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二十三。宋苏辙撰。田敬仲世家第十六。田敬仲完者,陈厉公跃之子也。厉公之弟二人,长曰桓公林,次曰宣公杵臼。厉公之后再立弟,故厉公子不得立。宣公二十一年杀其太子御防。敬仲善于御防,惧而奔齐,实齐桓公之十四年也。桓公以敬仲为贤,将以为卿。敬仲曰:「覊旅之臣,幸若获宥而免于罪戾,君之惠也,敢辱髙位以速官谤。」桓公以为工正。饮桓公酒,乐公曰:「以火继之。」辞曰:「臣卜其昼,未卜其夜,不敢。」敬仲之少也,厉公使周史筮之,遇观之否。史曰:「是谓观国之光,利用賔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必在其子孙。若在异国,必姜姓也。」及懿氏将妻敬仲,卜之曰:「吉,是谓鳯皇于飞,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敬仲入齐,能让而有礼,君子亦知其将有后矣。敬仲居齐,始为田氏。生田穉孟夷,夷生田湣孟庄,庄生文子湏。无事齐灵公、庄公。文子贤,二君不能用,立于崔杼、庆封之间。文子亦知其必败也。文子之子曰桓子无宇。文子在而桓子出使于诸侯矣。庄公伐晋而惧,欲见楚子,楚使防啓彊来请会期。齐闻有晋师,使桓子辞且乞师。崔杼弑庄公,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孔子称其清。景公三年,文子与栾、髙鲍氏共诛庆舍而逐庆封。景公淫侈,政事废堕,厚于赋敛,而急于刑戮。桓子隂收齐众,制其家量,与公量四而加一,以家量贷,而以公量取。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故齐人皆疾景公而徳陈氏。九年,晏子聘于晋,与叔匄言及齐故,知齐之将为陈氏也。十四年,公孙虿卒,其子彊幼。栾施欲治其家,髙氏之老曰:「孺子长矣,而相吾室,欲兼我也。」桓子善于髙氏,乃皆授甲,将攻栾氏。施见桓子曰:「子胡然?吾将以厚髙氏耳。子姑止之。」桓子稽首曰:「顷灵福子,吾犹有望。」遂和之如初。十六年,或告桓子曰:「栾氏」髙氏将攻陈,鲍桓子甲以见鲍国,则亦授甲矣。使视栾髙,则皆将饮酒。遂伐之,栾施、髙彊皆败,出奔鲁。桓子与鲍氏分其室。晏子谓桓子必致诸公,桓子从之。既而请老于莒,景公之母穆孟姬为之请,髙唐陈氏由此始大。凡齐之公族逐于栾髙者,桓子皆召而反其邑,且私具幄幕器用、从者之衣屦而与之。凡公族之无禄者,私分之邑;国之贫约、孤寡者,私与之粟。晏子言于景公,以陈氏为虞,劝公力行仁政以懐抚齐民,而以礼止陈氏私施。公虽善之,而溺于淫乐,竟不能用,故陈氏遂大。桓子卒,子僖子乞嗣【史记范中行氏反晋,田乞欲为乱,树党于诸侯,乃说景公曰:范中行数有徳于齐,不可不救,乃使乞徃救而输之粟。按左传,景公与卫叛晋乆矣,前此已屡伐晋,其救范中行非田氏树党而后请之也】景公嬖少子荼,使国夏、髙张傅而立之,寘羣公子于莱。公卒,僖子构髙、国于诸大夫,共伐之。二子战败,出奔。僖子立悼公,迁荼于骀而弑之。僖子卒,子成子恒嗣。悼公立四年,齐人弑之,而立简公壬。简公嬖阚止,使为政。成子畏之。简公四年,成子与诸陈攻杀阚止,因弑简公而立公弟平公骜【史记成子既弑简公,惧诸侯诛已,乃尽归鲁、卫侵地,西约晋、韩、魏、赵氏,南通吴、越之使。案左传,成子归成于鲁,以子贡之言不得已而与之,本非成子所以自完之计也。又自是齐、晋更相侵伐未已,亦不见成子约三晋之实,又是时吴灭已乆,而言通吴、越之使亦非确论也,故皆不録】成子言于平公曰:徳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罚人之所恶,臣请行之。行之五年,齐国之政皆归田氏。成子于是尽诛鲍、晏及公族之强者,而割齐自安平以东至琅邪为封邑。封邑大于平公所食。平公十三年,晋伐郑,成子救之。师将兴,属孤子三日朝,设乘车两马,系五邑以命。顔涿聚之子晋曰:「而父死于隰,以国之多难,未女恤也。今君命女以是邑也,服车而朝,无废前劳。」乃救郑及留、舒,违谷七里,谷人不知。及濮,雨不渉。郑人曰:「大国在敝邑之宇下,今师不行,恐无及也。」成子衣制杖戈,立于阪上,马不出者助之,鞭之。知伯闻之曰:「我卜伐郑,不卜敌齐,乃还。」成子侍妾数十,有子百余人【史记成子选齐国女子长七尺以上为后宫,后宫以百数,賔客舍人出入者不禁,故成子之子七十余人。谯周以谓田恒之为人,虽大负弑君之名,至于行事实亦修整,必不为此失行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二十三。宋代苏辙撰。田敬仲世家第十六。田敬仲完,是陈厉公跃的儿子。厉公有两个弟弟,长弟叫桓公林,次弟叫宣公杵臼。厉公死后,接连两次立他的弟弟为君,所以厉公的儿子不能即位。宣公二十一年,杀死他的太子御防。敬仲与御防友善,害怕获罪而逃奔齐国,这正是齐桓公十四年。桓公认为敬仲贤能,准备任命他为卿。敬仲说:“我是寄居异国的臣子,幸而如果能够蒙受宽赦、免除罪过,这是君王的恩惠;我哪里敢辱居高位而招来任官不当的非议呢?”桓公便任命他为工正。敬仲陪桓公饮酒,桓公高兴地说:“把火接着点起来。”敬仲辞谢说:“臣只占卜过白天,没有占卜过夜晚,不敢这样做。”敬仲年轻时,厉公让周史为他占筮,得到《观》卦变为《否》卦。周史说:“这叫作观望国家的光辉,适宜作为宾客去朝见周王。这样看来,他将代替陈国拥有国家吗?如果不是在这一代,就会在别国;如果不是他本人,一定在他的子孙。若在别国,一定是姜姓的国家。”等到懿氏将要把女儿嫁给敬仲时,占卜说:“吉利,这叫作凤凰一起飞翔,和鸣声铿锵。有妫姓的后代,将在姜姓之国繁育。五代以后昌盛,与正卿相等;八代以后,没有人能和他相比。”敬仲到了齐国,能够谦让而且有礼,君子也知道他将会有后代。敬仲居住在齐国后,田氏便开始形成。生田穉孟夷,夷生田湣孟庄,庄生文子湏。文子侍奉齐灵公、齐庄公。文子贤能,但两位君主都不能任用他,他处在崔杼、庆封之间。文子也知道他们必然失败。文子的儿子叫桓子无宇。文子还在世时,桓子已经出使诸侯。庄公攻打晋国而感到害怕,想见楚王,楚国派防启彊来请求确定会盟日期。齐国听说晋军来攻,便派桓子辞谢楚国,同时请求楚国出兵。崔杼杀死庄公,文子有十乘马车,舍弃这些财产离开庄公。孔子称赞他清廉。景公三年,文子和栾氏、高氏、鲍氏共同诛杀庆舍,驱逐庆封。景公荒淫奢侈,政事废弛,重重征收赋税,却急于施行刑罚杀戮。桓子暗中收揽齐国民众,规定田氏和公室的量制:公室的量每四份,田氏再增加一份;用田氏的量借出粮食,却用公室的量收回。山上的木材运到市场,不在山价上加价;鱼、盐、蚌蛤,也不在海边的价格上加价。因此齐人都怨恨景公而感激陈氏。九年,晏子出使晋国,和叔匄谈到齐国的旧事,知道齐国将归于陈氏。十四年,公孙虿去世,他的儿子年幼。栾施想要整治公孙氏的家产,高氏的老人说:“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却要来掌管我们高氏的家业,是想兼并我们啊。” 桓子与高氏交好,于是双方都发给甲胄,准备攻打栾氏。栾施见桓子说:“您为什么这样做?我正要使高氏更加富厚罢了,您姑且停止吧。”桓子叩头说:“近来承蒙灵公赐福给您,我还抱有希望。”于是两家像原来一样和解。十六年,有人告诉桓子说:“栾氏、高氏将要攻打陈氏。”鲍桓子穿着甲胄去见鲍国,鲍国也给他甲胄。派人去察看栾氏、高氏,却见他们都在饮酒。于是桓子攻打他们,栾施、高彊都被击败,逃奔鲁国。桓子与鲍氏分割了他们的家产。晏子认为桓子一定会把政权交还给公室,桓子听从了他。后来桓子请求在莒国告老,景公的母亲穆孟姬替他请求,髙唐的陈氏从此开始强大。凡是被栾氏、高氏驱逐的齐国公族,桓子都召回他们,归还他们的封邑;还私下准备帷幕、器物用具以及随从的衣服鞋子送给他们。凡是公族中没有俸禄的人,桓子私下分给他们封邑;国家中贫困、孤独无依、丧偶的人,私下给他们粮食。晏子向景公进言,认为陈氏是齐国的祸患,劝景公大力施行仁政来安抚齐民,同时用礼制制止陈氏私下施舍。景公虽然认为他说得好,却沉溺于淫乐,最终不能采用,所以陈氏于是日益强大。桓子去世,儿子僖子乞继承【《史记》说,范氏、中行氏反叛晋国,田乞想要作乱,便在诸侯中培植党羽,于是劝景公说:“范氏、中行氏多次对齐国有恩,不能不救。”于是派田乞前去救援,并输送给他们粮食。】按《左传》记载,景公和卫国背叛晋国已经很久了,在这以前已经多次攻打晋国;他救援范氏、中行氏,并不是田氏培植党羽以后才请求的。【景公宠爱小儿子荼,派国夏、高张辅佐他并立他为君,把各位公子安置在莱地。景公去世后,僖子联合高氏、国氏和诸大夫,共同攻打他们。高氏、国氏战败,逃亡。僖子拥立悼公,把荼迁到骀地并杀死他。僖子去世,儿子成子恒继承。悼公即位四年,齐人杀死他,拥立简公壬。简公宠爱阚止,任命他执政。成子害怕阚止。简公四年,成子和各支陈氏攻杀阚止,接着杀死简公,拥立简公的弟弟平公骜。【《史记》说,成子杀简公后,害怕诸侯诛杀自己,于是把鲁、卫侵占的土地全部归还,又向西与晋、韩、魏、赵氏约定,向南同吴、越的使者往来。按《左传》,成子把成地归还鲁国,是因子贡的言辞而不得已交还,并不是成子用来保全自己的计策。又从此以后,齐、晋仍互相侵伐不止,也没有见到成子约结三晋的事实;而且当时吴国已经灭亡很久,说他与吴、越使者往来也不是确切的说法,所以这些内容都不予记录。】成子对平公说:“施行恩德,是人们所希望的;请君王来施行。刑罚,是人们所厌恶的;请让臣来施行。” 施行了五年,齐国的政权全都归于田氏。成子于是把鲍氏、晏氏以及公族中强横的人全部诛杀,又把齐国从安平以东直到琅邪的土地划为自己的封邑。这个封邑比平公享用的封地还大。平公十三年,晋国攻打郑国,成子出兵救郑。军队将要出发时,他命令孤儿连续三天入朝,设置一辆四马车和两匹马,把五座城邑交给他们,并说明任命。颜涿聚的儿子晋说:“你的父亲死在隰地,当时因为国家多难,尚未来得及抚恤你。如今君王把这座城邑赐给你,你应当乘车入朝,不要荒废你父亲以前的功劳。”于是成子援救郑国,直到留、舒两地;军队经过谷地七里,谷地的人都不知道。到了濮地,天下雨,军队没有渡河。郑人说:“大国的军队在敝国境内,如今军队不前进,恐怕来不及了。”成子穿着制式衣服,手持戈杖,站在山坡上;马不肯前进的,就帮助它们、鞭打它们。智伯听说后说:“我只占卜过攻打郑国,没有占卜过与齐国为敌。”于是退兵。成子有数十名侍妾,儿子一百多人【《史记》说,成子挑选齐国身高七尺以上的女子充入后宫,后宫人数以百计;宾客、舍人出入也不加禁止,所以说成子的儿子有七十多人。谯周认为,田恒这个人虽然背负弑君的罪名,但就他的实际行为来说也很整饬谨慎,不会因这种失德行为而败坏自己。】
周说有理,今故不取。史记】成子卒,子襄子盘嗣。襄子相齐宣公。宣公三年,三晋灭知伯,分其地。襄子使其兄弟宗人尽为齐都邑大夫,与三晋通使。襄子卒,子庄子白嗣。宣公四十三年,伐晋,毁黄城,围阳狐。明年伐鲁葛及安陵,明年取鲁之一城。庄子卒,子太公和立。自襄子至太公三世相齐宣公。宣公五十一年卒,子康公贷立。康公立十四年,淫于酒色,不听政。太公迁之海上,食一城以奉其先祀。十五年,鲁败齐平陆。十八年,太公与魏文侯会浊泽,求为诸侯。魏文侯乃使使言周天子及诸侯,请立和为诸侯。周天子许之。康公之十九年,太公立为齐侯,列于周室。二年而卒,子桓公午立。桓公五年,韩、魏、赵伐我至桑丘【史记三国世家及年表皆书此事止此而已,独于此书秦、魏攻韩,韩求救于齐桓公,召大臣而谋曰:「蚤救之孰与晚救之?」驺忌曰:「不若勿救。」叚干朋曰:「不救则韩且折而入于魏,不若救之。」田臣思曰:「过矣君之谋也,秦、魏攻韩,楚、赵必救之,是天以燕与齐也。」桓公曰:「善。」乃隂告韩使者而遣之。韩自以为得齐之救,因与秦、魏战。楚、赵闻之,果起兵救之。齐因起兵袭燕,国取桑丘。案驺忌相威王,后此二十余年,既可疑,又据战国防田臣思伐燕之谋乃湣王十年伐燕哙子之之事也。然太史公「湣王十年」全不载伐燕事,今削之「桓公五年」而载之「湣王十年」,乃得其实】六年救卫,桓公卒,子威王因齐立。是歳,故齐康公卒,絶无后,奉邑皆入田氏。威王元年,三晋因齐防伐我灵丘。六年,鲁伐我入阳闗。晋伐我至博陵。七年,卫伐我取薛陵。九年,赵伐我取甄。威王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于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民人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寜。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守阿,誉言日闻。然使使视阿,田野不辟,民贫苦。昔日赵攻甄,子弗能救;卫取薛陵,子弗知。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与左右尝誉阿者。遂起兵西击赵、魏、卫。魏献观以和,赵人归我长城【史记于此言败魏浊泽,围魏惠王。案三晋世家,是年韩、赵围魏惠王,其事甚详。齐初不与也。是时威王初亲政,伐魏以自解,则可,必未暇与韩、赵围惠王也】于是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二十余年,驺忌以鼓琴见威王,威王说而舍之右室。因言鼓琴以及政事,王善之。见三月而受相印,居期年,封以下邳,号曰成侯。二十三年,与赵王会平陆。二十四年,与魏王会田于郊。魏王问曰:「王亦有宝乎?」威王曰:「无有。」梁王曰:「若寡人小国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数。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宝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为寳,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宼,东取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盼子者,使守髙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徙而从者七千余家。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将以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梁王惭不怿而去。二十六年,魏惠王围邯郸,赵求救于齐威王,召大臣而谋曰:「救赵孰与勿救?」驺忌曰:「不如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则不义,且不利。」威王曰:「何也?」对曰:「夫魏氏并邯郸,其于齐何利哉?且夫救赵而军其郊,是赵不伐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邯郸防而乘魏之弊。」威王从其计。时驺忌与田忌不善,公孙阅谓驺忌曰:「公何不言于王,使田忌将?战胜有功,则公之谋中也;战不胜,非前死则后北,而命在公矣。」于是驺忌言于王,使田忌南攻襄陵。十月,邯郸防,齐兵击魏,大败之桂陵。三十三年,杀大夫牟辛【徐广曰:大夫一作夫人;索隐亦曰年表作夫人,然今年表作大夫矣】三十五年,公孙阅又与驺忌谋,令人操卜金卜于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战而三胜,声威天下,欲为大事,亦吉乎?不吉乎?」卜者出,因令人捕为之卜者,验其辞于王所。田忌闻之,遂率其徒袭临淄,求驺忌,不胜而奔。三十六年,威王卒,子宣王辟疆立。
译周说得有道理,所以现在不采用《史记》的说法。成子去世,儿子襄子盘继承。襄子辅佐齐宣公。宣公三年,三晋灭掉智伯,瓜分了他的土地。襄子派他的兄弟和宗族之人全都担任齐国各城邑的大夫,并与三晋互通使者。襄子去世,儿子庄子白继承。宣公四十三年,攻打晋国,毁坏黄城,包围阳狐。第二年攻打鲁国的葛地和安陵,第二年又夺取鲁国一座城。庄子去世,儿子太公和即位。从襄子到太公,三代都担任齐宣公的相国。宣公五十一年去世,儿子康公贷即位。康公即位十四年,沉溺酒色,不理政事。太公把他迁到海上,给他一座城邑的收入,以供奉他的祖先祭祀。十五年,鲁国在平陆击败齐军。十八年,太公与魏文侯在浊泽会面,请求成为诸侯。魏文侯于是派使者向周天子和诸侯进言,请求立和为诸侯。周天子答应了。康公十九年,太公被立为齐侯,位列周室诸侯。两年后去世,儿子桓公午即位。桓公五年,韩、魏、赵攻打我国,抵达桑丘【《史记》的《三国世家》和年表都只记载此事到这里;唯独在这里又记载秦、魏攻打韩国,韩国向齐桓公求救。齐桓公召集大臣商议说:“早救韩国好,还是晚救好?”】驺忌说:“不如不要救。”段干朋说:“不救,韩国将被削弱而归入魏国;不如救它。”田臣思说:“大王的谋划错了。秦、魏攻打韩国,楚、赵一定会救它,这是上天把燕国送给齐国。”桓公说:“好。”于是暗中告诉韩国使者,便把他送走。韩国自以为得到齐国援救,于是同秦、魏交战。楚、赵听说后,果然发兵救援韩国。齐国也于是出兵袭击燕国,夺取了桑丘。按:驺忌担任齐威王的相国,是在这件事后二十多年,确实可疑;又据《战国策》,田臣思谋划攻燕,是湣王十年攻打燕王哙、子之的事。然而太史公在“湣王十年”完全没有记载伐燕之事。现在删去“桓公五年”的记载,改载于“湣王十年”,才符合事实】。六年,救援卫国,桓公去世,儿子威王因齐即位。这一年,原来的齐康公去世,没有留下后代,他的封邑全部并入田氏。威王元年,三晋借齐国之机攻打我国的灵丘。六年,鲁国攻打我国,进入阳关;晋国攻打我国,抵达博陵。七年,卫国攻打我国,夺取薛陵。九年,赵国攻打我国,夺取甄地。威王即位以来不理政事,把政权交给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接连攻打齐国,国内得不到治理。于是威王召来即墨大夫,对他说:“自从你居守即墨以来,诋毁你的言论每天都传来。然而我派人去察看即墨,田野得到开垦,百姓生活富足,官府没有积压的事务,东方因此安宁。这说明你没有侍奉我的左右来求取声誉。”于是封给他万户。又召来阿大夫,对他说:“自从你守卫阿地以来,称誉你的话每天都能听到。然而我派使者察看阿地,田野没有开垦,百姓贫困困苦。从前赵国攻打甄地,你不能救援;卫国夺取薛陵,你也不知道。这说明你用丰厚的财物贿赂我的左右来求取声誉。”当天就把阿大夫和曾经称誉阿大夫的左右侍从烹杀了。于是发兵向西攻打赵、魏、卫。魏国献出观地求和,赵人归还我国的长城【《史记》在这里说齐军在浊泽击败魏军,包围魏惠王。按《三晋世家》,这一年是韩、赵包围魏惠王,记载非常详细,齐国起初并未参加。当时威王刚刚亲自执政,攻魏是为了自我解脱,这还可以;但他一定没有余力和韩、赵一起包围魏惠王】。于是齐国震动恐惧,人人不敢掩饰过错,努力做到完全诚实。齐国得到大治,诸侯听说后,没有谁敢向齐国发兵。二十多年后,驺忌凭借弹琴拜见威王,威王喜欢他,把他安置在右室。驺忌由谈论弹琴说到政事,威王认为他说得好。过了三个月,驺忌便接受相国的印绶;任职满一年,被封在下邳,号为成侯。二十三年,与赵王在平陆会面。二十四年,与魏王在郊外会面打猎。魏王问:“大王也有宝物吗?”威王说:“没有。”梁王说:“像我这样的小国,尚且有直径一寸的珍珠,能照亮车前车后各十二乘车的,便有十多颗。大王拥有万乘之国,怎么会没有宝物呢?”威王说:“寡人认为宝物的标准,与大王不同。我的臣子中有檀子,让他守卫南城,楚人就不敢来侵犯;他向东夺取泗水一带的土地,十二个诸侯都来朝见。我的臣子中有盼子,让他守卫高唐,赵人就不敢向东到黄河捕鱼。我的官吏中有黔夫,让他守卫徐州,燕人到北门祭祀他,赵人到西门祭祀他,迁来归附的有七千多家。我的臣子中有种首,让他防备盗贼,路上便没有人拾取遗失物。这样的臣子将要照耀千里,哪里只是照耀十二乘车而已呢?”梁王惭愧而不高兴地离开了。二十六年,魏惠王包围邯郸,赵国向齐威王请求救援。威王召集大臣商议说:“救赵好,还是不救好?”驺忌说:“不如不要救。”段干朋说:“不救就不合义,而且对齐国也不利。” 威王说:“为什么?”段干朋回答:“魏氏吞并邯郸,对齐国有什么好处?况且如果救赵而把军队驻扎在赵国郊外,就会使赵国没有遭到攻打而魏国得以保全,所以不如向南攻打襄陵,使魏国疲敝;等邯郸解除包围,再乘魏国疲敝之机进攻。”威王听从了他的计策。当时驺忌和田忌不和,公孙阅对驺忌说:“您为什么不向大王进言,让田忌担任将领?如果取胜立功,就是您的谋划正确;如果战败,他不是先被处死,就是后来逃亡,而他的命运掌握在您手里。”于是驺忌向威王进言,让田忌向南攻打襄陵。十月,邯郸解围,齐军进攻魏军,在桂陵大败魏军。三十三年,杀大夫牟辛【徐广说:“大夫”一作“夫人”;索隐也说年表作“夫人”,但今年表作“大夫”】。三十五年,公孙阅又和驺忌谋划,派人拿着占卜用的金钱在市场上占卜,说:“我是田忌的人。我三战三胜,声威震动天下,想要图谋大事,这件事吉利还是不吉利?”占卜者出来后,便派人把替他占卜的人抓起来,把占卜的话在齐王那里验证。田忌听说后,于是率领部下袭击临淄,寻找驺忌,不能取胜而逃亡。三十六年,威王去世,儿子宣王辟疆即位。
宣王元年,秦孝公用商鞅,周致伯于秦。二年,王知田忌为驺忌所卖,乃召而复其位。魏伐赵,赵与韩共系魏,战不利,韩氏请救于齐。宣王召大臣而谋曰:「蚤救孰与晚救?」驺忌曰:「不如勿救。」田忌曰:「弗救则韩且折而入于魏,不如早救之。」孙膑曰:「夫韩魏之兵未弊而救之,是吾代韩受魏之兵,顾反听命于韩也。且魏有破国之志,韩见亡必东面而愬于齐矣。吾因深结韩之亲而晩承魏之弊,则可重利而得尊名也。」宣王曰:「善。」乃隂告韩使者而遣之。韩因恃齐,五战不胜而东,委国于齐。齐乃起兵,使田忌、田婴将,孙子为师,救韩赵以击魏,大败之马陵,杀其将厐防,虏魏太子申。其后三晋之王皆因田婴朝齐王于博望,盟而去。七年,与魏王会平阿南。八年,复会甄。九年,与魏襄王会徐州以相王十年,楚围我徐州。十一年,与魏伐赵,赵决河水灌齐,魏兵罢。十八年,秦惠王称王。宣王喜文学防说之士,自驺衍、淳于髠、田骈、接子、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孟轲最贤,以为卿,皆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十九年,宣王卒,子涽王地立。涽王元年,秦相张仪与诸侯执政会齧桑,犀首立五王。齐谓赵、魏曰:“寡人羞与中山并为王,愿与大国伐之,以废其王。”中山闻之,大恐,召张登而告之曰:“寡人且王,齐谓赵、魏曰‘羞与寡人并为王’而欲伐寡人,奈何?”对曰:“君为臣多车重币,臣请见田婴。”中山君遣之。登见婴子曰:“臣闻君欲废中山之王,将与赵、魏伐之,过矣。以中山之小而三国伐之,虽废王,犹且听也。然中山恐,必为赵、魏废王而务附焉,是君为赵、魏驱羊也,非齐之利也。岂若中山废其王而事齐哉?”田婴曰:“奈何?”张登曰:“今君召中山与之遇而许之王,中山必喜而絶赵、魏,赵、魏怒而攻中山,中山急而君难其王,中山恐亡其国,必废王事齐,贤于为赵、魏驱羊矣。”田婴许诺。张丑曰:“不可。臣闻同欲者相憎,同忧者相亲。今五国相王,而负海不与焉,此其欲皆在为王,而忧在负海。致中山而塞四国,四国寒心,必先与之王而故亲之,是君临中山而失四国也。且张登之为人也,多智微计,荐中山之君乆矣,难信以为利。”田婴不听,果召中山君而许之。张登因谓赵、魏曰:“齐欲伐河东,何以知之?齐羞与中山之为王甚矣。今召中山与之遇而许之王,是欲用其兵也。岂若大国先与之王以止其遇哉?”赵、魏许诺,遂与中山王而亲之。中山果絶齐而从赵、魏。中山与燕、赵为王,齐闭闗不通中山之使,曰:“我万乘之国也,中山百乘之国也,何侔名于我?欲割平邑以赂燕、赵,出兵以攻中山。”蓝诸君患之。张登谓蓝诸君曰:“公何患于齐?”蓝诸君曰:齐强,万乘之国,耻与中山侔名,不惮割地以赂燕、赵,出兵以攻中山。燕、赵好背而贪地,吾恐其不吾据也。大者危国,次者废王,奈何吾弗患也?张登曰:请令燕、赵固辅中山而成其王,公欲之乎?蓝诸君曰:此所欲也。曰:请以公为齐王,而登试说公,可乃行之。蓝诸君曰:愿闻其说。登曰:王之所以不惮割地以赂燕、赵,出兵以攻中山者,其实欲废中山之王也。王曰:然。然则王之为费且危夫,割地以赂燕、赵,强敌也;出兵以攻中山,首难也。王行二者,所求中山未必得。王如用臣之道,地不亏,兵不用,而中山可废也。王必曰:子之道奈何?登曰:王发重使告中山君曰:寡人所以闭闗不通使者,为中山之独与燕、赵为王,而寡人不与闻焉耳。君茍举趾以见寡人,请亦佐君。中山恐燕、赵之不已据也,今齐之辞云,中山必遁。燕、赵与王相见,燕、赵闻之必怒,絶之;王亦絶之,是中山孤,孤何得无废?以此说齐王,齐王听乎?蓝诸君曰:是则必听矣。此所以废之,何在其存之也?张登曰:此正所以存之者也。齐以是辞来,因以告燕、赵而无徃,以积厚于燕、赵。燕、赵必曰:齐之欲割平邑以赂我者,非欲废中山之王也,徒欲离我于中山而已,亲之也。虽百平邑,燕、赵必不受也。蓝诸君曰:善。遣张登徃,果以是辞来。中山因告燕、赵而不徃,燕、赵果俱辅中山,中山王事遂定。三年,封田婴于薛。四年,迎妇于秦。七年,与宋攻魏,败之观泽。八年,燕君哙以国让其相子之,燕大乱。十年,燕太子平与其将市被欲攻子之,储子谓涽王曰:因而乗之,破燕必矣。
译宣王元年,秦孝公任用商鞅,周天子把伯爵之位授予秦国。二年,宣王知道田忌是被驺忌陷害的,于是召回田忌,恢复他的职位。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和韩国共同抵抗魏国,战事不利,韩国请求齐国救援。宣王召集大臣商议说:“早救韩国好,还是晚救好?”驺忌说:“不如不要救。”田忌说:“不救,韩国将被削弱而归入魏国;不如早些救援。”孙膑说:“韩国、魏国的军队还没有疲敝就去救它,这是我们替韩国承受魏国的攻击,反而要听命于韩国。况且魏国有吞并他国的志向,韩国眼见将要灭亡,一定会向东面向齐国求救。我们趁机加深同韩国的关系,晚些时候再利用魏国的疲敝,就可以获得更大的利益,也得到尊贵的名声。”宣王说:“好。”于是暗中告诉韩国使者,便把他送走。韩国因而倚仗齐国,五战不能取胜,向东退却,把国家托付给齐国。齐国于是发兵,派田忌、田婴为将,孙子担任军师,援救韩、赵并攻打魏国,在马陵大败魏军,杀死魏国将领庞涓,俘虏魏太子申。此后,三晋的国君都因田婴而在博望朝见齐王,结盟后离去。七年,与魏王在平阿以南会面。八年,又在甄地会面。九年,与魏襄王在徐州会面,互相称王。十年,楚国包围我国的徐州。十一年,与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决开河水灌齐军,魏军撤退。十八年,秦惠王称王。宣王喜爱文学和游说之士,从驺衍、淳于髠、田骈、接子、慎到、环渊这些人起,共七十六人,都赐给宅第,任为上大夫。孟轲最为贤能,任为卿。这些人都不管理具体政务,而只发表议论,因此齐国稷下的学士又兴盛起来,达到数百上千人。十九年,宣王去世,儿子湣王地即位。湣王元年,秦相张仪与诸侯执政者在齧桑会面,犀首拥立五王。齐国对赵、魏说:“寡人以和中山一同称王为羞,希望与大国一起攻打中山,废掉它的王号。”中山听说后,非常恐惧,召来张登告诉他说:“寡人将要称王,齐国却对赵、魏说‘以和寡人一同称王为羞’,想要攻打寡人,这可怎么办?”张登回答:“请君王给我许多车辆和丰厚的财帛,我请求去见田婴。”中山君派他前往。张登见到田婴说:“我听说您想废掉中山的王号,将与赵、魏一起攻打它,这是错误的。中山虽小,但如果三国攻打它,即使废掉王号,它仍然会听从三国。然而中山恐惧,一定会因为赵、魏要废掉它的王号而努力依附赵、魏;这样您就是替赵、魏驱赶羊群,并不是齐国的利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难道不如让中山废掉自己的王号而侍奉齐国吗?”田婴说:“怎么办?”张登说:“如今您召请中山君与他会面,并答应让他称王,中山一定高兴而断绝同赵、魏的关系;赵、魏恼怒而攻打中山,中山危急,您再以废掉它的王号为难中山君。中山害怕亡国,一定会废掉王号而侍奉齐国,这比替赵、魏驱赶羊群好多了。”田婴答应了。张丑说:“不行。我听说,有共同欲望的人互相憎恨,有共同忧患的人彼此亲近。如今五国互相称王,只有靠海的国家没有参加;这说明各国的欲望都在称王,而忧患在于靠海的国家。召来中山而使它堵塞四国的道路,四国必定寒心,一定会先让中山称王,故意同它亲近。这样您临近中山,却会失去四国。而且张登这个人多智而善用隐秘计谋,长期荐举中山君,不可相信他会为您谋利。”田婴不听,果然召来中山君并答应让他称王。张登于是对赵、魏说:“齐国想要攻打河东,怎么知道呢?齐国非常以和中山一同称王为耻。如今召来中山君与他会面并答应让他称王,这是想借用中山的军队。哪里比得上大国先让中山称王,以阻止它与齐国会面呢?”赵、魏答应了,于是和中山王互相称王并亲近。中山果然断绝齐国而跟从赵、魏。中山又和燕、赵称王,齐国关闭关口,不让中山使者往来,说:“我是万乘之国,中山是百乘之国,怎么能和我相提并论、同样称王?” 齐国想割让平邑来贿赂燕、赵,并出兵攻打中山。蓝诸君对此忧虑。张登对蓝诸君说:“您为什么要忧虑齐国的事情?”蓝诸君说:“齐国强大,是万乘之国,以和中山同样称王为耻,不惜割地贿赂燕、赵,出兵攻打中山。燕、赵喜欢背信而又贪图土地,我担心它们不会支持我。事情严重了会危及国家,次一等也会废掉王号,我怎么能不忧虑呢?”张登说:“请让我使燕、赵坚定地辅佐中山,成全它称王,您愿意这样吗?”蓝诸君说:“这是我所希望的。”张登说:“请以您的身份作为齐王,让我试着游说您;如果可行,就实行这个办法。”蓝诸君说:“愿意听听您的说法。”张登说:“齐王之所以不惜割地贿赂燕、赵,出兵攻打中山,其实是想废掉中山的王号。”蓝诸君说:“对。”张登说:“既然如此,齐王这样做既浪费又危险:割地贿赂燕、赵,会增强敌国;出兵攻打中山,自己要首先承受战争。齐王做这两件事,所求的中山土地未必能得到。如果齐王采用我的办法,不损失土地,不动用军队,就可以废掉中山的王号。”蓝诸君说:“齐王一定会问:您的办法是什么?”张登说:“齐王派遣使者带着厚礼告诉中山君说:‘寡人之所以关闭关口、不让使者往来,只是因为中山独自和燕、赵称王,却不让我参与其中罢了。’” “您如果抬脚前来见寡人,我也请来帮助您。”中山害怕燕、赵不再支持自己;如今齐国这样说,中山一定会逃走。燕、赵和齐王相见,燕、赵听到这番话一定会愤怒而断绝同中山的关系,齐王也断绝同中山的关系,这样中山就孤立了。孤立的国家怎么能不被废掉王号呢?用这个说法去游说齐王,齐王会听吗?”蓝诸君说:“这样齐王一定会听。”张登说:“这正是废掉中山王号的办法,哪里是保存它呢?”蓝诸君说:“既然如此,请解释一下。”张登说:“齐国以这番话前来,您便把它告诉燕、赵,却不要前往齐国,以此加深燕、赵对您的厚待。燕、赵一定会说:‘齐国想割让平邑来贿赂我们,并不是要废掉中山的王号,只是想使我们同中山分离罢了,实际上是要亲近中山。’即使给它们一百个平邑,燕、赵也一定不会接受。”蓝诸君说:“好。”于是派张登前往,齐国果然派人带着这番话来。中山便把此事告诉燕、赵而不去齐国,燕、赵果然一起辅佐中山,中山称王的事情于是确定。三年,封田婴于薛。四年,从秦国迎娶妻子。七年,与宋国攻打魏国,在观泽击败魏军。八年,燕君哙把国家让给他的相国子之,燕国大乱。十年,燕太子平和他的将领市被想要攻打子之,储子对湣王说:“应当趁这个机会攻打燕国,攻破燕国一定可以成功。”
是时,秦、魏伐韩,韩求救于齐,涽王谋救韩,田臣思曰:王之谋过矣。子哙与子之国,百姓不戴,诸侯弗与,秦伐韩,楚、赵必救之,是天以燕赐我也。王曰:善。乃许韩使者而遣之。韩自以得交于齐,遂与秦战,楚、赵果起兵救韩,涽王因令章子将王都。之兵因北地之众以伐燕,破之。燕君子之皆死,齐遂虏燕众,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将遂灭燕。燕人不服,诸侯皆谋救燕,乃止。十二年,攻魏,楚围雍氏,秦败屈丏。苏代谓田轸曰:「臣愿有谒于公,其为事甚完。使楚利,公成为福;不成亦为福。今者臣立于门客,有言曰:魏王谓韩冯、张仪曰:『煑枣将防齐兵,又进子来救寡人,则可矣;不救寡人,寡人弗能防。』此特转辞也。秦、韩之兵无东,旬余则魏氏转韩从秦。秦逐张仪,交臂而事齐、楚,此公之事成也。」田轸曰:「奈何使无东?」对曰:「韩冯之救魏之辞,必不谓韩王曰:『冯以为魏必曰:冯将以秦、韩之兵东郤齐、宋,冯因搏三国之兵,乗屈丏之弊,南割于楚,故地必尽得之矣。』张仪救魏之辞,必不谓秦王曰:『仪以为魏必曰:仪且以秦、韩之兵东距齐、宋,仪将搏三国之兵,乗屈丏之▯,南割于楚,名存亡国,实伐三川而归,此王业也。』公令楚王与韩氏地,使秦制和,谓秦王曰:『请与韩地而王以施三川。』韩氏之兵不用而得地于楚。韩冯之东兵之辞,且谓秦何?曰:『秦兵不用而得三川,伐楚、韩以窘魏,魏氏不敢东,是孤齐也。』张仪之东兵之辞,且谓何?曰:『秦、韩欲地而兵有案,声威▯于魏,魏氏之欲不失齐、楚者有资矣。』魏氏转秦、韩争事齐、楚。楚王欲而无与地,公令秦、韩之兵不用而得地,有一大徳也。秦、韩之王刼于韩冯、张仪而东兵以徇服魏,公常执左劵以责于秦、韩,此其善于公而恶张子多资矣。」二十三年,与秦击败楚于重丘。二十四年,秦使泾阳君质于齐。二十五年,归泾阳君于秦。孟尝君薛文入秦,秦以为相。是歳,楚懐王入秦,秦因留之。二十六年,文以计得脱归,复相齐,因约韩、魏共攻秦,求出楚懐王。二十八年,三国攻秦至函谷,军焉。秦与韩、魏河外以和,兵罢。楚懐王死于秦,楚太子横先质于齐,涽王与相薛文谋归横立为顷襄。王二十九年,齐佐赵灭中山。三十四年,田甲劫涽王,王疑相薛文,使之,文惧亡去。已而知文无谋,召之,文遂老居薛。三十六年,王为东帝,秦昭王为西帝。苏代自燕入齐,见于章华东门。王曰:「嘻,善子来!」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从来。微今不听,是恨秦也;听之,是恨天下也。愿王受之而勿庸称也。秦称之,天下安之;王乃称之,无后也。秦称之,天下恶之;王因勿称,以收天下,此大资也。且天下立两帝,王以天下为尊,齐乎?尊秦乎?」王曰:「尊秦。」曰:「释帝,天下爱齐乎?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曰:「两帝立,约伐赵,孰与伐桀宋之利?」王曰:「伐桀宋利。」对曰:「夫与秦为帝,则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桀宋之利。故愿王明释帝,以収天下,而以其间举宋。夫有宋、卫之阳地,危;有济西、赵之阿,东国为有淮北、楚之东国,危;有陶、平陆、梁门不开。释帝以伐桀宋,国重而名尊,天下莫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以敬秦为名,而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为尊者也。愿王熟虑之。」于是齐去帝,复为王。秦亦去帝位,代之在燕。固与燕昭王谋,劝齐伐宋,以弊齐。因谓湣王曰:「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举燕、赵之众,犹鞭策也。臣闻王者必诛▯正乱,举无道,攻不义。今宋王射天笞地,铸诸侯之象,使侍屏匽展其臂,弹其鼻,此天下之无道不义,而王不伐,名终不成。且夫宋,中国膏腴之地,隣民之所处也。与其得百里于燕,不如得十里于宋。伐之,名则义,实则利。王何弗为?」湣王曰:「善。」三十八年,使韩聂将而伐宋。秦昭王闻之,怒曰:「吾爱宋与爱新城、阳晋同。韩聂与吾友也,而攻吾所爱,何也?」苏代为齐谓秦王曰:「韩聂之攻,所以为王也。齐强,辅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事秦。是王不烦一兵,不伤一士,无事而割安邑也。此韩聂之所祷于王也,秦王曰:“吾患齐之难知,一从一衡,其说何也?”
译这时,秦、魏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湣王谋划救韩国,田臣思说:“大王的谋划错了。子哙把国家交给子之,百姓不拥戴他,诸侯也不帮助他;秦国攻打韩国,楚、赵一定会救韩国,这是上天把燕国赐给齐国。大王说:“好。”于是答应韩国使者,便把他送走。韩国自以为同齐国结交,于是同秦军交战;楚、赵果然发兵救韩国。湣王于是命章子率领王都的军队,借北地的民众攻打燕国,攻破了燕国。燕君子之等人都死了,齐国于是俘虏燕军,毁坏燕国宗庙,迁走其重器,准备最终灭掉燕国。燕人不服,诸侯都谋划救燕,齐国才停止。十二年,攻打魏国;楚国包围雍氏,秦军击败屈丏。苏代对田轸说:“臣希望有话禀告您,这件事可以办得很周全。让楚国得到利益,您的事情成功就是福;即使不成功,也仍然是福。刚才臣站在门客中间,有人说:‘魏王对韩冯、张仪说:“煮枣将要抵挡齐军,如果你们再进兵来救寡人,就可以了;不救寡人,寡人就无法抵挡。”’这只是委婉的说辞。秦、韩军队不向东进兵,十多天后,魏国就会转而依附韩国、秦国。秦国驱逐张仪,便会转身同齐、楚交往,这就是您的事情成功了。” 田轸说:“怎样才能使他们不向东进兵?”苏代回答:“韩冯劝韩国救魏,必定不会对韩王说:‘我认为魏王一定会说:“韩冯将要凭秦、韩军队向东击退齐、宋军队,我便可以同三国军队交战,趁屈丏疲敝之机向南割取楚国土地,这样楚国旧有的土地一定可以全部得到。”’张仪劝秦国救魏,必定不会对秦王说:‘我认为魏王一定会说:“张仪将要凭秦、韩军队向东抵御齐、宋军队,我将同三国军队交战,趁屈丏疲敝之机向南割取楚国土地,名义上保存将亡之国,实际上攻取三川而回,这就是王业。”’您让楚王把土地给韩国,使秦国主持和谈,并对秦王说:‘请把土地给韩国,秦王便可以施恩于三川。’这样,韩国不用出兵,却能从楚国得到土地。韩冯关于向东出兵的说辞,将会怎样对秦王说呢?一定会说:‘秦国不用出兵便得到三川,攻打楚、韩来使魏国困窘;魏国不敢向东,这就是使齐国孤立。’张仪关于向东出兵的说辞,又将怎样对秦王说呢?一定会说:‘秦、韩想要土地而军队受到约束,声威在魏国彰显;魏国想要不失去齐、楚的支持,就有了凭借。’这样,魏国便会转而争相侍奉秦、韩,齐、楚。楚王有欲望却得不到土地;您让秦、韩军队不用出兵便得到土地,这就是一项大恩德。秦、韩两国的君王被韩冯、张仪劫持,向东出兵来迫使魏国降服;您总是掌握着有利的契约,拿它来责求秦、韩,这样一来,秦、韩对您有利而对张仪不利,您得到的凭借就多了。”二十三年,与秦国在重丘击败楚军。二十四年,秦国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二十五年,把泾阳君送回秦国。孟尝君薛文进入秦国,秦国任用他为相国。这一年,楚怀王进入秦国,秦国于是扣留了他。二十六年,薛文用计逃脱回国,重新担任齐相,于是约定韩、魏共同攻打秦国,要求秦国放出楚怀王。二十八年,韩、魏、齐三国攻打秦国,抵达函谷关,在那里驻军。秦国把河外土地割给韩、魏以求和,军队撤退。楚怀王死在秦国,楚太子横先前在齐国做人质,湣王和相国薛文谋划送太子横回楚国,立他为顷襄王。湣王二十九年,齐国协助赵国灭掉中山。三十四年,田甲劫持湣王。湣王怀疑相国薛文,派他出使,薛文害怕获罪而逃走。不久湣王知道薛文没有谋反,便召回他,薛文于是告老居住在薛地。三十六年,齐王称东帝,秦昭王称西帝。苏代从燕国进入齐国,在章华东门求见。齐王说:“啊,您来得好!”秦国派魏冉来推举帝号,您认为怎么样?”苏代回答:“大王这样询问臣,最终却会忧患帝号的来源。” 如果现在不听从秦国,就是怨恨秦国;听从秦国,就是怨恨天下。希望大王接受帝号,却不要实际宣称。秦国称帝,天下就会安于秦国的安排;大王于是称帝,就没有退路。秦国称帝,天下厌恶秦国;大王因此不称帝,便可以收取天下的民心,这是很大的凭借。况且天下如果立两个帝,大王是要尊天下,还是尊秦国?”齐王说:“尊秦国。”苏代说:“放弃帝号,天下是喜爱齐国,还是喜爱秦国?”齐王说:“喜爱齐国而憎恨秦国。”苏代说:“如果两个帝都立起来,约定攻打赵国,这同攻打残暴的宋国相比,哪一个有利?”齐王说:“攻打残暴的宋国有利。”苏代回答:“如果和秦国一同称帝,天下就只尊重秦国而轻视齐国;放弃帝号,天下就喜爱齐国而憎恨秦国。攻打赵国不如攻打残暴的宋国有利。所以希望大王明确放弃帝号,以此收取天下民心,趁机攻取宋国。拥有宋、卫以北的土地,就会有危险;拥有济西、赵国的阿地,东方各国就会有危险;拥有淮北和楚国东部的土地,东方各国就会有危险;拥有陶、平陆,梁门就不会关闭。放弃帝号而攻打残暴的宋国,齐国地位会更重,名声会更尊,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这就是商汤、周武王的举动。以尊敬秦国为名义,却使天下憎恨秦国,这就是所谓以卑下取得尊贵。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于是齐国取消帝号,恢复称王。秦国也取消帝位,代之以燕国。秦国本来就和燕昭王谋划,劝齐国攻打宋国,以使齐国疲敝。于是对湣王说:“齐国向南击破楚国,向西使秦国屈服,借用韩、魏的军队,调集燕、赵的民众,就像挥鞭赶马一样容易。臣听说,称王天下的人一定要诛除暴君、匡正乱政,举兵讨伐无道之国,攻打不义之人。如今宋王向天射箭、鞭打大地,铸造诸侯的塑像,让侍从站在屏风和厕所之间伸展手臂,弹击鼻子;这是天下最无道、最不义的事情,大王却不攻打它,名声终究不能成就。况且宋国是中原肥沃的土地,是邻国百姓聚居的地方。与其从燕国得到百里土地,不如从宋国得到十里土地。攻打宋国,名义上是行义,实际上可以获利。大王为什么不这样做?”湣王说:“好。”三十八年,派韩聂率军攻打宋国。秦昭王听说后大怒,说:“我爱宋国,就像爱新城、阳晋一样。韩聂是我的朋友,却攻打我所爱之国,这是为什么?”苏代替齐国对秦王说:“韩聂之所以攻打宋国,是为了大王。齐国强大,如果再得到宋、楚、魏的辅助,一定会恐惧;恐惧了,就一定会向西侍奉秦国。这样大王不用劳烦一兵一卒、不损伤一个士卒,就能无事得到安邑。这正是韩聂向大王祈求的事情。”秦王说:“我担心齐国难以捉摸,时而亲秦,时而抗秦,这是什么说法?”
对曰:“天下国,令齐可知乎?齐以攻宋,其知事秦矣。以万乗之国,自辅不西事秦,则宋治,不安中国。白头游敖之士,皆积智欲离齐秦之交。伏式结鞅西驰者,未有一人言善齐者也;伏式结鞅东驰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何则?皆不欲齐秦之合也。何晋楚之智,而齐秦之愚也?晋楚合,必议齐秦;齐秦合,必图晋楚。请以此决事。”秦王曰:“诺。”于是齐遂伐宋,三覆宋兵。宋王出亡,死于温。齐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晋,欲以并周室为天子。泗上诸侯,邹鲁之君,皆称臣。诸侯恐惧,湣王骄甚,欲去孟尝君。孟尝君出奔魏。三十九年,秦来伐,防我列城九。四十年,燕、秦、楚、三晋合谋,各出锐师以伐我,败我济西。王解而郤,燕将乐毅遂入临淄,尽取齐之宝藏器。初,齐负郭之民有狐咺者,正议湣王,斮之檀衢,故百姓不辅齐。宗室子陈举直言,杀之东闾,故宗族离心。司马穰苴为政者也,亦杀之,故大臣不亲。及燕兵至,使向子将而应之,军破,向子以一乗亡。达子収余卒复振,与燕战,求所以赏者,湣王不与,军遂破走。王出亡之卫,卫君辟宫舍之称臣而共具,湣王不孙,卫人侵之。湣王去走邹鲁,有骄色,邹鲁弗内,遂走莒。楚使淖齿救齐,因相湣王。淖齿数湣王曰:“昔千乗博昌之间,方数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王曰:“不知。”“嬴博之间,地坼至泉,王知之乎?”王曰:“不知。”“人有当阙而哭者,求之则不得,去之则闻其声,王知之乎?”王曰:“不知。”淖齿曰:“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至泉者,地以告也;人有当阙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以告矣,而王不知戒焉,何得无诛乎?”于是杀湣王于鼓里,而与燕共分齐之侵地卤器。齐人有王孙贾者,年十五,事湣王。王出走,失王处,其母曰:“汝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汝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汝今事王,王岀走,汝不知其处,尚何归?贾乃入市呼曰:「淖齿乱齐国,杀湣王,欲与我诛之者袒右。」市人从者四百人,与之刺淖齿,杀之。画邑有贤者王蠋,屡諌王,王不听,退而耕于野。燕人知之,令军中无入画邑三十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髙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听,吾且屠画邑。」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国既破,六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自经絶脰死。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子,欲立之。湣王之死也,王子法章易衣服,变姓名,为莒太史噭家灌园。太史噭女竒其状皃,以为非常人,怜而窃衣食之,因与私通焉。淖齿既死,莒中人推求湣王子,得法章,立之,是为襄王,以保莒,布告齐国中曰:「王已立,在莒矣。」时燕已下齐七十余城,惟莒、即墨未下。田单坚守即墨,襄王在莒五年,田单以即墨攻破燕军,迎襄王于莒,入临淄,尽复齐故地,封田单为安平君。十四年,秦击我刚寿。十九年,襄王卒,子建立。初,襄王之立也,即以太史氏女为后,是为君王后,建之母也。太史噭曰:「女不媒而嫁,污吾世,终身不覩君王后。」君王后贤,亦不失人子之礼。王建六年,秦攻赵,齐、楚救之。秦计曰:「齐、楚救赵,亲则退兵,不亲遂攻之。」赵无食,请粟于齐,齐不听。周子曰:「不如听之,以退秦兵。不听,则秦兵不却是秦之计中,而齐、楚之计过也。且赵之于齐、楚,捍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且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也。夫救赵,髙义也;却秦兵,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却强秦,不务为此,而务爱粟,为国计者过矣。」齐王弗听,秦破赵长平四十余万,遂围邯郸。国子曰:「秦破马服,围邯郸,齐、魏亦佐秦伐邯郸,何也?安邑者,魏之柱国也,晋阳者,赵之柱国也,鄢郢者,楚之柱国也。秦固已取安邑、晋阳、鄢郢,三国与秦壤界矣。今又劫赵、魏,防中国,封卫之东野,兼魏之河内,絶赵之东阳,则赵、魏危矣。赵危则非齐之利也。夫韩、魏、楚、赵之志,恐秦兼天下而臣其君,故专兵一志以逆秦。三国与秦壤界而患急,齐不与秦壤界而旤缓,是以天下之势不得不事齐也。故秦得齐则权重于中国,赵、魏、楚得齐则足以敌秦。秦、赵、魏得齐者重,失齐者轻。
译苏代回答:“天下的国家中,难道只有齐国可以看清吗?齐国因为攻打宋国,就说明它懂得侍奉秦国。齐国作为万乘之国,如果不自我辅助、不向西侍奉秦国,宋国就会得到治理,中原也不得安宁。那些白头的游说之士,都积聚智谋,想要离间齐、秦的关系。伏在车轼上、系紧马缰向西奔驰的人,没有一个说齐国好;伏在车轼上、系紧马缰向东奔驰的人,也没有一个说秦国好。为什么呢?都是因为不希望齐、秦联合。晋、楚难道有智慧,而齐、秦反而愚蠢吗?晋、楚联合,一定会谋划对付齐、秦;齐、秦联合,也一定会图谋晋、楚。请大王以这个道理来决定事情。”秦王说:“好。”于是齐国攻打宋国,三次击败宋军。宋王出逃,死在温地。齐国向南割取楚国的淮北,向西侵入三晋,想要兼并周室的土地而成为天子。泗水一带的诸侯、邹国和鲁国的君主,都称臣于齐。诸侯恐惧,湣王更加骄横,想要除掉孟尝君。孟尝君逃奔魏国。三十九年,秦国来攻打齐国,攻陷我国九座城。四十年,燕、秦、楚、三晋共同谋划,各自出动精锐军队攻打齐国,在济西击败齐军。湣王解围退却,燕将乐毅于是进入临淄,把齐国的珍宝、库藏和器物全部夺走。起初,齐国城郭附近的百姓中有个叫狐咺的人,直斥湣王,被人在檀衢斩杀,所以百姓不再帮助齐国。宗室子弟陈举直言进谏,被杀在东闾,所以宗族离心。司马穰苴是执政者,也被杀死,因此大臣不再亲附。等到燕军到来,湣王派向子率军抵抗,军队被击败,向子乘一辆车逃走。达子收集残余士卒,重新振作起来,与燕军交战;他请求奖赏有功者,湣王却不给,军队于是又被击败逃散。湣王逃亡到卫国,卫君让出宫室安置他,称臣并共同供给他;湣王却不谦逊,卫人便攻打他。湣王离开卫国,逃到邹、鲁,仍然面带骄色,邹、鲁不接纳他,于是逃到莒国。楚国派淖齿救援齐国,淖齿于是担任湣王的相国。淖齿多次责问湣王说:“从前千乘、博昌之间,方圆数百里下血雨,沾湿人的衣服,大王知道吗?”湣王说:“不知道。”“嬴、博之间,大地裂开直到泉水,大王知道吗?”湣王说:“不知道。”“有人站在宫门前哭泣,寻找他却找不到,离开后却听见他的哭声,大王知道吗?”湣王说:“不知道。”淖齿说:“天降血雨沾湿衣服,是上天在告诫;大地裂到泉水,是大地在告诫;有人站在宫门前哭泣,是人在告诫。天地人都已经告诫过了,而大王却不知道警戒,怎么能不受诛杀呢?”于是淖齿在鼓里杀死湣王,并和燕国共同瓜分齐国侵占的土地,掠取齐国的器物。齐国有个叫王孙贾的人,十五岁时侍奉湣王。湣王出逃后,王孙贾不知道大王的去处。他的母亲说:“你早晨出去,晚上才回来,我就倚着门盼望;你晚上出去而不回来,我就倚着里门盼望。你如今侍奉大王,大王出逃了,你却不知道他的去处,还回来干什么?”王孙贾于是进入市中喊道:“淖齿扰乱齐国,杀害湣王,有愿意同我诛杀他的,袒露右臂!”市民跟随他的有四百人,和他一起刺杀淖齿,把淖齿杀了。画邑有个贤人王蠋,曾多次劝谏齐王,齐王不听,他便退隐到野外耕作。燕人知道这件事,命令军中不得进入画邑三十里以内,并派人对王蠋说:“齐人多称颂您的义行,我任用您为将,封给您万户。”王蠋坚决推辞。燕人说:“您不听从,我将要屠灭画邑。”王蠋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女不改嫁两个丈夫。国家既然已经灭亡,我不能使它存续;如今又用武力劫迫我,做燕王的将领就是助桀为暴。与其活着却没有道义,实在不如被烹死。”于是他上吊,割断脖子而死。齐国灭亡后,大夫们听说此事,说:“王蠋只是平民,尚且因守义而不向燕国称臣,何况那些在位食禄的人呢?”于是他们聚集到莒地,寻找湣王的儿子,想拥立他。湣王死时,王子法章换了衣服,改了姓名,替莒太史噭家灌溉园圃。太史噭的女儿对他的相貌感到奇异,认为他不是普通人,怜悯他,暗中给他衣服和食物,后来便同他私通。淖齿死后,莒地的人推寻湣王的儿子,找到了法章,拥立他为王,这就是襄王,以莒地作为保障,并向齐国发布文告说:“王已经即位,现在在莒地。”当时燕国已经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只有莒和即墨没有攻下。田单坚守即墨,襄王在莒五年,田单率即墨军队击破燕军,到莒地迎接襄王,进入临淄,完全收复齐国旧地,封田单为安平君。襄王十四年,秦国攻打我方的刚、寿。十九年,襄王去世,儿子建立即位。起初襄王即位时,就把太史氏的女儿立为王后,这就是君王后,她是王建立的母亲。太史噭说:“女儿没有经过媒人便出嫁,使我家蒙受污辱,我终身不再见君王后。”君王后贤明,也没有失去做人女儿的礼节。王建立六年,秦国攻打赵国,齐国、楚国出兵救赵。秦国谋划说:“齐、楚救赵,若与它们亲善,就撤兵;若不亲善,就攻打它们。”赵国粮食缺乏,请求齐国给粮,齐国不答应。周子说:“不如答应它,以此使秦兵退去。不答应,秦兵不退,这是中了秦国的计,而齐、楚的谋划也错了。况且赵国对于齐、楚来说,是屏障,就像牙齿有嘴唇一样。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今天灭亡赵国,明天祸患就会牵连到齐、楚。而且救赵的紧急事务,应当像捧着漏水的瓦罐去浇灭烧焦的锅一样。救援赵国,是崇高的义举;使秦兵退却,是显扬名声。以义救援将亡之国,以威势使强大的秦国退兵,却不致力于此,反而吝惜粮食,这是为国家谋划的人犯了错误。”齐王不听。秦军在长平击破赵军四十多万人,随后包围邯郸。国子说:“秦军击破马服,包围邯郸,齐、魏也帮助秦国攻打邯郸,这是为什么?安邑,是魏国的支柱;晋阳,是赵国的支柱;鄢郢,是楚国的支柱。秦国本来已经夺取了安邑、晋阳、鄢郢,三国都同秦国接壤了。如今秦国又劫迫赵、魏,防守中原,封锁卫国东部的野地,兼并魏国的河内,截断赵国的东阳,那么赵、魏就危险了。赵国危险,对齐国不是好处。韩、魏、楚、赵的心愿,是害怕秦国兼并天下、使各国君主称臣,所以集中兵力,专心一意抵抗秦国。三国与秦国接壤,祸患紧迫;齐国不与秦国接壤,祸患较缓,因此天下的形势使各国不得不事奉齐国。所以秦国得到齐国,秦国在中原的权势就会加重;赵、魏、楚得到齐国,就足以抗衡秦国。秦、赵、魏得到齐国,势力就重;失去齐国,势力就轻。
齐有此势,不能以重于天下者,何也?其用者过也。齐以淖齿之乱,恶楚,秦欲取齐,故使苏防之楚,使任固之齐。齐明谓楚王曰:「秦王欲楚,不若欲齐之甚也。其使防来,以示秦之有楚,以资固于齐也。」齐见秦之有楚,则必受固,是王之听防也,适为固驱以合齐、秦也。齐、秦合,非楚之利也。且夫防来之辞,必非固之所以之齐之辞也。王不如使人以防来之辞漫固于齐,齐、秦必不合,则王重矣。王欲収齐以攻秦,汉中可得也。王欲以秦攻齐,淮泗之间亦可得也。十六年,秦灭周,君王后卒。二十三年,秦置东郡。二十八年,王入朝秦,秦王政置酒咸阳。三十五年,秦灭韩。三十七年,秦灭赵。三十八年,燕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杀轲。明年,秦破燕,燕王亡走辽东。明年,秦灭魏,秦兵次于歴下。四十二年,秦灭楚。明年,虏代王嘉,灭燕王喜。四十四年,秦兵击齐,齐王听相后胜计,不战以兵降秦。王建将入秦,雍门司马前曰:「所为立王者,为社稷邪,为王邪?」王曰:「为社稷。」司马曰:「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王还车而反。雍门司马与即墨大夫即入见曰:「齐地方数千里,带甲数百万。夫三晋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甄之间者百数,王収而与之百万之众,使収三晋之故地,即临晋之闗可入矣。鄢郢大夫不欲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数,王収而与之百万之众,使収楚。」故地即武关,可入矣。如此,则齐威可立,秦国可亡。夫舍南面称制,乃西面事秦,为大王不取也。秦使陈驰诱齐王,约与五百里地,齐王不听,即墨大夫而听陈驰,遂入秦。秦虏王建,迁之共,遂灭齐为郡,天下一并于秦。始君王后贤,事秦谨,与诸侯信。齐亦东边海上,秦日夜攻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于秦。以故王建立四十余年不受兵。秦始皇尝使使遗君王后连环,曰:“齐多知能,解此连环否?”君王后以示羣臣,羣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连环,谢秦使曰:“谨已解矣。”及君王后病且卒,戒建曰:“羣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取笔牍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忘之矣。”君王后死后,胜相齐,多受齐间金,使賔客入秦。秦又多与金客,皆为反间,劝王朝秦,不脩攻战之偹,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五国既亡,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王建遂降,迁于共。故齐人怨王建不早与诸侯合从攻秦,听奸臣賔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邪柏邪,住建共者客邪!疾建用客之不详也。”苏子曰:“苏秦欲连诸侯以拒秦,此一时良筭也。公孙衍一说齐、魏,而苏秦之约不能期年以壊。众志之不一,其势固难成哉!然天方相秦,人谋虽善,将有不能支者。彼韩、魏、赵、楚与秦壤地相接,虽欲勉强抗秦,而干戈日至,势不可矣。如燕、齐负海,前有四国之限,燕弱不足言。如齐之强,使与四国合从,推其有余以补不足,时岀而拯其亟,虽秦之▯,亦安能遂灭诸侯乎?然威、宣方以其力攻伐诸侯,诸侯不亲。湣王取宋,破燕,求逞其欲,不暇及逺,而王建媮安自守,侥幸秦之见容,与五国相随而亡,岂非天哉!然吾观六国之亡,其君无一人可以守国者。楚考烈王死,李园专国,负刍与王犹争立,仅能自定,而秦兵至。赵三迁信防以诛李牧。魏景湣王用秦间以废信陵。韩王安制于韩玘。燕丹私怨始皇,欲以刺客毙秦。虽使秦防不作,其势亦不能乆安矣。而况秦乗其弊乎?
译齐国有这样的形势,却不能凭借它成为天下最有分量的国家,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它的运用错了。齐国由于淖齿之乱而憎恶楚国,秦国想夺取齐国,因此派苏防到楚国,派任固到齐国。齐明对楚王说:“秦王想对付楚国,但不如想夺取齐国那么迫切。他派苏防来,是为了显示秦国已经控制楚国,以便帮助任固在齐国行事。”齐国看到秦国控制了楚国,就一定会接受任固;这样,大王听信苏防,恰好替任固驱使齐国,使齐、秦联合。齐、秦联合,不是楚国的利益。而且苏防到楚国所说的话,一定不是任固到齐国所说的话。大王不如派人把苏防的话转述给齐国,用来蒙骗任固;齐、秦一定不会联合,这样大王的地位就会提高。大王如果想收拢齐国来攻打秦国,汉中可以得到;大王如果想借助秦国攻打齐国,淮水、泗水之间的土地也可以得到。十六年,秦国灭亡周朝,君王后去世。二十三年,秦国设置东郡。二十八年,王到秦国朝见,秦王政在咸阳置酒宴请。三十五年,秦国灭亡韩国。三十七年,秦国灭亡赵国。三十八年,燕国派荆轲刺杀秦王,秦王察觉,杀死荆轲。第二年,秦国攻破燕国,燕王逃到辽东。又第二年,秦国灭亡魏国,秦军驻扎在历下。四十二年,秦国灭亡楚国。第二年,秦国俘虏代王嘉,灭亡燕王喜。四十四年,秦军攻打齐国,齐王听从相国后胜的计策,不交战,带兵投降秦国。王建将要进入秦国时,雍门司马迎上来说:“当初拥立大王,是为了国家社稷呢,还是为了大王您呢?”王建说:“为了国家社稷。”司马说:“既然是为了社稷而拥立大王,大王为什么要抛弃社稷而进入秦国?”王建于是调转车头返回。雍门司马和即墨大夫立即进见,说:“齐国土地纵横数千里,披甲士卒有数百万人。三晋的大夫都不愿顺从秦国,而在阿、甄之间的有数百人。大王收纳他们,给他们百万军队,使他们收复三晋的旧地,就可以进入临晋关了。鄢郢的大夫不愿替秦国效力,而在城南一带的有数百人。大王收纳他们,给他们百万军队,使他们收复楚国的旧地,就可以进入武关了。这样,齐国的威势可以树立,秦国也可以灭亡。放弃面南称制的君位,反而面向西方侍奉秦国,这不是大王应当采取的办法。”秦国派陈驰诱骗齐王,约定割给齐国五百里土地,齐王没有听从;即墨大夫却听信陈驰,于是齐王进入秦国。秦国俘虏王建,把他迁到共地,随即灭亡齐国,将齐国改置为郡,天下统一于秦。起初君王后贤明,谨慎事奉秦国,并且同诸侯保持信用。齐国又向东濒临大海,秦国日夜攻打三晋、燕、楚五国,各国都各自忙于抵抗秦国。因此,王建立位四十多年没有遭受兵祸。秦始皇曾派使者送给君王后一套连环,说:“齐国有许多聪明能干的人,能解开这套连环吗?”君王后把它拿给群臣看,群臣都不知道怎样解开。君王后拿起锤子把连环砸破,对秦使说:“已经恭敬地解开了。”等到君王后病重将死时,她告诫王建立说:“群臣中可以任用的,是某某人。”王建立说:“请把他们写下来。”君王后说:“好。”于是取来笔和木简,接受她的言语。君王后却说:“老妇人已经忘了。”君王后死后,后胜任齐国相国,收受许多齐国间谍送来的金钱,派宾客进入秦国。秦国又给这些宾客很多金钱,他们全都成为反间,劝齐王入朝秦国,不修整攻战的准备,也不帮助五国攻打秦国。因此秦国得以灭掉五国。五国灭亡以后,秦军最终进入临淄,百姓没有人敢抵抗,王建于是投降,被迁到共地。过去齐人怨恨王建没有早些同诸侯合纵攻秦,反而听信奸臣和宾客,导致国家灭亡,便唱道:“是松树吗,是柏树吗?使王建住在共地的,莫非是宾客吗!痛恨王建任用宾客而不明智。”苏轼说:“苏秦想联合诸侯来抵抗秦国,这是当时的良好谋略。公孙衍一番游说齐、魏之后,苏秦的合纵盟约不到一年就瓦解了。众人的心志不能统一,形势本来就很难成功啊!然而当时上天正在帮助秦国,人的谋划即使很好,也将有无法支撑的时候。韩、魏、赵、楚四国同秦国土地相接,虽然想勉强抵抗秦国,但战争天天到来,形势已经不可支撑。像燕、齐两国背靠大海,前面有四国作为屏障;燕国弱小,不值得谈论。假如齐国这样强大,能够同四国合纵,拿出自己的有余来补足别国的不足,时常出兵救援它们的危急,即使秦国暴虐,又怎么能够最终灭亡诸侯呢?可是齐威王、齐宣王正凭借国力攻伐诸侯,使诸侯不能亲近齐国。湣王夺取宋国,攻破燕国,只求满足自己的欲望,无暇顾及长远;王建却苟且偷安、闭关自守,侥幸希望秦国容忍自己,结果同五国一起灭亡,难道不是天意吗!然而我考察六国灭亡的情况,他们的国君没有一个能够守住国家。楚考烈王死后,李园专擅国政,负刍和楚王仍争夺王位,只勉强安定下来,秦军就到了。赵国三次迁都,听信郭开诬陷,杀死李牧。魏景湣王采用秦国间谍的计策,废黜信陵君。韩王安受韩玘控制。燕太子丹因私怨秦始皇,想用刺客杀死秦王。即使秦国的间谍活动没有发生,六国的形势也不能长久安定,何况秦国又乘着它们的弊病进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