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卷八 宋 苏辙 撰
公子光曰：“是宗爲戮，而欲反其雠，不可从也。”贠曰：“光将有他志，余姑爲之求士，而鄙以待之。”乃见鱄设诸而耕于野。公子光者，王诸樊之子也，常以爲若兄弟相授，则季子当立，季子不立，则长子之子当立者也，故阴养士，欲袭王僚。八年，吴伐州来，楚防越帅师及诸侯之师救之，公子光败顿、胡、沈、蔡之师于鸡父，胡子髠、沈子逞灭，获陈夏齧，楚师大奔。九年，楚爲舟师以略吴疆，吴人踵之，遂灭巢及钟离。十一年，楚平王卒。十二年，王僚欲因楚防而伐之，使其母弟掩余、烛庸率师伐楚，围潜，使季子聘于上国，以观诸侯，楚人御之，楚师强，呉师不能退。公子光曰：“此时也不可失也。”谓鱄设诸曰：“我王嗣也，事若克，季子虽至，不吾废也。”鱄设诸曰：“王可弑也，母老子弱，是无若我何。”四月，光伏甲于窟室而享王，王亦以甲爲卫，光僞足疾入于窟室，使鱄设诸置劒于鱼中以进，抽劒刺王，弑之，王属亦杀鱄设诸。公子光自立，是爲王阖闾，以鱄设诸之子爲卿。季子至曰：“茍先君无废祀，人民无废主，社稷有奉，国家无倾，乃吾君也，吾谁敢怨？哀死事先，以待天命，非我生乱，立者从之，先人之道也。”复命哭墓，复位而待。掩余奔徐，烛庸奔钟吾。楚杀郤宛、伯州犂之孙嚭亡奔吴，吴以爲太宰。王阖闾元年，举伍贠以爲行人。三年，阖闾使徐人执掩余，使钟吾人执烛庸，二公子奔楚，楚人封之于养，将以害吴。阖闾怒，执钟吾子而伐徐，灭之。阖闾问于伍贠曰：「初而言伐楚，余知其可也，而恐其使余徃也，又恶人之有余之功也。今余将自有之矣，伐楚何如？」对曰：「楚执政众而乖，莫适任患。若爲三师以肄焉，一师至，彼必皆出；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罢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阖闾从之。四年，侵楚，伐夷，侵潜六。楚沈尹戍帅师救潜，呉师还，楚师迁潜于南冈而还。吴师围▯，左司马戍、右司马稽帅师救▯，及豫章，吴师还，始用伍贠之谋也。五年，吴始用师于越。晋史墨曰：「嵗及三纪，越其有呉乎？越得嵗而吴伐之，必受其凶。」七年，桐叛楚，阖闾使舒鸠氏诱楚人，僞畏楚，爲之伐桐，败楚师于豫章，围巢，克之，获公子繁。八年，蔡昭侯如楚，楚令尹囊瓦欲其裘与佩，弗予。唐成公如楚，瓦欲其骕骦马，亦弗与，皆三年止之。蔡侯归，如晋，请伐楚，晋人求赂于蔡，弗得而止。蔡侯因伍贠、伯嚭，以其子干与大夫之子爲质于吴，以谋楚。九年，阖闾从蔡侯、唐人以伐楚，楚瓦御之，陈于柏举。阖闾之弟夫槩王欲战，言于王曰：「楚瓦不仁，其臣莫有死志，先伐之，必克。」王弗许。夫槩王曰：「臣义而行，不待命可也。」以其属先击瓦，瓦之卒奔，吴师大败之，五战及郢。楚昭王出奔随，吴入郢，以班处宫，子山处令尹之宫。夫槩王欲攻之，惧而去之，夫槩王入之。十年，越入吴，秦遣兵救楚，楚师及秦师大败夫槩王于沂，吴师屡奔。夫槩王归，自立。阖闾乃归夫槩王，与王战败，奔楚爲堂谿氏。十一年，吴太子终累败楚舟师，获潘子臣、小惟子及大夫七人，楚大惧，迁郢都鄀。十九年，吴伐越，越子句践御之，陈于檇李，吴师败，灵姑浮以戈击阖闾，阖闾伤将指，取其一屦还，卒于陉。子夫差立，使人立于庭，茍出入必谓已曰：“夫差，而忘越王之杀而父乎？”则对曰：“唯，不敢忘。”三年乃报。越王夫差二年，败越于夫椒，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栖于防稽，使大夫种因呉太宰嚭以行成。夫差将许之，伍贠諌，不聼，遂及越平。初，阖闾之入楚也，使召陈懐公，懐公不从。夫差既克越，乃侵陈以脩先君之怨。七年，复伐陈。八年，夫差及鲁侯防于鄫，徴百牢。鲁人辞以礼，弗听。鲁人以吴无能爲也，遂伐邾，执邾子益。邾茅夷鸿请救于吴。九年，爲邾伐鲁，爲城下之盟而还。齐悼公娶于鲁季氏，季姬与季鲂侯通，鲁人不敢归悼公怒，请师于吴，将以伐鲁。鲁归季姬，季姬嬖。十年，使人辞师于吴，吴王怒，城防沟以通江淮，且使儆师于鲁，将以伐齐。十一年，夫差防鲁侯、邾子、郯子伐齐，齐人弑悼公以说夫差，哭之军门之外三日。徐承以舟师自海入齐，齐师败之，乃还。楚子期伐陈，吴使季子救陈，不战而还。十二年，齐人伐鲁，鲁来请师，夫差爲鲁伐齐，战于艾陵，大败齐师，获齐国书。
译公子光说：“这个人连宗族都被杀戮，却想反过来报仇，不能听从他。”伍员说：“公子光将会有别的志向，我姑且替他寻找人才，暗中观察他。”于是去见在野外耕作的鱄设诸。公子光是吴王诸樊的儿子。他一向认为，假如兄弟之间相互传位，就应当立季子；季子不即位，就应当立长子的儿子。因此暗中招养士人，想袭击吴王僚。八年，吴国攻打州来，楚国的防越率领军队和诸侯军队救援州来。公子光在鸡父击败顿、胡、沈、蔡四国的军队，胡子髡、沈子逞被消灭，俘获陈国的夏齧，楚军大败奔逃。九年，楚国使用水军侵略吴国边境，吴人跟踪追击，于是灭掉巢国和钟离。十一年，楚平王死。十二年，吴王僚想趁楚平王去世之机攻打楚国，派同母弟弟掩余、烛庸率军攻楚，包围潜地；又派季子出使上国，借以观察诸侯。楚人抵御吴军，楚军强大，吴军不能撤退。公子光说：“现在正是时机，不可错过。”他对鱄设诸说：“我是王位的继承人。事情如果成功，季子即使回来，也不会废黜我。”鱄设诸说：“吴王可以杀掉。他的母亲年老，儿子年幼，没有人能把我怎么样。” 四月，公子光在地下室埋伏甲士，设宴请吴王；吴王也用甲士作为护卫。公子光假装脚有病，进入地下室，让鱄设诸把剑藏在鱼腹中献上。鱄设诸抽出剑刺杀吴王，吴王的侍从也杀死了鱄设诸。公子光自立为王，这就是吴王阖闾，并任用鱄设诸的儿子为卿。季子回来后说：“只要先君的祭祀没有废止，人民没有失去君主，社稷有人奉祀，国家没有倾覆，那就是我的君主，我又敢怨恨谁呢？我悲悼为国事而死的人，侍奉先君，以等待上天的命运；不是我制造祸乱，既然有人被立为君主，我就跟随他，这是先人的道理。”于是又到墓前哭祭，回到自己的职位，等待命运安排。掩余逃奔徐国，烛庸逃奔钟吾。楚国杀死郤宛，伯州犂的孙子嚭逃奔吴国，吴国任用他为太宰。吴王阖闾元年，任用伍员为行人。三年，阖闾派徐国人捉拿掩余，派钟吾国人捉拿烛庸；两位公子逃奔楚国，楚人把他们封在养地，准备用来危害吴国。阖闾发怒，抓住钟吾国的国君，攻打徐国，灭掉了徐国。阖闾问伍员：“当初你劝我攻打楚国，我知道这件事可以成功，却担心是要让你获得功劳，也厌恶别人拥有你的功劳。如今我将亲自取得这份功劳，攻打楚国怎么样？”伍员回答说：“楚国执政者众多而彼此不和，没有人适合担当祸患。” 如果分三支军队轮番来袭扰，楚军只要有一支到达，另一方必定全都出动；他们一出动，我军就退回；他们一退回，我军又出动，楚国必然疲于奔命。赶快轮番袭扰，使他们疲惫；多方设法迷惑他们；等他们疲惫之后，再以三军接续进攻，一定能大败他们。”阖闾听从了他的意见。鲁定公四年，吴国侵犯楚国，攻打夷，侵犯潜地六次。楚国沈尹戍率军救援潜地，吴军退回，楚军把潜地迁到南冈，然后撤回。吴军包围[原文疑误：▯]地，楚国左司马戍、右司马稽率军救援[原文疑误：▯]地，行至豫章，吴军退回；这就是开始采用伍员计谋的一次行动。鲁定公五年，吴国开始对越国用兵。晋国史墨说：“岁星运行至三纪，越国大概会有吴国吗？越国遇到岁星当值而吴国攻打它，吴国一定会遭受凶祸。”鲁定公七年，桐地背叛楚国，阖闾派舒鸠氏诱骗楚人，假装害怕楚国，替楚国攻打桐地，在豫章击败楚军，包围巢地并攻克，俘获公子繁。鲁定公八年，蔡昭侯到楚国去，楚国令尹囊瓦想要他的裘衣和佩玉，蔡昭侯不给。唐成公到楚国去，囊瓦想要他的骕骦马，他也不给；囊瓦便把他们都扣留了三年。蔡侯回国后，又到晋国，请求晋国攻打楚国；晋国人向蔡国索取贿赂，蔡国没有给，晋国便停止了行动。蔡侯于是通过伍员、伯嚭，把自己的儿子和大夫的儿子送到吴国做人质，以谋划攻打楚国。鲁定公九年，阖闾跟随蔡侯、唐国人攻打楚国，楚国囊瓦抵御吴军，在柏举列阵。阖闾的弟弟夫概王想要交战，对阖闾说：“楚国囊瓦不仁爱，他的臣下没有谁抱有死战的决心。先攻打他，一定能够取胜。”阖闾不答应。夫概王说：“臣下按义理行事，可以不等待君王命令。”于是率领自己的部属先攻击囊瓦，囊瓦的士卒逃走，吴军大败楚军，连续五次交战，进军到了郢都。楚昭王逃奔随国，吴军进入郢都，按等级安排军队居住在宫室中，子山住进令尹的宫室。夫概王想要进攻楚王，楚王因害怕而离开，夫概王便进入郢都。鲁定公十年，越国攻入吴国，秦国派兵救援楚国，楚军和秦军在沂地大败夫概王，吴军屡次败逃。夫概王回到吴国，自立为王。阖闾于是回国攻打夫概王，交战后将他击败；夫概王逃到楚国，成为堂谿氏。鲁定公十一年，吴国太子终累多次击败楚国的水军，俘获潘子臣、小惟子以及大夫七人，楚国大为恐惧，把郢都迁到鄀地。鲁哀公十九年，吴国攻打越国，越王句践抵御吴军，在檇李列阵，吴军战败。灵姑浮用戈刺击阖闾，阖闾的大拇指受伤，便取走吴王的一只鞋回去，最终死在陉地。他的儿子夫差即位，派人在庭院中站立，每当自己出入，必定对他说：“夫差，你难道忘了越王杀死你父亲吗？”夫差回答说：“是，不敢忘记。”三年后才报仇。越王夫差二年，在夫椒击败越军，于是进入越国。越王带着五千名披甲执盾的士卒退守会稽，使大夫文种通过吴国太宰伯嚭请求讲和。夫差准备答应，伍员进谏，他不听，于是同越国讲和。起初，阖闾攻入楚国时，曾召陈怀公，怀公没有服从。夫差攻克越国后，便进攻陈国，以报复先君留下的怨仇。夫差七年，再次攻打陈国。夫差八年，夫差和鲁侯在鄫地会盟，要求鲁国提供百牢。鲁国人以礼制为理由推辞，夫差不听。鲁国人认为吴国没有能力有所作为，于是吴军攻打邾国，俘获邾子益。邾国的茅夷鸿向吴国请求救援。夫差九年，吴国替邾国攻打鲁国，订立城下之盟后撤回。齐悼公娶鲁国季氏之女，季姬却和季鲂侯私通。鲁国人不敢把她送回齐国，悼公大怒，请求吴国出兵，准备攻打鲁国。鲁国送回季姬，季姬受到齐悼公宠爱。夫差十年，鲁国派人向吴国辞谢出兵之事，吴王发怒，修筑防城、开挖沟渠，使江淮相通，并且派军队到鲁国示威，准备攻打齐国。夫差十一年，夫差与鲁侯、邾子、郯子会盟后攻打齐国，齐国人杀死悼公来取悦夫差，在军门外为悼公哭了三天。徐承率水军从海上进入齐国，齐军击败了他们，于是徐承退回。楚国子期攻打陈国，吴国派季子救援陈国，没有交战便撤回。夫差十二年，齐国攻打鲁国，鲁国前来请求出兵，夫差替鲁国攻打齐国，在艾陵交战，大败齐军，俘获齐国书。
吴之将伐齐也，越子率其众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馈。伍贠又谏，弗听，使人属其子于齐鲍氏爲王孙氏。王闻之，使赐之属镂以死。十三年，夫差防鲁侯于橐臯，又防衞侯于郧。卫人尝杀吴行人且姚，于是吴人藩卫侯之舎，鲁使子贡爲卫君辞焉，乃舎卫侯。十四年，夫差防晋侯、鲁侯于黄池。六月，越子伐吴，大败吴师，获太子友、王孙弥庸、寿于姚，遂入吴。吴人告败于王，王恶其闻也，自刭七人于幕下。秋七月辛丑，盟吴晋争先，晋赵鞅欲战，乃长晋侯。既盟而归，及越人平。十六年，楚子西、子期伐我及桐汭。十八年，越子来伐，御之笠泽，我师大败。二十一年，公子庆忌骤谏于王曰：“不改，必亡。”弗听，遂适楚，闻越将伐吴，请归平，越遂归，欲除不忠者以说于越，吴人杀之。冬，越围我，晋。赵襄子使楚隆来吊。二十三年，越灭吴。越王句践使告王毋死，将居王于甬东。辞曰：「孤老矣，不能事君。」乃缢，越人以归。苏子曰：「吴自太伯至寿梦，十九世不通中国。寿梦以下，始与诸侯盟防。七世而亡。然孔子作《春秋》，终以蛮夷书之，谓之吴而不人。盖礼义不足故也。《春秋》诸侯国而不入者三：楚始称荆而已。僖元年书「楚人伐郑」，文九年书「楚子使椒来聘」，自是遂与诸侯齿。而吴、越终《春秋》不人。此其礼义存亡之实也。故予因《春秋》所书，而推考三国得失之効，以爲吴、越皆战胜攻取，能服人矣，而无礼义以自将。吴欲以乘陵诸夏，而不知止，故阖闾之后覆亡而不救。越能自安于蛮夷，无意于王伯，故句践之后固陋而无闻。至于楚，礼义虽不足道，而亦无愧于齐、晋，故其后遂与战国相终始。由是观之，礼义之于爲国，岂诬也哉！」
古史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译吴国将要攻打齐国时，越王率领部众前来朝见，吴王和列士都赠送了礼物。伍员再次进谏，夫差不听，伍员便派人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齐国鲍氏，作为王孙氏的后代。吴王听说后，派人赐给伍员属镂剑，命他自杀。夫差十三年，夫差与鲁侯在橐臯会盟，又与卫侯在郧地会盟。卫国人曾经杀死吴国使者且姚，于是吴国人在卫侯住所周围筑起藩篱。鲁国派子贡替卫君辩解，吴国才释放卫侯。夫差十四年，夫差与晋侯、鲁侯在黄池会盟。六月，越王攻打吴国，大败吴军，俘获太子友、王孙弥庸和寿于姚，于是进入吴国。吴国人把战败的消息报告给吴王，吴王厌恶听到这个消息，便在帐幕下自杀了七个人。秋七月辛丑日，吴国和晋国争夺盟会中的先后次序，晋国赵鞅想要交战，于是让晋侯位居前列。会盟后撤回，与越国讲和。夫差十六年，楚国子西、子期攻打我吴国以及桐汭。夫差十八年，越王前来攻打吴国，吴军在笠泽抵御，吴军大败。夫差二十一年，公子庆忌屡次劝谏吴王说：“如果不改变，国家必定灭亡。”吴王不听，庆忌于是前往楚国。听说越国将要攻打吴国，庆忌请求回国讲和；越王于是撤军，想杀掉不忠于吴国的人来取悦越国，吴国人便杀死了庆忌。冬季，越国包围吴国。晋国赵襄子派楚隆前来吊问。夫差二十三年，越国灭亡吴国。越王句践派人告诉吴王不要自杀，说将把他安置在甬东。吴王辞谢说：“我已经老了，不能侍奉您。”于是自缢，越国人把他的尸体带回去。苏轼说：“吴国从太伯到寿梦，共十九代没有同中原往来。寿梦以后，才开始和诸侯会盟。经过七代便灭亡了。然而孔子作《春秋》，始终把吴国当作蛮夷来记载，称它为吴而不把它列为‘人’，大概是因为它的礼义不足。《春秋》中，诸侯国家中没有被列入诸侯之列的有三个：楚国开始只称作荆而已。僖公元年记载‘楚人攻打郑国’，文公九年记载‘楚子派椒来聘问’，从此楚国便和诸侯并列。至于吴、越，直到《春秋》结束也没有被列入诸侯之列。这正是礼义存亡的实际表现。所以我依据《春秋》的记载，推究吴、越、楚三国成败得失的结果，认为吴、越都能通过战争取胜、攻城夺地，能够使人服从自己，却没有礼义来约束自身。吴国想要凭借武力凌驾于诸夏之上，却不知道适可而止，所以阖闾之后便覆亡，且无法挽救。越国能够安于蛮夷之地，没有称王称霸的意图，所以句践之后日益固陋而没有声名。至于楚国，礼义虽然不足称道，却也没有什么可羞愧于齐、晋的地方，所以后来终于和战国相始终。由此看来，礼义对于治理国家，难道是虚妄的吗？” 《古史》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