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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古史三十二

古史卷三十二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48–150 段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三十三宋苏辙撰《老子列传第十》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伯阳,谥曰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适周,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徳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滛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者,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防,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耶?」老子修道徳其学以自隠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去。至闗,闗令尹喜曰:「子将隠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徳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所终。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盖老子百六十有余嵗,或言二百余嵗,以其修道而飬夀也。自孔子死后百一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嵗而复合。合十七嵗而伯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孙假,仕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卭太▯,因家于齐。苏子曰:「孔子以仁义教人,而以礼乐治天下。仁义礼乐之变无穷,而其称曰:『吾道一以贯之』。茍无以贯之,则因变而行义,必有支离而不合者矣。」《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语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而孔子自谓下学而上达者,洒埽应对、诗书礼乐,皆所从学也。而君子由是以达其道,小人由是以得其器。达其道,故万变而致一;得其器,故有守而不荡。此孔子之所以两得之也。盖孔子之为人也周,故示人以器,而晦其道,使达者有见,而未达者不▯也。老子之自为也深,故示人以道,而略其器,使达者易入,而不恤其未达也。要之,其实皆志于道,而所从施之有先后耳。三代之后,释氏与孔老并行于世。其所以异者,体道愈逺,而立于世之表,指天下之所不见以示人,而不忧其不悟,曰:「要将有悟者」,其説又老氏之▯也。老子八十一章,予甞为之解,其説如此。列子者,郑人也,名御防与郑繻公同时。其学以黄帝、老子为宗,自言师壶丘子林,而友伯昏无人。列子穷居,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列御防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列子出,见使,再拜而辞。使者去,列子入。其妻望之,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非命哉?”列子笑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列子》书旧二十篇,西汉刘向去重复,存者八篇。《列子》盖先《荘子》,及《荘子》著书,多取其言,二子之道一也。苏子曰:刘向论《列子》书,穆王、汤问,迂诞恢诡,非君子之言。今观穆王与化人防,若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而夏革所言四海之外,天地之表,无极无尽,此固后世僊佛之常言,理之当然,而汉之儒者未闻焉耳。孟子称杨氏为我,其害至于无君,杨朱之説不见于世,而列子时取之,盖其所以为“为我”者,必有闻于大道而失于偏,故列子、荘子时取其合者载焉。若杨朱之篇,以爱身故至于遗礼义,毁名节,无所复顾,此则孟子所谓无君者矣,虽列子亦无取焉耳。列子之徒不知其师之详,以为朱之言不可弃,而并録之,过矣。荘子,蒙人也。名周。甞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闚,然其要归于老子。著书十万余言,大抵率寓言也。畏累虚、亢桑子之徒,皆空语无事实。楚威王闻其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荘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飬食之数嵗,衣之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汚我。我寜防戯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覊,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史》第三十三卷,宋代苏辙撰,《老子列传》第十。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伯阳,谥号聃。他曾任周王室守藏室之史。孔子到周,向老子请教礼。老子说:“您所说的那些人,连同他们的骨头都已经腐朽了,只有言论还留着。况且君子遇到适合自己的时机就出仕,遇不到时机就像蓬草一样随风飘转。我听说,善于经商的人把货物深藏起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君子德行盛大,外表却像愚笨的人。请除去您的骄气和过多的欲望,除去矫饰的神态和放纵的志意,这些对您的自身都没有益处。我所能告诉您的,不过如此而已。”孔子离开后,对弟子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野兽,我知道它能走。会走的可以设防捕捉,会游的可以用丝网捕捞,会飞的可以用箭射取。至于龙,我就不知道了,它乘着风云升上天空。我今天见到的老子,大概就像龙吧!”老子修养道德,以隐遁自处、不求声名为宗旨。他在周居住了很久,见周朝衰微,便离开了。到了函谷关,关令尹喜说:“您将要隐居了,请勉强为我写一部书。”于是老子写成上下两篇,讲述道德的意义,共五千多字,然后离去,没人知道他的最终去向。有人说:老莱子也是楚国人,著书十五篇,讲的是道家的学说,与孔子同时。大概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多岁,也有人说他活了二百多岁,这是因为他修养道术以保养寿命。孔子死后一百一十九年,史记载周太史儋见秦献公,说:“起初周与秦两国合而后分,分开五百年又会合。会合十七年后,将有人成为霸主和王者。”有人说,儋就是老子;也有人说不是。世人无法知道究竟是真是假。老子的儿子名叫宗,宗做了魏国将领,封地在段干。宗的儿子名注,注的儿子名宫,宫的玄孙名假,在汉孝文帝时做官。假的儿子解做胶西王卬的太傅,于是家居齐地。苏轼说:“孔子用仁义教导人,用礼乐治理天下。仁义礼乐的变化无穷,而孔子说:‘我的道理始终贯通一体。’如果没有贯通它们的根本,那么随着变化去实行仁义,必然会支离破碎而不能合一。《易》说:‘超越具体形体的叫作道,属于具体形体的叫作器。’古语说:‘君子通达于上,小人通达于下。’孔子又说自己从下学起而通达于上,洒扫、应对、诗书、礼乐,都是他学习的内容。君子由此通达他的道,小人由此获得他的器。通达道,所以万般变化最终归于一;获得器,所以有所守持而不动摇。这就是孔子两方面都得到的原因。孔子的为人周全,所以向人显示器,而把道隐藏起来,使已经通达的人有所领会,又使尚未通达的人不至于迷惑。老子对自身的要求深刻,所以向人显示道,而略去器,使已经通达的人容易进入,却不顾虑尚未通达的人。总之,他们实际上都以道为志向,只是施行的先后不同。三代以后,佛教与孔子、老子的学说并行于世。佛教与他们不同之处,在于它体察道而距离现实更远,立于世俗之外,把天下人所看不见的东西指给人看,却不担心人不能觉悟,说:‘总会有能够觉悟的人。’这种说法又比老氏更加玄妙。” 《老子》共八十一章,我曾经为它作注解,观点就是这样。列子是郑国人,名御寇,与郑繻公同时。他的学说以黄帝、老子为宗旨,自称以壶丘子林为师,以伯昏无人为友。列子生活贫困,面带饥色。有位门客把这件事告诉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住在您的国家却如此贫困,您恐怕是不喜欢贤士吧?”郑子阳立即命令官吏送给他粮食。列子出来见使者,拜了两拜,辞谢不受。使者离开后,列子进屋。他的妻子望着他说:“我听说做有道之士的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我们却面带饥色。国君错爱先生而送来食物,先生却不接受,难道不是命运如此吗?”列子笑着说:“国君并不是自己了解我,只是听了别人的话送我粮食。等到他要治我的罪时,也会听信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列子死后,百姓果然发难,杀死了子阳。《列子》一书原有二十篇,西汉刘向删去重复内容,保存下来的有八篇。《列子》大概早于《庄子》,等到《庄子》著书时,很多话取自列子;两人的道理是一致的。苏轼说:刘向评论《列子》一书,认为其中《穆王》《汤问》等篇迂腐荒诞、奇异夸张,不是君子之言。如今看《穆王》写穆王遇到化人,所见如清都紫微、钧天广乐,仿佛天帝居所;又看夏革所说四海之外、天地边际,没有穷尽,这确实是后世仙佛常说的话,是道理本来如此,只是汉代儒者没有听说过罢了。孟子称杨朱“为我”,说他的危害达到目无君主的程度。杨朱的学说已经不流传于世,而列子有时采用它,大概杨朱所谓“为我”,一定是听闻大道却失之偏颇,所以列子、庄子有时选取其中合于大道的内容记载下来。至于杨朱的篇章,因为爱护自身,竟至于抛弃礼义、毁坏名节,再也不顾一切,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无君,连列子也不采纳。列子的门徒不了解老师学说的详细情况,认为杨朱的话不能舍弃,便一并记录下来,这是错误的。庄子是蒙地人,名周,曾任蒙地漆园吏。他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他的学问无所不窥,但要旨归于老子。著书十万多字,大多是寓言。畏累虚、亢桑子一类人的言论,都是空洞的话,没有事实根据。楚威王听说他贤能,派使者带着厚重的礼物迎请他,答应任命他为相。庄周笑着对楚国使者说:“千金,是厚重的利益;卿相,是尊贵的职位。您难道没见过郊祭用的牺牛吗?饲养了好几年,给它披上绣有花纹的衣服,把它牵进太庙。在那时候,它即使想重新做一头孤独的小猪,难道还办得到吗?”您赶快离开,不要玷污我。我宁愿在污浊的小沟中自由自在地生活,使自己快乐,也不愿被拥有国家的人束缚;我终身不做官,以使自己的志向得到快乐。

苏子曰:吾闻之子【阙】兄子瞻曰:太史公言荘子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此知荘子之粗者。予以为荘子盖助孔子者,要不可以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而门者难之,其仆操棰而骂曰:「▯也不力!」门者出之。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仆为不爱公子,则不可以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荘子之言皆文予而实不予,阳挤而隂助之。其正言也,盖无防。至于诋訾孔子,未甞不微见其意。其论天下道术,自墨翟、禽滑牦、彭蒙、慎到、田骈、闗尹、老聃之徒,以至于其身,皆以为一家,而孔子不与其尊之也,至矣。予甞疑《渔父》《盗跖》则真若诋孔子者,至于《让王》《説劔》皆浅陋不入于道。反复观之,得其寓言之终曰:「阳子居西防于秦,遇老子。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徳若不足。』阳子居蹙然变容。其往也,舍者将迎,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説劒渔父》《盗跖》四篇,以合于《列御防》之篇。曰:「列御防之齐,中道而反,曰:『吾惊焉!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然后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荘子之言未终,而昧者勦之以入其説耳。凡分章名篇,皆出于世俗,非荘子本意也。申不害,荆人也,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昭侯用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无侵韩者。申子之学主刑名,而縁饰以黄老,著书二篇,号曰《申子》。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借老子以为説。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説,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孙卿,斯自以为不如非。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契以御其臣下,富国强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滛之蠧而加之功利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寛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所飬非所用,所用非所飬。悲亷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作《孤愤》《五蠧》《内外储説》《林説难》十余万言。然韩非知説之难为,説难书甚具,终死于秦,不能自脱。《説难》曰:凡説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説之难也,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横失能尽之难也。凡説之难,在知所説之心可以吾説当之。所説出于为名髙者也,而説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逺矣。所説出于厚利者也,而説之以名髙,则见无心而逺事情,必不收矣。所説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髙者也,而説之以名髙,则阳收其身而实防之。若説之以厚利,则隂用其言而显弃其身。此之不可不知也。夫事以密成,而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説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説行而有功,则徳亡。説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説者与知焉,则身危。彼显有所出事,廼自以为也,故説者知焉,则身危。强之以其所必不为,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与之论细人,则以为鬻权;论其所变,则以为借资;论其所憎,则以为甞己;径省其辞,则不知而屈之;泛滥博文,则多而久之;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此説之难,不可不知也。凡説之务,在知。饰所説之所敬,而灭其所丑。彼自知其计,则无以其失穷之;自勇其断,则无以其敌怒之;自多其力,则无以其难概之。规异事与同计,誉异人与同行者,则以饰之,无伤也。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大忠无所拂辞,悟言无所击排,廼后申其辩,知焉。此所以亲近不疑,知尽之难也。得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廼明计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説之成也。伊尹为庖,百里奚为虏,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圣人也,犹不能无役身而渉世,如此其污也,则非能仕之所设也。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

译苏轼说:我听子【缺字】兄子瞻说:太史公认为庄子写《渔父》《盗跖》《胠箧》,是为了诋毁孔子一派,彰明老子的学术;这只是了解庄子的粗浅之处。我认为庄子其实是在辅助孔子,只是不能把他的说法当作法则。楚国公子改换服装出逃,守门人刁难他,他的仆人拿着鞭子骂道:“奴才无能!”守门人才放他出去。事情本来就有倒行逆施的情况;如果因为仆人不爱护公子,就认为这种做法不可取,那么公子也不能因此获释。庄子的话都是表面上贬抑孔子而实际赞助孔子,明面上排挤而暗中帮助。他正面说的话,大概没有不如此的。至于诋毁孔子,也从来没有不稍微显露其真实意图的。他评论天下的道术,从墨翟、禽滑釐、彭蒙、慎到、田骈、关尹、老聃等人,一直到他自己,都认为各自是一家学说,却不把孔子列入其中;他对孔子的尊崇,可谓达到极点。我曾怀疑《渔父》《盗跖》确实像是在诋毁孔子;至于《让王》《说剑》,都浅陋而不合于道。反复观察,得到其中寓言的结尾说:“阳子居向西到秦国,遇见老子。老子说:‘你神情傲慢、目光张扬,你将同谁相处?’ “最洁白的东西好像含有污垢,德行最盛大的人好像有所不足。”阳子居神情局促,面色改变。他去的时候,寄宿者出门迎接,家主亲自拿席子,妻子亲自拿毛巾和梳子;寄宿者为他让座,烧火的人也避开灶台。他回来时,寄宿者却和他争座位了。”删去《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把它们归入《列御寇》一篇。书中说:“列御寇到齐国去,中途返回,说:‘我感到惊异!我在十家浆店吃东西,其中五家先送给我。’后来他醒悟过来,笑着说:‘这本来就是一章的内容。’”庄子的话还没有说完,昏昧的人就把它割取出来,塞进自己的学说。凡是分章命名篇目,都是世俗人的做法,不是庄子的本意。申不害是荆地人,所以是郑国的卑微臣子,凭借学术求取韩昭侯的任用。昭侯任命他为相,在国内整顿政令教化,对外应对诸侯;申不害在世的十五年间,国家政治清明、军队强盛,没有国家侵犯韩国。申不害的学说以刑名为主,用黄老之术加以文饰,著书两篇,名为《申子》。韩非是韩国的诸公子。他喜好刑名法术之学,又借助老子的学说来阐发自己的主张。韩非口吃,不能流利地说话,却擅长著书。他与李斯一起师事孙卿,李斯自认为不如韩非。韩非看到韩国日益削弱,多次写信劝谏韩王,韩王不能任用他。于是韩非痛心于治理国家不致力于修明法制:执掌符契来控制臣下,富国强兵,却用求取人才、任用贤能作为目标;反而把浮华淫靡的弊害置于功利之上。他认为儒者凭借文辞扰乱法令,侠客凭借武力触犯禁令。宽缓时就宠用追求名誉的人,紧急时就使用身披铠甲的武士;所供养的不是所使用的,所使用的又不是所供养的。他为廉洁正直之士不能被邪曲奸臣容纳而悲伤。考察往昔成败得失的变化,写成《孤愤》《五蠹》《内外储说》《说难》等十多万字。然而韩非知道游说的困难,所写《说难》十分详备,最终却死在秦国,不能使自己脱身。《说难》说:凡是游说的困难,不在于我的知识不足以用来游说,也不在于我的辩才不能阐明自己的意思,更不在于我的言辞不能充分表达;游说的困难在于,要了解被游说者的内心,然后使自己的说辞适合他的心意。被游说者如果是为了追求高声誉,就用丰厚利益去游说他,那么他会认为游说者节操低下、遭遇卑贱,必定抛弃并疏远他。被游说者如果是为了追求丰厚利益,却用高声誉去游说他,那么他会认为游说者没有实际心思、远离事情本身,必定不会采纳。被游说者实际上追求丰厚利益,表面上却追求高声誉,如果用高声誉游说他,他表面接受游说者,实际上会疏远他;如果用丰厚利益游说他,他会暗中采用其意见,表面上却抛弃游说者。这些情况不可不知。事情凭借机密才能成功,言语因为泄露而失败;未必是游说者本人泄露了秘密,而是言语涉及他所隐藏的事情。这样的人身处危险。贵人有过错的苗头,游说者却明白说出并善于议论,以此推究他的罪恶,那么自身就危险。与贵人的交情还不深厚,却把话说得过于明白;游说成功并取得功劳,贵人就会忘记游说者的德行;游说不成功而导致失败,就会被怀疑。这样的人身处危险。贵人想出了计策,想把功劳归于自己,游说者却参与知情,那么自身就危险。对方表面上说事情是自己提出的,于是认为游说者知道内情,那么游说者就危险。强迫贵人去做他必定不做的事,阻止他停止自己不能停止的事,自身都会危险。所以说:同他谈论大人物,他会认为你在离间自己;同他谈论小人物,他会认为你在出卖权势;谈论他改变的事情,他会认为你借此获取资助;谈论他憎恨的人,他会认为你在试探自己;径直简省地说,他会认为你无知而压制你;广泛铺陈、文章博杂,他会认为你繁多而拖延你;顺着事情陈述心意,他会说你怯懦而没有充分考虑;把事情说得过于放肆,他会说你粗野而傲慢侮辱人。这就是游说的困难,不可不知。凡是游说的要领,在于了解对方:要美化他所尊敬的事物,掩盖他所认为可耻的事物。他如果自以为计策高明,就不要用他的过失来穷究他;他如果自以为决断勇敢,就不要用他的敌人来激怒他;他如果自以为力量强大,就不要用困难来概括否定他。拿不同的事情同他的计策相比,拿不同的人同他的做法相比,用来加以修饰,是没有害处的。如果有人和他犯了同样的错误,就要明白地替他掩饰,说他没有过失。最大的忠诚是不违逆他的言辞,启发性的言语不带攻击排斥,然后再申述自己的辩说,他才会理解。这是因此能够亲近而不受怀疑、充分表达自己的困难。等到时间拖得很久,彼此情谊已经深厚,能够深入谋划而不被怀疑,彼此争论而不被治罪,这时才可以明白指出计策的利害,以求取得功效;直接指明是非,来修饰自身。这样相互维系,游说才算成功。伊尹曾做厨师,百里奚曾做俘虏,这些都是他们用来求得上位者任用的途径。所以这两个人都是圣人,却仍不能不役使自身、涉身世俗,处境如此污辱;这不是有才能做官的人所应设置的道路。宋国有个富人,天下雨,墙倒塌了。他的儿子说:“不赶快修筑,就会有盗贼。”邻居家的老人也这样说。当天晚上,富人果然大量丢失财物。

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昔者郑武公欲伐胡,廼以其子妻之。因问羣臣曰:“吾欲用兵,谁可伐者?”闗其思曰:“胡可伐。”廼戮闗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已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此二説者,其知皆当矣,然而甚者为戮,薄者见疑。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矣。昔者弥子瑕见爱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逰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甞矫驾吾车,又甞食我以其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爱憎之变至也。故有爱于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于主,则罪当而加防。故谏説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説之矣。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説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防矣。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蠧》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防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非上书秦王,劝秦释韩攻赵。秦王下其书,李斯斯言其不便,因自请使韩割地以事秦。是时燕、赵、楚、越为一,将以攻秦。秦王使姚贾以车百乘,金千斤,防于四国,以絶其谋。贾还报秦王,封贾千户,以为上卿。非见秦王,言四国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寳尽于内。且贾,梁监门子,甞盗于梁,逐于赵,今与之同知社稷之计,非所以厉羣臣也。故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非,韩之诸公子,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非欲自陈,不见秦王,后悔使人赦之,非已死。苏子曰:「商鞅以法治秦,而申不害以术治韩。宪令着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赏存乎慎法,罚加乎奸令,所谓法也。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生杀之柄,课羣臣之能,所谓术也。法者,臣之所师;而术者,君之所执也。及韩非之学,并取申商,而兼用法术。法之所止,虽有圣智不用也;术之所操,虽有父子不信也。使人君据法术之自然,而无所复为,此申韩所谓老子之道,而实非也。彼申商各行其説耳。然秦韩之治,行于一时,而其害见于久逺。使非不幸获用于世,其害将有不可胜言者矣。太史公悲韩非知説之难,而卒以説死,故载其説难于篇。然古之君子,循理而言,言之利害不存乎心,故言出而必合,虽有不合,要已无愧于中矣。岂复立法而求其必售耶?今非先立法而后説人,既已不知説矣,而况非之所以説秦,盖求祸之道乎?太史公以李陵之事不合于汉武,终身废辱,是以深悲之欤?」

古史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译这家人十分赞赏自己的儿子,却怀疑邻居家的老人。以前郑武公想攻打胡国,便把女儿嫁给胡君。随后问群臣:“我想用兵,哪个国家可以攻打?”关其思说:“胡国可以攻打。”郑武公于是杀了关其思,说:“胡国是兄弟之国,你说要攻打它,为什么?”胡君听说后,认为郑国与自己亲近,后来便不防备郑国。郑国人袭击胡国,攻取了它。这两个人的见解都正确,但关其思因为说得重而被杀,邻居老人因为说得轻而遭到怀疑。困难不在于知道事情,而在于如何处置自己的见解。从前弥子瑕受到卫君宠爱。卫国法律规定,偷驾国君车辆的人,罪至断足。后来弥子瑕的母亲生病,有人连夜来告诉他,弥子瑕假称奉君命驾车出城。卫君听说后认为他贤孝,说:“真孝顺啊!为了母亲,竟触犯断足的刑罚。”弥子瑕陪卫君游果园,吃桃子觉得甘美,没吃完就拿来献给卫君。卫君说:“真爱我啊,忘了自己的口味而想到我。”等到弥子瑕容色衰退、宠爱减弱,得罪了卫君。卫君说:“他曾经假称奉命驾我的车,又曾经拿吃剩的桃子给我吃。”所以弥子瑕的行为从最初到后来并没有改变,只是先前被认为贤能、后来却获罪,都是宠爱和憎恶发生了变化。因而,受到君主宠爱时,即使见解正确也会更加亲近;受到君主憎恶时,即使罪行相当也会更加防备。因此,进谏游说的人不可不先察知君主的宠爱和憎恶,然后再去游说。龙这种动物,可以驯服、亲近,甚至骑乘;但它喉咙下面有一片逆鳞,直径一尺,人如果触碰它,就一定会杀人。君主也有逆鳞,游说者如果能不触碰君主的逆鳞,就可以成功。有人把韩非的书传到了秦国,秦王看到《孤愤》《五蠹》,说:“唉,寡人如果能见到这个人,同他一起死也不遗憾!”李斯说:“这是韩非写的书。”秦国于是加紧攻打韩国。韩王起初不任用韩非,到了危急时才派韩非出使秦国。韩非上书秦王,劝秦国释放韩国、攻打赵国。秦王把他的奏书交给群臣议论,李斯说这样做不利,于是自己请求出使韩国,让韩国割地来侍奉秦国。当时燕、赵、楚、越四国结盟,准备攻打秦国。秦王派姚贾带一百辆车、黄金千斤,出使四国,以断绝它们的谋划。姚贾回来报告秦王,秦王封给他千户之邑,任为上卿。韩非见到秦王,说四国的联盟未必能够形成,而宫中的珍珠重宝却已经耗尽了;况且姚贾是梁国看守城门人的儿子,曾在梁国盗窃,又被赵国驱逐,如今让他参与谋划国家大事,这不是用来激励群臣的做法。” 因此李斯、姚贾嫉恨韩非,诋毁他说:“韩非是韩国的诸公子。如今大王想要兼并诸侯,韩非终究会为韩国而不会为秦国,这是人之常情。现在大王不任用他,却长久把他留在秦国,最后又放他回去,这是自己留下祸患。不如以违法之罪杀掉他。”秦王认为有理,交给狱吏审治韩非。李斯派人送给韩非毒药,让他自杀。韩非想要亲自陈述,不能见到秦王;后来秦王后悔,派人赦免他,但韩非已经死了。苏轼说:“商鞅用法治理秦国,申不害用权术治理韩国。法令明确地公布在官府,刑罚一定施行于民众,奖赏取决于谨慎守法,刑罚施加于触犯法令的人,这就是所谓的法。根据人的才能授予官职,按照名分考核实际,掌握生杀大权,考察群臣的能力,这就是所谓的术。法,是臣下所遵循的准则;术,是君主所掌握的权柄。到了韩非的学说,把申不害和商鞅都取来,同时使用法术。法律所禁止的事,即使有圣人般的智慧也不能做;权术所掌握的关系,即使父子之间也不能互相信任。假使君主依据法术的自然原则而不再有所作为,这就是申不害、韩非所谓的老子之道,实际上却不是。申不害、商鞅不过各自推行自己的学说罢了。然而秦、韩的治理只能施行于一时,它们的祸害却在长远后才显现。假使韩非有幸被当世任用,他造成的危害将不可胜言。太史公为韩非知道游说的困难,却最终因游说而死感到悲痛,所以把他的《说难》载入本传。但古代君子依据道理说话,心中不存计较言语的利害,所以话一说出就一定合于道理;即使有不合之处,也已经内心无愧了。难道还要先树立一套法则,再寻求它必定被采纳吗?如今韩非先树立法术,然后才去游说人,这已经是不懂游说了,何况韩非用来游说秦国的办法,大概正是求取祸患的道路吧?太史公因为李陵的事情不合汉武帝的心意,终身遭到废弃和羞辱,所以才深深悲痛韩非吗?” 《古史》第三十三卷。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