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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古史二十五

古史卷二十四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23–125 段

古史卷二十五宋苏辙撰管晏列传第二管夷吾仲者,颍上人也。少时尝与鲍叔牙防,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爲齐侯,公子纠死,管仲囚,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旣用,任政于齐桓公,以覇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管仲曰:「始吾困时,甞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予鲍叔,不以我爲贪,知我贫也。吾甞爲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爲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甞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爲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甞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爲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爲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尝爲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管仲以区区之齐在海濵,通货积财,冨国强兵,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源,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刑赏必当,不以其私故夺。伯氏骈邑三百,饭蔬食,没齿无怨言。其于诸侯,抑强暴,扶寡弱,来之以礼,服之以义,不以力胜,不求茍得,是以诸侯顺服,无与争者。狄灭邢卫,言于桓公与诸侯救而封之。寗母之会,复言于公修礼于诸侯,诸侯官受方物。郑子华将以郑爲内臣,却而不受,于是郑伯从之,乞盟,此其所以覇也。」管仲封于小谷,鲁庄公徳之,爲筑其城。尝聘于周,王以上卿之礼飨之,管仲辞曰:「有天子之二守国高在,若节春秋来承王事,何辱命焉?」卒受下卿之礼而还。然管仲家冨侈,拟于公室,塞门反坫,三归官事不摄,而桓公亦上僣王室,内嬖如夫人者六人,终以此败,故孔子讥。其不知礼,管仲既没,齐国因其遗业,常强于诸侯。至战国之际,诸子著书,因管子之说而益増之。其废情任法,逺于仁义者多,申韩之言,非管子之正也。至其甚者,言治国则以智欺其民,言治外则以术倾邻国。于是有不訾之寳,石璧菁茅之谋。使管仲而信然,则天下亦将以欺夺报之,尚何以覇哉?管仲之后,于齐无闻。有管修者,事楚爲贤大夫,白公之乱死焉【史记称管仲善因祸为福,转败为功。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之不入。桓公实比伐山戎,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盟,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今考之此二说皆非也。桓公二十九年,会诸▯于阳谷,为郑谋楚。是嵗有荡舟之事故,明年伐楚,因遂侵蔡。蔡在楚之北,故春秋先书侵蔡,其实本为伐楚动也。山戎病燕,故桓公为燕伐之,非不义也,亦何待令燕修召公之政而后可哉?如曹沬之事,盖岀于战国之杂说。公羊不推本末而信之,太史公又以为然。今防客传论之备矣,皆不可信,故不取也】苏子曰:「孔子称管仲相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民到于今受其赐,以仁许之。至于子路,称其果而已,曰仁则吾不知也。然孟子以爲子路、曽子之所畏,而管仲、曽西之所不爲,何哉?夫管仲之所以爲其国者,至矣。然其所以不若三代者,盖求而后得之,非其有余而自及之也。」孟子有言:「居下位,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恱,弗信于友矣。恱亲有道,反身不诚,弗恱于亲矣。故人必先自信,自信之余,而后亲信之;亲信之余,而后友信之;友信之余,而后君信之;君信之余,而后能治民。皆以其有余及之,未有不能诚身而能治民者也。虽或能之,民之报之也必粗。」夫子路自其诚身而为之矣,而其功未足以及民;管仲其功足以及民矣,而其身未尝自信也。故三归、反坫,子路之所不爲,而九合诸侯,子路之所不能也。由子路之道,惟其不成,成则尧舜是也;由管仲之道,止于是而已矣。此孔子之所以取之,而孟子之所以不予也。

译《古史》卷二十五,宋代苏辙撰写,管晏列传第二。管夷吾,字仲,是颍上人。年轻时曾和鲍叔牙交游,鲍叔知道他有才德。管仲贫困,常常占鲍叔的便宜,鲍叔始终善待他,并不把这件事说出来。后来鲍叔侍奉齐国公子小白,管仲侍奉公子纠。等到小白即位成为齐侯,公子纠死去,管仲被囚禁,鲍叔便推荐管仲。管仲被任用后,在齐桓公手下主持政事,使齐国称霸,九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这都是管仲的谋划。管仲说:“当初我困顿时,曾和鲍叔一起经商,分配财利时我常常多拿一些,鲍叔不认为我贪心,知道我贫穷。我曾替鲍叔谋划事情,反而使他更加困窘,鲍叔不认为我愚蠢,知道时机有利有不利。我曾三次出仕,三次被国君斥退,鲍叔不认为我没有才干,知道我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我曾三次作战,三次逃跑,鲍叔不认为我胆怯,知道我有年老的母亲。公子纠失败,召忽为他而死;我被囚禁受辱,鲍叔不认为我无耻,知道我不以小节受辱,却以功名不能显扬于天下为羞耻。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叔啊!”鲍叔推荐管仲以后,甘居他的下位;他的子孙世代在齐国享受禄食,有封邑的达十多代,曾经都是著名的大夫。天下人不称赞管仲的贤能,却称赞鲍叔能够识别人。管仲凭借小小的齐国处在海滨,流通货物、积累财富,使国家富足、军队强盛,所以他说:“粮仓充实了,才懂得礼节;衣食丰足了,才懂得荣辱。君上遵守法度,六亲关系就稳固;礼义四维不能张举,国家就会灭亡。发布命令要像水源流出一样,顺应民众所希望的便给予,民众所反对的便除去。命令顺应民心,所以即使议论卑近也容易实行;刑罚和赏赐一定恰当,不因个人私情而改变。伯氏有三百户的采邑,却吃粗蔬淡饭,直到老死也没有怨言。对待诸侯,抑制强暴,扶助弱小,以礼招致他们,以义使他们服从,不凭武力取胜,不苟且求得,所以诸侯顺从归服,没有谁能同齐国争衡。狄人灭亡邢、卫两国,齐桓公便向诸侯说明,出兵救援并重新封立它们。在宁母会盟时,又向桓公说明应当修明对诸侯的礼制,诸侯的官员都接受各国进献的方物。郑子华准备让郑国成为齐国的内臣,齐国拒绝而不接受,于是郑伯听从齐国,来请求结盟;这就是齐国之所以称霸的原因。”管仲受封于小谷,鲁庄公感念他的恩德,替他修筑城池。他曾出使周朝,周王按照上卿的礼节宴请他,管仲辞谢说:“周天子有两位守国的大臣国氏、高氏在此,像节、春两季前来奉行王事,何必劳烦您下令召见我呢?” 最后只接受下卿的礼节,返回齐国。然而管仲家中富有奢侈,礼制规格可比拟诸侯宫室;宫门塞住,堂上设置反坫,三归之台的官事也不由一人兼任,而齐桓公又僭越天子王室的礼制,宫内受宠如夫人的女子有六人,最终因此失败,所以孔子讥刺他们。管仲死后,齐国凭借他的遗业,仍然经常强于诸侯。到了战国时期,诸子撰写书籍,因袭管子的学说而加以增饰。他们废弃人情而专任法术、远离仁义的内容很多,申不害、韩非的言论,并不是管子本来的思想。更严重的,有人谈治理国家就主张用智术欺骗百姓,谈对外关系就主张用权术倾覆邻国。于是便有了不可估量的宝物、石璧、菁茅之类的谋略。假如管仲真相信这些,那么天下也将用欺骗和夺取来报复,哪里还能称霸呢?管仲以后,齐国没有再听说什么人物。有个管修,在楚国任职,是贤能的大夫,后来死于白公之乱。【《史记》称管仲善于把祸患转化为福分,把失败转化为成功。齐桓公其实是因为愤怒于少姬才向南袭击蔡国,管仲便借此攻打楚国,责备楚国不进贡菁茅。桓公其实是为了多次攻打山戎,管仲便借此命令燕国修明召公的政教。在柯地会盟时,桓公想背弃同曹沫订立的盟约,管仲便借此使他守信,诸侯因此归附齐国。现在考察这两种说法,都不对。桓公二十九年,在阳谷会合诸侯,为郑国谋划对付楚国。这一年发生了荡舟的事故,所以第二年才攻打楚国,并趁机侵犯蔡国。蔡国在楚国北面,所以《春秋》先记载侵犯蔡国,实际上本来是为了攻打楚国。山戎侵扰燕国,所以桓公替燕国攻打山戎,并不是不合义;又何必等到命令燕国修明召公的政教以后才可以呢?至于曹沫的事情,大概出自战国时代的杂说。《公羊传》没有推究事情的始末而相信了它,太史公又认为确实如此。现在考察宾客传述的议论,已经很完备了,但都不可信,所以不采用。苏轼说:“孔子称赞管仲辅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不使用战车武力,百姓直到今天还受到他的恩惠,因此以仁来称许他。至于子路,只称赞管仲果断罢了,说到仁,我就不知道了。然而孟子认为管仲是子路、曾子所畏惧的境界,而是曾西不肯做的事情,为什么呢?管仲为国家所做的事情,已经达到极点;但他之所以不如三代圣王,大概是因为他是有所追求之后才得到这些成就,并不是凭借自身有余而自然推及天下。”孟子说过:“处在下位,不能得到上位者的信任,就不能治理百姓。得到上位者信任有途径:不能取得朋友的信任,就不能得到上位者信任。取得朋友信任有途径:侍奉父母不能使父母喜悦,就不能取得朋友信任。使父母喜悦有途径:反省自身而不诚实,就不能使父母喜悦。所以人一定先使自己诚信;自身诚信有余,然后才能使亲人信任自己;亲人信任自己有余,然后才能使朋友信任自己;朋友信任自己有余,然后才能使君主信任自己;君主信任自己有余,然后才能治理百姓。这些都是因为自身有余而推及他人,从来没有自身不能诚实却能治理百姓的。即使偶尔能够做到,百姓对他的报答也一定很浅薄。”子路从自身诚实做起而实行道义,但他的功业还不足以推及百姓;管仲的功业足以推及百姓,但他自身却未曾真正取得自信。所以三归之台、反坫这些事,是子路不肯做的;九次会合诸侯,却是子路做不到的。沿着子路的道路走,只是因为没有成功;如果成功了,就是尧、舜的境界。沿着管仲的道路走,也只能达到这个程度而已。这就是孔子取法管仲、而孟子不赞许他的原因。

晏平仲婴者,齐之世家也。父曰晏桓子。桓子卒,婴麄衰斩草绖帯杖菅屦食粥居倚庐寝苫枕草。其老非之曰:“此非大夫之礼也。”婴曰:“惟卿爲大夫,不自直也。”晏子盖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三世,以节俭力行重于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祀其先人,豚肩不揜豆。世以为陋,而晏子行之自若。庄公之纳栾盈,晏子諌不从。庄公卒,以是死。方其难作,崔杼闭门,齐人莫敢至者,晏子独立于其门。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以其口食,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爲社稷亡,则亡之。若爲已死而爲已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啓而入,枕尸股而哭,三踊而出。人谓崔杼必杀之。杼不敢曰:“此民之望也。”于是崔杼、庆封盟国人于太宫曰:“所不予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是予,有如上帝。’乃歃。”崔庆旣灭,栾髙方执齐柄,以邶殿之邑六十予晏子,晏子辞弗受。吴季札聘于齐,见晏子说之,告之曰:“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获所归,难未歇也。子速纳邑与政,乃免于难。”是时陈氏隂収齐民,季子与晏子知之。晏子尝以事适晋,晋叔向问齐故,晏子曰:“此季世也,齐其为陈氏矣。”其后陈桓子卒灭栾髙,专齐之政,子孙代有齐国。晏子虽以行义显齐,然不得任其国政,盖从容风议,时有所匡救焉。晏子之宅近市,景公欲为更之,晏子曰:“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抑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焉。”公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识之。”公曰:“何贵?何贱?”于是景公繁于刑,有鬻踊者。对曰:“踊贵,屦贱。”景公愀然爲之省刑。及其适晋,公遂更其室,还使宅人反之曰:“匪宅是卜,惟邻是卜。二三子先择邻矣,其可。”违乎公,不得已从之。公有疾,梁丘据言于公,请诛祝史。公以问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建以语康王。王曰:『神人无怨,冝夫子之光,辅五君以爲诸侯主也。』公曰:『子称是语,何故?』对曰:『有德之君,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而无愧心,鬼神用享,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爲信君使也。其适遇滛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失数羙,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虗以求媚,是以鬼神不享,国受其祸,祝史与焉。其所以夭昏孤疾者,爲暴君使也。今山林之木,虞衡守之;泽之▯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偪介之关,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强易其贿;布常无蓻,徴敛无度;宫室日更,滛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僣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爲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君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寛政薄敛,而疾有间,遂田于沛。晏子侍于遄台,梁丘据在焉。公曰:「惟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爲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和如和羮,水火醯醢盐梅以亨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诗》曰:「亦有和羮,旣戒旣平,鬷假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齐五味,和五声,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大小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髙下岀入周。防以相济也。君子聼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萴因之,有逄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太公因之。

译晏平仲,名婴,是齐国的世袭贵族。父亲叫晏桓子。桓子去世,晏婴穿粗麻丧服、斩衰丧服,系草绳带,拄着竹杖,穿菅草鞋,吃粥,住在倚庐,睡在草席上,以草作枕。他的老臣非难他说:“这不是大夫的丧礼。”晏婴说:“只有卿才是大夫,不能自己以大夫自居。”晏子大概侍奉了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三代,因为节俭而努力实行,被齐国人所看重。他吃饭不吃两种以上的肉,妾不穿丝绸。祭祀祖先时,猪肩肉还不能遮满祭器。世人都认为这样寒酸,但晏子照样实行。庄公接纳栾盈,晏子劝谏,庄公不听;庄公死后,晏子也因此遇难。当祸难发生时,崔杼关闭大门,齐人没有敢到他门前的,只有晏子独自站在门外。崔杼的人说:“您要死吗?”晏子说:“难道只有我们的君主才是君主吗?我应当为他而死。”那人说:“您要逃走吗?”晏子说:“难道这是我的罪吗?我为什么要逃亡?”那人说:“您要回去吗?”晏子说:“君主死了,我回哪里去?做君主的,难道是为了凌驾百姓吗?是以社稷为主。做臣子的侍奉君主,难道只是为了靠他的俸禄吃饭吗?是为了奉养社稷。所以君主如果为社稷而死,臣子就应当为他死;君主如果为社稷而逃亡,臣子就应当随他逃亡。若君主只是为自己的私事而死、为自己的私事而逃亡,不是他的亲近私臣,谁敢承担呢?况且有人拥有君位却杀害君主,我怎么能为他而死,又怎么能为他逃亡?我将要回到哪里去呢?”大门打开后,晏子进入,枕着齐庄公的尸体放在大腿上哭泣,跳跃哭吊三次后出来。人们都说崔杼一定会杀他,崔杼却不敢杀,说:“这是百姓所仰望的人。”于是崔杼、庆封在太宫同国人结盟,说:“如果有人不拥护崔氏、庆氏……”晏子仰天叹息说:“我晏婴不只是忠于君主,而是以有利于社稷的事情为准,有上帝为证。”于是歃血为盟。崔氏、庆氏灭亡后,栾高正掌握齐国政权,把邶殿的六十邑封给晏子,晏子推辞不接受。吴国季札出使齐国,见到晏子很喜欢,告诉他说:“齐国的政权将有所归属;在它尚未归属之前,祸难不会停止。您赶快接受封邑和政权,才能免除灾难。”当时陈氏正在暗中收买齐国百姓,季札和晏子都知道这件事。晏子曾因事到晋国,晋国叔向询问齐国的情况,晏子说:“这是末世了,齐国大概将归于陈氏。”后来陈桓子消灭栾氏、高氏,独掌齐国政权,他的子孙世代占有齐国。晏子虽然因实行义行而使自己在齐国显名,却不能主持齐国政务,大概只是从容地以言论讽谏,时时加以匡正救助。晏子的住宅靠近市场,景公想替他更换住宅,晏子说:“先臣能够容身于这里,我不配继承他的德行;对我来说,这样就已经奢侈了。况且小人住得靠近市场,早晚都能买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景公说:“您住得靠近市场,知道物价的贵贱吗?”晏子回答:“知道。”景公说:“什么贵?什么便宜?”这时景公加重刑罚,市场上有出售假肢的人。晏子回答:“假肢贵,鞋便宜。”景公神色忧惧,因此减省刑罚。等到晏子出使晋国,景公便改建他的住宅;晏子回来后,景公派人对宅中人说:“我并不是在选择住宅,而是在选择邻居。你们已经先选择了邻居,这样就可以了。”晏子违背景公的意思不得已而听从。景公生病,梁丘据向景公进言,请求诛杀祝官和史官。景公把这件事问晏子。晏子说:“当年宋国结盟时,屈建向赵武询问范会的德行。赵武说:‘这位大夫把家事治理得好,在晋国发表言论,竭尽真情而没有私心;他的祝官、史官主持祭祀,陈述诚信而无所惭愧。’屈建把这些话告诉楚康王。康王说:‘神和人都没有怨恨,范会应当因此显耀,辅佐五位国君而成为诸侯的盟主。’景公说:‘您称述这些话,是什么原因?’晏子回答:‘有德的君主,上下都没有怨恨,行动没有违背正理的事情;他的祝官、史官进献诚信而内心无愧,鬼神因此享用祭祀,国家得到福祐,祝官、史官也参与其中。他之所以能够福祉繁多、长寿,是因为替诚信的君主办事。若恰好遇到暴虐的君主,内外都很邪曲,上下都怨恨憎恶,神灵愤怒、百姓痛苦,君主内心没有悔改;他的祝官、史官仍进献诚信的话,这就是替君主陈说罪过。他们大概遗漏了许多美善之处,这就是矫饰欺骗。进退都没有可说的话,便虚假地求取君主欢心,因此鬼神不享用祭祀,国家遭受灾祸,祝官、史官也参与其中。他们之所以使君主夭折、昏乱、孤苦、多病,是因为替暴君办事。如今山林中的树木,有虞人、衡人守护;湖泽中的菹草和蒲草,有舟鲛守护;薮泽中的柴薪,有虞候守护;海中的盐和蛤蜊,有祈望守护;县邑边鄙的百姓,被迫参与那些政令;在逼近边界的关卡,官吏暴虐地征收私税;承袭的大夫,强行交换、索取财物;布施常无定规,征收赋税没有限度;宫室每天改建,淫乐从不停止;宫内受宠的妾,肆意在市场上夺取财物;宫外受宠的臣子,擅自在边鄙发布命令;如果私人的欲望和供养需求得不到满足,百姓就会受苦患病,夫妻都会诅咒。祝祷有益处,诅咒也有损害。聊摄以东、姑尤以西,那里的人很多。即使祝官善于祝祷,难道能胜过亿万人的诅咒吗?君主想诛杀祝官、史官,只有修养德行以后才可以。”景公高兴了,命有关官员放宽政令、减轻赋税,病情便稍有好转,于是到沛地田猎。晏子在遄台侍奉,梁丘据也在那里。景公说:“只有梁丘据能同我和谐相处啊!”晏子回答:“梁丘据只是同意您,怎么能说是和谐呢?”景公说:“和谐与同意不同吗?”晏子回答:“和谐就像调和羹汤,用水、火、醋、肉酱、盐、梅来烹调鱼肉,用柴火加热,厨师调和它,按照味道调剂,使不足的得到补充,使过多的得到减损。君子吃了它,可以平和自己的心情。君臣关系也是这样。君主认为可以,而其中有不可以的地方,臣子就进献不可以之处,以成全君主认为可以的事情;君主认为不可以,而其中有可以的地方,臣子就进献可以之处,以去除君主认为不可以的地方。因此政事平和而不相互冲突,百姓没有争斗之心。《诗经》说:“也有和调的羹汤,既已警戒,又已调平;众臣一同来助,没有言语争执,当时没有任何争斗。”先王调和五味,协调五声,是为了平和人心、成就政事。声音也像味道一样,由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相互配合而成。清浊、大小、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流彼此相济。君子听了它,就能使心情平和;心平则德和。所以《诗经》说:德音没有瑕疵。如今梁丘据不是这样,君主说可以,他也说可以;君主说不可以,他也说不可以。这就像用水调和水,谁能喝呢?像琴瑟只有一种声音,谁能听呢?一味相同是不可以的。这样饮酒作乐。景公说:“古代如果没有死亡,那快乐会是什么样呢?”晏子说:“古代如果没有死亡,那就是古代人的快乐,您怎么能得到呢?从前爽鸠氏首先居住在这里,后来季萴因袭居住于此,有逄伯陵因袭居住于此,蒲姑氏因袭居住于此,后来太公又因袭居住于此。”

古若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其后复从容爲公言:陈氏将代齐。公信之而不能用。其言之不囬,类如此。越石父贤,在缧绁之中。晏子出,遭之,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乆之,越石父请絶。晏子戄然谢之曰: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絶之速也?石父曰:吾闻君子屈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于是晏子延入爲上客。晏子出,其御之妻闚之,其夫拥大盖防驷马,意气▯▯,甚自得也。旣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爲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爲足,妾是以求去也。它日,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爲大夫。晏子死,陈乞逐髙国,晏子之子圉奔鲁。苏子曰:「管子以桓公伯然,其家滛侈,不能身蹈礼义。晏子之爲人,勇于义,笃于礼。管子盖有愧焉。然晏子事灵、庄、景公,皆庸君,功业不足道。使晏子而得君如管仲之于桓公,其所成就,当与郑子产比耳。至于纠合诸侯,攘却戎狄,未必能若管子也。唐姚元崇、宋璟,皆中兴贤相。然元崇好权利,事武后,立于羣枉之中,未尝有一言犯之。及事明皇帝时,亦有所纵弛。太庙栋毁,廵防东都,以爲无害。至于宋璟,介絜特立,于武后世排斥权幸,身危者数矣。其于明皇帝,亦未尝有取容之言。故世尝以元崇比管仲,璟比晏子,或庶几焉。」

译如果古代没有死亡,爽鸠氏的快乐,并不是您所希望的快乐。后来晏子又从容地对景公说:陈氏将要取代齐国。景公相信了他,却不能任用他。他说话不回避,类似的情况都是这样。越石父是贤人,当时被拘禁在监狱中。晏子出行遇到他,便解下左边的骖马赎出越石父,载着他回去,却没有向他致谢。进内室很久以后,越石父请求同晏子绝交。晏子惊惧地向他道歉说:“我晏婴虽然不仁,但把您从困厄中救出,您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求绝交呢?”越石父说:“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受屈,却能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取得信用。我当时在监狱里,是因为那人不了解我。先生既然已经醒悟而赎出我,就是了解我的人。了解我却不以礼相待,本来还不如待在监狱里。”于是晏子请他进来,尊为上等宾客。晏子出门时,他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窥看;她的丈夫撑着大伞,驾着四匹马,意气扬扬,非常得意。回家后,妻子请求离开他。车夫问原因,妻子说:“晏子的身高不满六尺,却主持齐国政事,声名显扬于诸侯。今天我看他出门,思想深沉,常常有意谦居人下。如今您的身高八尺,却只是替人驾车,然而您的神情却自以为满足,我因此请求离开您。”后来有一天,车夫主动收敛、谦抑自己,晏子感到奇怪,便询问原因,车夫把实情告诉了他。晏子推荐他做了大夫。晏子死后,陈乞驱逐高氏、国氏,晏子的儿子晏圉逃奔鲁国。苏轼说:“管仲使齐桓公成为霸主,但管仲自己的家族奢侈淫靡,不能亲身践行礼义。晏子的为人,勇于行义,严格遵守礼制,管仲大概有所惭愧。然而晏子侍奉灵公、庄公、景公,都是平庸的君主,功业不足称道。假如晏子能够遇到像管仲侍奉桓公那样的君主,他所成就的事业,应当可以同郑国子产相比。至于联合诸侯、击退戎狄,未必能够像管仲那样。唐代的姚元崇、宋璟,都是中兴时期的贤相。然而姚元崇喜好权势利益,侍奉武后,处在群多邪曲之人中,从未说一句冒犯她的话;等到侍奉唐明皇时,也有所放纵松弛。太庙栋梁毁坏,他巡行东都,却认为没有妨害。至于宋璟,刚正清白、特立独行,在武后时期排斥权贵宠臣,多次使自身陷入危险;他侍奉明皇帝时,也从未说过迎合取容的话。所以世人曾经把姚元崇比作管仲,把宋璟比作晏子,或许可以接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