“您见到我的老师了吗?”老人说:“四肢不参加劳动,五谷也分不清,谁是你的老师?”老人留子路住宿,杀鸡煮黍给他吃,并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出来相见。第二天,子路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这是隐士。”便让子路返回去见他;子路到达时,老人已经离开了。子路说:“不出仕是不合义的,长幼之间的礼节不能废弃;君臣之间的义理又怎么能废弃呢?想要保持自身清白,却扰乱君臣之间的大伦,君子出仕,是为了实行义。至于道不能实行,我早已知道了。”

孔子反于蔡三嵗,吴伐陈,楚昭王救陈师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从之。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讥刺皆中诸侯之病,今者乆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行非仲尼意,若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絶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讲诵▯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耶?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耶?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由有是乎?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盍少贬焉?」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而志不逺矣。」子贡出,顔回入见。孔子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顔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是吾丑也;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顔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于是使子贡见楚昭王。昭王以师迎孔子,然后得免。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顔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帅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五之法,眀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鳯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于是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嵗,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卫灵公死,而世子蒯聩入于戚,蒯聩之子出公辄立,父子争国。孔子既至,而弟子疑所予,冉有、子贡以伯夷、叔齐之事质之,然后知孔子之不予辄也。子路问孔子治衞所先,孔子答之以正名,而子路不逹【前此三年,季康子嗣立而召冉有矣;后此五年,冉有为鲁帅师败齐师于清。今冉有在卫,岂自鲁来见孔子欤?哀公七年,子贡在鲁为季氏说吴太宰嚭,岂今嵗自卫反鲁欤?子路与冉有同为季氏家臣,既而仕卫。孔氏以死,岂与孔子皆归于鲁复自鲁仕卫欤?传记脱畧,无所考证矣】孔子既歴聘诸国,其君无足与成事者,将归老于鲁。弟子冉有、子贡方为鲁臣,故孔子磐桓于卫者累歳。鲁哀公十一年,冉有帅师败齐师于清。季康子嘉,欲召孔子,问冉有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之鬼神而无憾。然求之不以道,虽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无以小人固之,则可矣。”卫大夫孔圉将攻太叔疾,访于孔子。孔子辞之,退而命驾曰:“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哉?”圉遽谢焉。将止,鲁人以币召孔子,乃归。季氏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孔子。孔子曰:“丘不识也。”冉有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孔子不对,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丘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茍而行,又何访焉?”弗聼。十二年,昭夫人孟子卒,孔子吊适季氏,季氏不絻,放绖而拜。十四年,齐田恒弑其君,孔子斋三日而请伐齐。哀公曰:“鲁为齐弱乆矣,子之伐之,将如之何?”对曰:“田恒弑其君,民之不子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公曰:“告夫三子之三子告不可。”孔子退而告人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译孔子回到蔡国三年后,吴国攻打陈国,楚昭王在城父出兵援救陈国,听说孔子在陈、蔡之间,便派人聘请孔子。孔子准备前往投奔楚国。陈、蔡两国的大夫谋划说:“孔子是贤人,他讥刺的事情都切中诸侯的弊病。如今他长久留在陈、蔡之间,而各位大夫所做的事都不合仲尼的心意;如果他被楚国任用,那么陈、蔡掌权的大夫就危险了。”于是他们共同发动徒役,把孔子围困在野外,使他不能前行,粮食断绝,随从都病倒了,没有人能够站起来。孔子讲诵、弦歌不停止。子路带着怒气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困穷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本来就会有困穷,小人一遇困穷就会放任胡为。”孔子知道弟子们心中不满,于是召子路来问:“《诗经》说:‘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却沿着那旷野行走。’难道我的道错了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里?”子路说:“莫非是我们的仁德还不够,所以人们不信任我们?莫非是我们的智慧还不够,所以人们不实行我们的道?”孔子说:“仲由,你真这样想吗?如果仁者一定能得到信任,怎么还会有伯夷、叔齐?如果智者一定能得到施行,怎么还会有王子比干?”子路出去后,子贡进来拜见。孔子说:“《诗经》说:‘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却沿着那旷野行走。’难道我的道错了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里?”子贡说:“先生的道太广大了,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容纳先生。先生为什么不稍稍降低一些标准呢?”孔子说:“赐,好的农夫能够播种,却不能保证收获;好的工匠能够制作精巧,却不能使所有东西都合用。君子能够修明自己的道,纲举目张,统摄整理它,却不能使天下容纳自己。如今你不修明自己的道,却只求被世俗容纳,你的志向就不远大了。”子贡出去后,颜回进来拜见。孔子说:“《诗经》说:‘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却沿着那旷野行走。’难道我的道错了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里?”颜回说:“先生的道太广大,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容纳。即使如此,先生仍然推行它;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害处?正因为不被容纳,才显出君子。道没有修明,是我们的羞耻;道已经大为修明却不被任用,是有国者的羞耻。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害处?不被容纳,才显出君子。”孔子欣然笑道:“颜家的孩子,确实如此啊!假如你有很多财产,我就给你做管家。”于是派子贡去见楚昭王。昭王以军队迎接孔子,孔子这才得以脱身。昭王准备把七百里的书社之地封给孔子。楚国令尹子西说:“大王的诸侯使者中,有像子贡这样的人吗?”昭王说:“没有。” 子西又问:“大王的辅相中,有像颜回这样的人吗?”昭王说:“没有。”“大王的将帅中,有像子路这样的人吗?”昭王说:“没有。”“大王的官尹中,有像宰予这样的人吗?”昭王说:“没有。”况且楚国的祖先受封于周,爵号只是子男,封地五十里。如今孔丘讲述三王五帝的法度,阐明周公、召公的功业,大王如果任用他,那么楚国怎么能够世世代代保持堂堂之势、拥有方圆数千里的土地呢?周文王居于丰,周武王居于镐,百里之地的君主最终都能称王天下。如今孔丘若占有土地,又有贤能弟子辅佐,这并不是楚国的福气。”昭王于是作罢。当年秋季,楚昭王在城父去世。楚国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身边经过,说:“凤凰啊,凤凰啊,你的德行为什么衰微了!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事还可以追赶。算了吧,算了吧!如今从政的人都很危险啊!”孔子下车想和他交谈,接舆快步躲开,孔子没能和他说上话。于是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这一年孔子六十三岁,鲁哀公六年。卫灵公去世,太子蒯聩逃入戚地;蒯聩的儿子出公辄即位,父子争夺国君之位。孔子到达卫国后,弟子们疑惑他将支持谁;冉有、子贡便以伯夷、叔齐的事来询问,这才知道孔子不支持出公辄。子路问孔子治理卫国首先应当做什么,孔子回答应当正名,子路却不能理解。孔子已经遍访各国,而各国国君都没有足以和他共同成就事业的,于是准备回鲁国养老。弟子冉有、子贡当时正在做鲁国的臣子,所以孔子在卫国徘徊停留了多年。鲁哀公十一年,冉有率军在清地击败齐军。季康子赞赏他,想召回孔子,便问冉有:“孔子是怎样的人?”冉有回答:“任用他,名分就能端正;把他的道传播给百姓,质询鬼神也没有遗憾。然而,如果不是用合乎正道的方式求取他,即使给他累千社的封地,先生也不会接受。”康子说:“我想召他回来,可以吗?”冉有回答:“不要让小人从中阻碍,就可以。”卫国大夫孔圉准备攻打太叔疾,向孔子询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五年、七年〕 孔子推辞不答,退出来便命人驾车,说:“鸟选择树木,树木难道能选择鸟吗?”孔圉立即道歉。孔子将要停留时,鲁国人用财币来召请孔子,于是孔子返回鲁国。季氏想实行田赋制度,派冉有来询问孔子。孔子说:“我不知道。”冉有说:“您是国老,大家等着您的意见实行,您为什么不说呢?”孔子没有回答,却私下对冉有说:“君子的行事,要以礼来衡量;施舍和取用都应取厚适中,办事要合乎中道,征收赋税要从轻。如果这样做,我孔丘也就够了。如果不按礼来衡量而贪求无厌,即使实行田赋,也仍然不够。况且季孙如果想按法令实行,周公的典章还在;如果想苟且实行,又何必来询问呢?”季氏不听。十二年,昭夫人孟子去世,孔子到季氏家吊丧,季氏没有穿丧服,孔子便放下丧带行礼。十四年,齐国田恒杀死齐君,孔子斋戒三天,请求出兵攻打齐国。哀公说:“鲁国长期被齐国削弱,您要攻打它,将怎么办呢?”孔子回答:“田恒杀死了他的君主,齐国百姓中不把他当作君主的有一半。以鲁国的兵众加上齐国的一半百姓,可以攻克齐国。”哀公说:“把这件事告诉三位大夫吧。”三位大夫回答不可以。孔子退下后对人说:“因为我曾位列大夫之后,所以不敢不把这件事报告国君。”

哀公问:“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对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康子问政,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康子患盗,对曰:“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又问:“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徳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吴之伐越也,堕会稽,得骨节,专车。吴子使聘鲁,且问之。孔子曰:“无以吾命也。”賔既将命,发币于大夫及孔子,孔子爵之。既彻爼而燕,客执骨而问曰:“骨何者为大?”孔子曰:“丘闻之,昔禹致羣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专车,此为大矣。”客曰:“谁为神?”孔子曰:“山川之神,足以纪纲天下,其守为神,社禝为公侯,皆属于王者。”客曰:“防风何守?”孔子曰:“汪防氏之君,守封禺之山,为漆姓,在虞、夏、商为汪防氏,于周为长狄,今谓之大人。”客曰:“人长防何?”孔子曰:“僬侥氏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吴伐越,堕会稽,前此十一年,然其通鲁则五六年耳,史记载此事在定公之世,则为失之矣】孔子之归鲁,非求仕也,以为父母之邦,葢将老焉,而鲁之君臣亦莫能用。自周室微,而礼乐诗书缺,孔子忧后世之无述也,于是叙书,上纪唐虞,下至秦穆,为百篇;删诗,上采契稷,中述商周之盛,至幽厉之缺,为三百五篇,皆▯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故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至于礼乐之说,遭秦焚书之变,世不复见。孔子曰:“夏礼,吾能言之,▯不足徴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徴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徴之矣。”孔子观三代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周监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与鲁太师论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纵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至其详不可得而闻矣。葢晚而学易,读之韦编三絶,为之彖象文言系辞,以发其秘,复因鲁史记作春秋,取东周之后,战国之前,当鲁十二公,以为前此者周之典刑,行于诸侯,无所事春秋;后此者礼法大壊,中夏防于夷狄,虽有春秋,无所复施。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鲁人以为不祥,孔子伤之,故春秋终焉。其实田恒、三晋自是起也。孔子之于当世,其志见于春秋故曰,后世知我者以《春秋》,罪我者以《春秋》。弟子受业,髙弟七十七人,其下者三千,其于六艺不尽通也。获麟之三年,哀公十六年,孔子年七十有三,蚤作,曵杖而歌于门曰:「泰山其頽乎?梁木其壊乎?哲人其萎乎?」子贡闻之曰:「泰山其頽,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壊,哲人其萎,则吾将安放?夫子殆将病也。」趋而入。孔子曰:「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则犹在阼也;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则賔主夹之也;周人殡于西阶之上,则犹賔之也。丘殷人也,予梦坐奠于两楹之间。夫眀王不兴,天下其孰能宗予?予殆将死也。」寝疾七日而没,实四月己丑。哀公诔之,弟子葬之鲁城北泗上,皆心丧三年。丧毕乃去。独子贡筑室于墓,复三年而去。弟子及鲁人从而居者百余室,命曰「孔里」,世世相传,《春秋》奉祠不絶。虽帝王亦以弟子礼事之。孔子少好学而无常师,尝从老聃问礼,后与弟子言礼,犹以聃之言为断。郯子朝于鲁,道黄帝以来名官,孔子从而问焉,叹曰:「吾闻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尝学鼓琴于师襄,十日不进,师防曰:「可以益矣。」曰:「丘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己习其数,可以益矣。」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己习其志,可以益矣。」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曰:「有所穆然深思,有所怡然髙望而逺志焉。」曰:「丘得其为人矣,黯然而黒,颀然而长,眼如望,羊如王四国,非文王其孰能为此也?」师防辟席再拜曰:「师葢云文王操也。」故世之知之者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而孔子亦自谓少贱,故多能鄙事,然非其所以为孔子也。所以为孔子者,人不尽知,而孔子葢略言焉:「曰我非多学而志之者,予一以贯之。」又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谓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谓栁下恵、少连降志而辱身矣。

译哀公问:“怎样做百姓才会服从?”孔子回答:“提拔正直的人,让他们处在邪曲者之上,百姓就会服从;提拔邪曲的人,让他们处在正直者之上,百姓就不会服从。”季康子问:“怎样使百姓恭敬、忠诚并且受到劝勉呢?”孔子回答:“用庄重的态度面对他们,他们就会恭敬;自己孝顺慈爱,他们就会忠诚;选拔善人并教育能力不足的人,他们就会受到劝勉。”康子问政,孔子回答:“政就是端正。您带头走正道,谁敢不端正?”康子担忧盗贼,孔子回答:“如果您自己不贪求,即使奖赏盗窃,百姓也不会偷盗。”康子又问:“把无道的人杀掉来成就有道,怎么样?”孔子回答:“您治理政事,哪里用得着杀人?您想行善,百姓就会行善。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到草上,草一定倒伏。”吴国攻打越国时,毁坏会稽城,得到骨节,大到需要一辆车才能装下。吴王派使者访问鲁国,并且询问这件事。孔子说:“不要以我的名义回答。”宾客传达完使命后,向大夫和孔子分发财币,孔子接受了自己的爵禄礼物。撤去祭祀用的俎后设宴,宾客拿着骨头问:“什么骨头这么大?”孔子说:“我听说,从前禹在会稽山召集群神,防风氏迟到,禹杀了他并陈尸示众,他的骨头大到一车才能装下,这就是最大的骨头。”宾客说:“谁算是神?”孔子说:“山川之神,是足以统理天下的神灵;守护山川的称为神,社稷之神称为公侯,都隶属于王者。” 宾客问:“防风氏守护什么地方?”孔子说:“防风氏的君主守护封禺山,姓漆;在虞、夏、商三代称为防风氏,到了周代称为长狄,如今称为大人。”宾客问:“人的身长,防风氏有多高?”孔子说:“僬侥氏身高三尺,是最矮的;高大的人也不过达到十这个数的极限。”孔子回到鲁国,不是为了求取官职,而是因为鲁国是父母之邦,大概准备在那里终老;但鲁国君臣也都不能任用他。自从周王室衰微,礼乐、《诗》《书》残缺,孔子担忧后世无法有所记述,于是整理《书》,上起唐、虞,下至秦穆公,共一百篇;删定《诗》,上采契、稷,中间记述商、周的盛况,下至幽王、厉王时期的衰败,共三百零五篇;都配以弦歌,寻求与《韶》《武》以及《雅》《颂》的音调相合,所以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乐律才得到校正,《雅》《颂》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至于礼乐方面的学说,遭遇秦代焚书之祸,后世再也看不到了。孔子说:“夏代的礼,我能够说明;但杞国不足以作证明。殷代的礼,我能够说明;但宋国不足以作证明,这是因为文献不足;如果文献充足,我就能加以证明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三百五篇〕 孔子考察夏、商、周三代制度的增减变化,说:“以后即使经过一百代,也可以知道其大概。周朝借鉴了夏、商二代,文采多么盛美啊!我遵从周礼。”他和鲁国太师谈论音乐,说:“音乐的道理是可以知道的:开始演奏时,各种声音汇聚和谐;放开演奏后,声音纯正、清晰、连绵不绝,最终完成乐章。”其中详细的内容已经无法听到了。孔子晚年才学习《易》,读它读到编联竹简的皮绳三次磨断,并为《易》作《彖》《象》《文言》《系辞》,用来阐发其中的奥秘。又根据鲁国史记作《春秋》,取东周以后、战国以前、鲁国十二位国君在位的时期来记述。他认为,在此以前,周朝的典章刑法还在诸侯中施行,没有必要另作《春秋》;在此以后,礼法大为崩坏,中原将要陷于夷狄之中,即使有《春秋》,也没有地方可以施行。鲁哀公十四年春,鲁国西部狩猎时捕获麒麟,鲁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孔子为此悲伤,所以《春秋》到此结束。实际上,田恒和三晋正是从这时兴起的。孔子对于当世的志向,表现在《春秋》中,所以说:“后世了解我,将凭《春秋》;责罪我,也将凭《春秋》。”孔子门徒中接受学业的,高足七十七人,其余弟子三千人;但他们对于六艺并不是全都精通。捕获麒麟后的第三年,即鲁哀公十六年,孔子七十三岁,早晨起身,拖着手杖在门前唱道:“泰山大概要崩塌了吗?” “房梁快要坏了吗?哲人快要凋萎了吗?”子贡听见后说:“泰山要是崩塌了,我将仰望什么?房梁要是坏了,哲人要是凋萎了,我将依靠什么?先生大概要病了。”他快步走进去。孔子说:“夏后氏把灵柩停放在东阶上,还算是在主阶;殷人把灵柩停放在两根楹柱之间,宾主双方夹在它两边;周人把灵柩停放在西阶上,还算是以宾客之礼待之。我是殷人,梦见自己坐在两楹之间设奠。明君不再兴起,天下还有谁能尊奉我呢?我大概要死了。”卧病七天后去世,实际是四月己丑日。鲁哀公为他作诔文,弟子们把他葬在鲁城北面的泗水边,全都守心丧三年。服丧期满才离去。只有子贡在墓旁筑屋,又守了三年才离开。弟子和跟随他们居住的鲁人有一百多所房屋,称为“孔里”,世代相传;《春秋》所载奉祀孔子的事从未断绝。即使帝王,也按照对待弟子的礼节来事奉他。孔子年轻时喜好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曾跟老聃请教礼,后来同弟子谈论礼,仍以老聃的话作为裁断。郯子到鲁国朝见,讲述黄帝以来的官名,孔子跟随他请教,感叹说:“我听说天子失去了官职,学问流传在四夷,看来果然如此。”孔子曾向师襄学习弹琴,十天没有进步,师襄说:“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 孔子说:“我已经熟习曲调了,还没有掌握它的节拍。”过了一段时间,师襄说:“已经熟习节拍了,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孔子说:“我还没有领会它的意旨。”过了一段时间,师襄说:“已经熟习它的意旨了,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孔子说:“我还没有了解作曲者的为人。”过了一段时间,孔子神色庄肃,深深思索,仿佛心中有所怡悦,目光高远,志意悠长。师襄说:“我已经了解作曲者的为人了:神色深沉而面色黝黑,身材颀长,双目仿佛远望,像羊一样温顺而又有王者统治四国的气象;除了周文王,谁能作出这样的乐曲呢?”师襄离开席位,拜了两拜,说:“老师说的,大概是《文王操》吧。”所以世上了解孔子的人说:“孔子真伟大啊!博学,却没有凭某一种专长成名。”孔子也自称自己年轻时贫贱,因此会做许多鄙俗的事务;但这些并不是他成为孔子的原因。他成为孔子的原因,人们不能完全知道,孔子大概略微说过:“我不是因为学习得多而一一记取,而是用一个根本原则贯通一切。”又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三十岁立身处世,四十岁不再迷惑,五十岁知道天命,六十岁听到各种话都能顺心理解,七十岁可以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孔子说伯夷、叔齐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身;说柳下惠、少连降低志向而辱没自身。

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隠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至语其极也,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然天下莫之知,则叹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至其甚也,则欲居九夷,乘桴以浮于海,以示中国莫与立者,而非其诚言也。孔子生鲤,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伯鱼生伋,子思年六十二,作《中庸》。子思生白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子髙年五十一。子髙生子慎,年五十七,尝为魏相。子慎生鲋,年五十七,为陈王渉博士,死于陈。鲋弟子襄,年五十七,为汉恵帝博士,迁为长沙守,长九尺六寸。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国。安国为汉武帝博士,至临淮守,蚤卒。安国生卬,卬生驩。蘓子曰:孔子一用于鲁,有成功矣。而鲁定公、季桓子皆庸人,一为女乐所误,视弃孔子如脱弊屣。孔子去鲁而防诸侯,有意于择君矣乎?当是时,诸侯无可言者。卫灵公虽无道,而善用人,仲叔圉治賔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以无失其国。孔子疑可辅焉,是以去鲁三年而往,反于卫者四。及知其不用,然后适陈,适蔡,皆再。孔子之于陈、蔡无取焉耳。陈、蔡近于楚,而楚昭王、叶公诸梁一时贤君臣也,磐桓以竢焉。前后六年,见叶公不合,卒见昭王将用之矣,而子西间之。昭王亦死,知诸侯无复可与共事者,然后浩然有归老之意。然犹反于卫五年,以湏鲁人之招也。葢翔而后集故欤?孔子于卫,见南子;于鲁,欲从公山弗狃;于晋,欲从佛肹。弟子或疑之,而后世亦未免焉。昔栁下恵妪不逮门之女,鲁人不以为滛。鲁有男子与妇人皆独居,妇人有急将从之,拒而弗纳。妇人曰:「子何不为栁下恵?」男子曰:「栁下恵则可,吾则不可。」孔子闻之曰:「学栁下恵者未有若此人者也。」然则此亦孔子之所独欤?

古史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说话合乎伦理,行动合乎思虑,也不过如此罢了。孔子说虞仲、夷逸隐居避世,放言无忌;自身合乎清白,废弃世事合乎权变。我却不同于这些人,没有什么一定可以,也没有什么一定不可以。至于把道理说到极致,孔子说:“我想不说话。”天何尝说过话呢?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然而天下没有人理解他,于是他叹息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现图谶,我这一生完了吧。”到了困顿最甚的时候,他想居住在九夷,乘木筏漂浮在海上,以表示中原没有人同他共立于世;但这并不是他的真心话。孔子生孔鲤,字伯鱼;伯鱼五十岁时,先于孔子去世。伯鱼生孔伋,字子思,活了六十二岁,作《中庸》。子思生孔白,字子上,活了四十七岁。子上生孔求,字子家,活了四十五岁。子家生孔箕,字子京,活了四十六岁。子京生孔穿,字子高,活了五十一岁。子高生孔慎,活了五十七岁,曾任魏相。子慎生孔鲋,活了五十七岁,任陈王涉的博士,死在陈国。孔鲋的弟弟是孔襄,活了五十七岁,任汉惠帝的博士,升任长沙太守,身高九尺六寸。子襄生孔忠,活了五十七岁。孔忠生孔武,孔武生孔延年和孔安国。孔安国任汉武帝的博士,后来做到临淮太守,早年去世。孔安国生孔卬,孔卬生孔驩。苏轼说:孔子在鲁国只被任用过一次,就取得了成效。然而鲁定公、季桓子都是庸人,一个被女乐迷惑,便把孔子像脱掉破鞋一样抛弃了。孔子离开鲁国,奔走于诸侯之间,难道是有意选择君主了吗?当时各诸侯都没有值得称道的。卫灵公虽然无道,却善于用人:仲叔圉管理宾客,祝鮀管理宗庙,王孙贾管理军旅,因此没有失去国家。孔子怀疑可以辅佐他,所以离开鲁国三年后前往卫国,后来四次返回卫国。等知道卫灵公不会任用自己,才前往陈国、蔡国,各去过两次。孔子对于陈、蔡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陈、蔡靠近楚国,而楚昭王和叶公诸梁正是一时的贤君贤臣,孔子便在那里盘桓等待。前后六年,见叶公与自己不合,最终又见昭王准备任用自己,却被子西从中阻挠。昭王也死了,孔子知道诸侯再没有可以共同做事的人,于是胸襟豁然,产生了归隐养老的想法。然而他仍在卫国往返五年,等待鲁国人的召请。大概是像鸟儿盘旋飞翔之后才停下来吧?孔子在卫国见南子,在鲁国想跟随公山弗狃,在晋国想跟随佛肹。弟子有的对此疑惑,后世人也不免疑惑。从前柳下惠曾拥抱一个没有进门的女子,鲁人不认为这是淫乱。鲁国有一个男子和一个妇人都独自居住。妇人遇到急事,想投奔他,他拒绝而不接纳。妇人说:“您为什么不能像柳下惠那样呢?”男子说:“柳下惠可以这样做,我却不可以。”孔子听说后说:“学习柳下惠的人,没有比这个人更像的了。”既然如此,这也许正是孔子独有的地方吧?《古史》第三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