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古史四十

古史卷四十一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75–177 段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四十二。宋苏辙撰。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九。樗里子名疾,秦恵王之弟也,与恵王异母,母韩女也,滑稽多智,秦人号曰智嚢。恵王八年,爵之右更,使将而伐曲沃,尽岀其人,取其城地。入秦二十五年,复为将,伐赵,虏赵将军荘豹。防蔺,眀年助魏章攻椘,败楚将屈匄,取汉中地。秦封之,号为严君。张仪恶之,重而使之楚,因令楚王为之请相于秦。仪因谓恵王曰:「重樗里疾而使之者,将以为国交也。今身在楚,楚王为之请相于秦。臣闻其言曰:『王欲穷张仪于秦乎?臣请助王。』楚王以为然,故为请相也。今王听之,彼必以国事椘矣。」恵王大怒,疾出走。恵王卒,武王立,逐张仪、魏章,而以疾、甘茂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韩,防宜阳,使疾以车百乗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椘王怒譲周,以其重秦客。防腾为周説楚王曰:「智伯之伐仇犹,遗之广车,因随之以兵,仇犹遂亡。何则无备故也。齐桓公伐蔡,号曰诛楚,其实袭蔡。今秦虎狼之国,使樗里子以车百乗入周,周以仇犹、蔡观焉,故使长防居前,强弩在后,名曰卫疾,而实囚之。且夫周岂能无忧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国以忧大王。」楚王乃悦。武王卒,昭王立,疾益重。昭王元年,使将伐蒲。蒲守恐,胡衍为蒲谓疾曰:「公之攻蒲,为秦乎?为魏乎?为魏则善矣,为秦则不为赖矣。夫卫之所以为卫者,以蒲也。今伐蒲入于魏,卫必折而从之。魏亡西河之外而无以取者,兵弱也。今并卫于魏,魏必强。魏强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秦王观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疾曰:「奈何?」胡衍曰:「公释蒲勿攻,臣试为公入言之,以徳卫君。」疾曰:「善。」胡衍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矣,其言曰:『必防蒲。』衍能令释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愿以请。」因効金三百斤,曰:「秦兵茍退,请必言子于卫君,使子为南面。」于是疾觧蒲而去,还撃皮氏。或为魏谓楚王曰:「秦、楚胜魏,魏王恐亡,必合于秦。王何不背。」秦而与魏,魏王喜,必内太子。秦恐失楚,必効地于王。王虽复与之攻魏可也。楚王曰:“善。”乃背秦而与魏,魏内太子于椘。秦恐,许楚地,欲与之复攻魏,疾怒,欲与魏攻楚,恐魏之以太子在楚不肯也,使人谓楚王曰:“外臣疾使臣谒之曰:‘敝邑之王欲効城池而为魏太子之在楚也,是以不敢。’王出魏质,臣请効之而复,固秦楚之交以疾攻魏。”楚王曰:“诺。”乃出魏太子。秦因合魏以攻楚。昭王七年,疾卒,葬于渭南章防之东,曰后百嵗,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疾室在昭王庙西,渭南隂鄊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武库正直其墓。秦人谚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甘茂者,下蔡人也。下蔡史举先生,学百家之説,因张仪、樗里子而求见秦恵王。王见而説之,使将而佐魏章,略定汉中地。张仪欲以汉中与楚,谓秦王曰:「种树非其处者,人必害之。家有不宜之财,则伤。汉中南邉椘此,国之累也。」茂曰:「地大者,固多忧乎?天下有变,王割汉中以为和,楚必畔天下而与王。王今以汉中与楚,即天下有变,王何以市楚?」王乃止。恵王卒,武王立。张仪、魏章去东之魏。蜀侯煇相荘反【秦本纪:武王元年诛蜀相荘,昭王六年蜀侯煇反,今此言煇反荘反,恐误,然而未知孰信也】秦使茂定蜀,还,以茂为左丞相,以樗里子为右丞相。武王三年,谓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茂曰:「请之。」魏约以伐韩,而令向夀辅行。茂至,谓向夀曰:「子归言之于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伐。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夀归以告王,王迎茂于息壌。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之处费,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又一人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投杼下机,逾▯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之母信曾参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张子而以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防之。乐羊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四十二。宋代苏辙撰写。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九。樗里子名叫疾,是秦惠王的弟弟,与惠王同父异母,母亲是韩国女子。他言语诙谐而多智谋,秦国人称他为“智囊”。秦惠王八年,赐予他右更爵位,派他率军攻打曲沃,把城中居民全部驱逐出去,夺取了城池和土地。秦王在位二十五年,樗里子再次担任将军,攻打赵国,俘获赵国将军庄豹。攻打蔺地,第二年又帮助魏章攻打楚国,击败楚将屈匄,夺取汉中地区。秦国封赏他,号称严君。张仪憎恨樗里子,便抬高他的身价,把他派到楚国,又让楚王替樗里子向秦国请求相位。张仪于是对秦惠王说:‘尊重樗里疾并派他出使,是想用来结交国家。如今他身在楚国,楚王替他向秦国请求任相。我听他说:“大王想要使张仪在秦国走投无路吗?臣请求帮助大王。”楚王认为有道理,所以替他请求相位。如今大王如果听从楚王,他一定会把国家政事交给楚国了。’惠王大怒,樗里疾出逃。惠王去世,武王即位,驱逐张仪、魏章,任用樗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秦国派甘茂攻打韩国,围攻宜阳,又派樗里疾带一百辆车进入周国。周国派士卒迎接他,态度非常恭敬。楚王因周国重视秦国使者而恼怒,责备周王。周臣冯腾替周国游说楚王说:‘智伯攻打仇犹时,送给它宽大的车辆,随后又派军队跟进,仇犹于是灭亡。’ 为什么呢?因为仇犹没有防备。齐桓公攻打蔡国,名义上说是讨伐楚国,实际上却是袭击蔡国。如今秦国是虎狼之国,派樗里子带一百辆车进入周国,周国把自己同仇犹、蔡国相比,所以让长矛手在前,强弩手在后,名义上说是护卫樗里疾,实际上是囚禁他。况且周国难道能不忧虑自己的社稷吗?周国恐怕一旦亡国,就会使大王忧虑。’楚王于是高兴了。武王去世,昭王即位,樗里疾更加受到重用。昭王元年,派他率军攻打蒲地。蒲地守将害怕,胡衍替蒲地对樗里疾说:‘您攻打蒲地,是为了秦国,还是为了魏国?如果为了魏国,那很好;如果为了秦国,就不会有好处。卫国之所以成为卫国,是因为拥有蒲地。如今攻打蒲地并入魏国,卫国一定会屈服而归附魏国。魏国失去西河以外的土地却没有可以夺取的地方,是因为军力弱小。如今把卫国并入魏国,魏国一定强大。魏国强大的时候,西河以外的土地一定危险。’秦王看待您的这件事,会认为它损害秦国而有利魏国,大王一定会治您的罪。’樗里疾说:‘怎么办?’胡衍说:‘您放弃攻打蒲地,臣试着替您进去游说,以此施恩于卫君。’樗里疾说:‘好。’胡衍进入蒲地,对守将说:‘樗里子知道蒲地的困境了,他说:“一定会攻破蒲地。”我能够让他放弃蒲地、不再攻打。’ 蒲地守将害怕,于是拜了两拜说:‘希望您替我请求。’随即献上黄金三百斤,说:‘秦军如果果真退去,请您一定向卫君推荐我,让我担任南面而立的君长。’于是樗里疾解除对蒲地的围攻离开,回军攻打皮氏。有人替魏国游说楚王说:‘秦、楚如果战胜魏国,魏王害怕亡国,一定会同秦国联合。大王为什么不背叛秦国而同魏国联合?魏王高兴,一定会把太子送入楚国。秦国害怕失去楚国,一定会向大王献地。大王即使再同秦国一起攻打魏国,也可以。’楚王说:‘好。’于是背叛秦国而同魏国联合,魏国把太子送到楚国。秦国害怕,答应割地给楚国,想同楚国重新攻打魏国。樗里疾大怒,想同魏国攻打楚国,又害怕魏国因为太子在楚国而不肯,于是派人对楚王说:‘外臣樗里疾派使者拜见大王,说:“敝国国君想献出城池,只是因为魏太子在楚国,所以不敢这样做。”大王如果送出魏国人质,臣请求献出城池来交换,重新巩固秦、楚两国的交情,再同樗里疾攻打魏国。’楚王说:‘好。’于是送出魏太子。秦国趁机联合魏国攻打楚国。昭王七年,樗里疾去世,葬在渭水以南、章台以东。他说:‘百年以后,这里应当有天子的宫殿夹在我的墓旁。’樗里疾的宅第在昭王庙西面、渭水以南的阴乡,因而民间称他为樗里子。汉朝兴起后,长乐宫在他的墓东面,未央宫在墓西面,武库正对着他的墓。秦国人有谚语说:‘论力气,就数任鄙;论智慧,就数樗里。’ 甘茂是下蔡人。下蔡的史举先生学习百家的学说,凭借张仪、樗里子的关系求见秦惠王。秦王接见后喜欢他,派他率军协助魏章,夺取并平定汉中地区。张仪想把汉中送给楚国,对秦王说:‘树木种在不适宜的地方,人一定会损害它;家中有不合宜的财物,也会带来伤害。汉中南边靠近楚国,是国家的累赘。’甘茂说:‘土地广大,难道就一定有更多忧患吗?天下发生变故时,大王割让汉中作为和解条件,楚国一定会背弃天下诸侯而同大王联合。大王现在把汉中给楚国,那么天下一旦发生变故,大王拿什么来招徕楚国?’秦王于是停止了这件事。惠王去世,武王即位。张仪、魏章向东离开秦国到了魏国。蜀侯煇和蜀相庄反叛秦国【《秦本纪》记载:武王元年诛杀蜀相庄,昭王六年蜀侯煇反叛。如今这里说煇、庄一同反叛,恐怕有误,但不知道哪一种记载可信】。秦国派甘茂平定蜀地。甘茂回来后,秦王任命他为左丞相,任樗里子为右丞相。武王三年,武王对甘茂说:‘寡人想乘车通行三川,窥伺周王室,这样即使寡人死了也能不朽。’甘茂说:‘请允许臣去办。’魏国约定同秦国攻打韩国,并派向寿辅佐甘茂同行。甘茂到达后,对向寿说:‘您回去对大王说:“魏国已经听从臣了,但希望大王不要攻打韩国。事情成功后,全部算作您的功劳。”’ 向寿回去把这番话告诉武王,武王到息壤迎接甘茂。甘茂到后,武王问他这样做的原因。甘茂回答:‘宜阳是大县,上党、南阳积蓄力量已经很久了,名义上是县,实际上却如同郡。如今大王越过几重险阻,行军千里去攻打它,很困难。从前曾参居住在费地,鲁国有一个同曾参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他的母亲一边织布,神色自若。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告诉她说:“曾参杀了人。”他的母亲仍然织布,神色自若。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告诉她说:“曾参杀了人。”他的母亲扔下梭子,离开织机,越墙逃跑。曾参凭借贤德,他的母亲又信任他;但三个人都来怀疑他,母亲就害怕了。如今臣的贤能不如曾参,大王对臣的信任又不如曾参的母亲信任曾参;怀疑臣的人不只三个人,臣恐怕大王也会扔下梭子。’当初张仪向西兼并巴蜀,向北开拓西河以外的土地,向南夺取上庸,天下人并没有因此更加推重张仪,反而认为先王贤明。魏文侯命令乐羊率军攻打中山,经过三年才攻下。乐羊回来论功时,文侯给他看了一箱诽谤他的书信。乐羊拜了两拜,叩头说:‘这不是臣的功劳,是君主您的力量。’

今臣覉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二人者挟韩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卒使茂将兵伐。宜阳五月而不防,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武王召茂欲罢兵,茂曰:“息壌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茂击之,斩首六万,遂防宜阳。宜阳之未防也,茂三鼓而卒不上。茂谓其尉曰:“我覉旅而得相秦者,我以宜阳饵王也。今攻宜阳而不防,公孙衍、樗里疾挫我于内,而公仲以韩穷我于外。眀日鼓之而不可下,因以宜阳之郭为吾墓矣。”于是益私金以为公赏。眀日鼓之而宜阳防。韩防,王使公仲侈入谢,与秦平。武王竟至周而卒,其弟立为昭王。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懐王怨前秦败椘于丹阳而韩不救,乃以兵围韩雍氏。韩使公仲侈告急于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茂,茂为言于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扞楚也。今雍氏围,秦师不下殽,公仲且仰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于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聼。然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乃下师于殽以救韩。楚兵去秦,使向夀平宜阳,而使樗里子及茂伐魏皮氏。向夀者,宣太后外族也,而与昭王少相长,故任用向夀。如楚,楚闻秦之贵向夀而厚事向夀。向夀爲秦守宜阳,将以伐韩。韩公仲使苏伐谓向夀曰:“禽困覆车,公破韩辱公仲,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爲必可以封。今公与楚觧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阳,秦、楚合,复攻韩,韩必亡。韩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阏于秦,愿公熟虑之也。”向夀曰:“吾合秦、楚,非以当韩也。”子为夀谒之公仲曰:“秦、韩之交可合也。”苏代对曰:“愿有谒于公。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王之爱习公也。不如公孙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于秦事,而公独与王主断于国者,何必彼有以失之也?公孙奭党于韩,而甘茂党于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争强,而公党于楚,是与公孙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人皆言楚之善变也,而公必之,是自为责也。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楚,如此则无患矣。韩氏必先以国从公孙奭,而后委国于甘茂也。韩,公之雠也。今公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辟雠也。向夀曰:「然,吾甚欲韩合。」对曰:「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反宜阳之民,今公徒收之,甚难。」向夀曰:「然则柰何?武遂终不可得也。」对曰:「公奚不以秦为韩求頴川于楚?此韩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于楚,而以其地徳韩也。公求而不得,是韩楚之怨不觧,而交走秦也。秦楚争强,而公徐过楚以收韩,此利于秦。」向夀曰:「奈何?」对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奭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以安之,而诛齐魏之罪,是公孙奭、甘茂无事也。」茂竟言昭王以武遂复归之韩。向夀、公孙奭争之不能得。向夀、公孙奭由此怨防茂。茂惧,辍伐魏蒲阪,亡去。樗里子与魏讲罢兵。茂之亡,秦奔齐,逢蘓代。代为齐使于秦。茂曰:「臣得罪于秦,惧而遯逃,无所容迹。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贫人女曰:『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余,子可分我余光,无损子眀而得一斯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当路矣,茂之妻子在焉,愿君以余光振之。」蘓代许诺,遂致使于秦。已因説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于秦累世重矣。自殽塞及至鬼谷,其地形险易皆眀知之。彼以齐约韩魏,反以圗秦,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奈何?」蘓代曰:「王不若重其防,厚其禄,以迎之。使彼来,则置之鬼谷,终身勿出。」秦王曰:「善。」即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于齐。茂不徃。蘓代谓齐涽王曰:「夫甘茂贤人也,今秦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茂徳王之赐,好为王臣,故辞而不徃。今王何以礼之?」齐王曰:「善。」即以上卿处之。秦因复茂家,以市于齐。齐使茂于楚。楚懐王新与秦合婚而欢。秦闻茂在楚,使人谓楚王曰:「愿送甘茂于秦。」楚王问于范蜎曰:「寡人欲置相于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识之。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对曰:不可。夫史举,下蔡之监门也。大不为事君,小不为家室,以茍贱不廉闻于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恵王之眀,武王之察,张仪之辩,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

译如今臣是寄居他国的臣子,樗里子、公孙奭二人依仗韩国来议论臣,大王一定会听信他们。这样,大王就会欺骗魏王,而臣将承受公仲侈的怨恨。’武王说:‘寡人不会听信他们。’于是请同甘茂盟誓,最终还是派甘茂率兵攻打宜阳。宜阳攻打了五个月仍未攻下,樗里子、公孙奭果然争论此事。武王召甘茂回来,想要停止用兵。甘茂说:‘息壤的盟约还在那里。’武王说:‘确实有这个盟约。’于是大规模征发军队,派甘茂攻打宜阳,斩首六万,终于攻下宜阳。宜阳尚未攻下时,甘茂击鼓进攻三次,士卒却始终不能登城。甘茂对他的尉官说:‘我是寄居他国的人,能够在秦国任相,是因为我把宜阳作为诱饵献给大王。如今攻打宜阳却不能攻下,公孙衍、樗里疾在国内挫败我,公仲侈又在国外使韩国困住我。明天如果击鼓进攻仍不能攻下,我就把宜阳外城作为自己的坟墓了。’于是更加私下拿出金钱作为给士卒的赏赐。第二天击鼓进攻,宜阳被攻下。韩国投降,武王派公仲侈入秦谢罪,同秦国讲和。武王最终到了周国而去世,他的弟弟即位,是为昭王。昭王的母亲宣太后,是楚国女子。楚怀王怨恨此前秦国在丹阳击败楚国而韩国不救,于是发兵围攻韩国的雍氏。韩国派公仲侈向秦国告急。秦昭王刚即位,太后是楚国人,不肯救援。公仲侈通过甘茂,请甘茂替他向昭王进言:‘公仲侈正因为有望得到秦国救援,所以才敢抵抗楚国。如今雍氏被围,秦军如果不从崤山出兵,公仲侈将抬头不再朝见秦国。公叔又将把韩国向南同楚国联合,楚、韩成为一体,魏国也不敢不听从。这样一来,讨伐秦国的形势就形成了。臣不知道坐着等待别人攻伐,同主动攻伐别人相比,哪一个更有利?’秦王说:‘好。’于是从崤山出兵救援韩国。楚军撤离,秦国派向寿使宜阳与韩国讲和,又派樗里子和甘茂攻打魏国的皮氏。向寿是宣太后的外亲,从小同昭王一起长大,所以受到任用。向寿到了楚国,楚国听说秦国重视向寿,便厚待向寿。向寿替秦国守卫宜阳,准备攻打韩国。韩国的公仲侈派苏代游说向寿说:‘困兽犹斗,甚至能够使车翻倒。您攻破韩国、使公仲侈受辱后,公仲侈收拾国家重新侍奉秦国,自认为一定可以得到封赏。如今您同楚国解开口地的争端,又封小令尹于杜阳;秦、楚联合起来,再次攻打韩国,韩国一定灭亡。韩国灭亡后,公仲侈将亲自率领自己的部属在秦国阻止您,希望您仔细考虑。’向寿说:‘我联合秦、楚,并不是为了对付韩国。’苏代说:‘请让我替您向公仲侈传话:秦、韩两国的关系可以重新联合。’ 苏代回答说:‘请允许臣对您进言。人们说,贵重一个人,是因为重视王所喜爱、所亲近的人。公孙奭的才智不如您,甘茂也不如您。如今这两个人都不能亲自参与秦国政事,只有您同秦王共同主持裁决国事,难道一定是他们有过失才造成的吗?公孙奭偏袒韩国,甘茂偏袒魏国,所以秦王不信任他们。如今秦、楚争强,而您偏袒楚国,这就同公孙奭、甘茂走的是一条路。您凭什么不同于他们?人人都说楚国善于反复,而您却一定要这样做,这是自己给自己招致责难。您不如同秦王谋划如何应对楚国的反复。善待韩国来防备楚国,这样就没有忧患了。韩国一定先把国家托付给公孙奭,然后再把国家托付给甘茂。韩国是您的仇敌。如今您说善待韩国以防备楚国,这是对外举荐人才而不回避仇敌。’向寿说:‘是这样,我非常希望韩国同秦国联合。’苏代回答:‘甘茂曾答应公仲侈把武遂归还给韩国,并把宜阳的百姓还给韩国;如今您只是收取这些地方,实在很困难。’向寿说:‘既然如此怎么办?武遂终究无法得到。’苏代回答:‘您为什么不以秦国的名义替韩国向楚国索求颍川?颍川是楚国寄存的土地。您请求而得到它,就是使命令在楚国得以施行,又用这块土地施恩于韩国。’ 您请求而得不到,韩国、楚国之间的怨恨就不能解除,而两国都会转而奔向秦国。秦、楚争强,而您慢慢责过楚国来收拢韩国,这对秦国有利。’向寿说:‘怎么办?’苏代回答:‘这是一件好事。甘茂想借魏国攻取齐国,公孙奭想借韩国攻取齐国。如今您攻取宜阳来建立功劳,收拢楚、韩使它们安定,再治罪于齐、魏,那么公孙奭、甘茂就没有事情可做了。’甘茂最终向昭王进言,把武遂重新归还给韩国。向寿、公孙奭争论此事,却未能成功。向寿、公孙奭因此怨恨甘茂。甘茂害怕了,停止攻打魏国的蒲阪,逃亡离开。樗里子同魏国讲和,停止战争。甘茂逃亡后,秦国逃往齐国,遇到苏代。苏代当时是齐国出使秦国的使者。甘茂说:‘臣在秦国获罪,害怕而逃亡,没有地方可以藏身。我听说,穷人的女儿和富人的女儿一起纺纱,穷女说:“我没有钱买蜡烛,而您的蜡烛光有余,请您分给我一些余光;不损害您的光明,却能使我得到一点方便。”如今臣困顿,而君正出使秦国,身居要职;甘茂的妻子儿女还在那里,希望您用余光救济他们。’苏代答应了他,于是出使秦国。苏代随后游说秦王说:‘甘茂不是普通人,他家世代居住在秦国,地位尊重。’ 从崤山关塞直到鬼谷,各处地形险易,他都清楚知道。他如果凭借齐国联合韩国、魏国,反过来谋划对付秦国,并不符合秦国利益。’秦王说:‘那么怎么办?’苏代说:‘大王不如提高他的爵位,增加他的俸禄,迎接他回来。让他回来后,就把他安置在鬼谷,终身不让他出来。’秦王说:‘好。’立即赐给甘茂上卿的爵位和相国的印信,准备到齐国迎接他。甘茂没有前往。苏代对齐湣王说:‘甘茂是贤人,如今秦国赐给他上卿爵位和相国印信来迎接他,甘茂感念大王的赏赐,愿意做大王的臣子,所以推辞而不去。如今大王要怎样礼遇他呢?’齐王说:‘好。’立即按上卿的待遇安置他。秦国于是恢复甘茂家属的身份,以此向齐国求取甘茂。齐国派甘茂出使楚国。楚怀王刚同秦国结为婚姻,两国正相亲善。秦国听说甘茂在楚国,派人对楚王说:‘希望把甘茂送回秦国。’楚王问范蜎说:‘寡人想在秦国安置一位相国,谁可以胜任?’范蜎回答:‘臣不足以辨识此事。’楚王说:‘寡人想任甘茂为相,可以吗?’范蜎回答:‘不可以。史举只是下蔡看守门户的人,既不能大事侍奉君主,也不能小事治理家庭,却以苟且卑贱、不廉洁闻名于世。甘茂却侍奉他,顺从他。因此,凭借惠王的明察、武王的审慎、张仪的辩才,甘茂侍奉他们,取得十种官职却没有获罪。’

茂诚贤者也,然不可相于秦。夫秦之有贤相,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于越,而内行章义之难,越国乱,故楚南塞厉门而郡江东。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国乱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诸越,而防用诸秦,臣以王为钜过矣。然则王若欲置相于秦,则莫若向夀者可。夫向夀之于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以听事。王必相向夀于秦,则楚国之利也。于是使使请秦相向夀,秦卒相向夀,而茂竟不得复入秦,卒于魏。茂有孙曰罗,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秦始皇帝使刚成君蔡泽于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于秦。秦使张唐徃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张唐谓不韦曰:臣尝为秦昭王伐赵,赵怨臣曰:得唐者与百里之地。今之燕必经赵,臣不可以行。不韦不快,未有以强也。罗曰:君侯何不快之甚也?不韦曰:吾令蔡泽事燕三年,燕太子丹已入质矣。吾自请张卿相燕而不肯行。罗曰:臣请行之。不韦叱曰:去!我身自请之而不肯,汝焉能行之?罗曰:夫项槖生七年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嵗于兹矣,君其试臣,何遽叱乎?于是罗见张卿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卿曰:武安君南挫强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罗曰:应侯之用于秦也,孰与文信侯専?张卿曰:应侯不如文信侯専。罗曰:卿眀知其不如文信侯専,与曰知之。罗曰: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而立死于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唐曰:请因▯子行,令装治行,行有日。罗又谓不韦曰:「借臣车五乗,请为张唐先报赵。」不韦乃入言之于始皇曰:「昔甘茂之孙甘罗,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孙,诸侯皆闻之。今者张唐欲称疾不肯行,罗説而行之。今愿先报赵,请许遣之。」始皇召见,使罗于赵。赵防王郊迎,罗説赵王曰:「王闻燕太子丹入质秦欤?」曰:「闻之。」曰:「闻张唐相燕欤?」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燕秦不相欺无异,故欲攻赵而广河间。王不如赍臣五城以广河间,请归燕太子与强赵攻弱燕。赵王立自割五城以广河间。秦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罗还报秦,乃封罗以为上卿,复以茂田宅赐之。蘓子曰:「蘓秦为诸侯弱秦,而张仪为秦弱诸侯,其説犹可言也。如樗里疾、公孙奭党于韩甘茂党于魏,向寿党于楚,皆借秦之强以揺动诸侯,而成其私。民生其间其受害可胜言乎?今世虽无战国相倾之势然士居其间其以喜怒成败天下事者多矣。人主诚得其情,其罪可胜诛乎?」

古史卷四十二

译甘茂确实是贤人,但不能让他在秦国任相。秦国拥有贤相,并不符合楚国利益。况且大王从前曾任用召滑治理越国,后来国内发生章义之乱,越国混乱,所以楚国在南面堵塞厉门,并把江东设置为郡。谋划大王的功业,之所以能够达到这种程度,是因为越国混乱而楚国得到治理。如今大王知道任用越国的人,却不知道防备秦国的人,臣认为大王犯了大错。既然如此,大王如果想在秦国安置一位相国,不如任用向寿。向寿同秦王亲近,年少时同秦王穿一件衣服,长大后同秦王乘一辆车处理政事。大王如果一定要让向寿在秦国任相,就是楚国的利益。’于是楚王派使者请求秦国任向寿为相,秦国最终任命向寿为相,而甘茂始终不能再进入秦国,最终死在魏国。甘茂有个孙子叫甘罗。甘罗十二岁时,侍奉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秦始皇帝派刚成君蔡泽出使燕国,三年后,燕王喜让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秦国派张唐前往燕国任相,想同燕国一起攻打赵国,以扩大河间地区。张唐对吕不韦说:‘臣曾替秦昭王攻打赵国,赵国怨恨臣,说:“谁能得到张唐,就给他百里土地。”如今前往燕国一定要经过赵国,臣不能前往。’吕不韦很不高兴,却没有办法强迫他。甘罗说:‘君侯为什么这样不高兴?’ 吕不韦说:‘我让蔡泽侍奉燕国三年,燕太子丹已经入秦为质;我亲自请求张卿到燕国任相,他却不肯去。’甘罗说:‘臣请求让他成行。’吕不韦呵斥说:‘走开!我亲自请求他都不肯去,你怎么能让他去?’甘罗说:‘项橐七岁就做了孔子的老师,如今我已经十二岁了。君侯姑且试试臣,为什么这么快就呵斥呢?’于是甘罗拜见张卿说:‘您的功劳同武安君相比,谁更大?’张卿说:‘武安君南面挫败强楚,北面威震燕、赵,战胜攻取,攻破城池、摧毁邑镇,不知有多少;臣的功劳不如他。’甘罗说:‘应侯在秦国受到任用,同文信侯专权相比,谁更强?’张卿说:‘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权。’甘罗说:‘您明明知道自己不如文信侯专权,却还说知道这个道理。应侯想攻打赵国,武安君认为困难;应侯离开咸阳七里,就在杜邮逼死了武安君。如今文信侯亲自请求您到燕国任相,您却不肯去,臣不知道您将死在什么地方了。’张唐说:‘请依靠您的力量让我成行。’于是命人准备行装,确定了出发日期。甘罗又对吕不韦说:‘请借给臣五辆车,让臣替张唐先去向赵国报信。’吕不韦于是入宫向秦始皇说:‘从前甘茂的孙子甘罗,年纪虽小,却是名门之后,诸侯都听说过他的名声。’ 如今张唐想借口有病而不肯出行,是我罗说服他才使他成行。现在希望先向赵国报信,请允许我派他前去。」始皇召见我,派我罗出使赵国。赵防王到郊外迎接。罗游说赵王说:「大王听说燕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了吗?」赵王说:「听说了。」罗说:「听说张唐要到燕国任相了吗?」赵王说:「听说了。」燕太子丹到秦国,是燕国没有欺骗秦国;张唐到燕国任相,是秦国没有欺骗燕国。燕、秦两国互不欺骗,攻打赵国就危险了。燕、秦两国既然没有差别,所以想攻打赵国来扩大河间。大王不如送给我五座城,以扩大河间,请秦国送回燕太子,并联合强大的赵国攻打弱小的燕国。」赵王立即亲自割让五座城来扩大河间。秦国送回燕太子,赵国攻打燕国,取得上谷三十座城,这样秦国就有了十一座城。罗回秦国报告,始皇于是封罗为上卿,又把茂田的住宅赐给他。苏子说:「苏秦使诸侯削弱秦国,张仪使诸侯削弱而秦国强大,这种说法还可以谈一谈。像樗里疾、公孙奭依附韩国,甘茂依附魏国,向寿依附楚国,他们都借助秦国的强大来摇动诸侯,以成就自己的私利。百姓生活在这种局势之间,所受的祸害哪里说得尽呢?如今世上虽然没有战国时代相互倾轧的形势,但是士人处在其中,凭自己的喜怒来左右天下事情成败的还很多。君主如果真正了解其中的实情,他们的罪过哪里是诛杀所能尽数的呢?」 古史卷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