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卷五十二
懐王卒行,入武闗。秦伏兵絶其后,因留懐王以求割地。懐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皆咎子兰,以劝懐王入秦而不反也。平既嫉之,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其称文小而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逺,虽废不用,而睠顾楚国,系心懐王,一篇之中而三致志焉【太史公言《离骚》之作,自懐王之世,屈原始见疏而作矣。今案《离骚》之文,斥刺子兰,宜在懐王末年,顷襄王出,故正之于此】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屈原至于江濵,被髪行吟泽畔,顔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懐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防世之温蠖乎?」乃作《懐沙》之赋,其辞曰:「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懐永哀兮,汨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静幽墨,寃结纡轸兮,离愍之长鞠,抚情効志兮,俛诎以自抑。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斵兮,孰察其揆正?▯文幽处兮,蒙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而为黒兮,倒上以为下,凤凰在笯兮,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槩而相量。夫党人之鄙妬兮,羗不知吾所臧,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懐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邑犬羣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态也,文质疎内兮,众不知吾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啎兮,孰知吾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汤禹久逺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彊。离涽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乱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汨兮,修路幽拂兮,道逺忽兮,曽唫恒悲兮,永叹慨兮。
译。秦国埋伏的军队截断他的后路,便扣留楚怀王,要求楚国割让土地。楚怀王发怒,不肯答应,逃往赵国。赵国不接纳他,他只好再次回到秦国,最终死在秦国,遗体被送回楚国安葬。楚怀王的长子顷襄王即位,任命他的弟弟子兰为令尹。楚国人都责怪子兰,因为他劝楚怀王进入秦国,导致楚怀王没能回来。屈平既然嫉恨子兰,便忧愁深思,创作了《离骚》。《离骚》的意思,就像是遭遇忧患。天,是人的起始;父母,是人的根本。人陷入困窘时就会返回根本,所以劳苦疲倦到了极点,没有不呼喊上天的;疾病疼痛、内心悲痛,没有不呼喊父母的。屈平坚持正道,正直行事,竭尽忠诚和智慧来侍奉君主,却受到谗人的离间,可以说是陷入困境了。诚信却被怀疑,忠心却遭诽谤,难道能没有怨愤吗?屈平创作《离骚》,大概就是由这种怨愤产生的。《国风》描写男女情爱却不过分,《小雅》有怨愤和讥刺却不使社会紊乱。像《离骚》这样的作品,可以说兼有二者的特点。它所描写的事物虽然浅近,主旨却极其宏大;列举的事例虽然接近眼前,显现出的意义却十分深远。即使被废黜、不被任用,他仍然眷恋楚国,心系怀王,在一篇作品中多次表达这种心志。【太史公说,《离骚》作于楚怀王在位时期,屈原开始被疏远后便创作了它。现在考察《离骚》的文字,其中斥责、讽刺子兰的内容,应当作于楚怀王晚年;顷襄王即位后,所以在这里订正。】令尹子兰听说后非常愤怒,最终让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诋毁屈原。顷襄王发怒,把屈原迁徙放逐。屈原来到江边,披散头发,在水泽边边走边吟咏,面色憔悴,形体容貌枯瘦。渔父看见他,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来到这里?”屈原说:“整个世道都混浊,只有我清白;众人都沉醉,只有我清醒,所以被放逐。”渔父说:“圣人不受外物拘泥,能够随着世道一起变化。整个世道都混浊,您为什么不随波逐流、推波助澜呢?众人都沉醉,您为什么不吃酒糟、喝薄酒呢?为什么要怀抱美玉般的品德,反而使自己被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上的尘土,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净衣服;人又有谁能让洁净的身体承受外物的污秽呢?我宁愿跳入长流之中,葬身江鱼腹内,又怎么能以皎洁纯白的品德去蒙受世俗的污浊呢?”于是他创作《怀沙赋》,辞文说:“浩荡的初夏啊,草木一片茂盛;心中悲伤,长久哀叹啊,水流急急地向南方土地奔去。目光昏眩啊,幽深而暗暗;冤屈郁结,忧愁曲折啊,遭受苦难而长久困顿;抚慰自己的感情,表达自己的志向啊,低头屈身来克制自己。削平方形使它变成圆形啊,常道仍未改变;改变最初的根本原则啊,是君子所鄙弃的。法度分明,规矩清楚啊,先前的准则没有改变;内心正直,品德厚重啊,是大人所称美的。巧匠不肯雕刻啊,谁能察知其中的规矩和端正?玄妙的文采幽藏不显啊,蒙昧之人便说它没有光彩;离娄稍稍一看啊,盲人便以为没有光明。” 把白色变成黑色啊,把上面颠倒成下面;凤凰被关在笯中啊,鸡和野雉却飞翔起舞;玉石混杂在一起啊,一概拿来比较衡量。那些结党之人的鄙陋嫉妒啊,哪里知道我所珍藏的美德;承担重任、负载丰厚啊,却陷入困顿而不能前进;怀抱美玉、手握宝玉啊,身处困境,不能展示我的才能。乡里的狗成群狂吠啊,只是因为它们对陌生事物感到奇怪;诽谤骏马、怀疑夏桀啊,本来就是庸俗的情态;文采和质朴被疏忽,内在本质不被看见啊,众人不知道我的奇异才华;有才能的朴玉被弃置堆积啊,没有人知道我所拥有的一切。重视仁德,遵循道义啊,以谨慎敦厚作为充实;重华不可【疑文】啊,谁知道我的从容不迫?古来本来就有不能并存的事物啊,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呢?商汤、夏禹已经相隔久远啊,遥远得无法仰慕了。以违背正道为戒,改变愤懑啊,抑制内心而自我坚强;遭受污浊却不改变啊,希望自己的志向能够留下形迹。踏上道路向北行进啊,太阳昏暗昏暗,天将要黑了;心中含着忧虑悲哀啊,受到重大变故的限制。结尾说:浩浩荡荡的沅水、湘水啊,水流分散而迅疾;漫长的道路幽暗曲折啊,道路遥远而忽然难辨;曾经吟咏而总是悲伤
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懐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没,骥将焉程兮?人生有命兮,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曽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于是懐石自投汨罗以死。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译啊,长久叹息,慨然感怀。世上既然没有人了解我啊,人心实在不可推测;怀抱感情,守持本质啊,独自一人没有匹敌。伯乐既然已经死去,千里马将由谁来评定呢?人生各有命运啊,各有各的归宿。安定内心,放宽志向,我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曾经悲伤而更加哀痛,长久叹息不已啊。世道混浊,没有人了解我;人心不可揣测。知道死亡不可推辞啊,愿意不再吝惜生命;明白地把这些告诉君子啊,我将以此作为同类。于是屈原抱着石头投进汨罗江而死。屈原死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等人,都喜爱文辞,并以辞赋著称;然而他们都承袭屈原从容的辞令风格,始终没有人敢于直言劝谏。此后楚国日益削弱,几十年后终于被秦国灭亡。
苏子曰:「汉贾谊为长沙傅,过汨罗,为赋以吊屈原,曰:『歴九州而相君,何必懐此故都?』谊之言或一道也,而非原志。原,楚同姓,不忍弃其君而之四方,而谊教之以孔子、孟轲,歴聘诸侯以求行道,势必不从矣。柳下惠为士师,三黜而不去,曰:『直道而事人,何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惜乎,屈原廉直而不知道,殉节以死,然后为快,此所以未合于圣人耳。使原如桞下惠,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终身于楚,优游以卒岁,庶乎其志也哉!」
古史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古史巻五十四宋苏辙撰虞卿鲁仲连列传第三十一虞卿者,游説之士也。蹑蹻担簦説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防。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秦昭王以范雎故,欲为之报仇,求魏相魏齐而杀之。魏齐亡走赵,依平原君。秦召平原君,而使赵王杀齐。齐夜出见虞卿,虞卿解相印与齐,皆之魏,依信陵君。信陵君难之,齐怒,自刭死。虞卿困于大梁,不得志,乃著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寳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寳,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赵豹为媾,▯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于秦,秦已纳郑朱矣,卿以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约事于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听子,割矣。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开闗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攻于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以为韩魏不救赵也,而王之军必孤。有以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嵗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求,其势必无赵矣。”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何如?毋与,孰吉?”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父文伯仕于鲁,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妬妻。故其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説也。王眘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説,何也?曰:吾且因强而乗弱矣。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强怒,乗赵之弊,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
译苏轼说:“汉代贾谊任长沙傅时,经过汨罗江,作赋凭吊屈原,说:‘走遍九州去寻找能够任用你的君主,何必怀念这座旧都?’贾谊的话或许是一种道理,但并不是屈原的志向。屈原是楚国王族的同姓宗亲,不忍心抛弃他的君主而到四方去;贾谊却用孔子、孟轲的事例教导他,周游聘问诸侯以求推行自己的道,屈原势必不会听从。柳下惠任士师,三次被罢免却不离开,说:‘以正直之道侍奉人,往哪里去会不被罢免三次?以歪曲之道侍奉人,又何必离开父母之邦?’可惜屈原廉洁正直,却不懂得这个道理,以身殉节而死,然后才感到痛快;这就是他不符合圣人之道的地方。假使屈原像柳下惠一样,任用他就出来做事,不任用他就退藏,终身留在楚国,从容自得地度过一生,或许才接近他的志向吧!” 《古史》卷五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五十四,宋代苏辙撰写,《虞卿鲁仲连列传》第三十一。虞卿是游说之士。他穿着草鞋,肩挑雨笠,游说赵孝成王,第一次见面就获赐黄金一百镒、白璧一双;第二次见面便任赵国上卿,因此号称虞卿。秦昭王因为范雎的缘故,想替他报仇,搜捕魏国国相魏齐并杀死他。魏齐逃到赵国,投靠平原君。秦国召平原君,并让赵王杀魏齐。魏齐夜里出来见虞卿,虞卿解下相印与魏齐一同离开赵国,前往魏国,投靠信陵君。信陵君对此感到为难,魏齐发怒,自刎而死。虞卿困顿于大梁,志向不得施展,于是著书,上取《春秋》,下察近世,书名为《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共八篇,用来讥刺国家政治的得失,世人传称为《虞氏春秋》。秦、赵在长平交战,赵军不能取胜,损失了一名都尉。赵王召见楼昌和虞卿,说:“军队作战不能取胜,都尉又战死了,寡人让军队束甲疾进攻打秦军,怎么样?”楼昌说:“没有益处,不如派出重要使者,带重礼与秦国求和。”虞卿说:“楼昌主张求和,是认为不求和军队必定会被击破;但是否能够制成和约,决定权在秦国。而且大王对秦国的判断,是认为秦国想要击破赵军,还是不想呢?”赵王说:“秦国已经不遗余力,必定还想击破赵军。” 虞卿说:“大王听从我的意见,派使者拿出贵重宝物去结交楚国、魏国。楚国、魏国想得到大王的贵重宝物,一定会接纳我们的使者;赵国的使者进入楚、魏两国,秦国必定怀疑天下诸侯正在合纵,而且一定会因此害怕,这样和约才可以谈成。”赵王不听从,和赵国的平阳君赵豹去与秦国求和,派郑朱进入秦国。秦国接纳了他。赵王召见虞卿说:“寡人派平阳君到秦国求和,秦国已经接纳郑朱,您认为怎么样?”虞卿回答:“大王不会得到和约,军队必定失败。天下来庆贺秦国战胜的人,都会在秦国。郑朱是显贵之人,进入秦国后,秦王和应侯一定会显重他,以此向天下显示。楚国、魏国因为赵国正在求和,必定不会救大王。秦国知道天下不会救大王,和约就不可能达成。”应侯果然显贵地接待郑朱,以此向天下显示;前来庆贺秦国战胜的人最终都不肯求和。长平大败后,秦军于是包围邯郸,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秦国后来解除了邯郸之围,赵王入朝,派赵郝到秦国商谈,割让六县求和。虞卿对赵王说:“秦国攻打大王,是因为疲倦了才撤兵,还是认为凭它的力量还能够继续进攻,却怜悯大王而不攻打呢?”赵王说:“秦国攻打我,已经不遗余力了,必定是因为疲倦才撤兵。”虞卿说:“秦国用它的力量攻打它不能夺取的地方,疲倦后撤兵;大王却又把秦国凭力量不能夺取的土地送给它,这是帮助秦国自行攻打自己。第二年秦国又攻打大王,大王就没有救援了。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赵郝。赵郝说:“虞卿真能穷尽秦国力量所能达到的限度吗?真知道秦国力量不能推进到这弹丸之地吗?如果不把这块土地给秦国,等秦国第二年再攻打大王,大王难道不会割让腹地来求和吗?”赵王说:“请听从你的意见,割让土地吧。你能保证第二年秦国不再攻打我吗?”赵郝回答:“这不是臣敢于承担保证的事。过去三晋与秦国交往,彼此友善;如今秦国亲善韩、魏却攻打大王,必定是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现在臣为您解除秦国对赵国的攻伐,打开关口、互通财物,交结齐国,亲善韩、魏;到了第二年却只有大王独自遭到秦国攻打,那么大王侍奉秦国的次序必然排在韩、魏之后。这不是臣敢于承担保证的事。”赵王把这些话告诉虞卿。虞卿回答:“赵郝说现在不求和,第二年秦国再攻打大王,大王难道不会割让腹地来求和吗?如今求和,赵郝又说不能保证秦国第二年不再进攻。现在即使割让六座城,又有什么好处?第二年秦国再攻打,又割让秦国凭力量不能夺取的土地来求和,这是自行灭亡的办法。不如不求和。秦国虽然善于进攻,却不能夺取六县;赵国虽然不能守住它们,最终也不会失去这六座城。” 秦国疲惫而归,军队必然困乏。我们收取天下的六座城来攻伐疲惫的秦国,这是把六城丢失给天下诸侯,却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我国尚且重视利益,谁会愿意坐着割让土地,使自己变弱来增强秦国呢?如今郝(泽)说:“秦国亲善韩、魏而攻打赵国,一定是认为韩、魏不会救赵,因此大王的军队必然孤立。有人认为大王侍奉秦国还不如韩、魏。”这就是让大王年年用六座城侍奉秦国。假如坐等城邑全部丧失,来年秦国又要求割地,大王将给它吗?不给,就是丢弃先前的功劳而招惹秦国的祸患;给它,就没有土地可以再给了。俗话说:“强者善于进攻,弱者不能防守。”如今坐着听任秦国,秦军不受损耗却得到更多土地,这是使秦国更强而赵国更弱。用土地使已经强大的秦国更加壮大,却割让土地使已经弱小的赵国更加衰弱,这种计策本来就不会停止。况且大王的土地有尽头,而秦国的要求没有止境;拿有限的土地供给无止境的要求,形势必然会使赵国灭亡。”赵王的谋划还没有决定,楼缓从秦国回来,赵王同楼缓商议说:“把土地给秦国怎么样?不给,哪一种更有利?”楼缓推辞说:“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赵王说:“即使如此,试着说说您的个人意见。”楼缓回答说:“大王也听说过公父文伯的母亲吗?” 公父文伯在鲁国做官,患病死去,有两个女子在房中为他自杀。他的母亲听说后,却不哭。他的侍妾说:“哪有儿子死了却不哭的母亲呢?”他的母亲说:“孔子是贤人,被鲁国驱逐,而这个人却不跟随他。如今他死了,竟有两个妇人为他自杀。像这样的人,一定是对长者刻薄,对妇人厚待。”所以从母亲这番话来看,她是贤明的母亲;从妻子的角度来看,她必定免不了被认为是嫉妒的妻子。同一句话,因为立场不同,人的心意就会改变。如今臣刚从秦国来,如果说不要给秦国土地,便不是良策;如果说给秦国土地,又怕大王认为臣是在替秦国谋划,所以不敢回答。假使臣能够替大王谋划,不如给秦国土地。赵王说:“好。”虞卿听说后,进宫拜见赵王,说:“这是粉饰性的说法,大王千万不要给。”楼缓听说后,前去拜见赵王。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回答说:“不对。虞卿只看到了一个方面,没有看到另一个方面。秦、赵结成祸难,而天下诸侯都高兴,为什么?因为他们说:‘我们将要凭借强国来压制弱国了。’如今赵军被秦军困住,天下庆贺秦国获胜的人,必然全都站在秦国一边。所以不如赶快割地求和,用来使天下诸侯疑惧,并安抚秦国的心;否则,天下诸侯将趁秦国强盛而发怒,乘赵国困弊之时瓜分赵国。赵国将要灭亡,秦国还图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