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卷三十一
古史卷三十二《宋苏辙撰》孔子弟子列传第九孔子以布衣养士,着籍三千人,而高弟七十七人。孔子曰:「德行:顔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其贤者凡十人而已。」顔回字子渊,鲁人也。父曰顔路。少孔子三十嵗【王肃曰:据此则顔回死时孔子年五十九嵗。然伯鱼五十先孔子卒,卒时孔子且七十矣。此谓顔回先伯鱼死,而《论语》云:顔回死,顔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子曰: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故或以此为误】孔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与之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故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悦。盖孔子尝察之矣。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故告之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孔子之称回,常以为不可得;而回之叹夫子,亦以为不可及也。故曰:仰之弥高,鑚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然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故孔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欤?又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顔渊问仁,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顔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尝使言志,回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孔子称之曰:自吾有回,门人益亲。顔子年二十九而髪白蚤死。孔子哭之曰:天丧予!从者曰:子恸矣。子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门人欲厚葬顔子,孔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其后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顔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孔子賛《易》至豫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曰:君子见几而作,不竢终日。顔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此所谓不贰过也。苏子曰:「孔子于诸弟子,独称顔子之好学。弟子之贤者众矣,而孔子不以好学许之,岂妄言哉?吾尝论之:弟子之知孔子者,独顔子耳。孔子之道,如天然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顔子识其大者也,故仰之而知其有高者存焉,鑚之而知其有坚者存焉。故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欤』?此孔子所以独称其好学也。人诚有见于此,譬如为山,虽覆一篑,未有能止之者也;茍诚无见矣,虽既九仞,不复能进也。此顔子与众弟子之辨也。」闵损字子骞,鲁人也。少孔子十五嵗。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鲁人为长府,闵子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季氏欲使为费宰,闵子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冉耕字伯牛,鲁人也。有恶疾,孔子往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冉雍字仲弓,伯牛之族也。孔子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太简乎?子曰:雍之言然。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仲弓父不贤,人或疑之,子曰:犂牛之子觪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苏子曰:「古者七介以相见,三辞三让而后至,无所不致其文,所谓敬也。不敬则确确,则易易则民慢。故古之君子,其躬无所不敬,其于人也则不然,平易近民,而后民安之。太公之所以治齐,则居敬而行简者也;伯禽之所以治鲁,则居敬而行敬者也。虽周公亦忧鲁之不竞,则仲弓之言,周、孔之所许也。」
译《古史》第三十二卷(宋代苏辙撰写)《孔子弟子列传》第九 孔子以平民身份供养、教育士人,登记在册的有三千人,其中品学高深的弟子有七十七人。孔子说:“德行方面: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方面:宰我、子贡;政事方面:冉有、季路;文学方面:子游、子夏。贤能的总共也就这十个人罢了。” 颜回,字子渊,鲁国人。父亲叫颜路。比孔子小三十岁。【王肃说:据此,颜回死时孔子应当五十九岁。但伯鱼五十岁时先于孔子去世,伯鱼去世时孔子将近七十岁。这里说颜回先于伯鱼去世,而《论语》说:颜回死了,颜路请求孔子把车送给他做外椁。孔子说:孔鲤死时只有内棺而没有外椁,我不能徒步出行来为他置办外椁。因此有人认为这里有误。】孔子说:“颜回多么贤德啊!一箪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都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孔子同他谈一整天,他从不违逆,像个愚笨的人。退下后考察他私下的言行,也足以启发人,颜回并不愚笨。所以孔子说:“颜回不是来帮助我增进学问的人,他对我的话没有不喜悦的。”大概孔子曾经考察过他:他的心能有三个月不违背仁德,其余的人不过每天或每月偶尔做到罢了。所以孔子告诉他说:“任用我就出来做事,不任用我就退藏起来,只有我和你能做到这一点吧。”孔子称赞颜回,常常认为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人;颜回赞叹老师,也认为无人能够赶得上。因此说:“仰望它越发觉得高,钻研它越发觉得坚;看见它好像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老师善于有次序地诱导人,用广博的文章来充实我,用礼来约束我,使我想停止也不能。” 我已经竭尽自己的才力,好像看见有一个高大突出的人站在那里;即使想跟随他,也没有途径可走了。所以孔子说:“把道理告诉他而不懈怠的,大概就是颜回吧?”又说:“可惜啊!我只看见他不断进步,没有看见他停下来。”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克制自己,使言行恢复到礼的要求,这就是仁。只要有一天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天下就会归附于仁。实行仁德全靠自己,难道要靠别人吗?”颜渊问怎样治理国家,孔子说:“实行夏代的历法,乘坐殷代的车,戴周代的礼帽,音乐采用《韶》和《舞》,禁绝郑声,远离巧言谄媚的人。”孔子曾让弟子谈志向,颜回说:“愿意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也不把劳苦施加给别人。”孔子称赞他说:“自从我有了颜回,弟子们更加亲近团结了。”颜回二十九岁时头发就白了,早年去世。孔子哭着说:“上天亡我啊!”随从说:“您过于悲痛了。”孔子说:“有过于悲痛吗?不为这个人过度悲痛,还能为谁悲痛呢?”弟子们想厚葬颜回,孔子说:“颜回把我看作父亲,我却不能把他看作儿子,这不是我的过错,是你们这些人造成的。”后来季康子问弟子中谁最好学,孔子回答:“有个叫颜回的最好学,他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不幸寿命短,已经死了,如今没有了,再也没有听说有好学的人了。”孔子讲解《易经》到《豫卦》六二爻“介于石,不终日,贞吉”时说:“君子察觉到事物的苗头就行动,不等到一天终了。” 颜家的这个孩子,大概接近圣贤之道了吧?有不善的地方,他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以后,从未再去做。这就是所谓不重复犯过错。苏轼说:“孔子对于众弟子,唯独称赞颜子好学。贤能的弟子很多,孔子却不以好学来称许他们,难道会是妄言吗?我曾经论述过:弟子中真正了解孔子的,只有颜子。孔子的道,就像天然存在于人的身上;贤能的人认识它的大处,不贤的人认识它的小处。颜子认识了它的大处,所以仰望它,知道它有高不可及的一面;钻研它,知道它有坚不可摧的一面。所以孔子说:‘把道理告诉他而不懈怠的,大概就是颜回吧?’这就是孔子唯独称赞他好学的原因。人如果确实对此有所领悟,就像堆山,即使只倒下一筐土,也没有什么能使他停止;如果确实没有领悟,即使已经堆到九仞高,也不能再前进。这就是颜子与众弟子的区别。” 闵损,字子骞,鲁国人。比孔子小十五岁。孔子说:“闵子骞真孝啊!别人无法挑剔他关于父母和兄弟的说法。”鲁国要修建长府,闵子骞说:“照旧的制度办,怎么样?何必改建呢?”孔子说:“这个人平时不多说话,一说话就能说到要害。”季氏想让他做费邑宰,闵子骞说:“请替我好好推辞吧。如果再有人来召我,我一定已经在汶水北岸了。” 冉耕,字伯牛,鲁国人。有严重的疾病,孔子前去探问。他从窗户握着冉伯牛的手说:“失去他了,这是命啊!这样的人,竟然患有这样的疾病!” 冉雍,字仲弓,是冉伯牛同族的人。孔子说:“冉雍可以让他面向南坐,主持政事。”仲弓问子桑伯子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可以。他办事简约。”仲弓说:“内心持守敬意,行动简约,用这种方式面对百姓,不也可以吗?如果内心简慢,行动也简慢,恐怕就太简慢了吧?”孔子说:“冉雍说得对。”有人说:“冉雍仁厚却不善言辞。”孔子说:“何必要善于巧辩呢?用口才伶俐去应付人,常常被人憎恶;至于他是否仁厚还不知道,何必要巧辩呢?”仲弓问仁,孔子说:“出门如同去接见贵宾一样恭敬;役使百姓如同承办大祭一样慎重;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在诸侯国做事没有人怨恨,在卿大夫家做事也没有人怨恨。”仲弓说:“我虽然不聪敏,请让我按这些话去做。”仲弓任季氏家宰时问政,孔子说:“先让主管官吏各司其职;宽赦小过错;选拔贤能人才。”仲弓说:“怎么知道谁是贤能人才并选拔他们呢?”孔子说:“选拔你所知道的,难道你不知道的人,别人会舍弃他们吗?”仲弓的父亲不贤,有人因此怀疑仲弓,孔子说:“斑牛生的小牛即使毛色纯正、角长得端正,即使想不用它,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弃它吗?” 苏轼说:“古人相见,要经过七名介士传达,三次辞谢、三次谦让之后才到达;礼仪文辞没有不尽力做到周全的,这就是所谓敬。不敬就会显得粗野,过于简易,百姓就会怠慢。因此古代君子自身无处不敬,对待百姓却不是这样,而是平易近人,然后百姓才会安于接受他。太公治理齐国,就是内心恭敬而施政简约;伯禽治理鲁国,就是内心恭敬而施政也恭敬。即使周公也担忧鲁国不能振作,因此仲弓的话,是周公、孔子都赞许的。”
宰予字子我,鲁人也。尝问于孔子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鑚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防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出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故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苏子曰:太史公言宰我为临菑大夫,与田恒作乱,夷其族。孔子耻之。余以为宰我之贤,列于四科,其师友渊源所从来逺矣。虽为不善,不至于从畔逆弑君父也。宰我不幸,平居有昼寝、短丧之过,儒者因遂信之。盖田恒之乱,本与阚止争政,阚止亦子我也。田恒既杀阚止,而宰我防其恶名,岂不哀哉?且使宰我信与田恒之乱,恒既杀阚止,弑简公,则尚谁族宰我者?事盖必不然矣。夫使宰我防于逆乱,犹不足惜也;而使孔子门人之髙弟至于如此,岂不为孔氏惜哉【李斯言田恒隂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因弑简公。又刘向别录:田成子与宰我争,宰我夜伏卒将以攻田成子,令于卒中曰:「不见旌节,母起。」鵄夷子皮闻之,告田成子。成子因为旌节以起,宰我之卒以攻之,遂残宰我。信如此说,则宰我乃田恒之仇,为齐攻田恒者,非与恒作乱矣。要之,由阚止亦曰子我,故战国诸子误以为宰予,皆不足信也】端木赐,字子贡,卫人也。少孔子三十一岁。赐尝从孔子,求为己目。子曰:“汝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孔子亦问:“汝与回也孰愈?”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汝弗如也。”子贡问曰:“贫而无謟,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欤?”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卫庄公、出公争国,弟子欲仕于卫。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子禽问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欤?抑与之欤?”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欤?”盖子贡通达而辩,闻其言者皆知其贤。故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子贡贤于仲尼。”子贡闻之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闚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陈子禽亦谓子贡曰:“子为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愼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世之贵子贡者如此,惟孔子知其未足,而屡黜之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及孔子自卫反鲁,子贡从之,故其言见于鲁之君臣为多。邾隐公来朝,子贡观焉。邾子执玉高,其容仰;定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贡曰:“以礼观之,二君者。”皆将死亡。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心已亡矣。高仰骄也,卑俯替也。骄近乱,替近疾。君为主,其先亡乎?是嵗定公卒,七年而邾子失国。吴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辞焉。嚭曰:「国君道长,而大夫不出门,此何礼也?」对曰:「岂以为礼,畏大国也。寡君既共命矣,其老岂敢弃其国?太伯端委以治周礼,仲雍嗣之,断髪文身,臝以为饰,岂礼也哉?有由然也。」郧之防,吴以卫人杀其行人,且姚,故藩卫侯之舍。
译宰予,字子我,鲁国人。曾问孔子:“仁人即使听人告诉他说‘井里有仁人’,他会跟着跳下去吗?”孔子说:“为什么要这样呢?君子可以前往查看,却不可陷入其中;可以被人用道理不全的说法欺骗,却不可被人蒙蔽。”宰我白天睡觉,孔子说:“腐朽的木头不能雕刻,粪土筑的墙不能粉刷。对于宰予,我还责备什么呢?”起初我对待人,听了他说的话就相信他的行为;现在我对待人,听了他说的话还要观察他的行为。从宰予起,我改变了这种做法。”宰我问:“守三年丧,期限已经太长了。君子三年不举行礼仪,礼仪一定会败坏;三年不演奏音乐,音乐一定会崩坏。旧谷已经吃完,新谷已经登场,钻木取火也已经换过一次,服丧一年就可以结束了。”孔子说:“丧期未满就吃稻米、穿锦衣,你心安吗?”宰我说:“心安。”孔子说:“你心安,就这样做吧。君子居丧,吃精米不觉得甘美,听音乐不觉得快乐,居住起卧不觉得安适,所以不这样做。如今你心安,就这样做吧。”宰我出去后说:“我真是不仁啊。孩子出生三年以后,才免于父母怀抱;所以守三年丧,是天下共同的丧礼。宰予也曾从父母那里得到过三年的爱吗?” 苏轼说:太史公说宰我曾任临菑大夫,和田恒一起作乱,被夷灭宗族,孔子因此以他为耻。我认为宰我的贤能列在四科之中,他从老师和朋友那里接受的学问渊源已经很久远了。即使做了坏事,也不至于跟随别人反叛、杀害君主和父亲。宰我不幸,平日里有白天睡觉、主张缩短丧期的过错,儒者于是就相信了这个说法。大概田恒作乱,本来是因为同阚止争夺政权;阚止也字子我。田恒杀了阚止以后,宰我却被牵连上恶名,难道不可悲吗?况且假如宰我真与田恒一起作乱,田恒既已杀阚止、弑简公,那么还有谁来诛灭宰我的族人呢?事情大概一定不是这样。即使说宰我陷入叛乱,也还不值得惋惜;但如果说孔子门下的高才弟子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孔氏的悲哀吗?【李斯说,田恒暗中夺取齐国,在朝廷杀死宰予,于是弑杀简公。又据刘向《别录》:田成子和宰我争斗,宰我夜里埋伏士卒准备攻打田成子,并命令士卒说:“没有看见旌节,不要起身。”鵄夷子皮听到后,告诉了田成子。田成子于是制作旌节让士卒起身,宰我的士卒便进攻他,于是杀害了宰我。如果这个说法可信,那么宰我是田恒的仇敌,是替齐国攻打田恒,并不是和田恒一起作乱。总之,因为阚止也称子我,所以战国诸子误以为是宰予,这些说法都不值得相信。】端木赐,字子贡,卫国人。比孔子小三十一岁。子贡曾跟随孔子,求孔子评定自己的才器。孔子说:“你是有用的器物。”子贡问:“是什么器物?”孔子说:“是瑚琏。”孔子又问:“你和颜回相比谁更强?”子贡说:“我怎么敢希望赶得上颜回?颜回听到一件事就能推知十件事,我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孔子说:“你不如他,我和你都不如他。”子贡问:“贫穷却不谄媚,富有却不骄傲,怎么样?”孔子说:“可以,但还不如贫穷却以道为乐,富有却喜好礼。”子贡说:“《诗经》说‘如同切磋,如同琢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孔子说:“赐啊,这样才可以同你谈《诗经》了;告诉你已经发生的事,你便能知道未来的事。”卫庄公和卫出公争夺国君之位,弟子想在卫国做官。冉有问:“老师会拥护卫君吗?”子贡说:“好,我去问他。”进去后问:“伯夷、叔齐是什么人?”孔子说:“古代的贤人。”又问:“他们有怨恨吗?”孔子说:“他们求仁而得到了仁,又有什么怨恨呢?”子贡出来说:“老师不会拥护卫君。”卫国公孙朝问子贡:“仲尼是从哪里学习的?” 子贡说:“周文王、周武王的道没有坠落到地上,而是保存在人们中间。贤能的人认识其中的大处,不贤的人认识其中的小处,没有人不具有文王、武王之道。老师哪里不学习,又何尝有固定的老师呢?”子禽问老师:“老师到了一个国家,一定能听到那个国家的政事,是他主动求得的吗?还是别人主动告诉他的?”子贡说:“老师凭借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而得到这些信息。老师求取政事的方式,大概同别人求取的方式不同吧?”子贡通达而善辩,听到他说话的人都知道他的贤能。所以叔孙武叔在朝廷对大夫说:“子贡比仲尼贤能。”子贡听到后说:“拿宫墙作比喻,我的墙只到肩高,可以从外面窥见里面房屋的美好;老师的墙有数仞高,找不到门进去,就看不见宗庙的壮美和百官的丰富。能找到门进去的人或许很少,叔孙武叔这样说,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陈国的子禽也对子贡说:“您这是谦让,仲尼难道真比您贤能吗?”子贡说:“君子一句话可以使人认为他有智慧,也可以使人认为他没有智慧,说话不可不谨慎。老师是无法赶上的,就像天空不可能架梯子登上去一样。老师如果得到一个国家,就会是所谓的:让百姓站立,他们就站立;引导他们,他们就实行;安抚他们,他们就归来;发动他们,他们就和谐响应。” 他活着时荣耀,死后令人悲哀,怎么能够赶得上他呢?”世上尊重子贡的人都这样说,只有孔子知道他还不够,因此屡次贬抑他说:“颜回大概接近道了吧,常常贫穷得一无所有。”“赐不接受天命,却从事货殖经营,推测事情却屡屡猜中。”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时,子贡跟随他,所以有关鲁国君臣的言论,子贡说得特别多。邾隐公来鲁朝见,子贡观察他的仪态。邾子拿玉璧举得很高,神态仰视;鲁定公接玉时位置很低,神态俯下。子贡说:“从礼来看,这两位国君都将死亡。正月相互朝见,却都不合礼度,内心已经先亡了。举得高而仰视,是骄傲;位置低而俯视,是衰败。骄傲接近祸乱,衰败接近疾病。国君是主方,谁会先亡,大概就是他吧?”这一年定公去世,七年后邾子失去国位。吴国太宰嚭召见季康子,季康子派子贡代为辞谢。嚭说:“国君的道义已经深厚,而大夫却不出门,这是什么礼呢?”子贡回答:“哪里是为了礼,实在是畏惧大国。我国国君既然已经奉行您的命令,他的老臣难道敢丢弃自己的国家吗?太伯穿着端正的礼服来治理周礼,仲雍继承他,却剪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把裸体当作装饰,难道这合乎礼吗?这样做是有原因的。”郧地会盟时,吴国因为卫国人杀了自己的使者且姚,所以设置藩篱围住卫侯的住所。
子服景伯谓子贡曰:「夫诸侯之防,事既毕矣。侯伯致礼,地主致饩,以相辞也。今吴不行礼于卫,而藩其君子,盍见大宰?」乃请束锦以行。语及卫,故太宰嚭曰:「寡君愿事卫君,卫君之来也缓,寡君惧,故将止之。」子贡曰:「卫君之来也,必谋于其众,其众或欲或否,是以缓来。其欲来者,子之党也;不欲者,子之雠也。若执卫君,是堕党而崇雠也。且合诸侯而执卫君,谁敢不惧?」太宰嚭说,乃舍卫侯。子服景伯如齐,子贡为介,见成宰公孙成曰:「人皆臣人,而有背人之心,况齐人虽为子役,其有不贰乎?」子周公之孙也,多飨大利,犹思不义,利不可得而丧宗国,将焉用之?成曰:「善哉,吾不早闻命。」及孔子卒,哀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憖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惸惸余在疚,乌乎哀哉!」尼父无自律。子贡曰:「君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予一人,非名也。君再失之。」哀公卒,死于越。卫出公自城鉏使以弓问子贡,且曰:「吾其入乎?」子贡稽首受弓,对曰:「臣不识也。」私于使者曰:「昔成公孙于陈,寗武子孙庄子为宛濮之盟,而君入;献公孙于齐,子鲜子展为夷仪之盟,而君入。今君再在孙矣,内不闻献之亲,外不闻成之卿,则睗不识所由入也。」《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顺之。」若得其人,四方以为主,而国于何有?出公亦终死于越。越子使后庸聘于鲁,且言邾田封于骀上,将盟于平阳。季康子病之,曰:“子贡在此,吾不及此。”夫孟武伯曰:“然,何不召?”曰:“固将召之。”叔孙文子曰:“它日,请念。”然亦不能用。子贡终老于齐。子贡好废举,与时转赀,家累千金。喜▯人之美,不能匿人之过,此其病也。苏子曰:太史公称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伯越。予观《春秋左氏传》,齐之伐鲁,本于悼公之怒季姬,而非陈恒;吴之伐齐,本怒悼公之反覆,而非子贡。吴齐之战,陈乞犹在,而恒未任事。凡太史公所记,皆非也。盖战国说客设为子贡之辞,以自托于孔氏,而太史公信之耳。孔子有言:「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孔子之门所谓「言语者」,初止于此。至于子贡加之以巧辩,可以解纷结,救患难,如今所载而已。若如公孙衍、张仪骋其诡辩,倾覆诸侯,以快意一时,此则孔氏所讳也。冉求,字子有,仲弓之族也。少孔子二十九嵗。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疑而问焉。孔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力者,中道而废,今女画。”孔子在陈,冉求归鲁,为季氏家臣。齐师伐鲁,及清。季康子谓求曰:“若之何?”求曰:“一子守,二子从公御诸竟。”康子自度不能,求曰:“然则居封疆之间。”康子告二子,二子亦不可。求曰:“君无出,一子帅师背城而战。鲁之羣室众于齐之兵车,一室敌车优矣。二子之不欲战也,宜政在季氏,当子之身。齐人伐鲁而不能战,大不列于诸侯矣。”康子使从于朝。叔孙武叔呼而问战焉,对曰:“君子有远虑,小人何知?”孟懿子强问之,对曰:“小人虑材而言,量力而共者也。”武叔曰:“是谓我不成丈夫也。”退而搜乘。孟孺子帅右,冉求帅左。季氏之甲七千,求以武城人三百为已徒卒,次于雩门之外。五日,右师乃从逆齐师于郊。求用矛以帅众,遂入齐师,获甲首八十。齐人宵遁。求既有功于鲁,季氏乃使人以币召孔子而复之。然求之于季氏,亦终不能大有所正也。故孔子曰:“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欤?”子曰:“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曰:“然则从之者欤?”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季氏将有事于颛防,冉有、季路以告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欤?夫颛防,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禝之臣也,何以伐为?”
译子服景伯对子贡说:“诸侯会盟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侯伯行致礼,地主献上粮食,这是互相辞谢的礼节。如今吴国不对卫国行礼,反而用藩篱围住卫君,何不去见太宰呢?”于是请人送上束帛前往。谈到卫国时,太宰嚭说:“我国国君愿意事奉卫君,只是卫君来得太慢,我国国君害怕,所以准备把他留住。”子贡说:“卫君来这里,一定要先同群臣谋划;群臣有的想来,有的不想来,所以来得迟。想来的人,是您的同党;不想来的人,是您的仇敌。如果拘押卫君,就是使同党失势而使仇敌得势。况且会合诸侯而拘押卫君,谁敢不害怕?”太宰嚭听后高兴,于是释放了卫侯。子服景伯到齐国,子贡任副使,见齐国宰臣公孙成,说:“人人都把别人当作臣下,却有背叛别人的心,何况齐国人虽然替您服役,难道会没有二心吗?您是周公的后代,享受了许多丰厚利益,却还想着做不义之事;如果利益得不到,反而丧失宗国,那要这些利益有什么用?”公孙成说:“说得好啊,我没有早听到您的教诲。”孔子去世后,鲁哀公为他作诔文说:“苍天不肯怜悯我,不肯勉强留下一个老者,使他辅佐我一人继续在位;我孤苦地陷于忧伤之中,啊,真悲哀啊!” 尼父没有留下自我约束的话。子贡说:“您恐怕不能终老于鲁国吧?”老师曾说:“礼制丧失就会昏乱,名分丧失就会有过失。丧失志向叫昏乱,丧失所守的位置叫过失。活着时不能任用,死后才作诔文,这不合礼。称‘我一人’,也不合名分。您两次失误了。”哀公死后,死在越国。卫出公在城鉏派使者带弓来问子贡,并且说:“我还能回国吗?”子贡叩首接受弓,回答说:“臣不知道。”他私下对使者说:“从前卫成公逃亡到陈国,宁武子和孙庄子订立宛濮之盟,于是国君得以回国;晋献公逃亡到齐国,子鲜、子展订立夷仪之盟,于是国君得以回国。如今国君您又一次处于逃亡之中,对内听不到献公那样的亲属,对外听不到成公那样的卿大夫,我就不知道您凭什么回国了。”《诗经》说:“没有比人更强的,四方都会顺从他。”如果得到这样的人,四方就会奉他为主,国家还会有什么问题呢?卫出公最终也死在越国。越王派后庸到鲁国聘问,并且说邾国田地封在骀地以北,将在平阳结盟。季康子为此忧虑,说:“子贡在这里,我就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孟武伯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召来他?”季康子说:“本来就准备召他。”叔孙文子说:“改日,请记住这件事。” 但最终还是不能任用他。子贡最终老死在齐国。子贡喜欢经营买卖,随着时势转变而积聚财货,家产达到千金。他喜欢宣扬别人的优点,却不能隐瞒别人的过错;这就是他的缺点。苏轼说:太史公称说子贡一出手,就能保全鲁国、扰乱齐国、攻破吴国、使晋国强盛、使越国称霸。我考察《春秋左氏传》,齐国攻打鲁国,本来是由于齐悼公对季姬发怒,并不是由于陈恒;吴国攻打齐国,本来是因为恼怒齐悼公反复无常,也不是子贡的缘故。吴、齐交战时,陈乞还在世,陈恒还没有掌权。凡是太史公记载的这些事,全都不对。大概是战国时代的说客编造出子贡的话,借此把自己寄托在孔氏门下,而太史公相信了。孔子说过:“诵读《诗经》三百篇,交给他政事,却不能通达;派他出使四方,却不能独立应对;即使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孔子门下所谓“言语”一科,起初也只是达到这个程度。至于子贡,还加上了巧妙的辩才,可以调解纷争、挽救祸患危难,也就是如今记载的这些。如果像公孙衍、张仪那样施展诡辩,使诸侯倾覆,只为一时快意,那就是孔氏所忌讳的了。” 冉求,字子有,是仲弓的同族。比孔子小二十九岁。子路问:“听到后就实行吗?”孔子说:“有父兄在,怎么能一听到就去实行呢?”冉有问:“听到后就实行吗?”孔子说:“听到后就实行。”公西华疑惑,便来询问。孔子说:“冉求性情退缩,所以要鼓励他前进;仲由胜过常人两倍,所以要抑制他。”冉求说:“不是我不喜欢老师的道,是力量不够。”孔子说:“力量不够的人走到半途而停止;如今你是自己限制自己。”孔子在陈国时,冉求回到鲁国,做了季氏的家臣。齐军攻打鲁国,到了清地。季康子对冉求说:“怎么办?”冉求说:“请您留在城内,一人守城,另外两人跟随国君到边境抵御齐军。”季康子自己估量力量做不到,冉求说:“那么就留在封疆之间。”季康子把这件事告诉那两人,两人也不肯。冉求说:“国君不要出城,一人率军背城作战。鲁国各家私属的兵众多于齐国的战车,一家抵挡齐军的战车已经绰绰有余。两位不愿作战,正说明政权掌握在季氏手中,而在你们这一代。齐人攻打鲁国,鲁国却不能作战,就大大不能列于诸侯之中了。”季康子让冉求随自己入朝。叔孙武叔叫住他询问战事,冉求回答:“君子有长远的考虑,小人懂得什么?” 孟懿子强行追问,冉求回答:“小人只考虑财物,然后才说话;估量力量后,能够承担才去做。”武叔说:“这是说我不能成为大丈夫。”回去后便搜集车辆。孟孺子率领右师,冉求率领左师。季氏的甲士有七千人,冉求用武城人三百作为自己的徒卒,驻扎在雩门外。五天后,右师才跟随冉求在郊外迎击齐军。冉求用矛率领众人,冲入齐军,俘获八十个甲士的首级。齐人连夜逃走。冉求为鲁国立了功,季氏于是派人带着礼物召回孔子,使他重新回鲁国。但冉求对于季氏,最终也不能有大的匡正作用。因此孔子说:“季氏比周公还富,而冉求却替他聚敛财物,使他更加富有,他不是我的门徒。弟子们敲鼓攻击他,也是可以的。”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以称为大臣吗?”孔子说:“所谓大臣,是用正道事奉君主,不能做到就辞职不干。如今仲由和冉求,只能称为具备臣子资格的人。”季子然问:“那么他们会跟随季氏做任何事吗?”孔子说:“弑杀父亲和君主,他们也不会跟从。”季氏将要对颛臾用兵,冉有、季路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冉求,这难道不是你的过错吗?颛臾,先王曾让它主持东蒙祭祀,而且它就在鲁国疆域之内,是国家的臣属,为什么要攻打它呢?”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虎兕出于柙,▯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冉有曰:“今夫颛防,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逺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防,而在萧墙之内也。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嵗。性鄙而好勇,志伉直,冠雄鸡,佩猳豚,以陵暴孔子。孔子设礼诱之,后乃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然其为人厚于孝友,笃于信义。尝叹曰:「伤哉贫也!生无以养,死无以葬。」孔子诲之曰:「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敛手足形,还葬称其财,斯之谓礼。」子路有姊之丧,可以除矣,而弗除,曰:「吾寡兄弟而弗忍也。」孔子曰:「先王制礼,行道之人皆弗忍也,然后除之。」小邾射以句绎奔鲁,谓鲁人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子路不许。季孙使冉有谓之曰:「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对曰:「鲁有事于小邾,不敢问故,死其城下可也。彼不臣而济其言,是义之也。由不能故。」孔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欤?言人之信之也。」子路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其于人也,无宿诺。孔子称之曰:「衣敝緼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欤?」尝使言志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孔子之为鲁司冦也,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叔孙氏堕郈,季氏堕费,孟氏之宰公敛阳独不肯堕,成围之弗克。既而孔子去鲁,子路从之,周旋陈蔡之间,与孔子皆归鲁,复与冉有为季氏家臣。季氏之伐颛防,亦莫能止也。然鲁人甚贤之。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賔客言也,不知其仁也。」季氏祭其庙,逮闇而祭,莫而不成礼。它日祭,子路与使室事交乎户,堂事交乎阶,质明而始行事,日几中而礼成。故孔子称其知礼。子路之未学也,乡党之勇夫也;及其既学,则贤于人者逺矣。然而闇于大道,卒以此死于难。孔氏之门人,顔子最贤,其得于师也深,与之言不违如愚,虽门人亦莫能尽知也。子贡之辩,子路之勇,皆卓然有立于众,众所谓贤于顔子者也。然子贡之明,自以为不如;至子路,则尝不服矣。子谓顔子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然子路亦未必信也。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丘之祷久矣。」又欲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予将欺天乎?」子在陈絶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子路鼓瑟,为北鄙之声。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其仕季氏也,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故诲之以六言六蔽:曰:「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盖孔子之所以戒之者至矣。山梁雌雉,子路拱之。孔子叹之曰:「时哉时哉!三嗅而作,以为好鬬而死,自取之也,而岂其时哉?」然子路终不悟也。孔子之在卫也,出公輙方与父庄公争国。子路谓孔子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译冉有说:“是季氏想这样做,我们两个臣子都不想这样做。”孔子说:“冉求!周任说过:‘能够施展自己的力量就任职,不能做到就辞职。’有危险却不扶持,跌倒却不搀扶,那么还要那辅助者做什么?老虎和犀牛从笼子里跑出来,龟甲和玉器在匣子里毁坏,这是谁的过错呢?”冉有说:“如今颛臾城墙坚固,又靠近费邑;现在不夺取它,后世一定会成为子孙的忧患。”孔子说:“冉求!君子厌恶那种不说‘我想要这样做’,却一定要替它找借口的做法。我听说,拥有国家或家邑的人,不忧虑人口少,而忧虑财富分配不均;不忧虑贫穷,而忧虑上下不安定。因为分配均平就不会贫穷,和睦就不怕人口少,安定就不会倾覆。正因为这样,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养文德使他们来归;他们来了,就使他们安定。如今仲由和冉求辅佐季氏,远方的人不归服,却不能招来他们;国家分崩离析,却不能守护;反而谋划在国内发动战争。我恐怕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 仲由,字子路,卞地人。比孔子小九岁。性情粗鄙而喜好勇武,志气刚强正直,头戴雄鸡形的帽子,佩带公猪形的饰物,以此凌辱欺压孔子。孔子用礼来引导他,后来他穿上儒服,带着礼物来拜师,通过门人请求成为弟子。但他为人厚道,重视孝友,坚定地遵守信义。他曾叹息说:“可悲啊,贫穷!活着没有办法供养父母,死后没有办法安葬他们。”孔子教导他说:“即使喝豆汤、喝白水,只要尽到自己的欢心,这就叫孝;收殓时使手足形体完整,按照自己的财力安葬,这就叫礼。”子路有姐姐去世的丧事,已经可以除丧,却不肯除丧,说:“我兄弟少,不忍心这样做。”孔子说:“先王制定丧礼,是因为行道的人都不忍心,过了相应期限才除丧。”小邾射逃亡到鲁国,对鲁人说:“如果让季路来迎接我,我就不会订立盟约。”子路不答应。季孙氏派冉有对他说:“千乘之国不信它的盟约,却相信您的话,您为什么要拒绝这个羞辱自己的机会呢?”子路回答:“鲁国如果对小邾有事,我不敢追问其中缘故,即使死在小邾城下也可以。他不以臣礼事鲁,却要实现自己的话,这是在把他当作有义之人。我不能这样做。”孔子说:“能够凭几句话断决诉讼的,大概就是仲由吧?这是说人们信任他的话。”子路听到一件道理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唯恐又听到新的道理。他对待别人,从不留下未兑现的诺言。孔子称赞他说:“穿着破旧的缊袍,同穿着狐貉皮衣的人站在一起却不以为耻的,大概就是仲由吧?”孔子曾让弟子谈志向,子路说:“愿意把车马、轻暖的皮衣同朋友共同使用,即使用坏了也没有遗憾。”孔子担任鲁国司寇时,子路任季氏家宰,准备拆毁三都。叔孙氏拆毁郈邑,季氏拆毁费邑,只有孟氏的家宰公敛阳不肯拆毁,军队围攻却没有攻下。不久孔子离开鲁国,子路跟随他,周旋于陈、蔡之间;后来同孔子一起回到鲁国,又和冉有一起做季氏家臣。季氏攻打颛臾时,子路也不能阻止。可是鲁国人非常称许他。孟武伯问子路仁不仁,孔子说:“不知道。”又问,孔子说:“仲由,可以让他治理千乘之国的赋税和军政,但不知道他是否仁。”又问冉求怎样,孔子说:“冉求,可以让他在有千户人家的城邑或拥有百辆兵车的大夫封邑中做宰,但不知道他是否仁。”又问公西赤怎样,孔子说:“公西赤,穿好礼服站在朝廷上,可以让他同宾客交谈,但不知道他是否仁。”季氏祭祀宗庙,到了黄昏才开始祭祀,最终没有完成礼仪。另一天祭祀时,子路和负责内室事务的人在门边交接,负责堂上事务的人在阶下交接,天刚亮便开始行礼,太阳快到正午时礼仪才完成。所以孔子称赞他懂得礼。子路没有学习时,只是乡里的勇夫;等到学习以后,就远远比一般人贤能。然而他对大道仍然昏昧不明,最终因此死于祸难。孔门弟子中,颜子最贤,他从老师那里得到的学问最深;孔子同他说话,他从不违逆,像个愚笨的人,即使其他弟子也不能完全了解他。子贡的辩才、子路的勇力,都卓然有成,立于众人之上,众人都认为他们比颜子贤能。然而子贡明白自己不如颜子;至于子路,却曾经不服气。孔子对颜子说:“任用我就出来做事,不任用我就退藏起来,只有我和你能做到这一点吧。”子路说:“老师如果统率三军,准备同谁一起呢?”孔子说:“徒手搏虎、徒步涉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不和他共事;一定要是面对事情心存敬畏,善于谋划并能成功的人。”但子路未必相信。孔子病重,子路请求祈祷。孔子说:“我已经祈祷很久了。”子路又想让弟子充当孔子的家臣。孔子病情稍有好转后说:“仲由这样欺诈,已经很久了!我没有家臣却装作有家臣,难道我要欺骗上天吗?”孔子在陈国断粮,跟随者都病倒了,不能起身。子路生气地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困穷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固然也有困穷,但仍能守住操守;小人一遇困穷,就会胡作非为。” 子路弹瑟,弹的是北方鄙俗的曲调。孔子说:“仲由弹瑟,怎么能在我的门下弹这种曲调?”子路在季氏那里做官时,让子羔做费邑宰。孔子说:“这是在误人子弟。”子路说:“那里有百姓,有社稷,为什么一定要读书以后才算学习呢?”孔子说:“所以我厌恶巧言强辩的人。”孔子于是用六种言行和六种弊病来告诫他,说:“喜好仁德却不好学,它的弊病是愚昧;喜好智慧却不好学,它的弊病是放荡;喜好诚信却不好学,它的弊病是伤害别人;喜好直率却不好学,它的弊病是言语尖刻;喜好勇敢却不好学,它的弊病是扰乱;喜好刚强却不好学,它的弊病是狂妄。”孔子对他的告诫可谓到了极点。山梁上的雌雉,子路向它拱手。孔子叹息说:“把握时机啊,把握时机啊!”雌雉三次闻到气息便飞起;孔子认为子路喜欢争斗而死,是他自己招来的,难道还谈得上什么时机吗?但子路最终还是没有醒悟。孔子在卫国时,卫出公辄正同父亲卫庄公争夺国位。子路对孔子说:“卫君等待老师去主持政事,老师将先做什么?”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分。”子路说:“有这个必要吗?老师太迂腐了!为什么要正名?”孔子说:“仲由真粗野啊!君子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大概应该空缺不说。”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茍而已矣。」盖孔子所谓正名者,未有子而不父其父云尔,而子路不喻,以蹈其难。出公之十三年,子路为孔悝家臣。庄公因孔姬以入于孔氏,廹孔悝强盟之,遂劫以登台。栾宁将饮酒,炙未孰,闻乱,使告子路,召获驾乘车,行爵食炙,奉出公以奔。鲁子路将入,遇子羔将出,曰:“门已闭矣。”子路曰:“吾姑至焉。”子羔曰:“弗及,不践其难。”子路曰:“食焉,不避其难。”子羔遂出,子路入,及门,公孙敢门焉,曰:“无入为也。”子路曰:“是公孙也,求利焉而逃其难,由不然,利其禄,必救其患。”有使者出,乃入,曰:“太子焉用孔悝?虽杀之,必或继之。”且曰:“太子无勇,若燔台半,必舍。”孔叔太子闻之,下石乞、孟黡敌子路,以戈击之,断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孔子闻卫乱,曰:“柴也其来,由也死矣。”哭之中庭,进使者而问故,曰:“醢之矣。”遂命覆醢。苏子曰:「冉有、季路皆以政事称于孔氏。冉有才有余而志不足,其于季氏委曲从之,不能有所立也。至于季路,志厉而识闇,事卫出公,虽父子争国而不知其危也。方其攻庄公于台上,使幸而庄公舍孔悝,季路与悝皆出,犹可言也。庄公方质孔悝以取卫,其不释悝明矣。孔悝不出,遂攻而胜之,则为臣弑君。季路虽生,将安所容身乎?乌乎!学于孔子,而其虑害曽不若召获,悲夫!」言偃,字子游,吴人也。少孔子四十五嵗。其学于礼为详。为武城宰,孔子问曰:“汝得人矣乎?”对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它日,孔子过之,闻▯歌之声,夫子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卫司寇惠子之丧,其子虎不得立,子游为之麻衰,牡麻绖。将军文子辞曰:“子辱与弥牟之弟游,又辱为之服,敢辞。”子游曰:“礼也。”文子退,反哭,子游趋而就诸臣之位。文子又辞曰:“子辱与弥牟之弟游,又辱为之服,又辱临其丧,敢辞。”子游曰:“固以请。”文子退,扶适子南面而立曰:“子辱与弥牟之弟游,又辱为之服,又辱临其丧,虎也敢不复位。”子游趋而就客位。卜商字子夏,卫人也。少孔子四十四嵗。习诗,能通其义。或曰:今毛诗叙,子夏之遗说也。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盻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或曰:子夏受易、春秋于孔子,公羊高、谷梁赤皆从之学春秋者也。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又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又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埽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逹,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毋为小人儒。”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然则师愈欤?曰:“过犹不及。”孔子行遇雨无盖,弟子欲假盖于子夏氏。孔子曰:“商之为人也,甚短于财。与人交,即其所长,辟其所短,乃止。”孔子没,子夏教授于西河,魏文侯师之,文侯以此名闻诸侯。子夏丧子而失明,曽子吊之。子夏曰:“予何罪?”曽子讥之。苏子曰:「善乎,子夏之教人也,始于洒埽、应对、进退,而不急于道,使其来者自尽于学,日引月长,而道自至。故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譬如农夫之殖草木,既为之区、溉、种,而时耨之,风雨既至,小大甘苦,莫不咸得其性,而农夫无所用巧也。」孔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达之有上下,出乎其人,而非教者之力也。」异哉,今世之教者,闻道不明,而急于夸世,非性命道德不出于口,虽礼乐政刑有所不言矣,而况于洒扫、应对、进退也哉?教者未必知,而学未必信,务为大言以相欺,天下之伪,自是而起,此子贡所谓诬也。
译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畅;言语不顺畅,事情就不能办成;事情办不成,礼乐就不能兴起;礼乐不能兴起,刑罚就不能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不知道手脚该放在哪里。因此君子给事物命名,必须能够说得通;说出来的话,必须能够实行。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语,只是不肯苟且而已。”孔子所谓正名,说的就是不能明明没有做儿子却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之类的名分问题;子路没有明白这一点,因此陷入了祸难。卫出公十三年,子路做孔悝的家臣。卫庄公借助孔姬进入孔氏家中,逼迫孔悝强行同他结盟,于是劫持孔悝登上高台。栾宁正准备饮酒,肉还没有烤熟,听到发生叛乱,便派人告诉子路;召获驾车,带着卫出公逃奔。鲁国的子路准备进入卫国,遇到子羔正要出来,子羔说:“城门已经关闭了。”子路说:“我姑且到那里去。”子羔说:“来不及了,不要踏入这场祸难。”子路说:“既然吃了他的俸禄,就不能躲避他的祸难。”子羔于是出来。子路进去,到了城门,公孙敢守门,说:“不要进去送死。”子路说:“这是公孙敢啊!你只求得利而逃避祸难,我却不是这样;既然享受他的俸禄,就一定要救他的祸患。”有使者出来,子路才得以进入,说:“太子为什么要用孔悝?” 即使杀了他,也一定有人继承他。”又说:“太子没有勇气,如果把高台烧掉一半,他一定会放弃。”孔叔的太子听到后,派下石乞、孟黡去抵挡子路,用戈攻击他,割断了他的冠带。子路说:“君子即使死,帽子也不能掉。”他系好冠带后死去。孔子听说卫国发生动乱,说:“子羔大概要来了,仲由已经死了。”孔子在庭院中哭泣,叫来使者询问原因,使者说:“已经把他剁成肉酱了。”孔子于是命人把肉酱盖起来。苏轼说:“冉有、季路都因政事才能而受到孔氏称赞。冉有才力有余而志向不足,他对季氏曲意顺从,不能有所树立。至于季路,志气刚烈而见识昏暗;他事奉卫出公,即使父子争夺国位,也不知道其中的危险。当他攻打台上的卫庄公时,如果幸而卫庄公放出孔悝,季路和孔悝都能一起出来,那还可以说得过去。可是卫庄公正用孔悝作人质来夺取卫国,显然不会释放孔悝。孔悝不出来,继续进攻并取得胜利,就成为臣子弑杀君主。季路即使活着,又将容身于何处呢?唉!向孔子学习,却连谋划祸患的能力都还不如召获,可悲啊!” 言偃,字子游,吴国人。比孔子小四十五岁。他学习礼制很详细。任武城宰时,孔子问:“你得到人才了吗?”他回答:“有一个澹台灭明,走路不经过小路;不是办理公事,从来不到我的屋里来。”有一天,孔子经过武城,听到弦歌之声,孔子笑着说:“杀鸡何必用宰牛的大刀?”子游说:“以前我听老师说过:‘君子学习道,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就容易役使。’”孔子说:“弟子们,言偃说得对;我刚才的话只是开玩笑罢了。”卫国司寇惠子的丧事中,他的儿子虎不能继立,子游为他穿麻制丧服,系生麻带。将军文子辞谢说:“您屈尊同弥牟的弟弟交游,又屈尊为他穿丧服,我不敢承受,谨此辞谢。”子游说:“这是礼。”文子退下,返回哭灵,子游快步走到群臣的位置。文子又辞谢说:“您屈尊同弥牟的弟弟交游,又屈尊为他穿丧服,还屈尊亲临他的丧事,我不敢承受,谨此辞谢。”子游说:“我本来就是请您不要辞谢。”文子退下,扶着嫡长子面向南站立,说:“您屈尊同弥牟的弟弟交游,又屈尊为他穿丧服,又屈尊亲临他的丧事;虎怎敢不恢复自己的位置呢?” 子游快步走到宾客的位置。卜商,字子夏,是卫国人。比孔子小四十四岁。他学习《诗》,能够通晓其中的意义。有人说:今天《毛诗》的《叙》,是子夏遗留下来的学说。子夏问:“‘美好的笑容真漂亮,美丽的眼睛黑白分明,白色底子上再加上彩色花纹’,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绘画的事要在白底之后进行。”子夏说:“礼也是在根本之后吗?”孔子说:“能启发我的,是商啊!现在可以和他谈《诗》了。”有人说:子夏从孔子那里学习《易》和《春秋》;公羊高、谷梁赤,都是跟随子夏学习《春秋》的人。子夏说:“广泛学习并且坚定志向,恳切地提问并且联系实际思考,仁德就在其中了。”又说:“各种工匠住在作坊里来完成自己的工作,君子通过学习来达到自己的道。”又说:“大德不越过界限,小德偶有出入是可以的。”子游说:“子夏的弟子们,只要学习洒扫、应答、进退这些事就可以了,这不过是末节;至于根本,就没有办法了。”子夏听到后说:“唉,子游的话错了!君子的道,哪一样应当先传授,哪一样应当后传授而使人疲倦呢?譬如草木,根据类别区别培植罢了。君子的道,怎么可以欺骗呢?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子夏做莒父宰,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说:“不要贪求速成,不要只看重小利。” 贪求速成就不能达到目的,只看重小利就办不成大事。”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之儒,不要做小人之儒。”子贡问:“子张和子夏,谁更贤能?”孔子说:“子张做得过头,子夏做得不够。”既然这样,子张胜过子夏吗?孔子说:“做过头和做得不够是一样的。”孔子出行遇到下雨,没有伞盖,弟子想向子夏家借伞盖。孔子说:“商这个人,在财物方面很吝啬。和人交往,要利用他的长处,避开他的短处。”于是作罢。孔子去世后,子夏在西河讲学,魏文侯拜他为老师,文侯也因此在诸侯中闻名。子夏因儿子去世而哭瞎了眼睛,曾子前去吊唁。子夏说:“我有什么罪过呢?”曾子讥笑了他。苏轼说:“子夏教人的方法很好啊!从洒扫、应答、进退开始,却不急于讲大道,使后来学习的人自己尽力学习,日积月累,道自然会达到。所以说:各种工匠住在作坊里来完成自己的工作,君子通过学习来达到自己的道。譬如农夫培植草木,已经替它们划分畦地、灌溉、播种,又按时锄草;风雨到来以后,无论大小、甘苦,都能各自充分发挥本性,而农夫并没有什么可以施展巧技的地方。”孔子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通达有上下之分,出在各人自身,而不是教导者的力量。”奇怪啊,如今世上的教导者,听闻道理却不明白,却急于向世人夸耀;除非性命道德,其他话不肯说出口,甚至礼乐政刑也有所不谈,更何况洒扫、应答、进退呢?教导者未必真正知道,学习者也未必相信,却专门说些大话相互欺骗,天下的虚伪就由此兴起了;这就是子贡所说的“欺骗”了。
颛孙师,字子张,陈人也。少孔子四十八嵗。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欤?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欤?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子张之为人,外矜庄而寡诚信,故子游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曽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曽参字子舆,南武城人也。少孔子四十六嵗,事亲孝,故孔子为之作《孝经》。其养曾晳,必有酒肉,将彻必问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曽晳嗜羊枣,参终身不食羊枣。鉏▯而伤其根,父挞之,几死而不怨。然孔子非其不避也。齐人聘之,将以为卿,参曰:「食人之禄,则忧人之事,吾不忍逺亲而为人役,辞之。」尝称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故其执亲之丧,水浆不入口者七日。曽子为行甚笃,立志甚厉,其言曰:「士不可以不▯毅,任重而道逺,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又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者,君子人欤?君子人也。」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寛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尝与客立于门侧,其徒趋而出,曾子曰:「尔将何之?」曰:「吾父死,将出哭于巷。」曰:「反哭于尔次。」曽子北面而吊之。季孙之母死,哀公吊焉,曽子与子贡亦吊,阍弗内也。二子入其廐而修容,子贡先入,阍曰:「向者已告矣。」曽子后,阍辟之,渉内霤,卿大夫皆辟位,公降一等而揖之。曽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曽子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顔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其既病也,童子执烛而侍,曰:「华而睆,大夫之箦欤?」乐正子春曰:「止。」曽子闻之矍然,曰:「呼!曰华而睆,大夫之箦欤?」曽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曽元曰:「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变,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曽子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曾子之妻以藜烝不熟而出,人或非之,曽子曰:「藜烝小物也,而不用命,况大事乎?」盖以微罪出,不欲斥言之也。既而终身不娶,谓元曰:“高宗之杀孝已,尹吉甫之放伯竒,皆后妻故也。吾不及古人,知得免于非乎?”孔子之孙子思学于曽子,而孟子学于子思。二子之立志行义,大放曾子,数称其言云。苏子曰:道有不可以名言者,古之圣人命之曰一,寄之曰中。舜之禅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圣人之欲以道相诏者,至于一与中尽矣。昔者孔子与诸弟子言,无所不至,然而未尝及此也。盖尝与子贡言之矣,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曰:“然,非欤?”曰:“非也,予一以贯之。”虽与子贡言之,而孔子之言之也难,而子贡之受之也未信。至于曾子不然,孔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曾子出门,人问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盖孔子之告之也不疑,而曾子之受之也不惑,则与子贡异矣。然曾子以一为忠恕,则知门人之不足告也夫。及孔子既没,曾子传之子思。子思因其说而广之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者,天下之大本也;和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子思之说既出,而天下始知一与中之在是矣。然子思以授孟子,孟子又推之以为性善之论。性善之论出,而一与中始枝矣。乌乎!孔子之所以不告诸弟子者,盖为是欤?
译颛孙师,字子张,是陈国人。比孔子小四十八岁。子张学习求取俸禄。孔子说:“多听,把有疑问的留下不说;其余谨慎地说,就少有过错。多看,把不可靠的留下不做;其余谨慎地实行,就少有后悔。说话少有过错,做事少有后悔,俸禄就在其中了。”子张问怎样才能行得通。孔子说:“说话忠实守信,做事笃实恭敬,即使在蛮貊之国,也能行得通。说话不忠实守信,做事不笃实恭敬,即使在本乡本里,能行得通吗?站立时就好像看见这些原则在眼前,坐车时就好像看见它们倚靠在车轭上。这样以后才能实行。”子张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子张问:“士怎样才可以称为通达?”孔子说:“你所说的通达是什么意思?”子张回答:“在国家做官一定有声望,在卿大夫家中也一定有声望。”孔子说:“这是有声望,不是通达。所谓通达,是本质正直而且喜好义,能察言观色,考虑谦下待人。在国家做官能通达,在卿大夫家中也能通达。所谓有声望的人,表面上取得仁的名声,行为却违背仁,安居于这种名声而毫不怀疑;所以在国家有声望,在卿大夫家中也有声望。”子夏的弟子来向子张询问交友之道。子张说:“子夏怎么说?”弟子回答:“子夏说:可以交往的人就和他交往,不可以交往的人就拒绝他。”子张说:“这和我听到的不同。君子尊重贤人,也容纳众人;赞美善人,也怜悯无能的人。如果我是大贤人,对别人还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如果我不贤,别人将会拒绝我,我又怎么能拒绝别人呢?” 子张为人,外表矜持庄重,却缺少诚信,所以子游说:“我的朋友子张,是别人难以做到的那种人;然而还没有达到仁。”曾子说:“子张气势堂堂,很难和他一同做到仁。” 曾参,字子舆,是南武城人。比孔子小四十六岁。他侍奉父母很孝顺,所以孔子替他作了《孝经》。他奉养父亲曾晳时,一定备有酒肉;将要撤下饭菜时,必定问父亲想把剩余的东西赐给谁;问有没有剩余时,必定回答说有。曾晳喜欢吃羊枣,曾参终身不再吃羊枣。用锄头除草时伤了草根,父亲鞭打他,几乎把他打死,他也不怨恨。但孔子认为他不懂得躲避。齐国人聘请他,准备任用他为卿,曾参说:“接受别人的俸禄,就要忧虑别人的事务;我不忍心远离父母而替别人服役。”于是辞谢了。他曾经说:“我听老师说过,人没有能够自己充分表现孝心的,若有,大概只有父母去世的时候吧。”所以他为父母服丧时,七天水和浆都没有入口。曾子的行为非常笃实,立志非常坚定。他说:“士人不可以不弘大刚毅;责任重大,道路遥远,以仁作为自己的责任,不是很重大吗?到死才停止,不是很遥远吗?”又说:“可以把六尺高的孤儿托付给他,可以把百里之地的政令托付给他,面临重大节义而不能被夺志,这样的人是君子吗?是君子。”他对称为子襄的人说:“你喜欢勇敢吗?我曾经听老师讲过大勇:‘反省自己,如果理屈,即使对方只是穿着粗布衣的普通人,我也不恐惧;反省自己,如果有理,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 曾参曾和客人站在门旁,他的弟子快步出来,曾参问:“你要到哪里去?”弟子说:“我父亲去世了,我要出去到巷中哭丧。”曾参说:“回来,在你的住处哭。”曾参面向北吊唁他。季孙的母亲去世,鲁哀公前去吊唁,曾参和子贡也去吊唁,守门人却不让他们进去。两人进入马厩整理仪容,子贡先进去,守门人说:“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们了。”曾参后来到,守门人避开让他进去;他走过内堂滴水檐下,卿大夫都避让自己的位置,哀公下一级台阶向他作揖。曾子生病,孟敬子来问候。曾子说:“鸟将死时,叫声悲哀;人将死时,说话善良。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点:行动时端正容貌,就能远离暴戾和傲慢;端正脸色,就接近诚信;说话时端正言辞声气,就能远离鄙陋和悖理。至于笾豆等礼仪事务,自有主管官员在。”他病重后,童子拿着蜡烛侍奉,看到床席说:“华美而光洁,这是大夫的席子吧?”乐正子春说:“不要说了。”曾子听见后惊惧地说:“啊!你说华美而光洁,是大夫的席子吗?”曾子说:“是的,这是季孙赐给我的,我还没有来得及换掉。”曾元起身去换席子,曾元说:“老师的病已经很危急了,不能搬动他,幸好能等到天亮,请让我恭敬地替他换掉吧。” 曾子说:“你爱我还不如爱那张席子。君子爱人是用德来爱,小人爱人是姑息迁就。我还求什么呢?我能够合乎正道地死去,这就够了。”于是大家抬起他,扶着他换席子;刚回到席上还没有安稳,他就去世了。曾子的妻子因为藜蒸没有蒸熟而被休出,有人责怪曾子,曾子说:“藜蒸是小事,尚且不用心尽力,何况大事呢?”大概是借小过错休妻,不愿明说真正的缘故。此后他终身不再娶妻,对曾元说:“高宗杀孝己,尹吉甫放逐伯奇,都是因为后妻的缘故。我比不上古人,难道知道自己能够避免非议吗?”孔子的孙子子思向曾子学习,孟子又向子思学习。这两个人立志和行义,大体都继承曾子的学说,多次称述曾子的话。苏轼说:道有不能用语言说明的地方,古代圣人称它为“一”,寄托在“中”上。舜禅位给禹时说:“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只有精诚专一,才能真正把握其中正之道。”圣人想把道相互传授,讲到“一”和“中”就全都包括了。从前孔子和众弟子谈论,几乎无所不及,然而从未谈到这个道理。大概曾经和子贡谈过,他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因为学习很多而记住它们吗?”子贡说:“是的,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我用一个根本道理贯穿一切。”虽然孔子和子贡谈过这件事,但孔子说得艰难,子贡接受得也还没有真正相信。至于曾子则不同,孔子说:“参啊,我的道用一个根本道理贯穿一切。”曾子说:“是。”曾子出门后,有人问他:“老师的道是什么?”曾子说:“忠恕罢了。”孔子告诉曾子时毫不迟疑,曾子接受时也毫不迷惑,这就和子贡不同了。然而曾子把“一”解释为忠恕,可见孔子知道门人不足以把更深的道理告诉他们吧。孔子去世后,曾子把它传给子思。子思根据这个说法加以阐发,说:“喜怒哀乐还没有表现出来,叫作‘中’;表现出来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 中,是天下最大的根本;和,是天下共同通行的道。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子思的学说出现以后,天下人才知道“一”和“中”就在这里。然而子思把它传给孟子,孟子又进一步推演它,形成性善论。性善论出现后,“一”和“中”才开始分枝。唉!孔子之所以不把它告诉众弟子,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澹台灭明,字子羽,武城人也。少孔子三十九嵗。子游为武城宰,称之于孔子。然子羽状皃甚恶,孔子以为材薄。既受业,南游至江,从弟子三百人,设取予去就,名施乎诸侯。孔子闻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家语: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胜其貌;宰我有文雅之词,而智不充其辩。孔子曰:「里语云:相马以舆,相士以居,弗可废矣。」其言与《史记》异,考之《论语》,以《史记》为信】宓不齐字子贱,鲁人也。少孔子四十九嵗。子贱为单父宰。孔子之兄子蔑与子贱皆仕。孔子过蔑而问焉曰:「自汝之仕,何得何亡?」对曰:「未有所得,而所亡者三:王事若袭,学焉得习,是学不得明也;俸禄少,饘粥不及亲戚,是骨肉益疏也;公事多急,不得吊死问疾,是朋友道阙也。」孔子不悦,往过子贱,问如蔑也。对曰:「无所亡而有得者三:始诵之,今得行之,是学益明也;俸禄所供,被及亲戚,是骨肉益亲也;虽有公事,而兼以吊死问疾,是朋友益笃也。」孔子叹曰:「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原宪字子思,鲁人也。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孔子卒,宪隐于卫,居草泽中。子贡结驷连骑,排藜藿入穷阎,过谢宪。宪摄敝衣冠迎子贡。子贡耻之曰:「夫子岂病乎?」宪曰:「吾闻之,无财者谓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若宪贫也,非病也。」子贡慙不怿而去,终身耻其言之过也。公冶长,字子长,齐人也。孔子谓:“长可妻,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南宫适字子容,鲁孟僖子之仲子也。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曰:“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适尝问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上德哉若人!”公晳哀字季次,齐人也。天下多仕于大夫为家臣,季次鄙之,未尝屈节于人。孔子叹之。曾防字晳,与子参皆事孔子。尝与季路、冉有、公西华侍坐于孔子。孔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无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率尔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防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防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防也。”三子者出,曾晳后。曾晳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防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晳之为人,狂而直。季武子死,晳倚其门而歌。故孟子曰:“琴张、曾晳、牧皮,孔子之所谓狂者也。”苏子曰:「四子之言,皆其志也。夫子之哂由也,以其不让;而其与防也,以其自知之明。与如曾晳之狂,其必有不可施于世者矣。茍不自知而强从事焉,祸必随之。其欲从弟子风乎舞雩,乐以防老,则其处己也审矣。不然,孔子岂以不仕为贵者哉?」顔无繇,字路,少孔子六嵗。与其子回各异时事孔子。回死,贫无以葬。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以徒行也。商瞿,字子木,鲁人也。少孔子二十九嵗。孔子传易于瞿,瞿传楚人馯臂,子弓,弓传江东人矫,子庸疵,疵传燕人周,子家竪,竪传淳于人光,子乘羽,羽传齐人田,子庄何,何传东武人王,子中同,同传菑川人杨何。何,汉元朔中,以治易为中大夫。
译澹台灭明,字子羽,是武城人。比孔子小三十九岁。子游做武城宰时,向孔子称赞他。但是子羽的相貌很丑,孔子认为他才质浅薄。他接受学业后,向南游历到江边,跟随的弟子有三百人;他制定取舍进退的原则,名声传布于诸侯。孔子听说后说:“我凭言辞取人,错看了宰予;凭相貌取人,错看了子羽。〈《孔子家语》说:子羽有君子的容貌,但行为不如他的外表;宰我有文雅的言辞,但智慧不能充实他的辩说。孔子说:‘乡里俗语说,相马要看车舆,相士要看居处,这话也不能废弃。’这些话和《史记》不同,考察《论语》后,应当以《史记》为可信。〉” 宓不齐,字子贱,是鲁国人。比孔子小四十九岁。子贱做单父宰。孔子的兄长之子孔蔑和子贱都做官。孔子经过孔蔑那里,问他说:“自从你做官以来,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孔蔑回答:“没有得到什么,却失去了三样:君事像接连不断的袭击一样,学习了却没有时间温习,因此学业不能明白;俸禄少,所煮的粥不够供给亲戚,因此骨肉关系更加疏远;公事多而紧急,不能吊唁死者、问候病人,因此朋友之间的道义缺失。”孔子不高兴。后来经过子贱那里,问了同样的问题。子贱回答:“没有失去什么,反而得到三样:起初只是诵读,如今能够实行,因此学业更加明白;俸禄所供给的东西能够惠及亲戚,因此骨肉关系更加亲近;虽然有公事,却还能兼顾吊唁死者、问候病人,因此朋友关系更加笃厚。”孔子感叹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鲁国如果没有君子,这个人从哪里学到这些呢?”原宪,字子思,是鲁国人。原宪问什么叫可耻。孔子说:“国家有道时领取俸禄,国家无道时也领取俸禄,这是可耻的。能够不去做自夸、好胜、怨恨、贪欲之事,可以称为仁了。”孔子说:“这可以说是难以做到的,至于是否达到仁,我就不知道了。”孔子去世后,原宪隐居在卫国,住在草野泽地之间。子贡驾着四匹马相连的车,排开藜藿,进入贫穷的里巷,去拜访并向原宪道歉。原宪整理着破旧的衣帽迎接子贡。子贡以此为羞,说:“先生难道是困穷生病了吗?”原宪说:“我听说,没有财物叫作贫,学习道却不能实行叫作病。我原宪是贫,不是病。”子贡惭愧而不高兴地离去,终身以自己这句话说错为羞耻。公冶长,字子长,是齐国人。孔子说:“子长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虽然他被关在囚禁之中,却不是他的罪过。”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南宫适,字子容,是鲁国孟僖子的次子。他反复诵读“白圭”之诗,孔子便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说:“国家有道时不会被废弃,国家无道时也能免于刑戮。”南宫适曾问:“羿擅长射箭,奡能够荡舟,两人却都不得善终;禹和稷亲自耕种,却拥有天下。”孔子没有回答。南宫适出去后,孔子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这个人的德行崇高啊!”公晳哀,字季次,是齐国人。天下人大多到大夫那里做家臣,季次却鄙视这种事,从未向别人屈服自己的节操。孔子赞叹他。曾皙,字皙,和子参都侍奉孔子。曾经和季路、冉有、公西华陪孔子坐着。孔子说:“因为我比你们年长一日,不要因此拘束。”平日里你们常说:“没有人了解我。”假如有人了解你们,你们打算怎样做?子路轻率地回答:“一个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夹在大国之间,又遭受军队侵犯,接着发生饥荒;如果让我治理,等到三年,可以使百姓勇敢,并且懂得道义。”孔子笑了笑。孔子问:“冉求,你怎么样?”冉求回答:“方圆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的地方,如果让我治理,等到三年,可以使百姓富足。至于礼乐,等待君子来推行。”孔子问:“公西赤,你怎么样?”公西赤回答:“不是说我已经能够做到,只是愿意学习。宗庙祭祀的事,如果诸侯举行会同,我愿意做个小相。”孔子问:“曾皙,你怎么样?”曾皙弹瑟的声音渐渐稀疏,铿的一声,放下瑟站起来,说:“我的志向和他们三人的不一样。”孔子说:“这有什么妨碍呢?也不过是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曾皙说:“暮春时节,春天的衣服已经穿好了,成年人五六人,童子六七人,在沂水中洗浴,在舞雩台下吹风,唱着歌回来。”孔子长叹一声说:“我赞同曾皙。”三个人出去了,曾皙留在后面。曾皙说:“他们三个人的话怎么样?” 孔子说:“也不过是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曾皙说:“先生为什么笑子路呢?”孔子说:“治理国家要依靠礼,他的话却不谦让,所以笑他。”难道冉求说的就不是国家吗?怎么能见到方圆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地方,便说不是国家呢?难道公西赤说的就不是国家吗?宗庙会同之事,不是诸侯之事又是什么?如果公西赤只能做小相,谁还能做大相?曾皙为人狂放而正直。季武子去世时,曾皙倚着他的门唱歌。所以孟子说:“琴张、曾皙、牧皮,都是孔子所说的狂者。” 苏轼说:“四个人说的都是自己的志向。孔子笑子路,是因为他不谦让;孔子赞同曾皙,是因为曾皙明白自己的能力。至于像曾皙这样狂放的人,他一定有不能施行于世的地方。如果不能自知而勉强做事,灾祸必定随之而来。他想跟弟子们到舞雩台下吹风,以此快乐地度过晚年,可见他对自己的处世已经审慎了。否则,孔子难道会把不做官看作可贵吗?” 颜无繇,字路,比孔子小六岁。他和自己的儿子颜回在不同时间侍奉孔子。颜回死时,家贫不能办理丧葬。颜路请求孔子把车卖掉,用来给颜回制作外椁。孔子说:“无论有才还是无才,大家也都各自谈论自己的儿子。我的儿子鲤死时,有内棺而没有外椁。我没有徒步走路去给他制作外椁。因为我曾经位列大夫之后,不能徒步出行。” 商瞿,字子木,是鲁国人。比孔子小二十九岁。孔子把《易》传给商瞿,商瞿传给楚人馯臂;馯臂传给子弓;子弓传给江东人矫;矫传给子庸疵;子庸疵传给燕人周;周传给子家竖;子家竖传给淳于人光;光传给子乘羽;子乘羽传给齐人田;田传给子庄何;子庄何传给东武人王;王传给子中同;子中同传给菑川人杨何。杨何在汉元朔年间因研究《易》而任中大夫。
高柴字子羔,卫人也。少孔子三十嵗。子羔执亲之丧,泣血三年,未尝见齿。君子以为难。子路为季氏宰,以子羔为费宰。及子路仕卫,子羔亦为卫士师。出公之难,子羔出,子路止死。子羔之为士师也,有刖者为卫守门。及其出也,追者至,门者匿之其室。子羔曰:「此子报怨之日也,而反逃,我何也?」曰:「断足,吾自取之。」狱将决,而君愀然不乐,君非私我也,君子固然,此臣之所以悦君也。子羔复仕鲁,为成宰。成人有其兄死而不为衰者,闻子羔至,遂为衰。成人曰:「蚕则绩,而蟹有匡;范则冠,而蝉有緌。兄则死,而子羔为之衰。」子羔葬其妻,犯人之禾,申祥以告,请庚之。子羔曰:「孟氏不以是罪予,朋友不以是弃予,以吾为邑长于斯也,买道而葬,后难继也。」子羔寝疾,庆遗入请曰:「子之病革矣,如至乎大病,则如之何?」子羔曰:「吾闻之,生有益于人,死不害于人。吾纵生无益于人,可以死害于人乎哉?我死,葬我不毛之地可也。」漆雕开字子开,鲁人也。少孔子十一嵗。孔子使之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公伯僚字子周,鲁人也。周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孔子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僚,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欤?命也。道之将废也欤?命也。公伯僚其如命何?”司马耕字子牛,本宋桓氏。其兄魋得罪于宋,出奔卫。牛致其邑与珪而适齐。魋自卫入齐,陈成子使为次卿。牛又致其邑而适吴。吴人恶之而反。赵简子、陈成子皆召之,卒于鲁郭门之外,葬诸丘舆。牛多言而躁,问仁于孔子。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牛叹曰:「人皆有兄弟,我独无。」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樊须字子迟,齐人也。少孔子三十六嵗。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未达。曰:举直措诸枉,能使枉者直。樊迟退,见子夏而问之。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臯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苏子曰:樊迟之学为农圃,盖将与民并耕而食欤?此孟子所谓许行之学也。孟子曰: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臯陶为己忧,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此孔子所谓樊迟小人也。有若鲁人也,少孔子四十三嵗。其言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哀公问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公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孔子既没,曾子道孔子之言曰:丧欲速贫,死欲速朽。有子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与子游闻之。夫子有子曰:然,则夫子有为言之也。曾子以告子游。子游曰: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昔者夫子居于宋,见桓司马为石椁三年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死之欲速朽,为桓司马言之也。南宫敬叔反,必载寳而朝,夫子曰:若是其货也,丧不如速贫之愈也。丧之欲速贫,为敬叔言之也。曾子以告有子。有子曰:然,吾固曰非夫子之言也。曾子曰:子何以知之?有子曰:夫子制于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椁,以此知不欲速朽也。夫子失鲁司冦,将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以此知不欲速贫也。它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子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然有子既祥而丝屦组缨,君子讥之。苏子曰:「茍至于君子,未有无耻者也。」孟子称禹崩,益辟禹之子于箕山之隂,朝觐狱讼者皆不之益,而之啓,然后益不敢践天子位。太史公称孔子既没,弟子以有若貌类孔子,师之如孔子时,及问而不能答,乃斥去之。夫以益、有若之贤,而其无耻至此极欤?且月宿于毕而雨不应,商瞿四十而生五子,此卜祝之事,而鄙儒所以谓孔子圣人者,战国杂说类此者多矣。孟子犹不能择,而况太史公乎?
译高柴,字子羔,是卫国人。比孔子小三十岁。子羔为父母服丧,三年哭得吐血,从未露出牙齿,君子认为这很难做到。子路做季氏的家宰,任命子羔为费宰。等到子路在卫国做官时,子羔也做了卫国的士师。卫出公发生祸难,子羔逃出,子路留下来赴死。子羔做士师时,有一个被断足的人替卫国守门。子羔出逃时,追捕的人赶到,守门人把他藏在自己的屋里。子羔说:“现在正是这个人报仇的时候,他却反而让我逃走,这是为什么?”守门人说:“我的脚被砍断,是我自己造成的。”案件将要判决时,卫君忧愁而不快乐。守门人说:“君主并不是偏爱我,君子本来就是这样。这正是我为君主感到高兴的地方。”子羔后来又在鲁国做官,任成宰。成地有个人,哥哥死了却不穿丧服;听说子羔到来,便穿上了丧服。成地人说:“蚕吐丝就纺织,螃蟹有甲壳;范人戴冠,蝉有冠缨。哥哥死了,子羔却替他穿丧服。”子羔安葬妻子时,侵占了别人的禾苗,申祥把这件事告诉他,请求用财物偿还。子羔说:“孟氏没有因此责罪我,朋友没有因此抛弃我;如果因为我是这里的邑长,就买路来安葬,后来便难以继续了。”子羔卧病,庆遗进来问:“您的病已经危重了,假如到了大病的程度,那该怎么办?” 子羔说:“我听说,人活着应当对别人有益,死了也不应当损害别人。我即使活着不能对别人有益,难道可以因为死去而损害别人吗?我死后,把我葬在不长草木的地方就可以了。” 漆雕开,字子开,是鲁国人。比孔子小十一岁。孔子让他出仕,他回答:“我对这件事还不能确信。”孔子很高兴。公伯僚,字子周,是鲁国人。子周向季孙诬告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件事告诉孔子,说:“先生本来已经被公伯僚迷惑了,我的力量还足以把他陈尸于市朝。”孔子说:“道将要实行吗?这是命。道将要废弃吗?这也是命。公伯僚能把命怎么样呢?” 司马耕,字子牛,本是宋国桓氏的人。他的哥哥司马魋在宋国获罪,逃奔卫国。司马牛把自己的封邑和珪献出,前往齐国。司马魋从卫国进入齐国,陈成子任命他为次卿。司马牛又献出自己的封邑,前往吴国。吴国人厌恶他,他只好返回。赵简子、陈成子都召请他,他最终死在鲁国城郭的门外,葬在丘舆。司马牛话多而急躁,向孔子询问仁。孔子说:“仁者说话迟钝谨慎。”司马牛说:“说话迟钝谨慎,这就叫仁了吗?”孔子说:“实行仁很难,说话能不迟钝谨慎吗?”司马牛问君子。孔子说:“君子不忧愁,也不恐惧。”司马牛说:“不忧愁、不恐惧,这就叫君子了吗?”孔子说:“内心反省而没有愧疚,那还有什么忧愁和恐惧呢?”司马牛叹息说:“别人都有兄弟,唯独我没有。”子夏说:“我听说过,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严肃谨慎而不犯过失,对人恭敬而合乎礼,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君子何必担心没有兄弟呢?” 樊须,字子迟,是齐国人。比孔子小三十六岁。他问仁,孔子说:“爱人。”又问智慧,孔子说:“了解人。”樊迟还没有完全明白。孔子说:“把正直的人提拔出来,置于邪曲的人之上,就能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樊迟退下,见到子夏,便向他询问。子夏说:“这话的意义多么丰富啊!舜拥有天下时,从众人中选拔人才,提拔皋陶,不仁的人就远离了。汤拥有天下时,从众人中选拔人才,提拔伊尹,不仁的人就远离了。”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孔子说:“我不如老农。”又请求学习种菜,孔子说:“我不如老圃。”樊迟出去后,孔子说:“樊须真是小人啊!在上位的人喜好礼,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恭敬;在上位的人喜好义,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服从;在上位的人喜好诚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说真情。这样一来,四方百姓背着孩子前来,还用得着学习种庄稼吗?” 苏轼说:樊迟学习种田种菜,大概是想和百姓一起耕作来养活自己吗?这就是孟子所说的许行的学说。孟子说:“有大人的事务,有小人的事务。尧因为得不到舜而忧虑,舜因为得不到皋陶而忧虑;把一百亩田不能耕种作为忧虑的,是农夫。”这就是孔子所说的樊迟是小人。有若是鲁国人,比孔子小四十三岁。他说:“诚信接近于义,说过的话就可以兑现;恭敬接近于礼,就能远离耻辱;依靠他人而不失去亲近之人,也可以奉为宗主。”鲁哀公问:“年成不好,财用不足,该怎么办?”有若回答:“为什么不实行彻法呢?”哀公说:“收取十分之二,我还不够用,怎么能实行彻法呢?”有若回答:“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百姓不富足,君主和谁一起富足?”孔子去世后,曾子传述孔子的话说:“丧事希望赶快使人贫困,死后希望赶快腐朽。”有子说:“这不是君子的话。”曾子说:“我曾参和子游都听老师这样说过。”有子说:“既然如此,那么老师一定是有缘故才这样说的。”曾子把这话告诉子游。子游说:“有子的话很高明,真像老师啊!从前老师住在宋国,看见桓司马花三年时间制作石椁还没有完成,老师说:‘像这样奢靡,死后还不如赶快腐朽更好。’” 所谓死后希望赶快腐朽,是针对桓司马说的。南宫敬叔回来时,一定载着宝物去朝见,老师说:“像这样贪图财货,丧事还不如赶快使人贫困更好。”所谓丧事希望赶快贫困,是针对南宫敬叔说的。曾子把这话告诉有子。有子说:“是的,我本来就说这不是老师的话。”曾子说:“你凭什么知道?”有子说:“老师在中都制定礼制,规定棺材厚四寸,椁厚五寸;由此可知他不希望死后赶快腐朽。老师失去鲁国司寇之职,将要前往楚国,先派子夏探路,又派冉有申明意旨;由此可知他不希望丧事赶快使人贫困。”后来,子夏、子张、子游认为有子像圣人,想像侍奉孔子那样侍奉有子,便强求曾子同意。曾子说:“不可以。像经过江汉之水洗涤,经过秋日阳光曝晒那样洁白明亮,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然而有子服祥祭后就穿丝鞋、系彩色帽带,君子讥笑他。苏轼说:“如果真正达到君子的境界,就没有不知羞耻的。”孟子说,禹去世后,益把禹的儿子启避让到箕山的北面,朝见、觐见和诉讼的人都不去益那里,而去启那里,于是益不敢登上天子之位。太史公说,孔子去世后,弟子因为有若的相貌像孔子,便像孔子在世时那样拜他为师;后来向他提问而他不能回答,才斥退他。凭益和有若的贤能,难道他们的无耻竟到了这种极点吗?况且月亮停留在毕宿而下雨并不相应,商瞿四十岁生了五个儿子,这些都是卜筮和祝官的事情,而浅陋的儒生却用来说明孔子是圣人;战国时类似的杂说很多。孟子尚且不能辨别,何况太史公呢?”
公西赤,字子华,鲁人也。少孔子四十二嵗。子华习于礼,容应对,孔子屡称之。尝使于齐,冉有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釡。”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君子周急不继富。”巫马施字子旗,鲁人也。少孔子三十嵗。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施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娶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施以告孔子曰:丘也幸,茍有过,人必知之。梁鳣字叔鱼,齐人也。少孔子二十九嵗,年三十未有子,欲出其妻。商瞿谓曰:「子未也。吾年三十八无子,吾母为吾更取室。夫子使吾之齐,母请留夫子。曰:『无忧也,瞿过四十当有五丈夫子。』今果然,吾恐子自晩生耳,未必妻之过也。」居二年而有子。顔幸字子柳,鲁人也。少孔子四十六嵗。冉孺字子鲁,鲁人也。少孔子五十岁。曹防字子循少孔子五十嵗伯防字子折少孔子五十嵗公孙龙字子石,楚人也。少孔子五十三嵗。公良孺字子正,陈人也。贤而有勇,以其私车五乘从孔子将适卫。蒲人止之。孺喟然曰:「昔吾从夫子遇难于匡,今又困于此,命也。」挺劒合众,将与之战。蒲人惧,乃盟而去。秦商字丕兹,鲁人也。父堇父,与孔子父叔梁纥俱以力闻,少孔子四嵗。顔刻,字子骄,鲁人也。孔子将适陈,过匡,刻为仆,以其防指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以为阳虎,遂止孔子。琴牢,字子开,一字张,卫人。孟子所谓狂者也。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卫宗鲁,由齐豹事公孟絷。齐豹将杀公孟,宗鲁知而弗告,及难作,死之。琴张将往吊之。孔子曰:“齐豹之盗,而孟絷之贼,女何吊焉?”君子不食奸,不受乱,不为利疚于回,不以回待人,不盖不义,不犯非礼。陈亢字子禽,陈人也。少孔子四十嵗。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亢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叔仲防字子期,鲁人也。少孔子五十嵗。与孔琁年相比,二人迭侍孔子,执笔记事。孟武伯见孔子而问曰:「此二孺子之幼也,于学岂识于壮哉?」孔子曰:「然,少成若天性,习惯若自然也。」孔弗字子蔑,孔子兄之子,与宓子贱皆仕者也【孔子弟子七十七人,史记公孙龙以上三十三人有年,闻见于书传,《家语》増以叔仲防以上四人,又孔弗一人,事见宓不齐传,凡四十人,其余无年及不见书传者凡三十七人,见于左】冉季字子产鲁人公祖句兹字子之秦祖字子南秦人漆雕哆字敛鲁人漆雕徒父壤驷赤字子徒秦人商泽字子季石作蜀字子明任不齐字选楚人后处字子里齐人秦冉字开公夏首字乘鲁人奚容蒧字晳公肩定字子中,鲁人【或曰晋人】顔祖字襄鄡单字子家句井疆卫人罕父黒字子索申党字周顔之仆字叔鲁人荣祈字子祺县成字子祺鲁人左人郢字行鲁人燕伋字思郑邦字子徒【家语作薛邦】秦非字子之鲁人施之常字子恒顔哙字子声歩叔乘字子车齐人原亢字籍乐欬字子声亷絜字庸齐人顔何字冉鲁人狄黒字晳邽巽字子敛,鲁人【邽或作邦,索隐曰:文翁图作国,盖避汉祖讳也】公西舆字子上公西葴字子尚鲁人苏子曰:「孔子弟子高弟七十七人,余以太史公书及《孔子家语》考之,皆同。秦冉、顔(何)不载于《家语》,而琴牢、陈亢不录于《史记》。二书既不可偏废,而琴张、陈亢又见于《论语》,故并录之,凡七十九人。」
古史卷三十二<史部,别史类,古史>
译公西赤,字子华,是鲁国人。比孔子小四十二岁。子华学习礼,仪容和应答都很好,孔子多次称赞他。他曾出使齐国,冉有替他的母亲请求粮食。孔子说:“给他一釜。”冉有请求增加,孔子说:“给他一庾。”冉有却给了他五秉粮食。孔子说:“公西赤到齐国去,乘肥马,穿轻暖的皮衣。我听说,君子周济急需的人,不继续供给富足的人。” 巫马施,字子旗,是鲁国人。比孔子小三十岁。陈司败问:“鲁昭公懂礼吗?”孔子说:“懂礼。”孔子退下后,陈司败向巫马施作揖,请他进来,说:“我听说君子不偏袒同党,君子也会偏袒吗?鲁君娶了吴国人,吴鲁同姓,却称她为吴孟子。鲁君如果懂礼,还有谁不懂礼?”巫马施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说:“我很幸运,假如有过错,人们一定会知道。” 梁鳣,字叔鱼,是齐国人。比孔子小二十九岁。他三十岁还没有儿子,想休掉妻子。商瞿对他说:“你还不到时候。我三十八岁还没有儿子,我母亲替我另娶妻室。老师派我到齐国去,我母亲请求老师让我留下。老师说:‘不要忧虑,商瞿过了四十岁会有五个男孩。’如今果然如此。我担心你只是生得晚,未必是妻子的过错。”过了两年,梁鳣有了儿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颜幸,字子柳,是鲁国人。比孔子小四十六岁。冉孺,字子鲁,是鲁国人。比孔子小五十岁。曹防,字子循,比孔子小五十岁。伯防,字子折,比孔子小五十岁。公孙龙,字子石,是楚国人。比孔子小五十三岁。公良孺,字子正,是陈国人。贤能而勇敢,带着自己的五辆车跟随孔子准备前往卫国。蒲人拦住了他们。公良孺长叹说:“从前我跟随老师在匡地遇到灾难,如今又在这里受困,这是命。”于是拔剑集合众人,准备与蒲人交战。蒲人害怕了,于是订立盟约后离去。秦商,字丕兹,是鲁国人。他的父亲秦堇父,和孔子的父亲叔梁纥都因力气大而闻名。秦商比孔子小四岁。颜刻,字子骄,是鲁国人。孔子将要前往陈国,经过匡地,颜刻为他驾车,指着车上的防木说:“从前我进入这里,是从那处缺口进去的。”匡人以为孔子是阳虎,于是扣留了孔子。琴牢,字子开,又字张,是卫国人。是孟子所说的狂者。琴牢说:“先生说过:‘我没有被任用,所以学习了各种技艺。’”卫宗鲁因为齐豹的事情侍奉公孟絷。齐豹将要杀公孟絷,宗鲁知道却没有告诉他;等到祸难发生,宗鲁便死于其中。琴张准备前去吊唁他。孔子说:“齐豹是盗贼,公孟絷是他的受害者,你为什么要去吊唁呢?”君子不接受奸邪之人的供养,不承受祸乱,不因私利而使自己的正直受到损害,不用自己的正直去要求别人,也不掩盖不义,不触犯非礼之事。陈亢,字子禽,是陈国人。比孔子小四十岁。陈亢问孔鲤:“您也听到过老师特别的教诲吗?”孔鲤回答:“没有。曾经有一次,老师独自站着,我快步从庭院经过,他说:‘学习《诗》了吗?’我回答:‘没有。’他说:‘不学习《诗》,就没有话可说。’我退下后便学习《诗》。另一天,老师又独自站着,我快步从庭院经过,他说:‘学习礼了吗?’我回答:‘没有。’他说:‘不学习礼,就无法立身。’我退下后便学习礼。”陈亢高兴地说:“我问了一个问题,却得到三方面的收获:听到了《诗》,听到了礼,又听到了君子对儿子的疏远。”叔仲防,字子期,是鲁国人。比孔子小五十岁。他和孔琁年龄相近,两人轮流侍奉孔子,执笔记录事情。孟武伯见孔子,问道:“这两个孩子这样年幼,对于学习,难道能和成年人相比吗?”孔子说:“是的,年少时养成就像天性一样,习惯了就像自然一样。” 孔弗,字子蔑,是孔子的兄长之子,和宓子贱一样都做过官。〈孔子弟子有七十七人。《史记》记载公孙龙以上三十三人有年龄,书传中也能见到;《孔子家语》增加了叔仲防以上四人,又加上孔弗一人,此事见于《宓不齐传》,共四十人。其余没有年龄、也不见于书传的,共三十七人,见于《左传》。〉 冉季,字子产,鲁国人。公祖句兹,字子之。秦祖,字子南,秦国人。漆雕哆,字敛,鲁国人。漆雕徒父。壤驷赤,字子徒,秦国人。商泽,字子季。石作蜀,字子明。任不齐,字选,楚国人。后处,字子里,齐国人。秦冉,字开。公夏首,字乘,鲁国人。奚容蒧,字皙。公肩定,字子中,鲁国人。〈有人说是晋国人。〉 颜祖,字襄。鄡单,字子家。句井疆,卫国人。罕父黑,字子索。申党,字周。颜之仆,字叔,鲁国人。荣祈,字子祺。县成,字子祺,鲁国人。左人郢,字行,鲁国人。燕伋,字思。郑邦,字子徒。〈《孔子家语》作“薛邦”。〉 秦非,字子之,鲁国人。施之常,字子恒。颜哙,字子声。步叔乘,字子车,齐国人。原亢,字籍。乐欬,字子声。廉絜,字庸,齐国人。颜何,字冉,鲁国人。狄黑,字皙。邽巽,字子敛,鲁国人。〈“邽”有的版本作“邦”。索隐说:文翁图作“国”,大概是避汉高祖的讳。〉 公西舆,字子上。公西葴,字子尚,鲁国人。苏轼说:“孔子的弟子中成就较高的有七十七人。我用太史公的书和《孔子家语》考察,人数都相同。秦冉、颜何没有载入《孔子家语》,琴牢、陈亢没有记录在《史记》中。这两部书不能偏废;况且琴张、陈亢又见于《论语》,所以一并记录下来,共七十九人。” 《古史》卷三十二。〈史部,别史类,《古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