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二十九。宋苏辙撰。晋叔向列传第六。叔向,晋之公族也。名肹,氏曰羊舌。其祖羊舌大夫,事献公,爲军尉,从申生伐臯落氏,劝申生以死易乱者也。其子职佐祁奚爲军尉,生子四人,长曰赤,次曰肹,次曰虎,季曰鲋。赤与肹皆贤,职死,祁奚言赤于悼公,以代其父,所谓铜鞮伯华也。三世皆贤人。叔向事悼公、平公、昭公,习于礼而勇于义,以直闻于诸侯。虽不专任晋国,而晋之执政赵文子、韩宣子皆访之而后行,晋国頼焉。栾懐子好施而多士,范宣子畏而逐之。叔虎以力嬖于懐子,宣子杀虎,并囚伯华。叔向乐王鲋幸于平公,见叔向曰:“吾爲子请。”叔向不应。人问其故,叔向曰:“必祁大夫。”室老闻之曰:“乐王鲋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弃雠,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徳行,四国顺之。”夫子觉者也。公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于是祁奚老矣,闻之,乗驲而见宣子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有谟训,明徴定保。’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一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殛而禹兴,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卒无怨色。管蔡爲戮,周公右王,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子爲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说,与之乗以言诸公而免之,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平公。十二年,晋楚会盟于宋,楚人▯甲,赵文子患之,以告叔向。叔向曰:“何害?匹夫一为不信,犹不可单毙其死。若合诸侯之卿以为不信,必不防矣。食言者不病,非子之患也。”将盟,楚人争先,叔向曰:“诸侯归晋之徳,只非归其尸盟也。子务徳,无争先。”旣罢,楚子木归,以语其君曰:“宜晋之伯也,有叔向以佐其卿,楚无以当之。”二十一年,楚灵王求昏于晋,韩宣子送。女叔向为介,过郑。郑子太叔谓叔向曰:「楚王汰侈已甚,子其戒之。」叔向曰:「汰侈已甚,身之灾也,安能及人?若奉吾币帛,守之以信,行之以礼,虽汰侈,若我何?」及楚,楚人弗逆。楚王朝其大夫曰:「晋,吾仇敌也。今其来者,上卿与上大夫也。我若以韩起为阍,以羊舌肹爲司宫,足以辱晋矣,何如?」大夫莫对。防唘彊质譲楚子,楚子谢焉,乃厚其礼而归之。眀年,楚公子弃疾来报,平公将亦弗逆。叔向曰:「楚辟我,▯若之何?」效辟,诗曰:「尔之教矣,民胥效矣。」从我而已,安用效人之辟?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二十九。宋代苏辙撰。晋叔向列传第六。叔向,是晋国的公族,名叫肹,氏为羊舌。他的祖先羊舌大夫侍奉晋献公,任军尉,跟随申生讨伐皋落氏,曾劝申生以死来改变乱局。羊舌大夫的儿子职辅佐祁奚任军尉,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叫赤,次子叫肹,次子叫虎,小儿子叫鲋。赤和肹都很贤能。职死后,祁奚向晋悼公推荐赤,让他接替父亲,就是所谓铜鞮伯华。羊舌氏三代都是贤人。叔向侍奉晋悼公、晋平公、晋昭公,熟习礼而勇于行义,以正直闻名诸侯。虽然他没有专门掌管晋国政务,但晋国执政赵文子、韩宣子都要先向他咨询再行动,晋国因此依赖他。栾怀子喜欢施舍而且招揽很多士人,范宣子害怕他,便驱逐他。叔向的弟弟叔虎因勇力受到栾怀子宠爱,范宣子杀死叔虎,并把伯华也囚禁起来。叔向的弟弟乐王鲋受到晋平公宠幸,见到叔向说:“我替您请求赦免。”叔向不回答。别人问他原因,叔向说:“一定要靠祁大夫。”家老听见后说:“乐王鲋向国君进言,没有不被采纳的;他请求赦免您的儿子,您却不答应。祁大夫做不到的事,您却说一定要通过他,为什么呢?”叔向说:“乐王鲋只是顺从国君的人,他怎么能办成这件事?祁大夫对外推荐人才不抛弃仇人,对内推荐人才不遗漏亲属,难道唯独会遗漏我吗?” 《诗经》说:‘有明察之德行,四方国家都会顺从他。’祁大夫就是明察的人。晋平公向乐王鲋询问叔向的罪,乐王鲋回答说:“他没有抛弃自己的亲属,这就是他的罪。”这时祁奚已经年老,听到这件事,乘坐驿车去见范宣子,说:“《诗经》说:‘给我无穷的恩惠,子孙将永远保有它。’《尚书》说:‘圣人留下谋略训诫,明确的征验可以使国家安定。’谋划事情很少有过错、施行恩惠训诫而不知疲倦,这些品德叔向都有,是社稷的坚固屏障。即使这样的人犯了罪,也应该宽宥十代,用来勉励有才能的人。如今因为一次过失就不免他的罪,因而抛弃社稷的屏障,不是很糊涂吗?鲧被诛死而禹兴起,伊尹放逐太甲后又辅佐他,最终都没有怨恨的神色。管叔、蔡叔被杀,周公辅佐成王,怎么能因为叔虎而抛弃社稷呢?您行善,谁敢不努力?为什么要多杀人呢?”范宣子很高兴,和祁奚同车,把这些话告诉晋平公,于是叔向获免。祁奚没有去见叔向便回去了。叔向也没有告诉别人自己已经获免,却照常朝见平公。晋平公十二年,晋、楚在宋国会盟,楚人带着武器,赵文子对此忧虑,告诉叔向。叔向说:“这有什么妨害?一个普通人一旦失信,尚且不能独自逃脱死亡;如果联合诸侯的卿而失信,必定不能成功。说话不算数的人不会因此受损,不是您的忧患。” 将要会盟时,楚人争着要求先行礼,叔向说:“诸侯归附晋国,是归附晋国的德行,并不是归附它主持盟誓的尸位者。您只管修德,不要争先。”会盟结束后,楚国的子木回去,把这件事告诉楚王说:“晋国适宜成为霸主啊,因为有叔向辅佐它的卿,楚国没有办法抵挡。”晋平公二十一年,楚灵王向晋国求婚,韩宣子送女出嫁,叔向任副使,经过郑国。郑国的子太叔对叔向说:“楚王奢侈过分,您要警戒他。”叔向说:“奢侈过分,是自身的灾祸,怎么能危及别人?如果我们奉行自己的礼币,守信用,按礼行事,即使楚王奢侈,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到了楚国,楚人不出迎。楚王对大夫们说:“晋国是我们的仇敌。如今来的,是上卿和上大夫。如果我让韩起做守门人,让羊舌肹做司宫,就足以羞辱晋国了,怎么样?”大夫们没有人回答。防风氏强力质问并责备楚王,楚王道歉,于是以丰厚的礼节接待他们,让他们回国。第二年,楚国公子弃疾来报聘,晋平公也准备不迎接他。叔向说:“楚国轻视我们,我们为什么要效法它?《诗经》说:‘你怎样教导,百姓就怎样效法。’我们只要跟从自己,何必效法别人无礼的做法?”
书曰:「圣作则。」无寕以善人为则,而则人之辟乎?平公说,乃逆之。平公之季年,成虒祁之宫,诸侯来贺,归而贱之,皆有二心。及昭公立,叔向知晋德之衰而力不能救,言于朝曰:「诸侯不可以不示威。」乃并徴会。三年七月,会于平丘,将寻盟,齐人不可。昭公使叔向告刘献公曰:「抑齐人不盟,若之何?」对曰:「盟以底信,君茍有信,诸侯不贰,何患焉?」告之以文辞,董之以武师,虽齐不许,君庸多矣。天子之老,请帅王赋元戎十乗,以先唘行,迟速唯君。叔向告于齐曰:「诸侯寻盟,既在此矣。今君弗利,寡君以爲请。」对曰:「诸侯讨贰,则有寻盟。若皆用命,何盟之寻?」叔向曰:「国家之败,有事而无业,事则不经;有业而无礼,经则不序;有礼而无威,序则不共;有威而不昭,共则不明。不明弃共,百事不终,所由倾覆也。是故先王之制,使诸侯嵗聘以志业,间朝以讲礼,再朝而会以示威,▯会而盟以显昭明,志业于好,讲礼于等,示威于众,昭明于神。自古以来,未之或失也。存亡之道,常由是兴。晋礼主盟,惧有不治,奉承齐牺,而布诸君,求终事也。」君曰:「余必废之,何齐之有?唯君图之。」寡君闻命矣。齐人惧曰:「小国言之,大国制之,敢不听从!」既闻命矣,敬共以徃,迟速唯君。叔向曰:「诸侯有间矣,不可以不示众。」八月辛未,治兵,建而不旆,壬申复斾之诸侯畏之,然后就盟。叔向事晋,见其盛衰。及其老也,君弱臣强,各营其私,不在诸侯。叔向区区其间,弥缝其阙,救败而已,其才不尽用也。齐侯使晏婴如晋,叔向从之,燕语齐晋之故。晏子曰:“齐其为陈氏矣。”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亦季世也。”晏子曰:“子将若何?”叔向曰:“晋公族尽矣,公室将卑,宗族枝叶先落。肹之宗十一族,惟羊舌氏在耳。肹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凡叔向所言,诸侯大夫吉防得失之际,后多信者。平公作虒祁之宫,石言于魏榆。叔向曰:“是宫也成,诸侯必叛,君必有咎。”三年而平公卒,诸侯不服。楚灵王因陈乱以灭陈,又将讨蔡。韩宣子问焉。叔向曰:“蔡侯得罪于君父,而不能其民,天将假手于楚以毙之,何故不克?然不信以幸,不可再也。”楚王奉孙吴以讨陈,曰:“将定而国。”陈人听命而遂县陈。今又诱杀蔡侯,虽幸而克,必受其咎。天之假助不善,非祚之也,厚其恶而降之罚也。既而楚人灭蔡,二年而弑灵王。楚子干自晋归于楚,韩宣子疑其得立。叔向以其无德与人也,知其不克。子干卒死,盖叔向之母亦贤人也。叔虎之母羙,而不使其子諌之。母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彼羙,吾惧其生龙蛇以害女,非嫉之也。”使徃视寝,生叔虎,羙而有力。栾氏之难,羊舌氏卒被其旤。叔向将娶扵申公巫臣氏,其母欲娶其党。叔向曰:“吾母多而庻鲜,吾惩舅氏矣。”其母曰:“子灵之妻杀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国两卿矣,可无惩乎?吾闻之,甚羙必甚恶。是郑穆少妃姚子之子貉之妹也。子貉早死无后,而天钟美扵是,将必以是大有败也。昔有仍氏生女黰黒而甚羙,光可以鉴,名曰▯妻。乐正后防娶之,生伯封,实有豕心,贪惏无厌,忿纇无期,谓之封豕。有穷后羿灭之,防是以不祀。且三代之亡,共子之废,皆是物也。女何以爲哉?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茍非德义,则必有咎。叔向惧,不敢取。平公强使取之。生伯石。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谒诸姑曰:“长叔姒生男,姑视之。”及堂,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非是莫防羊舌氏矣。”及叔向死,晋人诛祁盈。伯石党扵祁氏,并及于旤。羊舌氏絶。鲋字叔鱼,叔向之季弟也,贪而多诈。平丘之会,摄君司马,求货扵卫,滛刍荛者。卫人请扵叔向,叔向数其罪而止滛者。晋以莒故,执鲁季孙意如。既而将归之,季孙请受命扵会。韩宣子患之,使叔向。叔向辞,不能则请使鲋。鲋见季孙而泣曰:“昔吾逃罪扵鲁,由武子以不死。今归子而不归,将馆子扵西河,柰何?”季孙惧而请归。士景伯如楚,使鲋摄理。邢侯与雍子争鄇田,雍子纳女于鲋。鲋蔽罪邢侯。邢侯怒,杀鲋与雍子于朝。韩宣子问其罪。叔向曰:“雍子自知其罪,而赂以买直,鲋也鬻狱。邢侯专杀,其罪一也。已恶而掠羙,为昏;贪以败官,为墨;杀人不忌,爲贼。《夏书》曰:‘昏墨贼杀,臯陶之刑也。’乃施邢侯而尸雍子与叔鱼扵朝。”仲尼曰:“叔向,古之遗直也。治国制刑,不隐于亲,曰义也。夫可谓直矣,盖少之云尔。”
译《尚书》说:‘圣人创制法则。’ 难道不应把善人作为准则,反而要以人为法的偏邪吗?平公很高兴,于是亲自迎接他。平公晚年修成虒祁宫,诸侯前来祝贺,回国后却都轻视晋国,各自怀有二心。昭公即位后,叔向知道晋国德政衰败而自己又无力挽救,便在朝廷上说:“不能不向诸侯显示威势。”于是同时征召诸侯会盟。昭公三年七月,诸侯在平丘会合,准备重申旧盟,齐国人却不答应。昭公派叔向告诉刘献公说:“如果齐国人不肯结盟,该怎么办?”刘献公回答:“结盟是为了取得信用,君王如果有信用,诸侯就不会有二心,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用文辞向他们说明,用军队来督促他们,即使齐国不答应,君王也已经获得很多了。我是天子的老臣,请求率领王室所赋予的元戎十乘,走在前面开路,迟速都听凭君王决定。”叔向告诉齐国人说:“诸侯重申盟约,已经会集在这里了。现在君王不赞成,我国君请求您同意。”齐国人回答:“诸侯讨伐有二心的人,才有重申盟约之事。如果大家都听从命令,还重申什么盟约呢?”叔向说:“国家的败亡,有所作为却没有成效,所作之事就不能持久;有成效却没有礼仪,事情就不能有秩序;有礼仪却没有威势,秩序就不能得到共同遵守;有威势却不能昭示于众,即使共同遵守也不能明白。不明白而舍弃共同遵守,百事都不能完成,这就是导致倾覆的原因。” 因此,先王制定制度:使诸侯每年朝聘,以记明职事;隔年朝见,以讲习礼仪;第二次朝见时会合,以显示威势;再一次会合时结盟,以彰显光明。以友好关系记明职事,以等级关系讲习礼仪,向众人显示威势,向神明彰显光明。自古以来,从未有人失误于此。国家存亡的道路,通常都由此兴起。晋国主持盟会,担心事情不能妥善办理,便奉承齐国的牺牲,并把情况告知诸侯,要求把事情办完。”齐国君主说:“我一定要废弃这件事,齐国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只请您筹划吧。”叔向说:“我国君已经听到了您的命令。”齐国人害怕了,说:“小国提出意见,大国加以裁制,岂敢不听从!”既然已经听到命令,就恭敬地共同前往,迟速都听凭君王决定。叔向说:“诸侯之间已经出现了嫌隙,不能不向众人显示威势。”八月辛未,晋国整治军队,竖起旗帜却不展开;壬申日又展开旗帜。诸侯畏惧晋国,这才参加盟会。叔向侍奉晋国,见过晋国的盛衰。等到他年老时,君主软弱、臣下强盛,各自经营私利,不再顾及诸侯。叔向在其中竭尽微力,不过是弥补缺失、挽救败局罢了,他的才干没有得到充分发挥。齐侯派晏婴到晋国,叔向随同前往,两人闲谈齐、晋的旧事。晏子说:“齐国大概要归陈氏了。”叔向说:“是的,即使我国公室也已经到了末世。” 晏子说:“您将怎么办呢?”叔向说:“晋国的公族已经衰尽,公室将要卑弱,宗族的枝叶会先凋落。肹的宗族有十一族,如今只有羊舌氏存在罢了。肹又没有儿子,公室没有法度,幸而能够活到死去,难道还能得到祭祀吗?”叔向所说的诸侯、大夫在吉凶祸福和得失关键处的言论,后来大多得到验证。平公建造虒祁宫,石头在魏榆发出声响。叔向说:“这座宫室一旦建成,诸侯必然背叛,君王一定会有灾祸。”三年后平公去世,诸侯不服晋国。楚灵王趁陈国发生内乱灭掉陈国,又准备讨伐蔡国。韩宣子向叔向询问此事。叔向说:“蔡侯得罪了君父,又不能使他的百姓服从,上天将借楚国之手杀死他,为什么不能成功?但不能把侥幸当作信用,这种事不能再来一次。”楚王奉立孙吴,率军讨伐陈国,说:“将要安定你的国家。”陈国人听从命令,于是陈国被改置为县。如今楚王又诱骗并杀死蔡侯,即使侥幸成功,也一定会受到这种罪咎。上天假手帮助不善之人,并不是赐福给他,而是使他的罪恶加重,再降下惩罚。不久楚人灭掉蔡国,两年后楚灵王被杀。楚子干从晋国回到楚国,韩宣子怀疑他能够即位。叔向认为他没有德行,也不能与人相处,知道他不能成功。子干最终果然死去,大概叔向的母亲也是贤人。叔虎的母亲很美,却不让自己的儿子娶她。母亲说:“深山大泽,确实会产生龙蛇。她太美了,我担心她会生出龙蛇般的人来伤害你,并不是嫉妒她。”于是派人前去察看寝室,生下了叔虎。叔虎相貌美丽而且力气很大。栾氏之难时,羊舌氏最终也受到祸害。叔向将要娶申公巫臣氏的女儿,他的母亲想让他娶自己同族的女子。叔向说:“我母亲所生的女儿很多,而庶出的很少,我已经从舅氏的事情中受到教训了。”他的母亲说:“子灵的妻子杀了三个丈夫、一个君主、一个儿子,使一个国家灭亡、两位卿逃亡,难道可以不吸取教训吗?我听说,极美的人必然有极大的恶处。这是郑穆公年轻妃子姚子的女儿,是子貉的妹妹。子貉早死,没有后代,而上天把美貌集中在她身上,她一定会因此造成大的败亡。过去有仍氏生了一个女儿,头发黰黑而且非常美丽,光亮得可以当镜子,名叫玄妻。乐正后夔娶了她,生下伯封。伯封实在有猪一样的心性,贪婪无厌,愤怒无止,人们称他为封豕。有穷国的后羿灭掉了他,后夔因此不能享受祭祀。况且三代的灭亡、共子的被废,都是因为这种美色。你要她做什么呢?拥有特别美异的女子,足以改变人的心志。如果没有德义,必然会有灾祸。”叔向害怕了,不敢迎娶。平公强迫他娶她。她生下伯石。伯石刚出生,子容的母亲跑去拜见叔向的姑母,说:“长叔姒生了男孩,姑母去看看他。” 到了堂上,听见他的哭声便回来说:“这是豺狼的声音,羊舌氏除了这个人之外,恐怕没有谁能保全了。”叔向死后,晋人诛杀祁盈。伯石与祁氏结党,也一同受到祸害,羊舌氏于是灭绝。鲋,字叔鱼,是叔向的幼弟,贪婪而且多诈。平丘会盟时,他代理君主担任司马,向卫国索取财货,又奸污采薪者。卫国人向叔向请求,叔向列举鲋的罪状,制止了他的暴行。晋国因莒国之事拘捕鲁国的季孙意如。不久准备放回他,季孙请求在会盟处接受命令。韩宣子为此忧虑,派叔向前去。叔向推辞,说不能胜任,于是请求派鲋去。鲋见到季孙便哭着说:“从前我在鲁国逃脱罪责,是靠武子才没有死。如今要把您送回去却不送回我,将把您安置在西河,我该怎么办呢?”季孙害怕了,请求把鲋也放回去。士景伯到楚国出使,让鲋代理理官。邢侯与雍子争夺鄇田,雍子把女儿送给鲋。鲋替雍子掩饰罪过,反而判邢侯有罪。邢侯发怒,在朝廷上杀死鲋和雍子。韩宣子询问他们的罪状。叔向说:“雍子明知自己有罪,却用贿赂买通判决;鲋则出卖狱讼。邢侯擅自杀人,这是他们共同的一项罪。已经作恶又抢夺美色,叫作昏;贪婪而败坏官职,叫作墨;杀人而毫不顾忌,叫作贼。《夏书》说:‘昏、墨、贼而杀人,是皋陶所规定的刑罚。’ 于是处死邢侯,并把雍子和叔鱼的尸体陈列在朝廷上。”孔子说:“叔向,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治理国家、制定刑法,不因亲近的人而隐瞒,这就叫义。这样才可以说是正直,不过这只是略举其一端罢了。”
苏子曰:「乐王鲋言扵君无不从,欲为叔向请,以其同也,弃而不应。祁大夫老矣,无位扵朝,以其觉也,知其必为己言,何其明哉!不然,晋楚之际亦多故矣。同盟有▯甲之变,交聘有司宫之祸。茍明不足以应之,身受其辱,而国被其患,可胜言哉!然平丘之会,齐人不服,叔向诘之以礼,威之以众,攘臂而仍之,仅乃得之。乌乎!殆哉!彼不幸而老扵衰晋,盖不得已而然欤?」
古史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古史卷三十《宋苏辙撰》郑子产列传第七郑子产名侨,郑穆公之孙,公子发之子也。发之字曰子国,故曰国侨。子国亦郑之良大夫也,与子驷、子展同事成公、僖公为三卿。晋楚之兵,无嵗不至于郑,郑人不知所从。简公元年,子产尚少,子国、子耳侵蔡,获蔡公子爕。国人皆喜,惟子产不顺曰:“小国无文德而有武功,祸莫大焉。晋楚争郑,必自是始,不四五年不能安也。”三年,尉止怨子驷,聚羣不逞,攻而杀之,并及子国、子耳。子西闻盗,不儆而出,尸而攻盗,盗入扵北宫,臣妾多逃,器用多防。子产闻盗,为门者庀羣司,闭府库,完守备,成列而后出,兵车十七乗,尸而攻盗,国人助之,盗众尽死。旣而子孔当国,为载书,使诸司聼命扵己,众弗顺,将诛之。子产止之,请为之焚书。子孔曰:“爲书以定国,众怒而焚之,是众为政也。”子产曰:“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子必从之,不然必乱。”乃焚书扵仓门之外,众乃定。盖子产一出,而国人知其贤矣。简公十二年,子孔得罪死,子产为卿。大夫良霄侈而愎,公孙黒富而陵,上有争而未决,大夫相与盟之矣。国人忧之,其贤者禆谌、鬷蔑相与言曰:“虽盟,祸未歇也,必三年而后纾。”蔑曰:“政将焉徃?”谌曰:“善之代不善,天命也,其焉避子产?天祸郑乆矣,其必使子产息之。”眀年,黒攻良霄,杀之。大夫皆不安其上卿。子皮以政授子产,子产辞曰:“国小而偪,族大宠多,不可为也。”子皮曰:“虎帅以听,谁敢犯子国?无小小能事大国。”乃寛子产,许之。是时简公之十八年也。子产为郑内恊和,大臣外敬事诸侯,选贤以任事,立法以齐众,行之二十二年,定公八年而卒。郑人安之,诸侯敬之,复以政授子太叔。郑以无患者乆之。盖子产之爲政,虑逺而事详,凡其所施,鲜不适理,故无后害。其称曰:“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使国人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行之。一年而民谤之。三年而民诵之。子皮如晋葬平公,将以币行。子产曰:“丧焉用币?用币必百两,百两必千人。千人至将不行,防千人而国不亡。”子皮不从。旣葬,将以币见新君,晋人辞之,尽币而归。乃叹曰:“欲败度,纵败礼,夫子知度与礼矣。我实纵欲而不能克也。”平丘之会,子产与子太叔从君子产以幄幕九张行,子太叔以四十。旣而悔之,每舎损焉。先会一日子产命外仆速张扵除,太叔止之,请待明日,徃则无所张矣。堵女父爲乱死,堵狗娶于晋范氏,惧其挟范氏以报也,夺狗之妻而归之晋。晋以州田赐公孙段,子产如晋,为其子施归田。韩宣子辞子产曰:“纵子为政而可,后之人若属有封疆之言,弊邑获戾,而丰氏受其大讨,敢固以请。”晋人受之。凡政无大小,其虑之必预,而处之必审,类如此矣。然郑之贤者无一不用。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太叔美秀而文,公孙挥能知四国之爲,而辩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能否,又善为辞令。禆谌能谋,谋于野则获,扵邑则否。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爲扵子羽,且使多为辞令,与禆谌乗以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使断之。事成乃授子太叔行之,以应对賔客,是以鲜有败事。其要皆主扵礼,而加之以敬。凡郑伯将适楚,必以告扵晋,适晋必以告扵楚。旣朝而反,又使大夫聘焉,以谢不敏。其应接诸侯,亦无所不尽礼。卫北宫文子相卫侯以如楚,过郑,印段劳于棐林,如聘礼而以劳辞。文子入聘,子羽爲行人,冯简子与子太叔逆客。文子言扵卫侯曰:“郑有礼,数世之福也。然义之所在,虽大国有不惧者矣。”郑伯适晋,晋以鲁丧未之见也。子产壊其馆之垣以纳车马,晋人来譲,子产对曰:“诸侯舎扵▯人,门不容车,若不壊,是无所容币以重罪也。请修垣而行。”赵文子愧焉,乃筑诸侯之馆。楚公子围将娶于公孙段氏,国人畏其诈而袭郑也。子产使行人挥辞焉,乃馆于外。旣而将以众逆,复使挥言其情。楚人知其有备,乃请垂櫜而入。平丘之盟,子产争承曰:“郑男也,而公侯之贡,惧弗给也。”自日中而争,至昏,晋人许之。韩宣子来聘,求贾人之玉。子太叔、子羽皆欲予之。子产曰:“大国之求,无礼以斥之,吾且为鄙邑矣。”卒不予。郑大火,子产授兵登陴。子太叔曰:“晋将以为讨。”子产曰:“小国忘守则危,况有灾乎?”晋人来譲,子产辞焉,亦止。
译苏轼说:“乐王鲋向君主进言,君主没有不听从的。他想替叔向求情,因为叔向与他同族,叔向却舍弃他而不答应。祁大夫年老了,在朝廷上没有职位,但因为他明察,知道叔向一定会替自己说话,这是多么明智啊!否则,晋、楚交往之间也会有许多变故。同盟之中有郤甲之变,互相聘问之际有司宫之祸。如果明察不足以应付这些事情,自身遭受羞辱,国家又蒙受祸患,哪里说得尽呢?然而平丘会盟时,齐国人不服,叔向用礼义责问他们,用众多的军队威慑他们,挽起袖子强行坚持,才勉强取得成功。唉,危险啊!他不幸老于衰弱的晋国,大概也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吧?” 《古史》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三十(宋苏辙撰)《郑子产列传》第七 郑国的子产名叫侨,是郑穆公的孙子、公子发的儿子。公子发的字是子国,所以称为国侨。子国也是郑国的贤良大夫,和子驷、子展一同侍奉成公、僖公,担任三卿。晋国、楚国的军队每年都到郑国,郑国人不知道该依从哪一方。简公元年,子产还年轻,子国、子耳侵犯蔡国,俘获蔡国公子爕。国人都很高兴,只有子产不以为然,说:“小国没有文德却有武功,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晋、楚争夺郑国,一定从这件事开始,不经过四五年不能安定。”三年,尉止怨恨子驷,聚集一群不得志的人,进攻并杀死子驷,同时牵连子国、子耳。子西听说盗贼作乱,没有戒备便出门,面对尸体进攻盗贼。盗贼进入北宫,臣妾大多逃跑,器物也多被毁坏。子产听说盗贼作乱,便为守门人整顿各部门,关闭府库,修完守备,列好队伍后才出动;他率兵车十七乘,面对尸体进攻盗贼,国人也帮助他,盗贼全部被杀。不久子孔执掌国政,制作载书,使各部门官员听命于自己,众人不服,准备杀掉他。子产制止了他们,请求替子孔焚烧载书。子孔说:“制定载书是为了安定国家,众人一发怒就把它烧掉,这就是让众人执掌政权。”子产说:“众人的怒气难以触犯,专断的欲望难以实现。” 您一定要顺从众人,否则必然发生动乱。”于是就在仓门外焚烧载书,众人这才安定下来。子产这一次出面后,国人都知道他贤能了。简公十二年,子孔获罪而死,子产担任卿。大夫良霄奢侈而刚愎,公孙黑富有而凌人,上层有争端却没有裁决,大夫们便相互结盟。国人对此忧虑,他的贤臣禆谌、鬷蔑相互谈论说:“即使结盟,祸患也没有止息,必定要三年以后才会缓解。”鬷蔑说:“政权将归向哪里?”禆谌说:“善取代不善,是天命;它怎么能避开子产呢?上天降祸给郑国已经很久了,一定会让子产来平息它。”第二年,公孙黑进攻良霄并杀死了他。大夫们都不愿让子产居于上卿之位。子皮把政权交给子产,子产推辞说:“郑国小而又逼近大国,宗族势力大,受宠的人多,不能治理。”子皮说:“有我驷偃率领众人听从您,谁敢冒犯您?小国也有能力侍奉大国。”于是放宽对他的限制,答应让他执政。这时是简公十八年。子产治理郑国,使国内协调和睦,对外让大臣恭敬地侍奉诸侯,选用贤能来任事,建立法令来整齐众人。这样实行了二十二年,到定公八年去世。郑国人因此安定,诸侯敬重他,又把政权交给子太叔。郑国长久没有祸患。子产执政,大概是考虑长远而办事周详,凡是他施行的政令,很少有不合乎道理的,所以没有留下后患。他说:“治理政事就像从事农功,要日夜思考,思考它的开端并完成它的结局;早晚都要实行,实行时不能越过思考的范围,就像农田必须有边界一样,使国人的都、鄙各有章程,上下各有服制,田地都有疆界,沟洫、庐舍、井田都有伍的编制。”施行一年,百姓便责骂他;施行三年,百姓便歌诵他。子皮到晋国为平公送葬,准备带着财币前往。子产说:“办丧事为什么要用财币?用财币必定要用百两,用百两必定要有千人。千人到达,事情将无法进行,何况因为千人而使国家不至于灭亡呢?”子皮没有听从。葬礼结束后,子皮准备带着财币去拜见新君,晋国人拒绝接受,他只好带着全部财币回来,于是叹息说:“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自己败坏礼仪,先生懂得法度和礼仪。我实在是放纵自己的欲望,却不能克制。”平丘会盟时,子产跟随君主出行,带着帷幕九张;子太叔带了四十张。后来两人都后悔,每到一处便减少帷幕。会盟前一天,子产命外仆赶快在庭院中张设帷幕,子太叔制止他,请求等到第二天;到第二天前往时,已经没有可张设的地方了。堵女父因作乱而死,堵狗娶了晋国范氏的女儿,晋国害怕他借助范氏报复郑国,便夺取堵狗的妻子,将她送回晋国。晋国把州田赐给公孙段,子产到晋国,为公孙段的儿子请求归还田地。韩宣子拒绝子产说:“即使您执政时这样做可以,后世的人如果借口疆界之事,使敝邑获罪,而丰氏受到大规模讨伐,我也冒昧坚持请求归还。”晋国人接受了他的请求。凡是政事,无论大小,他都一定预先考虑,并且审慎处理,大多如此。然而郑国的贤能之士没有一个不被任用。冯简子能够裁断大事;子太叔相貌美好秀雅而且有文采;公孙挥能够了解四国的政事,对各国大夫的宗族姓氏、等级地位、尊卑贵贱以及能干与否都能辨析,又善于撰写外交辞令。禆谌善于谋划,在郊野谋划就能成功,在城邑中谋划就不行。郑国将要办理诸侯间的事务时,子产便向子羽询问四国的政事,并且让他多写外交辞令;又让他和禆谌乘车到郊野,谋划事情可行与否,再告知冯简子,由冯简子裁断。事情办成后,便交给子太叔执行,用来应对宾客,所以很少有办坏的事情。这些事情的要领都以礼为主,再加上恭敬。凡是郑伯将要前往楚国,必定先告知晋国;前往晋国,必定先告知楚国。朝见回来后,又派大夫前去聘问,以谢自己礼数不周。他接待应酬诸侯,也没有不尽到礼数的。卫国的北宫文子辅佐卫侯前往楚国,经过郑国时,印段在棐林慰劳他们,按照聘问之礼行礼,并以慰劳之礼辞谢。文子入郑聘问时,子羽担任行人,冯简子和子太叔迎接宾客。文子对卫侯说:“郑国有礼,这是数代人的福分。然而只要合乎义所在,即使是大国,也有不畏惧的时候。”郑伯前往晋国,晋国因为鲁国有丧事而没有接见他。子产拆毁郑国馆舍的墙,让车辆和马匹进入。晋国人前来责让,子产回答:“诸侯住在卑贱小人的馆舍中,门不能容纳车辆;如果不拆毁它,就没有地方容纳财币,这会使我们犯下更大的罪。请允许我们修好墙后再离开。”赵文子感到惭愧,于是修建了诸侯的馆舍。楚国公子围将要娶公孙段氏的女儿,郑国人害怕他借婚姻行诈、趁机袭击郑国。子产派行人公孙挥用辞令推辞,公子围于是住在城外。不久他准备带领众人迎亲,子产又派公孙挥说明实情。楚人知道郑国已有防备,于是请求放下弓囊再入城。平丘盟会上,子产争论承受贡礼的次序,说:“郑国是男爵,却要缴纳公侯的贡礼,恐怕不能供给。”从中午争论到黄昏,晋国人终于答应了。韩宣子来聘问,索求商人的玉器。子太叔、子羽都想把玉给他。子产说:“大国有所索求,如果不用礼义加以拒绝,我们将成为卑鄙的小国。”最终没有给他。郑国发生大火,子产发给兵器,让人登上城墙。子太叔说:“晋国将以此为借口讨伐。”子产说:“小国忘记守备尚且危险,何况发生灾害呢?”晋国人前来责让,子产用辞令答辩,也使他们停止了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