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卷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五十一。宋苏辙撰。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八。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晋阳,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防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否?”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秦王坐章华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髪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赵王悉召羣臣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欢,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郡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佯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寳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賔于庭,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舍。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懐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賔礼于庭,引赵使者相如至,谓秦王曰:「自缪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间归至赵矣。且秦强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羣臣熟计议之。」秦王与羣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絶秦赵之欢,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防于西河外黾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防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请立太子为王,以絶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防黾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鼔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防饮,令赵王鼓瑟。」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奉盆缻秦王以相。娯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歩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秦之羣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夀。」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夀。」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不敢动。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
译钦定四库全书 古史卷五十一。宋代苏辙撰写。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八。廉颇,是赵国的良将。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担任赵国将领,攻打齐国,大败齐军,攻取晋阳,被任命为上卿,凭借勇气闻名诸侯。蔺相如是赵国人,曾任赵国宦者令缪贤的舍人。赵惠文王时,得到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听说后,派人送信给赵王,愿意用十五座城请求交换和氏璧。赵王同廉颇及大臣们商议,想把璧给秦国,又担心秦国的城池不能得到,白白被欺骗;想不给,又担心秦国发兵来攻。计策还未决定,想寻找一个可以出使秦国回复的人,却没有找到。缪贤说:“我的舍人蔺相如可以出使。”赵王问:“你怎么知道?”缪贤回答:“臣曾经犯过罪,私下打算逃到燕国去,蔺相如劝阻我说:‘您凭什么知道燕王会接纳您?’我告诉他说:‘臣曾跟随大王同燕王在边境会盟,燕王私下握着臣的手说:“愿意同您结交为友。”’我因此知道燕王,才想投奔他。蔺相如对我说:‘赵国强而燕国弱,您又受到赵王宠幸,所以燕王想同您结交。如今您从赵国逃到燕国,燕国害怕赵国,势必不敢留下您,只会把您捆绑起来送还赵国。您不如袒露上身,伏在斧质上请罪,这样或许能够幸免。’” “臣听从了他的计策,大王也幸亏赦免了臣。臣私下认为蔺相如是勇士,又有智谋,应该可以出使秦国。”于是赵王召见蔺相如,问他说:“秦王用十五座城请求交换寡人的和氏璧,可以给他吗?”蔺相如说:“秦国强而赵国弱,不能不答应。”赵王说:“如果秦国拿走我的璧,却不给我城池,怎么办?”蔺相如说:“秦国用城池求璧而赵国不答应,理亏在赵国;赵国给了璧而秦国不给赵国城池,理亏在秦国。比较这两种办法,宁可答应下来,使秦国承担理亏的责任。”赵王说:“谁可以出使?”蔺相如说:“大王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人,臣愿意捧着和氏璧出使。城池交给赵国,璧就留在秦国;城池不交给赵国,臣请求把完整的璧带回赵国。”赵王于是派蔺相如捧着和氏璧向西进入秦国。秦王坐在章华台上接见蔺相如。蔺相如捧璧进献给秦王,秦王非常高兴,传给美人和左右近臣观看,左右都高呼万岁。蔺相如看出秦王没有偿还赵国城池的意思,便上前说:“璧上有瑕疵,请让我指给大王看。”秦王把璧交给他,蔺相如趁机拿着璧退后站立,靠在柱子上,怒发冲冠,对秦王说:“大王想得到和氏璧,派人送信到赵国,赵王召集群臣商议,不愿把璧给秦国。” “臣认为平民之间的交往尚且不应互相欺骗,何况大国之间呢?况且仅仅因为一块璧而违背强大秦国的好意,也是不可取的。”于是赵王斋戒五天,派臣捧着和氏璧,在朝堂上跪拜着送上国书,为什么这样做?是为了尊重大国的威势,以表示敬意。如今臣来到这里,大王却在偏殿接见臣,礼节十分傲慢,得到和氏璧后又把它传给美人,来戏弄臣。臣看大王根本没有偿还赵王城邑的意思,所以又把璧取了回来。大王如果一定要逼迫臣,臣的头今天就同璧一起撞碎在柱子上。”蔺相如拿着和氏璧斜眼看着柱子,准备把璧撞在柱上。秦王害怕和氏璧破碎,便向他道歉,坚决请求召集有关官员查验地图,指明从这里起十五郡交给赵国。蔺相如估量秦王只是用欺诈手段假装要把城池给赵国,实际上不可能得到,便对秦王说:“和氏璧是天下共同传誉的宝物,赵王害怕秦国,不敢不献出它。赵王送璧时斋戒五天,如今大王也应该斋戒五天,在朝堂上设置九宾之礼,臣才敢献上和氏璧。”秦王估量无法强行夺取和氏璧,便答应斋戒五天,把蔺相如安置在广成传舍。蔺相如料想秦王即使斋戒,最终也一定会违背约定、不偿还城池,于是派随从穿上粗布衣服,怀藏和氏璧,从小路逃走,把璧送回赵国。秦王斋戒五天后,便在朝堂上设置九宾之礼,引赵国使者蔺相如进来,对秦王说:“从秦穆公以来二十多位君主,从来没有一个能坚定明确地遵守约定的。” 我实在担心被大王欺骗而辜负赵国,所以已经派人带着和氏璧从小路送回赵国了。况且秦国强而赵国弱,大王只要派一个使者到赵国,赵国就会立即奉璧送来。如今凭秦国的强大,却不先割十五座城给赵国,赵国难道敢留下和氏璧而得罪大王吗?我知道欺骗大王的罪过应当处死,请允许我接受汤镬之刑。只是希望大王和群臣仔细谋划这件事。」秦王和群臣面面相觑,苦笑起来,身边的人有的想把蔺相如拉出去。秦王于是说:「现在杀了相如,终究不能得到和氏璧,反而断绝秦、赵两国的友好关系;不如趁机优厚地款待他,让他回赵国。赵王难道会因为一块璧玉的缘故欺骗秦国吗?」最终秦王在朝廷上接见相如,举行完礼仪后放他回国。相如回国以后,赵王认为他是贤能的大夫,能够使赵国不受诸侯侮辱,任命相如为上大夫。秦国也没有把城邑割给赵国,赵国最终也没有把和氏璧交给秦国。后来秦国攻打赵国,攻取了石城。第二年又进攻赵国,杀死赵军二万人。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想和赵王在西河以外的黾池会面修好。赵王害怕秦国,想不去。廉颇和蔺相如商议说:「大王如果不去,就显示赵国弱小而且怯懦。」赵王于是前往,相如跟随廉颇送到边境,和赵王诀别时说:「大王这次出行,估计路程和会面礼仪等事办完,返回不会超过三十天。如果三十天还不回来,请立即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的希望。」赵王答应了,于是和秦王在黾池会面。秦王酒喝得兴浓时说:「我私下听说赵王喜欢音乐,请演奏瑟。」赵王便弹瑟。秦国御史上前记载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和赵王在黾池会饮,命赵王弹瑟。」相如上前说:「我私下听说秦王擅长演奏秦国的乐调,请允许我进献盆缶,请秦王敲击它来互相娱乐。」秦王发怒,不答应。于是相如上前献上缶,跪下请求秦王。秦王不肯敲缶。相如说:「在五步之内,我请求让自己的颈血溅到大王身上!」秦王身边的人想用刀杀相如,相如瞪大眼睛呵斥他们,他们都退缩了。于是秦王很不高兴,只好敲了一下缶。相如回头叫赵国御史记载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敲缶。」秦国群臣说:「请把赵国十五座城给秦王祝寿。」相如也说:「请把秦国的咸阳给赵王祝寿。」直到秦王酒宴结束,秦国始终不能在赵国面前占到上风。赵国也部署重兵防备秦国,秦国不敢妄动。回国以后,赵王认为相如功劳很大,任命他为上卿,地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是赵国的将领,有攻城和野战的大功,蔺相如只凭口舌建立功劳,地位却在我之上。
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防。每朝时,尝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羣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鬭,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讐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賔客至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寛之至此也!」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是嵗,廉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廉颇复伐齐,几拔。之后三年,廉颇攻魏之防陵、安阳,拔。之后四年,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与下。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説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秦伐韩,军于阏与。王召廉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逺险狭,难救。」又召乐乗而问焉,对如廉颇言。又召问奢,对曰:「其道逺险狭,譬之犹两鼠鬭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奢将救之。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鼔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増垒。秦间来,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増垒,阏与非赵地也。」奢既已遣秦间,乃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令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歴请以军事谏,奢曰:「内之。」许歴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积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奢曰:「请受令。」许歴曰:「请就鈇质之诛。」奢曰:「胥后令战。」许歴复请谏【史记本战作邯郸字,素隐曰:当作战字,故从之】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歴为国尉。奢于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后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拒长平。时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笃。赵使廉颇将攻秦,秦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不听,遂将之。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己,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佯败走,絶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余日,军饿。括出鋭卒自抟战,秦军射杀括,括军败,四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坑之。赵前后所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岁余,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解。赵王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于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
译况且相如本来是卑贱之人,我以地位在他之下为羞耻,不能忍受。」他公开宣称:「我见到相如,一定要羞辱他。」相如听说后,不肯和他相会。每逢上朝时,常常称病,不愿同廉颇争位次。不久相如外出,远远看见廉颇,就调转车子躲避。于是他的门客们一起劝他说:「我们辞别亲属来侍奉您的原因,只是仰慕您的高尚义气。如今您和廉颇同列,廉颇公开说您的坏话,您却害怕躲避他,恐惧得太过分了。平庸的人尚且以此为羞耻,何况将相呢?我们没有才能,请允许我们辞去。」相如坚决挽留他们,说:「你们看廉将军和秦王相比,谁更厉害?」门客们说:「廉将军不如秦王。」相如说:「凭秦王的威势,我尚且能在朝廷上呵斥他,使他的群臣受到羞辱。相如虽然无能,难道偏偏害怕廉将军吗?只是我想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用兵,只是因为有我们两个人在。如今两虎共同争斗,势必不能同时生存。我这样做的原因,是把国家的危急放在前面,把个人的仇怨放在后面。」廉颇听说后,袒露上身,背着荆条,借宾客引领来到相如门前请罪,说:「我是个鄙陋浅薄的人,不知道将军宽厚到这种地步!」最终两人彼此和好,成为可以生死与共的朋友。这一年,廉颇向东攻打齐国,击破齐国一支军队。过了两年,廉颇再次攻打齐国,差一点攻下齐国。又过了三年,廉颇攻打魏国的繁阳,攻取了它。又过了四年,相如率军攻打齐国,到达平邑后停止进军。第二年,赵奢在阏与城下击败秦军。赵奢是赵国的田部官吏,负责征收租税,但平原君家不肯缴纳。赵奢依法处置,杀了平原君家掌权的九个人。平原君大怒,准备杀赵奢。赵奢趁机劝说道:「您在赵国是尊贵的公子,如今如果纵容您家不奉行公法,那么法律就会削弱;法律削弱,国家就会衰弱;国家衰弱,诸侯就会发兵进攻。诸侯发兵进攻,赵国就不存在了。您怎么还能拥有这样的财富呢?凭您的尊贵地位,如果奉公守法,那么上下就会公平;上下公平,国家就会强盛;国家强盛,赵国就会稳固。这样一来,您作为尊贵的外戚,难道还会比天下人轻贱吗?」平原君认为他贤能,便向赵王推荐他。赵王任用他治理国家赋税,国家赋税十分公平,百姓富裕,府库充实。秦国攻打韩国,军队驻扎在阏与。赵王召见廉颇问道:「可以救援吗?」廉颇不回答。赵王又问,廉颇说:「道路遥远、险峻而狭窄,很难救援。」赵王又召见乐乘询问,乐乘的回答和廉颇一样。赵王又召见赵奢询问,赵奢回答:「道路遥远、险峻而狭窄,这就像两只老鼠在洞穴中搏斗,勇敢的一方获胜。」赵王于是命令赵奢率军救援。军队离开邯郸三十里时,赵奢下令军中说:「有谁以军务来劝谏的处死。」秦军驻扎在武安西面,秦军击鼓呐喊、整顿兵马,武安城屋上的瓦片都被震动了。军中的侦察人员中有一人说:「赶快救援武安!」 赵奢立即斩杀了他。随后坚守营垒,停留二十八天不前进,又增高加固营垒。秦国的间谍来到,赵奢好好地给他饭吃后放走他,间谍把情况报告给秦将。秦将大喜说:「赵军离开国都三十里却不前进,反而增筑营垒,阏与不会是赵国的土地了。」赵奢既已放走秦国间谍,便卷起铠甲急行军,两天一夜赶到阏与。赵奢命令善于射箭的人在距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驻军。营垒筑成后,秦人听说了,全部披甲赶来。赵军士卒许历请求以军务进谏,赵奢说:「让他进来。」许历说:「秦人没有料到赵军会到这里来,他们来势很盛,将军一定要集中重兵布阵等待他们,否则必败。」赵奢说:「请接受命令。」许历说:「请让我接受斧质之刑。」赵奢说:「等到战斗结束后再发布命令。」许历再次请求进谏【《史记》本作‘邯郸’二字,服虔的注释说应当作‘战’字,所以这里采用‘战’字】说:「先占据北山山头的一方获胜,后到的一方失败。」赵奢答应了,立即派一万人奔赴北山。秦兵后来赶到,争夺山头却不能上去,赵奢放开军队攻击秦军,大败秦军。秦军溃散逃走,于是阏与之围被解除,赵军回国。赵惠文王赐赵奢称号为马服君,任命许历为国尉。赵奢从此和廉颇、蔺相如地位相同。又过了四年,赵惠文王去世,他的儿子孝成王即位。孝成王七年,秦、赵两国军队在长平相持。当时赵奢已经去世,蔺相如病重。赵王派廉颇率军抵御秦军,秦军击败赵军。赵军坚守营垒不出战,秦军多次挑战,廉颇不肯应战。赵王相信了秦国间谍的话。秦国间谍说:「秦国所厌恶的,只是害怕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罢了。」赵王于是任命赵括为将,代替廉颇。蔺相如说:「大王只凭名声任用赵括,就像把琴柱胶住后弹瑟一样。」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不懂得随机应变。赵王不听,终于让赵括统率军队。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谈论军事,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抵挡自己。他曾经和父亲赵奢谈论军事,赵奢无法驳倒他,却并不认为他高明。赵括的母亲问赵奢其中的原因,赵奢说:「战争是关系生死的事情,可赵括却把它说得轻易。如果赵国不任用赵括也就罢了;如果一定任用他,击破赵军的必定就是赵括。」等到赵括将要统率军队时,他的母亲上书向赵王说:「赵括不能任将。」赵王说:「为什么?」她回答说:「起初我侍奉他父亲时,他担任将领,亲自供养饭食的有几十人,结交的有几百人。大王和宗室赏赐给他的财物,他全都拿来分给军吏、士大夫。接受任命的那天起,他不再过问家里的事情。如今赵括一旦担任将领,每当面向东朝见军吏时,没有人敢抬头看他。大王赏赐的金帛,他带回家收藏起来,并且每天察看可以买的良田住宅,遇到合适的就买下。大王以为他像他的父亲,其实父子二人的心志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出征。」赵王说:「母亲不必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赵括的母亲于是说:「大王最终还是派他去,如果他有不称职的地方,我能不能不受连坐之罪?」赵王答应了。赵括代替廉颇后,把原有的规章制度全部改变,调换军吏。秦将白起听说后,派出奇兵,假装败退逃走,截断赵军的粮道,把赵军分割成两部分,军心离散。四十多天后,赵军饥饿不堪。赵括率领精锐士卒亲自出战,秦军射杀赵括,赵括的军队失败,四十万士卒于是投降秦国,秦国把他们全部活埋。赵国前后损失四十五万人。第二年,秦军于是包围邯郸,一年多后,赵国几乎无法脱困,依靠楚、魏等诸侯前来救援,邯郸才得以解围。赵王因为赵括的母亲事先说过那些话,最终没有杀她。邯郸解围后第五年,燕国采用栗腹的计谋说:「赵国的壮年男子都在长平战死了,剩下的孤儿还没有长大,应当发兵攻打赵国。」赵国派廉颇统率军队,在鄗地大败燕军,杀死栗腹,于是包围燕国。燕国割让五座城请求讲和,赵国才答应。
赵以尉文封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颇之免长平归也,方失势,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复至,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颇伐魏之繁阳,拔之。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乗代颇,颇怒,攻乐乘,乘走,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颇尚可用否。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使者既见颇,颇为之,一饭防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楚闻颇在魏,阴使人迎之。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颇卒死于寿春。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鴈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輙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牧,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岁余,匈奴每来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强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奉令。”王许之。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乗,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佯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破燕军,杀剧辛。后七年,秦破赵,杀将扈辄于武遂城,斩首十万。赵乃以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封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畨吾,牧击破秦军,南拒韩魏。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牧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顔聚代牧。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顔聚,遂灭赵。苏子曰:「蔺相如非战国之士也。以死行义,不屈于强秦;以礼为国,不校于廉颇。其处刚柔进退之际,类学道者。使居平世,可以为大臣矣。」非战国之士也。廉颇、李牧,皆以将亡之赵抗方兴之秦,其为力艰矣。卒以其用舍为赵之存亡。赵能用之,而不能终。悲夫!
古史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赵国把尉文封给廉颇,封他为信平君,代理相国。廉颇从长平免职回国时,正好失势,所以门客全都离开了。等到他重新被任用为将领,门客们又回来。廉颇说:「诸位还是请回去吧。」门客说:「唉!您怎么见识得这样晚呢?天下人按照市场上的交易方式交往,您有权势,我们就跟随您;您没有权势,我们就离开。这本来就是道理,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过了六年,赵国派廉颇攻打魏国的繁阳,攻取了它。赵孝成王去世,他的儿子悼襄王即位,派乐乘代替廉颇。廉颇恼怒,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于是逃奔魏国的大梁。第二年,赵国任命李牧为将领,攻打燕国,攻取武遂、方城。廉颇长期留在大梁,魏国始终不能信任和重用他,又多次被秦军困扰。赵王想重新得到廉颇,廉颇也想重新被赵国任用。赵王派使者去察看廉颇是否还可以任用。廉颇的仇人郭开给了使者很多金钱,让他诋毁廉颇。使者见到廉颇后,廉颇为他吃了一顿饭,吃下一斗米、十斤肉,又披甲上马,以表示自己还可以任用。赵国使者回来报告赵王说:「廉将军虽然老了,饭量还很好,但是和我坐了一会儿,就已经遗矢三次了。」赵王认为廉颇老了,于是没有召回他。楚国听说廉颇在魏国,暗中派人去迎接他。廉颇一旦担任楚国将领,没有建立功劳,便说:「我想使用赵国人。」廉颇最终死在寿春。李牧是赵国北部边境的名将,常年驻守代、雁门,防备匈奴。他根据情况自行设置官吏,市场税收都送入莫府,作为士卒的费用。每天杀几头牛犒赏士卒,训练他们骑马射箭,谨慎设置烽火,多派间谍,优厚地对待战士。他和部下约定说:「匈奴如果进入边境抢掠,就赶快进入营堡收兵自守。有敢于捕捉匈奴俘虏的,处死。」匈奴每次入侵,赵军都严密燃放烽火,立即进入营堡收守,不敢出战。这样过了好几年,赵军也没有损失和失误。但匈奴认为李牧胆怯,即使赵国边境的士兵也认为自己的将领胆怯。赵王责备李牧,李牧仍然照旧行事。赵王大怒,召回李牧,派别人代替他担任将领。一年多后,匈奴每次来攻,赵军出战都屡屡失利,伤亡很多,边境无法耕田放牧。赵王再次请求李牧出任,李牧闭门不出,坚持称病。赵王于是又强行起用他,让他统率军队。李牧说:「大王如果一定要任用我,就必须像从前一样,我才接受命令。」赵王答应了。李牧到任后,仍按原来的约定行事。匈奴多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最终仍认为李牧胆怯。边境士兵每天都得到赏赐却不被使用,人人都愿意打一仗。于是赵国准备挑选战车,得到一千三百辆;挑选战马,得到一万三千匹;挑选能得百金赏赐的勇士五万人;挑选能拉满弓的射手十万人,全部加以编组训练。大规模放牧牲畜,使百姓遍布原野。匈奴小规模入侵时,赵军假装败退,不能取胜,拿几千人作为诱饵丢给匈奴。单于听说这件事,率领大批军队入侵。李牧多次布置奇阵,张开左右两翼夹击匈奴,大败匈奴,杀死十多万骑兵;消灭襜褴,击破东胡,降服林胡。单于逃走。此后十多年,匈奴不敢接近赵国边境的城邑。赵悼襄王元年,廉颇已经逃入魏国,赵国派李牧攻打燕国,攻取武遂、方城。过了两年,庞暖击破燕军,杀死剧辛。又过了七年,秦国攻破赵国,在武遂城杀死赵将扈辄,斩首十万人。赵国于是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攻击秦军,大败秦军,击退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过了三年,秦国攻打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向南抵御韩、魏。赵王迁七年,秦国派王翦攻打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抵御。秦国给赵王的宠臣郭开很多金钱,施行反间计,说李牧、司马尚想要反叛。赵王于是派赵葱和齐国将领颜聚代替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赵王派人暗中逮捕李牧,将他杀死,废黜司马尚。三个月后,王翦趁机急攻赵国,大败并杀死赵葱,俘虏赵王迁及其将领颜聚,于是灭亡赵国。苏轼说:“蔺相如不是战国时代一般的士人。他以死践行义,不向强大的秦国屈服;以礼治理国家,不与廉颇计较。他处在刚柔、进退之间,类似于学习道术的人。假使他处在太平时代,可以做大臣了。”蔺相如不是战国时代一般的士人。廉颇、李牧都凭借将要灭亡的赵国抵抗正兴盛的秦国,他们所面对的力量实在艰难。最终,赵国的存亡取决于是否任用他们。赵国能够任用他们,却不能始终坚持。可悲啊!” 《古史》卷五十一。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