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古史四十五

古史卷四十六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88–192 段

”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侯生谓无忌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无忌数往请之,朱亥故不复谢。无忌怪之。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无忌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无忌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耶?」无忌患之,数请魏王及賔客辩士説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无忌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賔客约车骑百余乗,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无忌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曽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无忌再拜,因问侯生,乃屛人间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覇之伐也。」无忌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之。无忌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无忌泣,侯生曰:“公子畏死耶?何泣也?”无忌曰:“晋鄙嚄唶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无忌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无忌俱。无忌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向自刭以送公子。”无忌遂行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

译子是长者,能够屈尊礼贤。”于是酒宴结束,侯生便成为上等宾客。侯生对无忌说:“我刚才经过的那个屠户就是朱亥。他是贤能的人,只是世人没有人知道,所以隐居在屠户之间。公子多次前往请他,他故意不再回拜致谢。”无忌对此感到奇怪。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经击破赵国长平军,又进兵围攻邯郸。无忌的姐姐是赵惠文王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多次送信向魏国请求救援。魏王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人援救赵国。秦王派使者告诉魏王:“我攻打赵国,早晚就要攻下;诸侯中如果有谁敢救赵,等我攻下赵国,一定先调兵攻打他。”魏王害怕了,派人阻止晋鄙,留下军队驻扎在邺,名义上说是援救赵国,实际上却两面观望。平原君的使者车马接连不断地来到魏国,责备无忌说:“赵胜之所以自愿同您结为姻亲,是因为敬仰公子的高尚义气,认为您能救助别人的危难。如今邯郸早晚要向秦国投降,而魏国的援军迟迟不到,公子能救助别人的危难又体现在哪里呢?况且公子即使轻视我赵胜,任由我投降秦国,难道就不怜悯您的姐姐吗?”无忌为此忧虑,多次请求魏王,又让宾客和游说之士用各种办法劝说魏王,但魏王畏惧秦国,始终不听。无忌估计最终无法从魏王那里得到援军,便谋划不能只顾自己活着而让赵国灭亡,于是请宾客准备一百多辆车马,打算带着宾客前往秦军,与赵国一起死。他们经过夷门时见到侯嬴,无忌把自己准备赴秦军而死的情况全部告诉他,辞别后出发。侯嬴说:“公子努力前往吧,老臣不能跟随。”无忌走了几里,心中很不痛快,说:“我用来对待侯生的礼数已经很周全,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如今我将要去死,侯生竟然连一句半句话都没有送我,难道是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于是又调转车头回来,询问侯生。侯生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又说:“公子喜爱士人,名声传遍天下。如今遇到危难,没有其他办法,却想直接冲向秦军,就像把肉投给饥饿的老虎一样,能有什么功效呢?既然如此,还要宾客做什么?不过公子厚待我,公子出发而我没有送行,因此我知道公子会因怨恨而返回。”无忌拜了两拜,便询问侯生。侯生于是屏退旁人,私下说道:“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常在魏王寝宫之中,而如姬最受宠爱,能够出入魏王寝宫,有能力偷出兵符。我又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如姬已经积蓄怨恨三年,从魏王以下的人都想替她报父仇,却没有人能够做到。如姬曾为公子哭泣,公子派宾客斩下她仇人的头,恭敬地送给如姬;如姬想为公子效死,一定不会推辞,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公子如果亲自开口请求如姬,如姬一定会答应;这样就能得到虎符,夺取晋鄙的军队,向北救援赵国,向西击退秦军,这就是五霸那样的功业。”无忌听从了这个计策,请求如姬帮忙,如姬果然偷出晋鄙的兵符交给他。无忌出发时,侯生说:“将领在外领兵,有些君主的命令可以不接受,以便于国家;公子即使合验兵符,晋鄙不把军队交给公子,反而再来请示,这件事一定危险。我的朋友屠户朱亥可以同您一起去,这个人是大力士。晋鄙听从,当然最好;如果不听,可以让朱亥击杀他。”这时无忌哭了。侯生说:“公子害怕死吗?为什么哭呢?”无忌说:“晋鄙是声势赫赫的老将,我这次前去,恐怕他不听命,那就一定要杀死他,所以哭泣,难道是害怕死亡吗!”于是无忌请朱亥同行。朱亥笑着说:“臣只是市井中击刀宰牛的屠夫,公子亲自多次问候我,我之所以没有回拜致谢,是认为这种小礼节没有什么用。如今公子有急难,正是臣献出生命效力的时候。”于是朱亥同无忌一起前往。无忌经过侯生处,向他告别致谢。侯生说:“臣本应跟随您,只是年老不能同行,请记住公子出发的日子,等到您到达晋鄙军中的那一天,我向北自刎为您送行。”无忌于是出发到达邺地,假传魏王命令代替晋鄙。

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无忌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如何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无忌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无忌于界,平原君负韊矢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无忌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魏王怒无忌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无忌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无忌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徳无忌,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无忌。无忌闻之,意骄矜有自功之色。客有説无忌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徳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徳于人,愿公子忘之。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无忌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无忌就西堦,无忌侧行辞让,从东堦上,自言辠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无忌退让也。无忌竟留赵,赵王以鄗为汤沐邑,魏亦复以信陵奉之。无忌留赵,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薛公,藏于卖浆家。无忌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无忌间歩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无忌,无忌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无忌。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无忌。无忌留赵十年不归。秦闻之,日夜出兵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无忌。无忌恐王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賔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无忌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无忌,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无忌立变色,告车趋驾归救魏。魏王见无忌,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之。安厘王三十年,无忌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无忌将,各遣将将兵救魏。无忌率五国之兵,破秦兵于河外,走防骜,遂乘胜逐秦兵至凾谷闗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无忌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无忌皆名之,故世称魏公子兵法。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求晋鄙客,令毁无忌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无忌将。无忌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賔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其岁,安厘王亦薨。秦闻公子死,使防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汉高祖始微时,数闻无忌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之。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置守冡,五家世以四时奉祠焉。苏子曰:「魏公子始用侯嬴之计,盗兵符,杀晋鄙,而夺其军,击秦以全赵,成桓、文之功矣。然兄弟自是相失,十年不敢还魏,几无以安其身,殆哉!其后秦兵攻魏,无忌无还魏之心,毛、薛惎之,翻然而归,合诸侯,破秦军,使宗庙复安,兄弟如故,然后得明目以立于世。盖无忌之名,发于侯生,而全于毛薛。侯生之奇,毛薛之正,废一不可,而正之所全者多矣。」

古史巻四十七

译晋鄙验合兵符后仍然怀疑,举手看着无忌说:“如今我率领十万人驻扎在边境上,这是国家的重大责任;现在您只带一辆车来替代我,这怎么可以呢?”晋鄙正想不听命,朱亥便从袖中取出四十斤重的铁锤,击杀了晋鄙。无忌于是统领晋鄙的军队,整顿军队并下令说:“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哥哥回去;独生子没有兄弟的,回去奉养老人。”选得精兵八万人,进军攻打秦军。秦军撤退离去,于是救援邯郸,保全了赵国。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到边境迎接无忌,平原君背着箭囊,拿着箭在前面引路。赵王拜了两拜说:“自古以来的贤人,没有能比得上公子的!”这时,平原君也不敢把自己同别人相比。无忌同侯生诀别时曾约定到军中,侯生果然面向北自刎。魏王因无忌盗取兵符、假传命令杀死晋鄙而愤怒,无忌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击退秦军、保全赵国后,无忌派将领率领他的军队回魏国,自己却只带着宾客留在赵国。赵孝成王感念无忌,和平原君商议要把五座城封给无忌。无忌听说后,神情骄傲自得,显露出把功劳归于自己的意思。有个宾客劝无忌说:“有些事情不可以忘记,有些事情不可以不忘记。别人对公子有恩,公子不可以忘记;公子对别人有恩,希望公子忘掉它。况且您假传魏王命令,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救赵国,对赵国来说是有功,对魏国来说却还不能算忠臣。公子如今反而骄傲自满,把功劳归于自己,我私下认为公子这样做不对。”于是无忌立即责备自己,仿佛无地自容。赵王洒扫宫殿,亲自迎接无忌,行主人的礼节,引无忌走向西阶。无忌侧身行走,推辞谦让,从东阶上去,并亲自说明自己的罪过,认为自己有负于魏国,对赵国也没有功劳。赵王陪他饮酒直到傍晚,因为无忌谦让退避,始终不忍开口献出五座城。无忌最终留在赵国,赵王把鄗作为他的汤沐邑,魏国也恢复以信陵君的封号供养他。无忌留在赵国时,听说赵国有两个处士:毛公隐居在赌徒中间,薛公隐居在卖浆人家中。无忌想见这两个人,两人却自行隐藏,不肯相见。无忌便暗中徒步去同两人交游,十分欢洽。平原君听说后,对他的夫人说:“起初我听说夫人的弟弟公子天下无双;如今听说他竟然荒唐地同赌徒、卖浆者交游,公子真是个妄人。”夫人把这话告诉无忌,无忌于是向夫人告辞,说:“起初我听说平原君贤能,所以背负魏王,前来救赵,以此成全平原君的名声。平原君交游的那些人,只是喜欢豪举罢了,并不求访真正的士人。我在大梁时,平原君常常听说这两个人贤能;到了赵国,我还担心不能见到他们。即使我去同他们交游,也还担心他们不愿意接纳我。如今平原君反而把这当作羞耻,认为不值得同他们交游,所以我准备行装离开。”夫人把这些话全部告诉平原君,平原君于是摘下帽子道歉,坚决挽留无忌。平原君门下的人听说此事,有一半离开平原君,归附无忌。无忌留在赵国十年,没有回魏国。秦国听说后,日夜出兵攻打魏国。魏王为此忧虑,派使者前往请无忌回国。无忌害怕魏王会因自己发怒,于是告诫门下:“有谁敢替魏王的使者通报,就处死。”宾客们都背弃魏国而归附赵国,没有人敢劝无忌回去。毛公、薛公两人前来拜见无忌,说:“公子之所以在赵国受到重视,名声传遍诸侯,只是因为有魏国。如今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危急,而公子不加怜恤,假使秦国攻破大梁,夷平先王的宗庙,公子将用什么面目立于天下呢?”话还没有说完,无忌立即变了脸色,告诉车夫赶快驾车回国救魏。魏王见到无忌,彼此流泪,并把上将军的官印授给他。魏安厘王三十年,无忌派使者遍告诸侯,诸侯听说无忌将要率军,便各自派将领率兵救魏。无忌率领五国军队在河外击破秦军,赶走防骜,随后乘胜追击秦军到函谷关,遏制了秦军。秦军不敢出兵。当时,魏无忌的威名震动天下,各国诸侯的门客来向他进献兵法,无忌都给它们命名,所以世人称为《魏公子兵法》。秦王很忧虑这件事,于是拿一万斤金子送给魏国,寻找晋鄙的门客,叫他们诋毁无忌,说:“公子流亡在外已经十年了,如今做了魏国的将军,各诸侯国的将领都归属于诸侯,只听说魏公子,不听说魏王。公子也想趁这个时机南面称王。”诸侯畏惧公子的威势,正想共同拥立他。秦国多次派人实行反间计,假装祝贺公子已经被拥立为魏王了吗。魏王天天听到对无忌的诋毁,不能不相信,后来果然派人代替无忌统领军队。无忌知道自己又因诋毁而被废弃,于是托病不入朝,与宾客通宵饮酒,饮用醇酒。他又亲近许多妇女,日夜以享乐为事,这样饮酒过了四年,终于因酒致病而死。这一年,安厘王也去世了。秦国听说公子死了,便派防骜攻打魏国,攻下二十座城,最初设置了东郡。此后,秦国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魏国,十八年后俘获魏王,屠灭大梁。汉高祖尚未显达时,多次听说无忌贤能。等到登上天子之位,每次经过大梁,常常祭祀他。高祖十二年,随军攻打黥布回来后,替他设置守墓人家,五户人家世世代代在四时奉祀。苏轼说:“魏公子起初采用侯嬴的计策,盗取兵符,杀死晋鄙,夺取他的军队,攻打秦国来保全赵国,成就了桓公、文公那样的功业。然而兄弟从此失和,十年不敢回到魏国,几乎没有办法安身,危险啊!后来秦军攻打魏国,无忌本来没有回魏国的心思,毛公、薛公劝动了他,他猛然回去,联合诸侯,击破秦军,使魏国宗庙重新安定,兄弟关系也恢复如初,然后才得以坦然立身于世。大概无忌的名声,是由侯生发扬起来的,又由毛公、薛公保全的。侯生的奇谋,毛公、薛公的正直,缺少其中任何一项都不行;而毛公、薛公的正直所保全的东西更多。” 《古史》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四十八宋苏辙撰「春申君列传第二十五」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黄氏。游学博闻,事楚顷襄王。顷襄王以歇为辩,使于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韩、魏,败之于华阳,禽魏将芒卯。韩、魏服而事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魏共伐楚,未行而歇适至,闻秦之计。当是之时,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郡,拔鄢、郢,东至竟陵。顷襄王东徙治陈。楚懐王既为秦所诱入朝,遂见欺,留死于秦。顷襄王其子也,秦轻之。歇恐秦王举兵而灭楚,乃上书説秦昭王曰:「天下莫强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鬭,两虎相与鬭,而驽犬受其弊。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説。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至则危,累棊是也。今大国之地徧天下,有其二垂,此从生民以来,万乗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之身【秦昭王前有惠文王、武王耳,今此云文王、庄王,则始皇父祖,盖记録者之悮耳】三世不忘,接地于齐,以絶从亲之要。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入邢。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捄,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后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以临仁、平丘、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磨之北注齐,秦之要,絶楚、赵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强,乘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王禽,三渚之浦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胜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今王妬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强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诗》曰:「大武逺宅而不渉」,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隣国敌也。《诗》云:「趯趯毚兔,遇犬获之。他人有心,余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呉之信越也。臣闻之,敌不可假,时不可失。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徳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壊,宗庙毁,刳腹,絶肠,折颈,折颐,首身分离,暴骸骨于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为羣虏者,相及于路。鬼神孤伤,无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者,盈满海内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不亦过乎?且王攻楚,将恶出兵?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魏也。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壤。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也。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而攻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而使独攻王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齐南以泗水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魏。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未能。其于楚王之为帝,有余矣。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车革之强,壹举事而树怨于楚,还令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王施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之利,韩必为闗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闗内侯矣。王一善楚,而闗内两万乗之。主注地于齐,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直揺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昭王曰:「善。」于是乃止白起,而谢韩魏,发使赂楚,约为与国。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秦留之数年,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于是黄歇乃説应侯曰:「相国诚善楚太子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四十八,宋代苏辙撰,《春申君列传》第二十五 春申君是楚国人,名歇,姓黄氏。他游学四方,见闻广博,侍奉楚顷襄王。顷襄王认为黄歇善于辩说,便派他出使秦国。秦昭王派白起攻打韩、魏,在华阳击败两国,俘获魏将芒卯。韩、魏臣服并侍奉秦国。昭王正要命白起和韩、魏共同攻打楚国,尚未出兵,黄歇恰好来到,听说了秦国的计划。当时,秦国先前已经派白起攻楚,夺取巫郡、黔中郡,攻下鄢、郢,向东到达竟陵。顷襄王向东迁徙,定都陈。楚怀王已经被秦国诱骗入朝,后来受到欺骗,被扣留在秦国,最终死在那里。顷襄王是他的儿子,秦国轻视他。黄歇害怕秦王发兵灭掉楚国,于是上书劝说秦昭王:“天下没有比秦、楚更强的国家。如今听说大王想攻打楚国,这就像两只老虎互相争斗,两虎相斗,弱小的犬只便会受到损害。不如与楚国交好。请允许我说明其中的道理。我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端就会反转,冬夏就是这样;登高到了极点就会危险,层层堆叠棋子就是这样。如今大国的土地遍及天下,占有天下两边的疆域,这是自有人类以来,拥有万乘土地的国家从未有过的局面。先帝文王、庄王三代都没有忘记与齐国接壤,以断绝合纵亲善的关键。” 如今大王派盛桥在韩国主持事务,盛桥把他的土地献给秦国;这是大王不用铠甲、不凭威势就得到百里土地,大王可以说很能干。大王又发动军队攻打魏国,堵住大梁的门户,攻取河内,攻下燕、酸枣、虚桃,进入邢地。魏国的军队像云一样飞散,却不敢救援,大王的功劳也很多。大王休整铠甲、让士卒休息,两年后又重新发动进攻,并兼并蒲衍、首垣,进逼仁、平丘、黄、济阳、婴城,魏氏便臣服了。大王又割取濮磨以北的土地给齐国,这正是秦国的要害,截断了楚、赵两国的脊梁。天下各国多次联合,却不敢救援,大王的威势也达到极盛。大王如果能够保持功业、守住威势,抑制攻取的欲望,扩充仁义的领域,使国家没有后患,那么三王的功业也不值得超过,五霸的功业也不值得超过了。大王如果凭借众多的人口和强大的兵革,乘着击破魏国所形成的威势,想用武力使天下诸侯臣服,我担心将来会有后患。《诗经》说:“没有不是有好的开始的,但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易经》说:“狐狸渡水,水沾湿了它的尾巴。”这些话是说开始容易,结束困难。怎么知道会这样呢?从前智氏只看见攻打赵国的好处,却不知道榆次的灾祸;吴国只看见攻打齐国的便利,却不知道干隧的失败。这两个国家并不是没有取得过大功,只是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却轻视了后来的祸患。吴国信任越国,于是跟随越国攻打齐国,在艾陵击败齐军后,回师时却被越王俘获,死在三渚的水边。智氏信任韩、魏,于是带着它们攻打赵国,进攻晋阳城,眼看就要取胜了,韩、魏却背叛了他,在凿台下面杀死了智伯瑶。如今大王嫉妒楚国没有被毁灭,却忘记了毁灭楚国会使韩、魏强大。我替大王考虑,认为这不可取。《诗经》说:“武功广大而远方安居,不必渡水。”从这里看,楚国是援助者,邻国才是敌人。《诗经》又说:“小兔跳跳,遇到猎犬就被捕获;别人心里有想法,我能揣度出来。”如今大王中途相信韩、魏善意侍奉大王,这正是吴国相信越国的情形。我听说,敌人不可姑息,时机不可错过。我担心韩、魏用谦卑的言辞来消除祸患,实际上却想欺骗大国。为什么呢?大王对韩、魏没有世代相传的恩德,却有累世的怨仇。韩、魏的父子兄弟接连死在秦国手中,已经将近十代了。本国残破,社稷毁坏,宗庙被毁,有的人被剖腹、断肠、折颈、折断下巴,头和身体分离,尸骨暴露在草泽中,头颅僵硬地倒伏,彼此在边境上相望。父子老弱被锁住脖子、捆住双手,成为成群的俘虏,沿路相接。鬼神孤独悲伤,没有人供奉血食。人民无法安生,同族离散,流亡成为奴仆和妾的,遍满天下。所以韩、魏不灭亡,是秦国社稷的忧患。如今大王资助它们来攻打楚国,不也是过错吗?况且大王攻楚,将从哪里出兵?难道大王要向仇敌韩、魏借道吗?军队出发以后,大王还要担心它们不能返回。这就是大王把军队资助给仇敌韩、魏。大王如果不向仇敌韩、魏借道,就必然要攻打随水以东的土地。随水以东都是宽阔的河流、大水、山林、溪谷,是不能耕作的土地。大王即使占有它们,也不算得到土地。这就是大王有毁灭楚国的名声,却没有得到土地的实际。况且大王攻楚之日,四国一定会全都起兵响应大王。秦、楚两国交战而不能分离,魏国将出兵攻打留、方与、铚、湖陵、砀、萧,以及原属宋国的地区,必定会全部攻取。齐人向南攻楚,泗水一带必定被攻下。这些地方都是平原四通、土地肥沃的地区,却让齐国独自攻打大王、击破楚国,使韩、魏在中原获利,增强齐、韩、魏的力量,使它们足以与秦国抗衡。齐国南以泗水为边界,东面背靠大海,北面依靠黄河,也就没有后患了。天下各国中,没有比齐、魏更强的。齐、魏得到土地、保住利益,再假意侍奉下属官吏,一年以后,即使想称帝也并非做不到。至于楚王称帝,它们还有余力。凭大王土地的广阔、人口的众多、车兵和兵革的强盛,一旦发动战事就与楚国结怨,反而使韩、魏把称帝的尊荣归给齐国,这是大王的失策。我替大王考虑,不如与楚国交好。秦、楚联合为一体,进逼韩国,韩国一定会束手就擒。大王凭东山的险要,依托曲河的便利,韩国一定会成为关内侯;大王再派十万军队戍守郑地,魏国就会心寒。许、鄢陵修筑城防,上蔡、召陵也不再往来。这样魏国也会成为关内侯。大王一旦与楚国交好,关内就有两个万乘之国。大王把土地转给齐国,齐国西部的土地便可以拱手取得。大王的土地纵贯两海,约束天下,这样燕、赵就没有齐、楚,齐、楚也没有燕、赵。然后震动燕、赵,直接动摇齐、楚。这四个国家,不等遭受重创就会臣服。”昭王说:“好。”于是停止任用白起,向韩、魏道歉,派使者送礼给楚国,约定结为友好国家。黄歇接受盟约回到楚国,楚国派黄歇和太子完到秦国做人质。秦国扣留他们数年,顷襄王病重,太子不能回国,但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关系很好。于是黄歇劝说应侯:“相国确实善待楚太子吗?”

应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徳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乗也。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絶万乗之和,非计也。愿相国孰虑之。」应侯以闻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返而后图之。」歇为楚太子计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在中,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闗,而歇守舍,尝为谢病。度太子已逺,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归出逺矣,歇当死,愿赐死。」昭王大怒,欲听其自杀也。应侯曰:「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秦因遣歇。歇至楚三月,顷襄王卒,太子完立,是为考烈王元年,以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后十五岁,歇言于王曰:「淮北地边齐,其事急,请以为郡便。」因并献淮北十二县,请封于江东。考烈王许之。歇因城吴故墟,以自为都邑。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招致賔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歇为楚相四年,秦破赵长平军四十余万。五年围邯郸邯郸告急于楚,楚使歇将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歇相楚八年,为楚北伐,灭鲁,以荀卿为兰陵令。当是时,楚复强。赵平原君使人于歇,歇舎之于上舎。赵使欲夸楚,为瑇瑁簪刀劒室,以珠玉饰之,请命于歇。歇之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慙。歇相十四年,秦庄襄王立,以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取东周。歇相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乃相与合从西伐秦,而楚王为从长。歇用事至函谷闗,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考烈王以咎歇,歇以此益疎。客有观津人朱英谓歇曰:“人皆以楚为强,而君用之弱。其于英不然。先君时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隘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于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鬭也。楚于是去陈,徙寿春,而秦徙衞野王作置东郡。”歇由此就封于呉,行相事。考烈王无子,歇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久毋宠。李园求事歇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歇问之状,对曰:“齐王使使求臣之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歇曰:“聘入乎?”对曰:“未也。”歇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李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歇,知其有身。李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承间以説歇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兄弟更立,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歇大然之,乃出李园女弟。谨舎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益骄,恐歇语泄,阴养死士,欲杀歇以灭口。国人颇有知之者。歇相二十五年,考烈王病。朱英谓歇曰:“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歇曰:“何谓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歇曰:“何谓毋望之祸?”曰:“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歇曰:“何谓毋望之人?”对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园必先入,臣为君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歇曰:“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恐祸及身,乃亡去。后十七日,考烈王卒,李园果先入,伏死士于棘门之内,歇入,死士侠刺之,斩其头,投之棘门外。

译应侯说:“是的。”黄歇说:“如今楚王恐怕病得不能起身,秦国不如送太子回去。太子即位后,侍奉秦国一定更加恭敬,对相国的感激也无穷无尽,这就等于亲近了友好国家,又得到一个万乘之国的储君。如果不送他回去,他就只是咸阳的一介平民。楚国另立太子后,一定不会侍奉秦国。既失去友好国家,又断绝与万乘之国的和好,这不是好的计策。希望相国仔细考虑。”应侯把这件事报告秦王。秦王说:“让楚太子的老师先回去,询问楚王的病情,回来后再谋划。”黄歇替楚太子谋划说:“秦国扣留太子,是想借此求取利益。如今太子还没有力量给秦国带来利益,我非常担忧;而阳文君的儿子在国内,一定会被立为太子,那样太子就不能奉祀宗庙了。不如逃离秦国,和使者一起出关,我请求留下来用死承担责任。”楚太子于是改换衣服,替楚国使者驾车出关,而黄歇留在住所,假称生病。估计太子已经走远,秦国不能追上,黄歇才亲自告诉秦昭王:“楚太子已经回国,出了很远。我应当处死,请赐我一死。”昭王大怒,想听任他自杀。应侯说:“黄歇作为臣子,舍弃自身来为主人殉死;太子即位后一定会任用黄歇,所以不如无罪放他回去,以此亲近楚国。” 秦国于是放走黄歇。黄歇到楚国三个月后,顷襄王去世,太子完即位,这就是考烈王元年,任命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给他淮北十二县。过了十五年,黄歇对楚王说:“淮北土地靠近齐国,边境事务紧急,请把那里设置为郡,这样更便利。”于是他一并献出淮北十二县,请求把封地改到江东。考烈王答应了。黄歇于是筑城于吴国旧都遗址,把那里作为自己的都邑。当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魏国有信陵君,他们正争相礼遇士人,招揽宾客,互相倾轧争夺,辅佐国家、掌握权势。黄歇任楚相第四年,秦国在长平击破赵军四十多万。第五年,秦军包围邯郸,邯郸向楚国告急,楚国派黄歇率兵前往救援,秦军也撤走了。黄歇任楚相第八年,替楚国向北攻伐,灭掉鲁国,任荀卿为兰陵令。当时楚国重新强盛。赵国平原君派人拜访黄歇,黄歇把他安置在上等客舍。赵国使者想向楚国夸耀,制作了玳瑁簪和刀剑鞘,并用珠玉装饰,请求拜见黄歇。黄歇的宾客有三千多人,其中上等宾客都脚穿珠鞋来会见赵国使者,赵使非常惭愧。黄歇任楚相第十四年,秦庄襄王即位,任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灭取东周。黄歇任楚相第二十二年,诸侯苦于秦国不断攻伐,于是共同实行合纵,向西攻打秦国,楚王担任合纵的领袖。黄歇掌权后率军到达函谷关,秦国出兵攻打诸侯,诸侯军全都败逃。考烈王把责任归咎于黄歇,黄歇因此更加被疏远。有个观津人朱英对黄歇说:“世上有意料之外的福,也有意料之外的祸。如今您处在意外之福与意外之祸并存的时代,侍奉意外的君主,怎么可以没有意外之人呢?”黄歇于是离开楚国封地吴地,代行相国事务。考烈王没有儿子,黄歇为此忧虑,寻找适宜生育的妇女进献给楚王很多,最终仍没有儿子。赵国人李园带着自己的妹妹,想把她进献给楚王。楚王听说她不宜生育,担心长期不能得宠。李园请求到黄歇门下任舍人,不久便托辞告假回去,故意错过期限才回来拜见。黄歇问他是什么情况,他回答说:“齐王派使者来求娶我的妹妹,我和他的使者饮酒,所以误了期限。”黄歇问:“已经订婚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六十里〕 李园回答:“还没有。”黄歇说:“可以让我见见她吗?”李园说:“可以。”于是李园把妹妹进献给黄歇,她立即得到黄歇宠幸,黄歇知道她已经怀孕。李园便和妹妹谋划。李园的妹妹趁机劝说黄歇:“楚王宠爱尊贵您,即使对兄弟也比不上。如今您做楚相二十多年,楚王却没有儿子,一旦楚王去世,就会改立他的兄弟。兄弟轮流即位,也各自尊宠原来亲近自己的人,您又怎么能长久得到宠爱呢?不只是这样,您尊贵而掌权已久,对楚王的兄弟多有失礼;兄弟真要即位,灾祸还会牵连自身,您凭什么保住相印和江东的封地呢?如今我知道自己怀孕了,但别人都不知道。我得到您的宠幸还不久,如果确实凭借您的权势把我进献给楚王,楚王一定会宠爱我。我若依靠上天生下男孩,那么这就是您的儿子成为楚王了。整个楚国都可以得到,和自身面临不可预测的罪祸相比,哪一样更好呢?”黄歇非常赞同,于是把李园的妹妹送出府去,谨慎地安置她并把这件事告诉楚王。楚王召她入宫,宠幸了她,后来果然生下男孩,立为太子,立李园的妹妹为王后。楚王尊贵李园,李园掌权后更加骄横,害怕黄歇泄露此事,暗中豢养死士,想杀黄歇灭口。国人中已有不少知道这件事。黄歇任相第二十五年,考烈王病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岁〕 朱英对黄歇说:“世上有意想不到的福,也有意想不到的祸。如今您处在意外的时代,侍奉意外的君主,怎么可以没有意外之人呢?”黄歇说:“什么叫意外之福?”朱英说:“您做楚相二十多年,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就是楚王。如今楚王病重,早晚将要去世,而您辅佐年幼的君主,乘机代替他执掌国政,就像伊尹、周公那样。等楚王长大后归还政权,您不就可以顺势南面称孤而拥有楚国了吗?这就是所谓意外之福。”黄歇说:“什么叫意外之祸?”朱英说:“李园不治理国家,却是您的仇敌。他没有领兵作战,却已经豢养死士很久了。楚王去世后,李园一定先入宫掌握权力,再杀您灭口,这就是所谓意外之祸。”黄歇说:“什么叫意外之人?”朱英回答:“您把我任命为郎中。楚王去世后,李园一定先入宫,我替您杀掉李园,这就是所谓意外之人。”黄歇说:“您放下这件事吧。李园是软弱的人,而我又善待他,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朱英知道自己的话不会被采用,害怕祸及自身,于是逃走了。十七天后,考烈王去世,李园果然先入宫,在棘门内埋伏死士。黄歇进入时,死士夹刺杀他,砍下他的头,扔在棘门外。

于是遂使吏尽灭其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歇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为楚幽王【楚世家》:“幽王悍,立十年卒,同母弟犹立,犹庶兄负刍之徒袭杀犹而立负刍。今此传言考烈王无子,春申君进李园之妹而生太子,二説相反,无以质其孰信。然要之,春申进妾以侥幸,则无疑也】是岁也,秦始皇帝立九年矣,嫪毐亦为乱于秦,觉夷其三族,而吕不韦废。苏子曰:「黄歇相楚,王患王无子,而以己子盗其后。虽使听朱英杀李园,终擅楚国,亦将不免大咎。何以言之?秦、楚立国仅千岁矣,无功于民而获罪于天。天以不韦、歇阴乱其嗣,而与之俱毙,岂区区朱英所能为哉?不然,以黄歇之智,而朱英之言,独无槩于中乎?」古史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四十九。宋苏辙撰。范雎蔡泽列传第二十六。范雎者,魏人也,字叔。游説诸侯,欲事魏王。家贫无以自资,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须贾为魏昭王使于齐,雎从。留数月,未得报。齐襄王闻雎辩口,乃使人赐雎金十斤及牛酒。雎辞谢不敢受。须贾知之,大怒,以为雎持魏国阴事告齐,故得此馈,令雎受其牛酒,还其金。既归,心怒雎,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诸公子曰魏齐。魏齐大怒,使舍人笞击雎,折胁折齿。睢佯死,即卷以箦,置厠中。賔客饮者醉,更溺雎,故僇辱,以惩后令无妄言者。雎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谢公。」守者请出,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雎得出。后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操雎亡,伏匿,更名姓曰张禄。秦昭王使谒者王稽于魏,安平诈为卒侍稽。稽问魏有贤人可与俱游者乎?安平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欲见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昼见。」稽曰:「夜与俱来。」安平夜与张禄见稽,语未究,稽知雎贤,谓曰:「先生待我于三亭之南。」与私约而去。稽辞魏去,过载雎入秦。至湖闗,望见车骑从西来,雎曰:「彼来者为谁?」稽曰:「秦相穰侯东行,县邑。」雎曰:「吾闻穰侯专秦权,恶内诸侯客,此恐辱我,我宁且匿车中。」有顷,穰侯果至,劳稽,因立车而语曰:「闗东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稽曰:「不敢。」即别去。雎曰:「吾闻穰侯智士也,其见事迟,乡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于是睢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余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稽遂与雎入咸阳。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危于累卵,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待命嵗余。当是时,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懐王幽死于秦,东破齐涽王,尝称帝后去之,数困三晋,厌天下辩士,无所信。穰侯、华阳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穰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寿,欲以广其陶封。雎乃上书曰:「臣闻明王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有能者亦不得隐蔽。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王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胷不足以当椹质,而要不足以待斧▯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緑,梁有悬藜,楚有和璞。此四寳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舎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弗能改矣。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于王心耶?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间,望见顔色。一语无效,请伏斧质。」于是昭王大説,乃谢王稽,使以传车召睢。于是雎乃得见于离宫,佯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雎缪谓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防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敬执賔主之礼。」雎辞让。是日观雎之见者,羣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秦王屛左右,宫中虚无人,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雎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濵耳。若是者,交疎也。已説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疎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徳,而文武无以成其王业也。今臣覉旅之臣也,交疎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

译于是李园便派官吏把黄歇全家全部诛灭。李园的妹妹起初受到黄歇宠幸时已经怀孕,后来被送入王宫,所生的儿子于是即位,这就是楚幽王【《楚世家》说:“幽王悍,在位十年去世;同母弟犹即位,犹的庶兄负刍等人袭击并杀死犹,拥立负刍。”如今这篇传记说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进献李园的妹妹而生下太子,两种说法相互矛盾,没有办法考证哪一种可信。但总的说来,春申君进献宠妾以求侥幸,这是没有疑问的】。这一年,秦始皇帝即位已经九年,嫪毐也在秦国作乱,事情被察觉后,秦国夷灭他的三族,吕不韦也被废黜。苏轼说:“黄歇做楚相时,楚王担心自己没有儿子,黄歇却把自己的儿子偷换成楚王的后嗣。即使他听从朱英的建议杀掉李园,最终擅自占有楚国,也将不能免除大罪。为什么这样说呢?秦、楚建国至今将近千年,却没有对百姓建立功劳,反而获罪于上天。上天借吕不韦、黄歇暗中扰乱继承人,使他们一同灭亡,难道是小小的朱英所能做到的吗?否则,以黄歇的智慧,朱英的话难道唯独不能触动他的内心吗?” 《古史》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四十九,宋代苏辙撰,《范雎、蔡泽列传》第二十六 范雎是魏国人,字叔。他游说各国诸侯,想侍奉魏王。家境贫穷,没有办法供养自己,于是先侍奉魏国中大夫须贾。须贾奉魏昭王之命出使齐国,范雎随行。停留了几个月,始终没有得到答复。齐襄王听说范雎善于辩说,便派人送给范雎黄金十斤以及牛、酒。范雎辞谢,不敢接受。须贾知道后非常愤怒,认为范雎把魏国的机密告诉了齐国,所以才得到这些馈赠,便命范雎接受牛和酒,退还黄金。回国以后,他心中怨恨范雎,把这件事告诉魏国国相。魏国国相是魏国的公子,名叫魏齐。魏齐大怒,命舍人鞭打范雎,打断他的肋骨和牙齿。范雎假装死去,便被卷在席子里,放置在厕所中。饮酒的宾客都醉了,轮流往范雎身上撒尿,故意侮辱他,用来惩罚后来不敢胡乱说话的人。范雎从席子里对看守说:“您如果能放我出去,我一定重重地答谢您。”看守请求放他出去,把席子里的死人扔掉。魏齐醉醺醺地说:“可以。”范雎于是得以逃出。后来魏齐后悔,又召来寻找他。魏国人郑安平听说后,便带着范雎逃亡,藏匿起来,改名换姓叫张禄。秦昭王派谒者王稽到魏国,郑安平假装士卒侍奉王稽。王稽问魏国有没有贤人可以和自己一同游历,郑安平说:“我乡里有位张禄先生,想见您,谈论天下大事;但他有仇人,不敢白天来见。” 王稽说:“晚上带他一起来。”郑安平夜里带张禄来见王稽,谈话还没有结束,王稽便知道范雎贤能,对他说:“先生在三亭以南等我。”两人私下约定后离开。王稽辞别魏国动身,经过时把范雎装载进秦国。到达湖关时,望见从西面来的车马随从,范雎说:“来的人是谁?”王稽说:“秦国国相穰侯向东巡行各县邑。”范雎说:“我听说穰侯独揽秦国权力,厌恶接纳山东诸侯的宾客,恐怕会侮辱我,我宁可暂且藏在车中。”不一会儿,穰侯果然到了,慰劳王稽,便停住车与他说:“函谷关以东有什么变故吗?”王稽说:“没有。”穰侯又对王稽说:“您出使时莫非带了诸侯的宾客来?他们没有用处,只会扰乱别人的国家。”王稽说:“不敢。”随即告别离去。范雎说:“我听说穰侯是有智谋的人,只是察觉事情较迟;刚才他怀疑车中有人,却忘了搜查。”于是范雎下车逃走,说:“他一定会后悔。”走了十多里,穰侯果然派骑兵回来搜查,车中没有宾客,这才作罢。王稽于是与范雎进入咸阳。完成出使报告后,王稽趁机说道:“魏国有位张禄先生,是天下善辩之士。他说:秦王的国家危险得像叠起的鸡蛋,得到他的辅佐就能安定;但这些话不能写在书信中传达。” 所以我特意把他带来了。秦王不相信,命人只给他粗劣的食物,等待进一步命令,一年多没有召见他。当时昭王已经即位三十六年,向南攻下楚国的鄢、郢,楚怀王被幽禁在秦国并死去,向东击破齐涽王,曾经称帝后来又取消帝号,多次使三晋陷入困境,厌恶天下的辩士,谁的话也不信。穰侯、华阳君是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泾阳君、高陵君都是昭王同母弟。穰侯等三人轮流担任国相,又各自拥有封邑。由于太后的缘故,他们的私家财富和势力超过王室。等到穰侯做了秦国将领,想越过韩、魏攻打齐国的纲寿,以扩大自己的陶地封邑。于是范雎上书说:“我听说英明的君王建立政事制度,有功劳的人不能不奖赏,有才能的人不能不授官。劳苦大的俸禄就优厚,功劳多的爵位就尊贵,能够治理众人的官职就高。所以没有才能的人不敢担任职务,有才能的人也不能被埋没。假如大王认为我的话可以采用,希望实行它并进一步发挥其作用;如果认为我的话不能采用,就请不要长久留下我而无所作为。俗话说,平庸的君主奖赏所宠爱的人、惩罚所厌恶的人;明君却不是这样,奖赏一定加给有功者,刑罚一定施于有罪者。如今我的胸膛禁不起放在砧板上,我的腰也承受不了斧钺,难道我敢拿没有把握的事情来试探大王吗?” 即使大王把我看作卑贱之人而轻慢侮辱,难道不应当重视任用我的人对大王没有反复无常吗?况且我听说周国有砥砨,宋国有结绿,魏国有悬藜,楚国有和璞。这四种宝物,是土地所生、能工巧匠所发现的,因而成为天下闻名的器物。既然如此,圣明君王所遗弃的人才,难道唯独不能使国家富厚吗?我听说善于使家族富厚的人从国家取得资源,善于使国家富厚的人从诸侯取得资源。天下有明主,诸侯就不能擅自使自己的国家富强,为什么呢?因为那会割损君王的荣耀。良医知道病人的生死,圣明的君主明白成败的规律,有利就实行,有害就舍弃,有疑问就先少量尝试。即使舜、禹再生,也不能改变这一点。最深的话,我不敢写在书信上;浅薄的话,又不值得大王听。难道是我的愚见不能触动大王的心吗?还是传达我的话的人认为我卑贱而不值得任用?如果不是这样,希望大王稍稍赐给我游观之间的机会,让我望见您的容色。若有一句话不能奏效,请让我伏在斧质之下。”于是昭王非常高兴,便责备王稽,命他用驿站传车召范雎。范雎于是得以在离宫见秦王,假装不知道永巷,走进了那里。秦王到来,宦官发怒把他赶走,说:“大王来了!”范雎故意胡乱回答:“秦国哪里有什么王?” “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他想借此激怒昭王。昭王到来,听说范雎和宦官争辩,便迎接他并道歉说:“寡人本来早就应该亲自接受先生的教诲了,只是义渠的事情紧急,寡人早晚都要亲自向太后请示。如今义渠的事情已经解决,寡人才得以接受教诲;私下惭愧自己不够聪敏,恭敬地遵守宾主之礼。”范雎辞谢谦让。这一天,看到范雎被召见的人,群臣没有不惊惧变色、改变态度的。秦王屏退左右,宫中空无一人,长跪请问:“先生有什么幸事可以教导寡人?”范雎只是连声应诺,过了一会儿,秦王又长跪请问:“先生有什么幸事可以教导寡人?”范雎说:“唯唯。”像这样问了三次。秦王长跪说:“先生最终还是不肯赐教寡人吗?”范雎说:“不敢这样。我听说从前吕尚遇到周文王时,只是以渔父身份在渭水边钓鱼罢了。那时两人的交往还很疏远。后来吕尚游说文王,便被立为太师,文王载着他一同回去,是因为他说的话深刻。因此文王最终借助吕尚成就功业,终于称王于天下。假如当初文王疏远吕尚,不和他深入交谈,那么周朝就没有天子应有的德行,周文王、周武王也没有办法成就王业。如今我是羁旅在外的臣子,与大王交往疏远,而我想陈说的,都是匡正君主之事,涉及他人的骨肉亲属之间;我愿意献上愚忠,却还不知道大王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