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卷二
古史卷三 宋 苏辙 撰夏本纪夏禹,帝颛顼之后。禹之父鲧,颛顼五丗孙也【太史公以鲧为颛顼之子,其世太廹;班固《律歴志》以为五世孙,近得之,故取焉】以崇伯事尧,尧被洪水之患,访于四岳,求可治水者。四岳举鲧可用,尧曰:「鲧方命圯族,不可。」岳曰:「等之未有贤于鲧者。」于是尧聼四岳,用鲧。鲧堙洪水,汨陈其五行,水不润下。上帝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彛伦攸斁。九年功用不成,尧更求人,得舜。舜登用,摄行天子之政,廵守行视鲧之治水无状,乃殛鲧于羽山,而举鲧之子禹,使续鲧之业。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彛伦攸叙。禹以此治水,水得其性,所谓洛书者也。禹之为人,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不矜不伐。既受命,伤先人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三过其门而不入。取于涂山,辛壬癸甲,啓▯▯而泣,亦弗遑子也。菲饮食,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致羙乎黻冕;卑宫室,尽力乎沟洫。陆行乘车,水行乘舡,泥行乘橇,山行乘撵。随山刋木,暨益奏庶鲜食。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乂。盖禹行自冀州始,自冀而东治兖、青、徐,自徐而南治扬、荆,自荆而西治豫、梁、雍,皆相其土田草木之宜,以作贡赋,谓之《禹贡》。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尧赐之▯圭,以告成功,使为司空。及尧崩,舜为天子,复代舜典百揆,三十三年而舜命以位,让于臯陶。舜不可,禹固辞不获命,乃以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帅百官若帝之初。是时三苗之君虽已流窜,其国人犹不用帝。舜复命禹征之,禹防诸侯,誓师而行。三旬苗民不服,益賛于禹曰:「惟徳动天,无逺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帝初于歴山往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祗载见瞽叟,防防齐栗,瞽亦允若。至諴感神,矧兹有苗。禹拜受其言而班师。舜乃大敷文徳,舞干羽于两阶。七旬而有苗格。舜崩,禹即天子位,号曰帝禹。改正朔,服色,岁首建寅,色尚黒。大事敛用昏,戎事乘骊,牲用▯。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其后南廵守,复防诸侯于江南,计功而崩,因▯焉,命曰防稽。防稽者,防计也。子帝啓立,有扈氏不共,啓伐之,大战于甘。将战,作甘誓。啓崩,子帝太康立。太康盘逰无度,田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穷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太康弟五人御其母以从,徯于洛之汭,作五子之歌。羿遂逐太康而立其弟仲康,是为帝仲康。羲和湎滛,废时乱日。仲康命▯侯征之,作▯征。仲康崩,子帝相立。羿之放太康也,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灭乐正后防之子伯封,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虞于原兽。武罗、伯因、熊髠、厖圉皆其贤臣也,弃之不用,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防子弟也,信而使之,以为已相。浞行媚于内,施赂于外,而虞羿于田,内外咸服,而羿不知也。将归自田,家众杀而烹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死于穷门。夏之遗臣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浇及豷。恃其防慝诈伪而不徳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处浇于过,处豷于戈。灭夏后相。相之后緍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生少康。惎浇能戒之。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妻之以二姚,而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其徳,以收夏众。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豷。靡自有鬲氏收二斟之烬,以杀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以复禹之迹,是为帝少康。少康崩,子帝杼立。帝杼崩,子帝槐立。帝槐崩,子帝芒立。帝芒崩,子帝泄立。帝泄崩,子帝不降立。帝不降崩,弟帝扃立。帝扃崩,子帝厪立。帝厪崩,立帝不降之子孔甲。孔甲好方鬼神,事夏后氏始衰,诸侯畔之。得乘龙河汉各二,各有雄雌。孔甲不能食。有刘累者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能饮食之。孔甲赐之氏曰御龙。龙一雌死,潜醢以食孔甲。孔甲求之,惧而迁去。孔甲崩,子帝臯立。帝臯崩【帝臯墓在殽之南陵,蹇叔云】子帝▯立。帝▯崩,子帝履癸立,是为桀。自孔甲以来,诸侯多畔。桀不务徳而武,伤百姓,百姓弗堪。伐有施氏,有施以妹喜女焉。桀嬖爱之,政益乱。复克有緍,滛侈滋甚。召汤而囚之夏台,已而释之。汤益修徳,诸侯归之,遂帅兵伐桀。桀兵败奔南巢,遂放而死。葢夏后氏禘黄帝,郊鲧,祖颛顼,宗禹,报杼。周兴,封其后▯缯,以奉禹祀。禹本姒姓,其后分封,以国为氏。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氏,戈氏。
译《古史》卷三 宋代苏辙撰写 夏本纪 夏禹是帝颛顼的后代。禹的父亲鲧,是颛顼的第五世孙【太史公认为鲧是颛顼的儿子,世次太近;班固《律历志》认为是第五世孙,这较为接近事实,所以采用这一说法】。鲧以崇伯的身份侍奉尧。尧遭受洪水灾害,向四岳询问,寻求能够治理洪水的人。四岳推荐鲧,说他可以任用。尧说:“鲧违抗命令、败坏族类,不可以任用。”四岳说:“同类人中还没有比鲧更贤能的。”于是尧听从四岳,任用鲧。鲧堵塞洪水,扰乱陈列的五行,使水不能滋润下行。上帝震怒,不把《洪范》九畴赐给他,常道因此败坏。九年治理仍未成功,尧又寻找人选,得到了舜。舜被任用后,代行天子的政务,巡守时察看鲧治水没有成效,于是把鲧流放到羽山,又举用鲧的儿子禹,让他继续鲧未完成的事业。上天于是把《洪范》九畴赐给禹,常道因此得到整治。禹依据这些原则治理洪水,水恢复了本性,这就是所谓的《洛书》。禹为人,能够勤劳地治理国家,在家生活俭朴;不自满自大,不自夸、不自我炫耀。接受命令以后,他因先人的功业没有完成而被诛杀感到悲伤,于是劳苦自身、苦心思索,在外十三年,三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他在涂山娶妻,经历辛、壬、癸、甲四日,启呱呱哭泣,他也没有空闲顾及孩子。禹饮食俭朴,却把孝敬之心充分用于鬼神;穿粗劣的衣服,却把黻冕制作得极为美好;居住简陋的宫室,却竭尽力量修治沟渠水道。陆路行走乘车,水路行走乘船,泥地行走乘橇,山路行走乘辇。沿着山势砍伐树木,并与益一起进献各种新鲜食物。疏通九条河流,使它们通达四海;深挖田间沟渠,使它们通达大河。又与稷一起播种,进献各种粗粮和鲜食;努力使有无相通,流通积存的货物。百姓于是能够吃上粮食,万国因此得到治理。禹的治水行动大概从冀州开始,从冀州向东治理兖州、青州、徐州,从徐州向南治理扬州、荆州,从荆州向西治理豫州、梁州、雍州;都考察各地土地、田亩、草木的适宜情况,制定贡赋,这就是《禹贡》。东面直到海边,西面覆盖流沙之地,北方南方都达到,声威教化遍及四海。尧赐给禹黑色玉圭,用来宣告功业完成,并任命他为司空。尧去世后,舜做天子,禹又代替舜掌管百官,三十三年后舜要把君位授给禹,禹推让给皋陶。舜不答应,禹坚决辞让而没有得到允许,于是在正月初一早晨到神宗前接受任命,率领百官,像帝舜即位初年那样行事。当时三苗的君主虽然已经被流放,其国人仍不服从帝舜。舜又命令禹征伐三苗,禹会合诸侯,向军队发誓后出征。三十天过去,苗民仍不服,益向禹劝告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没有遥远之处不能到达;自满会招来损害,谦逊会得到益处,这就是天道。” 帝舜当初从历山前往田间耕作,每天向上天和父母号哭,背负罪责、承认过错,恭敬地侍奉并拜见瞽叟,谨慎庄敬,瞽叟也确实顺从他。最真诚的感情尚且能够感动神明,何况对这些苗民呢?禹拜谢并接受了这番话,于是收兵回师。舜便大力施行文德,在两阶之间舞干羽之舞。七十天后,苗民前来归服。舜去世,禹登上天子之位,号称帝禹。禹改变历法和正朔、服饰颜色,以岁首建寅为正月,崇尚黑色。举行大事时在黄昏收敛祭礼,军事行动乘黑色骊马,祭牲使用黑色牲畜。在涂山会合诸侯,持玉帛来朝的有万国。后来禹向南巡守,又在江南会合诸侯,计考功绩时去世,于是就葬在那里,命名为会稽。会稽,就是会合计考的意思。儿子帝启即位,有扈氏不恭敬服从,启出兵讨伐,在甘地展开大战。将要交战时,作《甘誓》。启去世,儿子帝太康即位。太康游乐没有节制,到有洛水以外田猎,过了十旬还没有回来。有穷后羿趁百姓不能忍受,便在黄河阻击他。太康的五个弟弟扶着母亲跟随,等待在洛水弯曲处,作《五子之歌》。后羿于是驱逐太康,拥立他的弟弟仲康,这就是帝仲康。羲和沉溺于酒色,废弃时令,扰乱历日。仲康命令胤侯征伐他们,作《胤征》。仲康去世,儿子帝相即位。后羿放逐太康后,从斟地迁到穷石,依靠夏民取代夏朝掌握政权。后羿杀死乐正后夔的儿子伯封,因为他倚仗射箭本领,不治理民事,却以田猎野兽为乐。武罗、伯因、熊髡、庞圉都是他的贤臣,他却弃而不用,任用了寒浞。寒浞是伯明氏的庶出弟弟,后羿信任他并任用他,让他担任自己的宰相。寒浞在内廷献媚,在外面施行贿赂,又引诱后羿去田猎,内外都被他收服,而后羿却不知道。后羿从田猎回来时,家众杀死并烹煮了他,把他的肉给他的儿子吃。他的儿子不忍心吃,死在穷门。夏朝遗臣靡逃奔有鬲氏。寒浞凭借后羿的妻室,生下浇和豷。他们依仗凶狠、邪恶、奸诈、虚伪的手段,不施恩于百姓,让浇率军灭掉斟灌氏和斟寻氏,把浇安置在过,把豷安置在戈。又灭掉夏后相。相的妻子缗当时正怀孕,从洞穴逃出,归附有仍,生下少康。她告知少康浇的才能,并使他有所戒备。浇派椒寻找少康,少康逃奔有虞,担任虞的庖正,以求消除灾害。虞思把两个姚姓女子嫁给他,又把纶地封给他,有田一成,有民一旅;少康能够施布恩德,收聚夏朝遗民。少康派女艾去侦察浇,派季杼诱骗豷。靡从有鬲氏收聚斟灌、斟寻二氏的残余力量,杀死寒浞,拥立少康。少康后来在过地灭掉浇,季杼在戈地灭掉豷,恢复禹的事业,这就是帝少康。少康去世,儿子帝杼即位。帝杼去世,儿子帝槐即位。帝槐去世,儿子帝芒即位。帝芒去世,儿子帝泄即位。帝泄去世,儿子帝不降即位。帝不降去世,他的弟弟帝扃即位。帝扃去世,儿子帝厪即位。帝厪去世,拥立帝不降的儿子孔甲。孔甲喜好方术鬼神,夏后氏的政事从此开始衰败,诸侯背叛他。孔甲得到两条乘龙,每条龙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饲养它们。有个叫刘累的人,向豢龙氏学习驯养龙,以此侍奉孔甲,能够给龙饮食。孔甲赐给他御龙这个氏名。一条雌龙死了,刘累暗中把它制成肉酱给孔甲吃。孔甲追究此事,刘累害怕,迁走了。孔甲去世,儿子帝皋即位。帝皋去世【帝皋的墓在殽山南陵,蹇叔说】,儿子帝发即位。帝发去世,儿子帝履癸即位,这就是桀。自孔甲以来,诸侯多有背叛。桀不修德而崇尚武力,使百姓受苦,百姓不能忍受。桀讨伐有施氏,有施氏把女儿妹喜献给他。桀宠爱妹喜,政事更加混乱。后来又战胜有缗氏,淫乱奢侈更加严重。他召汤来,把他囚禁在夏台,不久又释放了他。汤更加修养德行,诸侯归附他,于是率兵讨伐桀。桀的军队战败,逃到南巢,后来被放逐而死。大概夏后氏祭祀黄帝举行禘祭,郊祀鲧,以颛顼为祖,以禹为宗,并报祭杼。周朝兴起后,封禹的后代于杞、缯,以奉行禹的祭祀。禹本来姓姒,他的后代被分封后,便以封国为氏。有夏后氏、扈氏、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氏、戈氏。
苏子曰:「圣人之于天下,茍可以安民,不求为异也。尧舜传之贤,而禹传之子,后世以为禹无圣人而传之,而后授之其子孙,此以好异期圣人也。昔者汤有伊尹,武王有周公,而周公又武王之弟也。汤之太甲,武之成王,皆可以为天下,而汤不以予其臣,武王不以予其弟,诚以为其子之才不至于乱天下者,无事乎授之它人而以为异也。而天下何独疑禹哉?今夫人之爱其子,是天下之通义也。有得焉而以予其子孙,又情之所皆然也。圣人以是为不可易,故因而聼之,使之父子相继而无相乱,以至于尧。尧举天下而授之舜,舜得尧之天下而又授之禹,举天下而授之人,此圣人之所以大过人,而天下后世之所不能也。天下后丗之所不能,而圣人独为之,岂以为异哉?天下之人不能皆贤,而有异人焉,为异而震之,则天下皆将喜其名而失其真。故夫尧舜之传贤者,是不得已而然也。使尧之丹朱,舜之商均,仅可以守天下,而尧肯传之,舜舜肯传之禹,以为异而疑天下哉?然则禹之不以天下授益,非以益为不足授也。使天下复有禹,予知禹之不以天下授之矣。何者?啓足为天下故也。启为天下,而益为之佐,是益不失为伊尹、周公,其功犹可以及天下也。圣人之不喜异也如此。」鲁人之法,赎人者受金于府。子贡赎人而不受赏,夫子叹曰:「嗟夫!使鲁之不复赎人者,赐也夫!」夫赎人而不以为功,此君子之所以异于众人者,而其弊乃至于不赎。是故圣人不喜夫异,以其有时而穷也。闵子终三年之防,见于夫子,援琴而歌,戚戚而不乐。子夏终三年之防,见于夫子,取琴而鼓之,其乐偘偘然,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及也。」而夫子皆以为贤。由此观之,禹益之事,传者之过也。《记》有之曰:「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夏后氏禘黄帝而郊鲧,祖颛顼而宗禹、舜。禹皆有所従受天下者也。其所从受天下者不可忘也。故舜宗尧而置瞽叟,此天下之大义也。至禹不独废尧,而且忘舜。鲧虽得罪,以父故得祭于郊。从舜之义,则禹为忘其君;从禹之义,则舜为忘其亲。二者皆圣人之所不为也。予闻之,礼之所行,义之所许也。故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也。舜、禹之有天下,则先王之所未有也。故尧虽非父,而其徳载于后丗,不可以不宗。瞽虽其亲,而无功于人,不可以私享。二者皆义也。至夏后氏郊鲧而宗禹,此禹之子孙之礼也。孰谓禹之不宗舜哉?栁下惠称有虞氏郊尧而宗舜,先儒以为此虞氏子孙之礼也。以虞推禹,则禹其有不宗舜乎?虽然,夏之子孙所以不宗舜者,以有鲧也。鲧虽得罪于舜,而从事于水者九年,非瞽瞍之比也。故卒为夏郊而三代祀之。三代犹以其功祀之,而其子孙頋可以它人废之乎?故夫虞、夏之祀,皆义之所予也。
古史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译苏轼说:“圣人治理天下,只要能够使百姓安定,就不追求标新立异。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禹却把天下传给儿子,后世便认为禹没有圣人的境界,既然传给后人,就应当再传给其子孙;这其实是因为喜欢求异而苛求圣人。过去汤有伊尹,武王有周公,而周公又是武王的弟弟。汤的太甲、武王的成王,都可以治理天下,然而汤没有把天下给臣子,武王没有把天下给弟弟,确实是认为自己的儿子才干不至于扰乱天下,便没有必要把天下授给别人,故意显得与众不同。那么天下人为什么偏偏怀疑禹呢?现在人爱自己的儿子,是天下共同的常情;有所获得而把它传给子孙,也是人情所共同如此的。圣人认为这种做法不可轻易改变,所以顺势听任,使父子相继而不互相扰乱,一直延续到尧。尧把天下举起来授给舜,舜得到尧的天下又授给禹,把天下授给他人,这是圣人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也是天下后世的人不能做到的。天下后世的人做不到,而圣人偏偏做到,难道是为了标新立异吗?天下人不可能人人贤能,但如果有一个异于常人的人,世人只因他与众不同便惊异赞叹,那么天下人都会喜欢他的名声而失去真实。所以,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假如尧的儿子丹朱、舜的儿子商均,只能守住天下,尧难道肯把天下传给他吗?舜难道肯把天下传给禹,只因为这样显得与众不同而使天下人怀疑吗?既然如此,禹不把天下授给益,并不是因为益不值得授予天下。假如天下再有一个禹,我知道禹也不会把天下授给益。为什么呢?因为启完全可以治理天下。启治理天下,益作为他的辅佐,这样益不失为伊尹、周公一类的人,他的功业仍然可以惠及天下。圣人不喜欢标新立异,就是这样。鲁国的法令规定,赎回奴隶的人可以从府库领取金钱。子贡赎回鲁国人却不接受赏金,孔子叹息说:‘唉!这样一来,鲁国以后不再有人赎人,恐怕就是赐造成的吧!’赎人而不把它当作功劳,这是君子不同于众人的地方,但它的弊端竟然会导致人们不再赎人。因此圣人不喜欢这种刻意求异,因为这种做法有时会陷入困境。闵子骞服丧满三年后,来见孔子,拿起琴弹唱,神情忧伤而不快乐。子夏服丧满三年后,来见孔子,拿琴弹奏,神情快乐而坦然,起身说:‘先王制定礼制,我不敢不完全遵守。’孔子却都认为他们贤能。由此看来,禹和益的事情,是传述者弄错了。《礼记》中有这样的记载:‘有虞氏举行禘祭祭祀黄帝,郊祀帝喾,以颛顼为祖,以尧为宗;夏后氏举行禘祭祭祀黄帝,郊祀鲧,以颛顼为祖,以禹、舜为宗。禹和舜都是从前人那里接受天下的。对于把天下传给自己的人,不可以忘记。因此舜尊奉尧为宗,却安排瞽叟在别处,这是天下的大义。到了禹,不但废弃了尧,而且忘记了舜。鲧虽然得罪于舜,但因为是禹的父亲,所以能够在郊祀中受到祭祀。按照舜的道义,禹就是忘记了君主;按照禹的道义,舜就是忘记了亲人。这两种做法都是圣人不会做的。我听说,礼所施行的,是义所允许的。因此,即使礼制是先王未曾实行过的,也可以依据义来创制。舜、禹拥有天下,是先王未曾有过的情况。所以尧虽然不是禹的父亲,但他的德行流传后世,不可以不尊奉为宗;瞽叟虽然是舜的亲人,但对百姓没有功劳,不可以因为私情而享受祭祀。二者都是合乎义的。至于夏后氏郊祀鲧、尊奉禹为宗,这是禹的子孙所行的礼。谁说禹不尊奉舜为宗呢?柳下惠说有虞氏郊祀尧而尊奉舜为宗,前代儒者认为这是虞氏子孙所行的礼。由虞氏推及夏禹,禹难道会不尊奉舜吗?虽然如此,夏朝子孙不尊奉舜为宗,是因为有鲧的缘故。’ 鲧虽然得罪于舜,但从事治水九年,并不是瞽叟那样的人。所以最终仍在夏朝郊祀中受到祭祀,后三代也都祭祀他。三代尚且因为他的功劳而祭祀他,难道他的子孙反而可以因为其他人而废止对他的祭祀吗?所以,虞、夏两朝的祭祀,都是道义所允许的。《古史》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