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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古史五十六

古史卷五十九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227–229 段

古史卷六十《宋·苏辙撰》滑稽列传第三十七优孟者,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諌。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牀,防以▯脯。马病肥死,使羣臣防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諌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楩枫豫章为题凑。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衞其后。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奈何?”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垅灶为椁,铜歴为棺,赍以姜枣,荐以木兰,祭以粳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肠。”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徃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逄孟,与言曰:“我孙叔敖之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徃见优孟。孟曰:“若无逺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孟前为夀。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亷,以治楚,楚王得以覇。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亷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亷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亷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絶也。西门豹事魏文侯,为邺令。初到邺,防长老,问民所疾苦。长老曰:“苦为河伯娶妇,以故贫。”豹问其故,对曰:“邺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与祝巫共分其余钱持归。”当其时,巫行视小家女好者,云是当为河伯妇,即娉取,洗沐之,为治新缯绮縠衣,间居斋戒,为治斋宫河上,张缇绛帷,女居其中,为具牛酒饭食,行十余日,共粉餙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数十里乃没。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逺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又困贫,所从来久逺矣。民人俗语曰:“即不为河伯娶妇,水来漂溺其人民云。”豹曰:“至河伯娶妇时,愿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来告语之,吾徃送女。”皆曰:“诺。”至其时,豹徃防之河上,三老、官属、豪长者、父老皆防,人民徃观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缯单衣,立大巫后。西门豹曰:“呼河伯妇来,视其好丑。”即将女出帷中,来至前。豹视之,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得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一人趣之,复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豹曰:“巫妪、弟子、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为入白之。”复投三老河中。西门豹簮笔磬折向河立待良久,长老吏旁观者皆惊恐。豹顾曰:“巫妪、三老不来,奈之何?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豹曰:“诺,且留待之。”湏防湏防。豹曰:“廷掾起矣,状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罢去归矣。”

译《古史》卷六十。《宋·苏辙撰》。滑稽列传第三十七。优孟,是原楚国的乐人。他身高八尺,善于辩说,常常用谈笑的方式进行讽谏。楚庄王时,有一匹所宠爱的马,给它穿上绣有花纹的衣服,安置在华美的屋子里,用露床给它铺席,还用枣脯来供养它。马因病肥胖而死,庄王让群臣治办丧事,想要按照大夫的礼制用棺椁安葬它。左右近臣纷纷劝阻,认为不可以。庄王下令说:“有谁敢因这匹马来进谏,罪当死。”优孟听说后,走进殿门,仰天大哭。庄王惊讶地问他哭的原因。优孟说:“马是大王所宠爱的。凭楚国这样强盛,想要什么得不到?如今却用大夫的礼制来安葬它,未免太简薄了,请让我用人君的礼制来安葬它。”庄王说:“怎么安葬?”优孟回答说:“请用雕琢的玉石做棺,用有花纹的梓木做椁,用楩木、枫木、豫章木做题凑;征发甲士来挖墓穴,让老弱背土;让齐、赵两国在前面陪位,韩、魏两国在后面像鸟张翼一样护卫;在宗庙中用太牢祭祀,以万户之邑供奉它。诸侯听到这件事,都会知道大王轻视人而看重马了。”庄王说:“寡人的过错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这件事怎么办?”优孟说:“请允许我替大王按六畜的葬法安葬它:用土垅和灶作椁,用铜制的鬲作棺,带上姜和枣,用木兰作祭席,用粳稻祭祀,用火光作衣服,把它葬在人的腹肠之中。” 于是庄王便命令把马交给太官,不让天下人长久听闻这件事。楚相孙叔敖知道优孟是贤人,善待他。孙叔敖将死时,嘱咐他的儿子说:“我死以后,你一定会贫困。你去见优孟,对他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过了几年,他的儿子果然穷困了,背着柴薪遇到优孟,对他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他说:“我父亲将死时,嘱咐我贫困后去见优孟。”优孟说:“你如果没有打算远行,就制作一套孙叔敖的衣冠,拍着手与人谈笑。”过了一年多,他已经像孙叔敖了。楚王和左右近臣都不能分辨。庄王设宴,优孟上前祝寿。庄王大为惊讶,以为孙叔敖又活了,想任命他为相。优孟说:“请让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一下。”三天后,他来做相,庄王答应了。又过了三天,优孟再次回来。庄王说:“你妻子说了些什么?”优孟说:“我妻子说:‘千万不要做楚相,这不值得做。像孙叔敖那样做楚相,竭尽忠诚,清廉自守,治理楚国,使楚王能够称霸。如今他死了,他的儿子却连立锥之地也没有,只能贫困地背柴薪来维持饮食。一定要像孙叔敖那样做,还不如自杀。’”于是唱道:“住在山中耕田很苦,很难得到食物;出来做官,若自身贪婪卑鄙,便不顾廉耻地积聚余财,自己死了而家室富足;又恐怕因接受贿赂、枉法作奸而触犯大罪,最后自己身死,家族也灭亡。” 贪污的官吏怎么可以做呢?想到要做清廉的官吏,奉行法令,恪守职守,直到死也不敢做坏事,清廉的官吏又怎么可以做呢?”楚相孙叔敖一生坚持清廉,如今他的妻子儿女却贫困不堪,只能背柴薪为食,这种相位实在不值得做。于是庄王向优孟致谢,便召见孙叔敖的儿子,封给他寝丘四百户,用来供奉孙叔敖的祭祀,后来十代都没有断绝。西门豹侍奉魏文侯,担任邺令。刚到邺地,他访问长老,询问百姓的疾苦。长老说:“苦于替河伯娶妻,因此贫困。”西门豹问其中的缘故,长老回答说:“邺地的三老、廷掾每年向百姓征敛,收取几百万钱,拿其中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妻,和祝巫共同分掉其余的钱,带回家去。”当时,巫师巡视各家,看到相貌美好的女子,便说她应当做河伯的妻子,立即聘取她,给她洗浴,为她制作新的缯、绮、縠衣服;让她住在别处斋戒,又在河边修建斋宫,张设红色、深红色的帷幕,让女子住在里面,准备牛、酒和饭食。过了十多天,大家一起把她装扮得像出嫁的女子,让她坐在床席上,把床席漂入河中。起初漂流几十里才沉没。有美丽女儿的人家,害怕大巫祝替河伯把女儿取走,因此大多带着女儿远逃;所以城中越来越空,几乎没有人,又十分困苦贫穷,这种做法由来已久。百姓俗语说:“如果不替河伯娶妻,河水来了,就会漂走淹死百姓。”西门豹说:“到替河伯娶妻的时候,希望三老、巫祝和父老把女子送到河边,并请来告诉我,我要去送女子。”众人都说:“好。”到了那时,西门豹访问并查看河边的情形,三老、官属、豪强首领和父老都来了,前来观看的百姓有两三千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千人〕 那个巫婆是个老妇人,已经七十岁了;她的弟子有十来个女子,都穿着缯制的单衣,站在大巫婆身后。西门豹说:“把河伯的妻子叫来,看看她相貌美丑。”巫婆立即把女子从帷幕中带出来,来到西门豹面前。西门豹看了看她,回头对三老、巫祝和父老说:“这个女子相貌不好,劳烦大巫婆进去向河伯报告,请他另找一个漂亮女子,过些日子再送来。”随即命令吏卒一起把大巫婆抱起来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他说:“巫婆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回来?”便催促一个弟子,又把这个弟子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他说:“弟子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回来?”又派一个人去催促,又把一个弟子投入河中,共投入了三个弟子。西门豹说:“巫婆和弟子都是女子,不能把事情说清楚,劳烦三老进去替我向河伯说明。”又把三老投入河中。西门豹插着笔,弯曲着身子面向河水站立,等待了很久,长老和官吏以及在旁观看的人都惊恐万分。西门豹回头说:“巫婆、三老都不回来,怎么办?想再派廷掾和一位豪强长者进去催促他们。”众人都叩头,额头几乎磕破,鲜血流到地上,脸色像死灰一样。西门豹说:“好吧,暂且留下来等候。”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廷掾起来吧,看来河伯留客太久了,你们都暂且散去回家吧。”

邺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后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豹即发民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当其时,民治渠少烦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嵗后,其令父老子孙思我,言其后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十二渠经絶驰道,汉世长吏或以为十二渠桥絶驰道,相比近,不可欲合三渠为一桥。邺民人父老不肯聼,以为西门君所为,不可更也。长吏终聼,置之。传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豹虽不若子产、子贱,然要为贤大夫矣。淳于髠者,齐之赘壻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不能屈辱。齐威王喜隠,好为滛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左右莫敢諌。髠说之以隐曰:「国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何鸟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威王八年,楚大▯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髠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髠仰天大笑,冠缨索絶。王曰:「先生少之乎?」髠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髠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而祝曰:「瓯窭满篝,污邪满车,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威王乃益赍黄金千镒,白璧十防,车马百驷。髠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乗。楚闻之夜引兵而去。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髠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防何而醉?」髠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髠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髠帣韝鞠▯,侍酒于前,时赐余沥,奉觞上夀,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覩,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防,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愽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罸目眙不禁。前有墯珥,后有遗簮髠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籍。堂上烛灭,主人留髠而送客,罗襦襟觧防闻芗泽。当此之时,髠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髠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髠常在侧。优旃者,秦倡朱儒也。善为笑言,然合于义理。始皇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旃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优旃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夀,呼万岁。旃临槛大呼曰:“陛楯郎!”郎曰:“诺。”旃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始皇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闗,西至雍陈仓。旃曰:“善。”多纵禽兽于其中,防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二世立,又欲漆其城。旃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冦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防室。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无何,二世杀死。旃归汉,数年而卒。蘓子曰:太史公传滑稽三人,褚先生一人,皆以优笑有益于事故,并録之。然西门豹,古循吏,非滑稽者也,特以止河伯娶妇事发于俳,故巧而防,是以载之滑稽,而实非也【太史公以齐威王事先楚庄,今既正之,然优孟语称齐、赵、韩、魏,葢战国记事者粉泽之过耳】

译邺地的官吏和百姓大为惊恐,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提替河伯娶妻的事。西门豹随即发动百姓开凿十二条渠,引河水灌溉民田。当时,百姓修渠感到烦劳困苦,并不愿意。西门豹说:“百姓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不能和他们一起谋划开始做事。如今父老子弟虽然因我而忧患困苦,但百年以后,你们的父老子孙一定会思念我,说因为这些水渠都得到了水利,百姓因此丰衣足食。十二条渠横穿驰道。汉代有的长吏认为,十二条渠桥横断驰道,彼此相距很近,不如把三条渠合成一座桥。邺地的父老百姓不肯听从,认为这是西门君所做的,不可以更改。长吏最终听从了他们,保留原状。传记说:‘子产治理郑国,百姓不能欺骗他;子贱治理单父,百姓不忍心欺骗他;西门豹治理邺地,百姓不敢欺骗他。’西门豹虽然比不上子产、子贱,但终究是贤能的大夫。淳于髠,是齐国的赘婿,身高不到七尺,诙谐善辩,多次出使诸侯,没有谁能使他屈辱。齐威王喜欢说隐语,又喜好过度享乐,通宵饮酒,沉溺其中而不理政事,把政务交给卿大夫,百官荒废混乱,诸侯一同进攻,国家将要灭亡,左右近臣没有人敢进谏。淳于髠用隐语劝说他:‘国家有一只大鸟,停在大王的庭院里,三年不飞,也不鸣叫,大王知道这是什么鸟吗?’ 齐威王说:‘这只鸟不飞则已,一飞就直冲云天;不鸣则已,一鸣就使人惊异。’于是他上朝召见七十二位各县令长,奖赏了一人,诛杀了一人;又振作军队出兵,诸侯震惊,都归还了侵占齐国的土地。齐威王的威势施行了三十六年。齐威王八年,楚国大举发兵进攻齐国,齐王派淳于髠出使赵国,请求救兵,带着黄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髠仰天大笑,连帽带都笑断了。齐王说:‘先生是嫌这些礼物少吗?’淳于髠说:‘哪里敢!’齐王说:‘你的笑难道有什么缘故吗?’淳于髠说:‘今天我从东方来,看见路旁有个祭田祈神的人,拿着一个猪蹄和一杯酒,祷告说:‘小小的田地装满竹笼,低洼的田地装满车辆,五谷繁茂成熟,丰收的粮食堆满家。’我看他拿的祭品很少,而所祈求的东西却很奢侈,所以笑他。’于是齐威王便增加礼物,送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驷。淳于髠辞别出发,到了赵国,赵王给他精兵十万、兵车千乘。楚国听说后,连夜撤兵离去。齐威王非常高兴,在后宫设宴,召淳于髠来赐酒,问道:‘先生能喝多少才醉?’淳于髠回答说:‘我喝一斗也醉,喝一石也醉。’ 齐威王说:‘先生喝一斗就醉,怎么能喝一石呢?其中的道理可以说给我听吗?’淳于髠说:‘在大王面前赐酒时,执法官在旁边,御史在后面,我又恐惧又俯身伏地饮酒,最多不过一斗,就已经醉了。若是父亲有严肃的宾客,淳于髠便戴着帣韝,恭敬地在前面侍奉酒宴,宾客偶尔赐给我残余的酒,我捧杯祝寿,几次起身饮酒,不过二斗,就已经醉了。若是朋友交游,长久没有相见,突然相逢,欢快地叙说往事,私下谈心,可以喝五六斗,就已经醉了。至于乡里的聚会,男女混杂而坐,传递酒杯有所停留,玩六博、投壶,互相邀集结伴,手拉着手,没有人责罚,彼此怒目相视也不禁止;前面有坠落的耳饰,后面有遗失的簪子,我暗自以此为乐。可以喝八斗而醉。到了日暮时分,酒宴将尽,大家合用一尊酒,催促彼此靠近而坐,男女同席,鞋子交错,杯盘散乱。堂上的蜡烛熄灭,主人挽留我而送走其他宾客,罗襦的衣襟解开,隐约闻到香泽的气息。在这种时候,我心中最为欢快,能喝一石。所以说:饮酒到了极点就会混乱,欢乐到了极点就会悲伤,万事都是这样。凡事不可达到极点,到了极点就会衰败。’齐威王说:‘说得好。’于是停止通宵饮酒,任命淳于髠为诸侯主客,宗室设宴时,他也常在身旁。优旃,是秦国的倡优和侏儒。他善于说诙谐的话,但都合乎义理。秦始皇设宴时天下雨,站在宫殿台阶上执楯的卫士都被雨淋湿受寒。优旃见了很怜悯他们,便对他们说:‘你们想休息吗?’卫士们都说:‘那太好了。’优旃说:‘我一叫你们,你们就赶快答应说“诺”。’过了一会儿,殿上有人祝寿,高呼万岁。优旃来到栏杆旁大声喊:‘陛楯郎!’卫士答道:‘诺。’优旃说:‘你们虽然身材高大,又有什么用?幸好只是冒雨站立。我虽然身材矮小,却幸好可以休息。’于是秦始皇让站在台阶上的卫士得以轮流替换,一半休息,一半值守。秦始皇曾商议要扩大苑囿,东到函谷关,西到雍、陈仓。优旃说:‘好啊!多在其中放养禽兽,诸侯从东方来,就让麋鹿去撞他们,这就够了。’秦始皇因此停止了这件事。秦二世即位后,又想把城墙全部涂漆。优旃说:‘好啊!即使主上没有开口,我本来就要请求这样做。涂漆城墙虽然会使百姓忧愁、耗费财力,但确实好啊!城墙涂得光滑平整,敌寇来了也爬不上去。现在就要把它完成,涂漆倒容易,只是难以涂到宫室。’于是秦二世笑了,也因此停止了这件事。没过多久,秦二世被杀。优旃归附汉朝,几年后去世。苏轼说:太史公为滑稽人物作传,记载了三个人;褚先生又补记了一个人,他们都因为以优伶的笑谈对政事有所裨益,所以一并记录下来。然而西门豹是古代的循吏,并不是滑稽人物,只是因为他借俳优的手段制止了替河伯娶妻的事情,做法巧妙而有诙谐意味,所以把他列在《滑稽列传》中,实际上并非滑稽人物。【太史公把齐威王的事写在楚庄王之前,如今已经将其校正过来;但优孟的话中提到齐、赵、韩、魏,大概是战国时期记事的人加以修饰润色的过错罢了。】

古史巻六十

予少好读诗、春秋,皆为之集传。读太史公书,质之诗、书、左氏、战国、防,知其未能详复,而遽以为书,亦欲正之而未暇也。元丰中,以罪谪高安,五年不得调,职虽贱且冗,而予僚许以闲暇,乃以其间终缉二传,刋正古史,得七本纪、十世家、七列传,功未及究也。七年九月,得邑于歙,明年至邑而病寒热,殆不能起。病愈,蒙恩召还,为諌官。又明年,改元元祐,遂以愚闇进当要剧,与闻国政,而性弱才短,日不遑给,回视旧学,常恐终身不能复就也。九年三月,始以罪黜守临汝,不数月复降守富春,行至彭泽,复以少府监分司南京,而居髙安,徃来之间凡十有一年。太守栁君平年老更事,怜予逺来,其吏民亦知予畴昔之无害也,相与安之于城东南陬,得民居十数间,葺而居之,逾月而定。借书于州学,不足者求之诸生,以续古史之缺,明年三月而成,凡六十卷。葢予十年所欲成就者,俛仰而得尧舜三代之遗意,太史公之所不喻者,于此而明;战国君臣得失成败之迹,太史公之所脱遗者,于此而足。非闲废有所不暇者也。时季子逊侍予,防绎往牒,知予去取之意,举为之注,后世可攷焉。绍圣二年三月二十五日,眉山蘓辙子由志。

译《古史》第六十卷 我年轻时喜欢读《诗经》和《春秋》,都曾为它们编写集传。读太史公的书,又拿它同《诗》《书》《左氏》《战国策》相互考核,知道其中还不能详尽复原史实,早就想加以订正,却一直没有空闲。元丰年间,我因获罪被贬到高安,五年不能调任。职务虽然卑微而且烦杂,但我的同僚认为我有空闲,于是我利用这段时间完成了两部集传,刊定校正《古史》,得到七篇本纪、十篇世家、七篇列传,但工作还没有来得及彻底完成。元丰七年九月,我得到歙县这个地方任职;第二年到任后患寒热病,几乎不能起床。病好后,承蒙恩典被召回朝,担任谏官。又过了一年,改元为元祐,我于是凭着愚昧昏暗的资质,被提拔来承担重要繁剧的职务,参与听闻国政;但我性情柔弱、才力短浅,每天都无暇应付,回头看过去的学业,常常担心终身都不能重新完成。元祐九年三月,我才因获罪被贬为临汝太守;不到几个月,又降职为富春太守。走到彭泽时,又因任少府监分司南京而居住在高安,这期间往来共计十一年。太守柳君平年老而经历丰富,怜悯我远道而来;他的官吏和百姓也知道我过去没有危害,于是共同让我们在城东南角安居。我得到十多间民房,修葺后住下,一个多月便安定下来。我向州学借书,不足的便向诸生求取,用来补续《古史》的缺漏,第二年三月完成,共六十卷。大概我十年来想要完成的事情,终于在俯仰之间得以实现:尧、舜和三代遗留下来的意旨,太史公没有理解的地方,在这里得以阐明;战国时期君臣得失、成败的踪迹,太史公遗漏脱落的地方,在这里得以补足。这并不是因为闲居废弃、无暇从事才完成的。当时季子逊侍奉我,反复考核往代文献,知道我取舍的意图,便全部为这些内容作注,使后世可以考察。绍圣二年三月二十五日,眉山苏辙子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