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二十《宋·苏辙撰》赵世家第十三。赵氏之先与秦共祖,至中衍为帝大戊御,其后世蜚廉有子二人,其一曰恶来,事纣,为周所杀,其后为秦;其二曰季胜,其后为赵。季胜生孟增,孟增幸于周成王,是为宅臯狼。臯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幸于周穆王,得八骏马,献之穆王。穆王使造父御,欲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史记言造父取骥之乗匹与桃林盗骊骅骝騄耳献之穆王,为穆王御以见西王母,事近于诞,故不录,而取郑丹言穆王事足之】而徐偃王反,穆王驰归,攻徐,大破之,乃赐造父以赵城,由此为赵氏。自造父以下六世至奄父,曰公仲。周宣王时伐戎为御,及千畆战,奄父脱宣王。奄父生叔带,周幽王无道,去周如晋,事晋文侯,始建赵氏于晋,赵宗益兴。五世而生赵夙。晋献公十六年,伐霍,伐魏,伐耿,灭之,皆赵夙御戎。霍公求奔齐,晋大旱,卜之霍太山为祟,使夙召霍君于齐,复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晋复穰。献公赐夙耿。夙生共孟,共孟生成子衰,衰字子余【杜预曰赵夙赵衰兄未详孰是】卜事晋献公及诸公莫吉,卜事公子重耳吉,即事重耳。重耳以骊▯之难亡奔翟,成子从之。翟伐廧咎如,得二女,以其少女妻重耳,长女妻成子,生盾。重耳亡十九年而反国,为晋文公。文公更以▯氏妻成子,生同、括、婴齐。及狄人归季隗,赵▯亦请逆盾与其母,既至,▯以盾为才,固请于公,以为适子,而以叔隗为内子。文公二年,克原,问谁可守者,寺人防鞮曰:“赵衰以壶飱从,径馁而弗食。”乃以成子为原大夫。四年,谋元帅,成子曰:“郤縠可。”将以成子为卿,让于栾枝、先轸。八年,搜于清原,作五军,乃以成子为卿。晋襄公六年,成子卒,盾代任国政,是为宣子。七年,襄公卒,宣子欲立文公子雍,不克,更立襄公太子夷臯,是为灵公。宣子修明典法,晋国以治。贾季在狄,狄人问赵衰、盾孰贤,贾季曰:“赵衰,冬之日也;赵盾,夏之日也。”灵公立十四年,侈而虐,宣子骤諌,公患之,使鉏麑贼之。宣子盛服将朝,坐而假寐,麑叹其忠敬,不忍害而自杀。公又伏甲而饮宣子,宣子知之,趋出,公使猛犬噬之,其车右提弥明杀犬战而死。公徒有尝饿于翳桑,宣子见而食之,幷以食遗其母者,倒戈以出,宣子。宣子出奔,族子穿攻灵公弑之。宣子未出山而复故,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宣子乃立襄公弟黒臀,是为成公。成公始以卿之适子为公族,余子为余子,庶子为公行。宣子请以括为公族,而已为旄车,曰:“括,君▯氏之爱子也,微君▯氏,臣狄人耳。”成公许之。宣子卒,子庄子朔嗣【史记晋景公时赵盾卒,子朔嗣。案左传鲁宣公八年,亦晋成公之八年也,书晋胥克有蛊疾,郤缺为政,废胥克,使赵朔佐下军,郤缺为政而赵朔为卿,则盾已死矣,非景公之时也。景公,成公子,后此二年始亡】晋景公三年,庄子将下军,及卒,子文子武嗣。初,婴齐通于庄▯,庄▯景公之姊也。十四年,同括放婴齐于齐,庄▯怨之,譛之景公曰:“同括将为乱。”十七年,诛同及括,武尚幼,从▯氏畜于公宫,以其田与祁奚、韩厥少畜于宣孟,言于景公曰:“成季之勲,宣孟之忠,而无后,为善者惧矣。”乃立武而反其田【史记晋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韩厥告赵朔趣亡,朔不听,遂杀朔及同括、婴齐。朔妻晋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生武,朔友人程婴、公孙杵臼以计脱武得嗣赵氏。今按左传景公三年,朔方将下军,拒楚于邲,十二年晋作六军,括始为卿,十四年乃放婴齐,十七年祸作而武已生,畜于公宫,韩厥为言而复归其田耳,其事皆有本末,不可诬也。且赵氏大宗,非其家乱,倚公室而去,之势不能动,岂一大夫屠岸贾所能灭乎?春秋之后,好事者喜立异説,如公羊、邾叔术、吴语、黄池之防。】
译钦定四库全书 《古史》卷二十【宋·苏辙撰】赵世家第十三。赵氏的先祖与秦国共出一祖,传到中衍时,任帝大戊的御者。中衍的后代蜚廉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恶来,侍奉纣王,被周人杀死,他的后代成为秦国;另一个叫季胜,他的后代成为赵氏。季胜生孟增,孟增受到周成王宠幸,这就是宅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受到周穆王宠幸,得到八匹骏马,把它们献给穆王。穆王让造父驾车,想周游天下,使天下各处都留下车辙马迹【《史记》说造父取得骐骥、乘匹以及桃林的盗骊、骅骝、騄耳,献给穆王;造父为穆王驾车去会见西王母,这件事近于荒诞,所以不予记载,而采用郑丹所说的穆王事迹来补足】。徐偃王反叛,穆王奔驰回国,攻打徐国,大败徐军,于是把赵城赐给造父,赵氏由此产生。自造父以下六代传到奄父,字公仲。周宣王时,奄父因讨伐戎人而任御者;在千亩交战时,奄父救出了周宣王。奄父生叔带。周幽王无道,叔带离开周国前往晋国,侍奉晋文侯,赵氏才开始在晋国建立起来,赵氏宗族逐渐兴盛。五代之后生赵夙。晋献公十六年,攻打霍、魏、耿并将其灭掉,都是赵夙驾车御敌。霍公请求逃奔齐国。晋国发生大旱,占卜认为是霍太山作祟,于是派赵夙把霍君从齐国召回,重新让他奉祀霍太山,晋国又获得丰收。晋献公把耿地赐给赵夙。赵夙生共孟,共孟生成子衰,成子衰字子余【杜预说,赵夙、赵衰是兄弟,但不知究竟谁是兄、谁是弟】。占卜侍奉晋献公以及其他公子都不吉利,卜问侍奉公子重耳却吉利,于是侍奉重耳。重耳因骊姬之难逃亡到狄国,成子跟随他。狄国攻打廧咎如,得到两个女子,把小女儿嫁给重耳,大女儿嫁给成子,生下赵盾。重耳流亡十九年后回国,成为晋文公。文公又把骊姬氏嫁给成子,生下同、括、婴齐。等到狄人送还季隗,赵姬也请求迎接赵盾和他的母亲。他们到达后,赵姬认为赵盾有才能,坚决向文公请求立他为嫡子,同时把叔隗作为内子。文公二年,晋国攻克原地,文公询问谁可以镇守,寺人披鞮说:“赵衰带着一壶饭跟随您,自己饿了却不肯吃。”于是任命成子为原大夫。四年,谋划任命元帅,成子说:“郤縠可以。”文公将任命成子为卿,成子却让给栾枝、先轸。八年,在清原检阅军队,建立五军,于是任命成子为卿。晋襄公六年,成子去世,赵盾代替他执掌国政,这就是宣子。七年,襄公去世,宣子想拥立文公的儿子公子雍,没有成功,改立襄公的太子夷皋,这就是灵公。宣子修订并明确典章法令,晋国因此得到治理。贾季在狄国,狄人问赵衰和赵盾谁更贤能,贾季说:“赵衰像冬日,赵盾像夏日。”灵公即位十四年,奢侈暴虐,宣子屡次劝谏,灵公厌恶他,派鉏麑去刺杀他。宣子穿戴整齐准备上朝,坐着打盹,鉏麑感叹他的忠诚恭敬,不忍心加害他,便自杀了。灵公又埋伏甲士请宣子饮酒,宣子察觉后快步离开,灵公派猛犬扑咬他;他的车右提弥明杀死恶犬,力战而死。灵公的侍从曾有人在翳桑挨饿,宣子见到后给他食物,并且把食物送给他的母亲;此人于是倒戈出城,保护宣子。宣子出奔,宗族子弟穿攻打灵公并杀死他。宣子还没有走出国境的山地便恢复旧职,太史记载说:“赵盾杀了他的君主。”宣子于是拥立襄公的弟弟黑臀,这就是成公。成公开始规定,卿的嫡子为公族,其他儿子为余子,庶子为公行。宣子请求让赵括担任公族,而自己担任旄车,他说:“赵括是君王骊姬氏所宠爱的儿子;如果没有君王骊姬氏,我不过是狄国人罢了。”成公答应了。宣子去世,他的儿子庄子朔继承【《史记》说晋景公时赵盾去世,儿子赵朔继承。考察《左传》鲁宣公八年,也就是晋成公八年,记载晋国的胥克患蛊病,郤缺执政,废黜胥克,让赵朔辅佐下军;郤缺执政而赵朔已任卿,则赵盾已经去世,不是在景公时期。景公是成公的儿子,在此后两年才即位并开始执政】。晋景公三年,庄子统率下军;庄子去世,他的儿子文子武继承。起初,婴齐与庄姬私通;庄姬是景公的姐姐。十四年,同、括把婴齐放逐到齐国,庄姬怨恨他们,便向景公进谗说:“同、括将要作乱。”十七年,景公杀死同和括。武当时还年幼,跟随庄姬氏被养在公宫中;景公把赵氏田地赐给祁奚、韩厥。二人稍后向宣孟进言说:“成季的功勋、宣孟的忠诚,却没有后代,行善的人就要害怕了。”于是拥立武,并归还他的田地【《史记》说晋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贾想诛杀赵氏,韩厥告诉赵朔赶快逃亡,赵朔不听,于是杀死赵朔以及同、括、婴齐。赵朔的妻子是晋成公的姐姐,当时已有遗腹子,逃入公宫生下赵武;赵朔的朋友程婴、公孙杵臼设计使赵武逃脱,得以继承赵氏。现在考察《左传》:景公三年,赵朔正统率下军,在邲地抵御楚国;十二年晋国建立六军,赵括才任卿;十四年才放逐婴齐;十七年祸乱发生时赵武已经出生,被养在公宫,韩厥进言后景公才归还赵氏田地。这些事情都有先后次序,不能诬说。而且赵氏是大宗,如果不是本家发生内乱,依靠公室便可以除掉它,形势不会动摇,哪里是一个大夫屠岸贾所能灭掉的呢?《春秋》之后,好事者喜欢树立异说,例如《公羊传》、邾叔术、《吴语》以及黄池之会等。】
其类皆不可信,今太史公信此,亦已妄矣】晋悼公立,文子始为卿,十三年超将上军,平公十年遂为正卿,薄诸侯之币而重其礼,诸侯説之,十二年会楚屈建及诸侯之大夫于宋,以弭诸侯之兵,楚人▯甲,文子不与较,楚不敢动,楚人又欲先歃,文子亦不争,诸侯贵之,十七年复会楚公子围及诸侯之大夫盟于虢,文子于是年未五十,耄而语媮,周刘夏,鲁叔孙豹,秦公子鍼与医和皆知其将死,嵗终而卒,子景叔成嗣,晋平公非贤君也,文子相之八年,能以礼与信结诸侯,以无失伯,文子死,晋遂衰,景叔卒,子简子鞅嗣,晋顷公九年,简子会诸侯之大夫于黄父,谋纳周敬王,明年王入于周,十二年六卿灭公族祁氏羊舌氏而分其邑,晋公室由此益弱,十三年简子及荀寅城汝濵,遂赋晋国一鼓铁以铸刑鼎,着范宣子所为刑书,孔子讥之,晋定公十年将盟卫侯,简子使渉佗成何徃,卫侯请执牛耳,二子捘卫侯之手,卫侯怒遂叛晋,十一年鲁阳虎来奔,简子纳而用之,十五年简子谓邯郸午曰,归我卫贡五百家将置之晋阳,午许诺,归而父兄不听,简子召午杀之,赵稷渉賔以邯郸叛,使籍秦围邯郸,荀寅范吉射,午之姻也,不与围,午将作乱,董安于请备之,七月范中行氏伐赵氏之宫,简子奔晋阳,晋人围之,韩不信恶寅,魏曼多恶吉射,荀跞嬖梁婴父欲以为卿,范臯夷无宠于吉射,亦欲作乱,谋以婴父代寅而以臯夷代吉射,荀跞言于晋侯曰,君命大臣,始祸者死,今三臣始祸而独逐鞅,刑已不钧矣,请皆逐之,遂以君命伐范中行氏,二子反伐公,败奔朝歌,韩魏为赵氏请,十二月盟而入,梁婴父恶董安于,谓荀跞曰,不杀安于,赵氏必得晋国,盍以其发难也讨之,跞以告简子,简子患之,安于曰,我死而晋国宁,赵氏定,将焉用生,乃缢而死,赵氏祀之于庙十九年夏,简子帅师纳衞世子蒯聩于戚。秋,齐人输范氏粟,郑人送之,简子御之于戚,大败之。二十年,简子围朝歌,荀寅奔邯郸。二十一年,简子围邯郸,寅奔鲜虞,齐人纳寅于柏人。二十二年,围柏人,寅、吉射出奔齐,赵遂有邯郸、柏人。虽名晋卿,实专晋权,奉邑侔于诸侯。三十年,晋会吴于黄池,争长未决,而越入吴。简子谓司马寅曰:「日旰矣,大事未成,二臣之罪也。」建鼓整列,二臣死之,长幼必可知也。吴以越难,不能久,乃先晋。卫庄公入而不朝于晋。三十四年夏,简子伐卫,齐救之,师还。冬,复伐衞,将入其城,简子止之曰:「怙乱灭国者无后。」衞人出庄公而立般,师乃还。赵氏有直臣周舍,舍死简子。每听朝,常不乐,大夫问焉。简子曰:「诸大夫朝,徒闻唯唯,不闻周舍之鄂鄂,吾是以忧也。」晋人悦之。有姑布子卿者,善相人,简子使相诸子,曰:「无为将军者。」至子母恤曰:「此将军矣。」简子曰:「此其母贱翟婢耳。」对曰:「天之所命,虽贱必贵。」简子因此尽召诸子与语,母恤果贤。后又告诸子:「吾藏宝符常山上,先得者赏。」诸子争徃,无所得。母恤还曰:「已得符矣。」简子曰:「奏之。」母恤曰:「从常山上临代,代可取也。」简子于是知母恤果贤,乃废世子伯鲁而以母恤为世子。三十六年,简子卒,母恤嗣【左传鲁哀公二十年,晋定公之三十七年,也是嵗越围吴,赵襄子降防食。然则简子死三年防未终也,而史记称定公三十七年卒,简子除三年之防,此説既已谬矣。又称出公十一年,简子疾,使太子母恤与知伯伐郑。十七年,简子卒,襄子元年,越围吴,使楚隆问吴王,葢出公定公之子也。使简子之死实出公十七年,则非吴灭之嵗。使襄子实吊吴王,则简子之死前此矣,进退不可考据,故其记简子多十八年,记襄子少十八年,言襄子在位凡三十三年而已。今定以左氏为本,仍以越围吴。之嵗为襄子元年,而推次襄子行事之年,故襄子在位凡五十一年也】三十七年,越围吴,襄子降于防。食楚隆曰:“三年之防,亲昵之极也。主又降之,无乃有故乎?”襄子曰:“黄池之会,先主与吴王有质,曰‘好恶同之’。今越围吴,嗣子不废旧业而敌之,非晋之所及也。吾是以为降。”隆曰:“盍使吴王知之。”
译这类说法都不可信,如今太史公相信这些,也已经荒谬了】。晋悼公即位,文子开始任卿。悼公十三年,赵武越级统率上军;晋平公十年,终于担任正卿。他减薄诸侯的财礼,却加重对诸侯的礼敬,诸侯都很高兴。十二年,在宋国与楚国的屈建以及诸侯的大夫会盟,以平息诸侯之间的战争。楚人披甲,文子不与他们争斗,楚人不敢行动;楚人又想先行歃血,文子也不争,诸侯因此尊重他。十七年,又与楚公子围及诸侯大夫在虢地会盟。文子这一年还不到五十岁,却已衰老而说话轻慢;周国的刘夏、鲁国的叔孙豹、秦国的公子鍼以及医和都知道他将要死去,年终便去世了。他的儿子景叔成继承。晋平公不是贤明的君主,文子辅佐他八年,能够用礼和信义结交诸侯,使晋国没有失去霸主地位。文子死后,晋国便衰落了。景叔去世,他的儿子简子鞅继承。晋顷公九年,简子与诸侯的大夫在黄父会盟,谋划迎纳周敬王;第二年,敬王进入周地。十二年,六卿灭掉公族祁氏、羊舌氏,瓜分了他们的封邑,晋国公室从此更加衰弱。十三年,简子与荀寅修筑汝滨城,进而征收晋国一鼓的铁来铸造刑鼎,刻写范宣子制定的刑书,孔子讥讽这件事。晋定公十年,准备与卫侯会盟,简子派涉佗、成何前往办理;卫侯请求执牛耳,二人扭伤卫侯的手,卫侯发怒,于是背叛晋国。十一年,鲁国的阳虎来投奔,简子接纳并任用他。十五年,简子对邯郸午说:“把卫国进贡的五百家归还给我,我将把他们安置在晋阳。”邯郸午答应了,但回去后父兄不同意。简子召来邯郸午并杀死他,赵稷、涉宾以邯郸反叛,简子派籍秦包围邯郸。荀寅、范吉射是邯郸午的姻亲,没有参加围攻。邯郸午将要作乱时,董安于请求预先防备。七月,范氏、中行氏攻打赵氏的宫室,简子逃到晋阳,晋军包围晋阳。韩不信厌恶荀寅,魏曼多厌恶范吉射;荀跞宠爱梁婴父,想让他任卿;范皋夷不受范吉射宠信,也想作乱。他们谋划让梁婴父取代荀寅、范皋夷取代范吉射。荀跞向晋侯进言说:“君王任命大臣时,规定最初制造祸乱的人处死。如今三位大臣一起挑起祸乱,却只驱逐赵鞅,刑罚已经不公平了,请把他们全部驱逐。”于是奉晋侯之命攻打范氏、中行氏,二人反过来攻打晋公室。” 他们战败,逃奔朝歌。韩、魏两家为赵氏求情,十二月结盟后让赵氏进入晋国。梁婴父厌恶董安于,对荀跞说:“如果不杀董安于,赵氏一定会取得晋国,何不以他首先制造祸乱为由讨伐他?”荀跞把这话告诉简子,简子为此忧虑。董安于说:“我死而晋国安宁,赵氏得以安定,那还要我的活着做什么?”于是上吊而死。赵氏在宗庙中祭祀他。十九年夏,简子率军在戚地接纳卫世子蒯聩。秋,齐国人把粮食运给范氏,郑国人替他们护送,简子在戚地抵御他们,大败齐、郑军。二十年,简子包围朝歌,荀寅逃奔邯郸。二十一年,简子包围邯郸,荀寅逃奔鲜虞,齐国人在柏人接纳了他。二十二年,包围柏人,荀寅、范吉射出逃到齐国,赵氏于是拥有邯郸、柏人。虽然名义上只是晋国的卿,实际上却专擅晋国权力,封邑的财力可以和诸侯相比。三十年,晋国在黄池与吴国会盟,争夺盟主地位没有决定;越国却攻入吴国。简子对司马寅说:“天已经晚了,大事还没有成功,这是你们二人的罪过。”于是筑坛击鼓,整顿队列;二位大臣为此而死,盟会中的长幼次序就一定可以确定了。吴国因为越国的祸难,不能久留,于是让晋国先行。卫庄公进入卫国,却不向晋国朝见。三十四年夏,简子攻打卫国,齐国救援卫国,晋军退回。冬,又攻打卫国,将要进入卫城时,简子制止说:“依仗祸乱而灭亡别国的人不会有后代。”卫国人赶走庄公,拥立般,晋军才退回。赵氏有一位正直的大臣周舍,周舍死后简子每次听朝都不高兴,大夫问他原因。简子说:“大夫们上朝,我只听见唯唯诺诺,没有听见周舍那样直言不讳的话,我因此忧虑。”晋国人都喜欢这种作风。有个姑布子卿,善于给人相面,简子让他为诸子相面,他说:“没有能做将军的人。”等看到母恤时说:“这个人将来会成为将军。”简子说:“他的母亲只是卑贱的翟国婢女。”姑布子卿回答:“上天所命定的,即使出身卑贱也必然尊贵。”简子因此把诸子全部召来交谈,母恤果然贤能。后来简子又告诉诸子:“我把宝符藏在常山上,先找到的人有赏。”诸子争相前往,却什么也没找到。母恤回来后说:“我已经找到宝符了。”简子说:“说说看。”母恤说:“从常山上俯视代国,代国就可以夺取。”简子由此知道母恤果然贤能,于是废黜世子伯鲁,改立母恤为世子。三十六年,简子去世,母恤继承【《左传》鲁哀公二十年,也就是晋定公三十七年,这一年越国包围吴国,赵襄子向楚隆投降。这样说来,简子死后三年,居丧还没有结束;但《史记》说晋定公三十七年简子去世,简子服满三年丧,这种说法已经错误了。《史记》又说,出公十一年,简子生病,派太子母恤和知伯攻打郑国;十七年,简子去世,襄子元年,越国包围吴国,派楚隆去问候吴王;大概出公是定公的儿子。如果简子确实在出公十七年去世,那么就不是吴国灭亡的那一年。如果襄子确实去吊问吴王,那么简子的死又应当在此前。前后都无法考据,所以《史记》记简子多了十八年,记襄子少了十八年,只说襄子在位三十三年而已。现在确定以《左传》为依据,仍把越国包围吴国的那一年作为襄子元年,再依次推算襄子的事迹年代,所以襄子在位共五十一年】。三十七年,越国包围吴国,襄子向吴国投降。襄子派楚隆说:“服三年丧,是亲近关系达到极点的表现。君主又向越国投降,难道不是有缘故吗?”襄子说:“黄池会盟时,先主与吴王有盟誓,说‘喜好和厌恶都相同’。如今越国包围吴国,继承先主的我若不遵守旧日盟约而与吴国为敌,不是晋国所能做到的。我因此投降。”楚隆说:“何不让吴王知道这件事?”
乃使隆徃吊焉。襄子姊前为代王夫人,简子既葬,未除防,与代王会夏屋,使厨人操铜斗以食代王,隂以斗击杀之及其从官,遂兴兵平代地。其姊闻之,泣而呼天,磨笄自杀。代人怜之,所死地名之为磨笄之山。遂以代封伯鲁子周为代成君。晋出公十三年,襄子从荀瑶伐郑,门于桔柣之门。瑶谓襄子入之,对曰:“主在此。”瑶曰:“恶而无勇,何以为子?”对曰:“以能忍耻,庶无害赵宗乎。”襄子由此怨知氏。十七年,知氏与赵、韩、魏尽分范中行故地。出公怒,欲以齐鲁伐四卿。四卿恐,共攻出公,出公奔齐,道死【是年四卿分地,见《晋世家》,而《六国年表》在晋哀公三年。《赵世家》云襄子之四年,葢太史公不能正简襄亡立之年,故于年表迁就其事,尤为乖舛。今简襄之年既正,则分邑之年以《晋世家》为允】四卿乃立昭公曽孙骄,是为哀公。荀瑶专决晋国之政,四年,请地韩魏,韩魏与之。请地赵,赵以围郑之怨不与。瑶怒,隂约韩魏将以伐赵。襄子召张孟谈【战国防作张孟谈,《史记》作孟同,葢太史公以其父名改之耳】而告之曰:“知伯请地三家,而吾独弗与,其移兵伐我必矣。吾安居而可?”张孟谈曰:“夫董安于,简主之才臣也,世治晋阳,其余政敎犹存,其必居晋阳。”襄子曰:“诺。”发车骑趋晋阳,城郭、府库、仓廪、兵甲既具,而三家之兵至,三月不能拔,舒兵而围之,决晋水以灌其城,城不沉者三版。城中巢居、悬釡、易子而食,羣臣皆有外心,礼益慢,惟高共不敢失礼。襄子惧,乃夜使张孟谈私于韩魏,韩魏与赵合谋杀守堤之吏,决水以灌瑶军,瑶救水军大乱,三家交攻之,遂禽瑶而分其地【史记·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医扁鹊视之曰:“非病也,昔秦穆公尝如此,寤将有所言矣。”居二日半,简子寤,告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因言梦所见,董安于记之,皆验于后。葢灭范中行,立襄子及取代,皆兆于梦矣。及襄子奔晋阳,原过见三人,得竹书以遗襄子,自称霍太山,亦言灭知伯及武灵王胡服之事。此皆战国好事者所为杂説,无所考证,存之无益于治乱,而有无不可知,非为国之要,不可载之世家,故独载简子事于扁鹊传而已】于是襄子行赏,高共为上,张孟谈曰:“晋阳之难,惟共无功。”襄子曰:“方晋阳急,羣臣皆懈,惟共不敢失人臣礼,是以先之。”于是赵北有代,南幷知氏,彊于韩魏。襄子娶空同氏,生五子,为伯鲁之不立也,不肯立子,必欲传伯鲁子,代成君。代成君先死,乃立其子浣为太子。襄子在位五十一年而卒,浣立,是为献侯。献侯少即位,治中牟【此非今之中牟,今之中牟非赵地,春秋传曰:“卫侯如晋,过中牟。”葢赵自有中牟耳】襄子弟桓子逐献侯,自立于代,一年卒,国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乃杀其子而复迎立献侯。十年,中山武公初立【史记·中山事分防数处于此,言中山武公初立,类始建国者于魏文侯十七年,记伐中山,使子击守之。于乐毅传言乐羊既取中山,其后中山复国,至赵武灵王时复灭中山。然战国防言犀首立五王,齐王羞与中山并王,犀首与赵武灵时不甚逺。或曰中山古鲜虞姬姓,竟未详,其实也。徐广曰:“中山武公,西周桓公之子也。”桓公者,孝王弟而定王子也,不知广何自得此説,然是时周衰已甚,亦安能使其子弟据中山乎】十三年,城平邑。十五年,献侯卒,子烈侯籍立。六年,赵、韩、魏始立为诸侯。追尊献子为献侯。烈侯好音,谓相国公仲连曰:「寡人有爱,可以贵之乎?」公仲曰:「富之可,贵之则否。」烈侯曰:「然。」郑歌者枪、石二人,吾赐之田人万亩。公仲曰:「诺。」不与。居一月,烈侯从代来问歌者田,公仲曰:「求未有可者。」有顷,烈侯复问,公仲终不与,乃称疾不朝。番吾君自代来,谓公仲曰:「君实好善,而未知所持。君相赵于今四年矣,亦有进士乎?」曰:「未也。」番吾君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公仲乃进三人。及朝,烈侯复问歌者田何如,公仲曰:「方使择其善者。」牛畜侍,烈侯以仁义约以王道,烈侯逌然。明日,荀欣侍,以选练举贤、任官使能。明日,徐越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徳,所养无不充。君説,使谓相国:「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为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赐相国衣二袭。九年,烈侯卒,弟武公立。武公十三年卒,赵人立烈侯太子章,是为敬侯。敬侯元年,武公子朝作乱,不克,出奔魏。
译于是派楚隆前往吊问吴王。襄子的姐姐先前是代王夫人,简子安葬后,襄子尚未服满丧期,便与代王在夏屋会面。他让厨师拿着铜斗给代王进食,暗中用铜斗击杀代王及其随从官员,随后出兵平定代地。襄子的姐姐听说后,哭泣呼天,磨笄自杀。代人怜悯她,把她死去的地方命名为磨笄山。于是把代地封给伯鲁的儿子周,称代成君。晋出公十三年,襄子跟随荀瑶攻打郑国,攻打桔柣城门。荀瑶对襄子说:“进去!”襄子回答:“主帅在这里。”荀瑶说:“你又坏又没有勇气,凭什么做赵氏之子?”襄子回答:“凭借能够忍受耻辱,或许可以不使赵氏宗族遭受祸害。”襄子因此怨恨知氏。十七年,知氏与赵、韩、魏三家把范氏、中行氏的旧地全部瓜分。出公发怒,想联合齐、鲁攻打四卿。四卿害怕,共同攻打出公,出公逃奔齐国,途中死去【这一年四卿分地,《晋世家》有记载,而《六国年表》列在晋哀公三年。《赵世家》说是襄子四年,大概太史公不能确定简子、襄子交替即位的年份,所以在年表中迁就其事,尤其错乱。现在既然校正了简子、襄子的年代,分封邑的年份以《晋世家》为可信】。四卿于是拥立晋昭公的曾孙骄,这就是哀公。荀瑶专断处理晋国政事。四年,他向韩、魏索取土地,韩、魏给了他;又向赵国索取土地,赵国因为对围攻郑国一事的怨恨而不给。荀瑶发怒,暗中约定韩、魏准备攻打赵国。襄子召见张孟谈【《战国策》作张孟谈,《史记》作孟同,大概太史公因为避讳其父亲的名字而改写】并告诉他说:“知伯向三家索地,只有我不给,他转移兵力来攻打我一定是必然的。我住在哪里才可以呢?”张孟谈说:“董安于,是简主的才干之臣,世代治理晋阳;他留下的政令教化还在,您一定应当居住在晋阳。”襄子说:“好。”于是发动车骑赶往晋阳,城郭、府库、仓廪、兵器铠甲都已准备好,三家的军队也到了;三个月不能攻下,便舒缓兵势包围晋阳,决开晋水灌城,城墙没有被水淹没的只剩三版。城中居民在高处筑巢居住,悬锅煮食,交换子女来吃,群臣都有了外心,礼节更加怠慢,只有高共不敢失礼。襄子害怕了,于是连夜派张孟谈暗中去联络韩、魏。韩、魏与赵国合谋杀死守堤的官吏,决水灌荀瑶的军队。荀瑶前来救水军时军队大乱,三家交相进攻,终于擒获荀瑶并瓜分他的土地【《史记·赵简子世家》说赵简子生病五天不省人事,医生扁鹊诊视后说:“这不是疾病;从前秦穆公也曾这样,醒来后将会有所言说。”】过了两天半,赵简子醒来,对各位大夫说:“我在上帝那里非常快乐。”于是他讲述了梦中所见,董安于把它记录下来,后来全都应验了。大概消灭范氏、中行氏,拥立襄子,以及夺取代地,都已经在梦中预示了。后来襄子逃到晋阳,原过遇见三个人,得到竹简书交给襄子;三人自称是霍太山之神,又说了消灭知伯以及赵武灵王实行胡服的事情。这些都是战国时期好事者编造的杂说,没有什么可以考证的地方。保存它们对治理国家、判断治乱没有益处,而且真伪也无法知道,并非治国的要务,不可以载入世家,所以这里只在《扁鹊传》中记载赵简子的事情罢了。于是襄子行赏,以高共为第一。张孟谈说:“晋阳之难,只有高共没有功劳。”襄子说:“当时晋阳危急,群臣都懈怠了,只有高共不敢失去人臣的礼节,因此先赏赐他。”于是赵国北面拥有代地,南面兼并知氏的土地,势力强于韩国、魏国。襄子娶空同氏为妻,生了五个儿子。由于伯鲁没有被立为太子,他不肯立自己的儿子,必定要把王位传给伯鲁的儿子代成君。代成君先死了,于是立他的儿子浣为太子。襄子在位五十一年去世,浣即位,这就是献侯。献侯年幼时即位,治理中牟(这里不是今天的中牟,今天的中牟不属于赵国。《春秋左氏传》说:“卫侯到晋国去,经过中牟。” 大概赵国自有一个中牟罢了)。襄子的弟弟桓子驱逐献侯,在代地自立;一年后去世。国人说:“桓子即位并不是襄子的意思。”于是杀死桓子的儿子,又迎接献侯回来复位。献侯十年,中山武公初次即位(《史记》关于中山的事情分散记在几处:这里说中山武公初立,类似于把中山建国记在魏文侯十七年,并记载魏国攻伐中山、派公子击驻守中山。《乐毅列传》说乐羊攻取中山以后,中山后来又复国,到赵武灵王时才再次灭亡。然而《战国策》说犀首曾拥立五王,齐王以与中山并称为王为羞;犀首与赵武灵王相距并不很远。有人说中山是古代鲜虞,属于姬姓,究竟如何尚未详知,实际情况也不清楚。徐广说:“中山武公,是西周桓公的儿子。”桓公是周孝王的弟弟、周定王的儿子。不知道徐广从哪里得到这种说法;但在这个时候周王室已经衰弱得很厉害,又怎么能让他的子弟占据中山呢)。十三年,修筑平邑城。十五年,献侯去世,他的儿子烈侯籍即位。六年,赵、韩、魏开始被正式立为诸侯。追尊献子为献侯。烈侯喜欢音乐,对相国公仲连说:“我有喜爱的人,可以把他尊贵起来吗?”公仲连说:“使他富有可以,使他尊贵则不行。” 烈侯说:“好。”郑国的歌者枪、石二人,我要赐给他们每人一万亩田。公仲连说:“好。”却没有给他们。过了一个月,烈侯从代地回来,问歌者田地的事,公仲连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田地。”过了一会儿,烈侯又问,公仲连始终不给,于是称病不上朝。番吾君从代地回来,对公仲连说:“您确实喜好善人,只是不知道应当任用谁。您担任赵国相国至今已经四年了,也曾荐举士人吗?”公仲连说:“还没有。”番吾君说:“牛畜、荀欣、徐越三人都可以。”公仲连于是荐举了这三个人。到了上朝时,烈侯又问歌者田地的事情怎样了,公仲连说:“正让他们选择其中最好的。”牛畜侍奉在旁,烈侯用仁义和王道来勉励他,烈侯显出喜悦的样子。第二天,荀欣侍奉在旁,向烈侯讲述选拔训练、荐举贤能以及任用官员、使人尽其才的道理。第二天,徐越侍奉在旁,向烈侯讲述节省财物、俭省用度,以及考察法度、功劳和德行的道理;凡是所供养的,没有不充足的。烈侯高兴了,派人对相国说:“歌者的田地暂且停止办理。”任命牛畜为老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赐给相国两套衣服。九年,烈侯去世,他的弟弟武公即位。武公在位十三年去世,赵人拥立烈侯的太子章,这就是敬侯。敬侯元年,武公的儿子朝发动叛乱,失败后逃奔魏国。
赵始都邯郸。二年,败齐于灵丘。三年,救魏于廪丘,大败齐人。四年,魏败我兎台,筑刚平以侵卫。五年,齐、魏为衞攻赵,取我刚平。六年,借兵于楚,伐魏,取棘蒲。八年,拔魏黄城。九年,伐齐,齐伐燕,赵救燕。十年,与中山战房子。十一年,魏、韩、赵共灭晋,分其地,伐中山,又战于中人。十二年,敬侯卒,子成侯种立。成侯元年,公子胜与成侯争立,为乱。二年,六月雨雪。三年,大戊午为相,伐卫,取乡邑七十三。魏败我蔺。四年,与秦战高安,败之。五年,伐齐于鄄,攻郑,败之,以与韩。韩与我长子。魏惠王与公中缓争国,成侯与韩因其乱伐之,败之浊泽。围魏惠王。六年,中山筑长城。魏败我懐【成侯五年,魏惠王之元年也,则浊泽之围当在五年。史记在六年误矣。魏惠王既定位二年,败赵于懐,败韩于马陵,据韩魏世家年表并同,而赵世家在五年亦误,今并正之】七年,侵齐至长城,与韩攻周。八年,与韩分周以为两九。年与齐战阿下,十年攻卫,取甄。十一年,秦攻魏,赵救之,石阿。十二年,秦攻魏少梁,赵救之。十三年,魏败我浍,取皮牢。成侯与韩昭侯遇上党。十四年,与韩攻秦。十五年,助魏攻秦。十六年,与韩、魏分晋,封晋君以端氏【敬侯十一年,三国已灭晋,分其地矣。至此复分晋者,必有余地,昔所未分耳】十七年,成侯与魏惠王遇葛孽。十九年,与齐、宋会平陆,与燕会阿。二十年,魏献荣椽,因以为檀台。二十一年,魏围我邯郸。二十二年,魏拔我邯郸。二十四年,魏归我邯郸,与魏盟漳水上。秦攻我蔺。二十五年,成侯卒,公子緤与太子争立,緤败亡奔韩,太子立,是为肃侯元年,夺晋君端氏,徙处屯留。二年,与魏惠王遇于隂晋。三年,公子范袭邯郸,不胜死。四年,朝天子。六年,攻齐,拔高唐。七年,公子刻攻魏首垣。十年,秦使商鞅伐魏,虏其将公子卬。赵伐魏。十五年,起夀陵。十六年,肃侯游大陵,出于鹿门,大戊午扣马曰:“耕事方急,一日不作,百日不食。”肃侯下车谢。苏秦自燕来,言六国约从以摈秦,肃侯从之,以车百乗,黄金千镒,白璧百防,锦绣千纯,使秦东约诸侯。十七年,围魏黄,不克。秦以公孙衍为大良造,説齐、魏谋共伐赵,以败从约。十八年,齐、魏伐我,我决河水灌之,兵去。肃侯以让苏秦,秦恐,遂去赵而从约解。二十二年,张仪相秦,赵疵与秦战,败,秦杀疵河西,取我蔺、离石。二十三年,韩举与齐、魏战,死于桑丘。二十四年,肃侯卒,子武灵王立。秦、楚、燕、齐、魏出鋭师各万人来会葬。武灵王元年,阳文君、赵豹相。梁襄王与太子嗣,韩宣王与太子仓来朝信宫。武灵王少,未能听政,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及听政,先问先王贵臣肥义,加其秩国三老,年八十月致其礼。三年,城鄗。四年,与韩防区防。五年,娶韩女为夫人。八年,使国人谓侯曰:“君时五国相王,赵独否。”曰:“无其实,敢有其”名乎【齐宣王九年,魏襄王元年,会于徐州,始相王。后十一年,秦惠文王始称王。明年,韩宣惠王、燕易王始称王。至此五年,赵犹不称王,然卒不见赵称王之年,岂自惠文始而追谥武灵王】李兑约五国伐秦,无功,罢于成臯,欲隂构于秦以解其怨。楚与韩、魏将应之,齐弗欲。齐王令公孙衍以攻宋説李兑。李兑报齐王曰:「臣之所以坚三晋以攻秦者,欲以使攻宋也。而宋置太子以为王,下亲其上而守坚,臣是以欲足下之速归,休士民也。今太子走,诸善太子者皆有死心,若复攻之,其国必有乱,此亦举宋之时也。臣已为足下使公孙衍説奉阳君曰:『君之身老矣,封不可不早定也。为君虑封,莫若于宋。他国莫可。夫秦人贪,韩、魏危,燕、楚辟中山之地薄,莫如于隂。失今之时,不可复得已。宋之罪重,齐之怒深,残乱宋,得大齐,定身封,此百世一时也。臣愿足下大发攻宋之举,而无庸致兵也。』」苏代亦为齐谓奉阳君曰:「天下防而争秦,秦必据宋。魏冉必妬君之有隂也。秦王贪,魏冉妬,则隂不可得矣。君无构齐,必攻宋。齐攻宋,则楚必攻宋,燕、赵助之,五国据宋,不至一二月,隂必得矣。得隂而构秦,虽有变,则君无患矣。」奉阳君曰:「善。」乃绝和于秦,而収齐、魏以成取隂。九年,与韩、魏共击秦,秦败我,斩首八万。齐败我,观泽。十年,秦取我西都及中阳。燕相子之为君,君反为臣。齐破燕。十一年,王召公子职于韩,立以为燕王,乐池送之【裴骃曰:案《燕世家》,子之死,燕人共立公子平,是为燕昭王,无赵送公子职为燕王之事。
译赵国开始把都城设在邯郸。二年,在灵丘击败齐国。三年,在廪丘援救魏国,大败齐军。四年,魏国在兔台击败赵军,赵国修筑刚平城来侵扰卫国。五年,齐、魏两国替卫国攻打赵国,夺取了赵国的刚平。六年,向楚国借兵,攻打魏国,夺取棘蒲。八年,攻取魏国的黄城。九年,攻打齐国;齐国攻打燕国,赵国援救燕国。十年,在房子与中山交战。十一年,魏、韩、赵共同灭亡晋国,瓜分晋国土地;又攻打中山,在中人交战。十二年,敬侯去世,他的儿子成侯种即位。成侯元年,公子胜与成侯争夺君位,发动叛乱。二年六月,下雪。三年,大戊午担任相国,攻打卫国,夺取卫国乡邑七十三处。魏国击败赵军于蔺地。四年,与秦国在高安交战,击败秦军。五年,在鄄地攻打齐国,攻打郑国并击败它,把所得土地给了韩国。韩国把长子交给赵国。魏惠王与公中缓争夺国政,成侯趁韩国发生动乱,和韩国一起攻打魏国,在浊泽击败魏军,包围魏惠王。六年,中山修筑长城。魏国击败赵军于怀地(成侯五年,就是魏惠王元年,因此浊泽之围应当在魏惠王五年。《史记》记作六年,是错误的。魏惠王已经确定王位的第二年,在怀地击败赵国,在马陵击败韩国;根据《韩世家》《魏世家》和年表,记载都相同,而《赵世家》记作五年也有误,现在一并订正)。七年,侵入齐国,抵达长城;与韩国攻打周王室。八年,与韩国瓜分周地,把周地分成两部分。九年,在阿地下与齐国交战。十年,攻打卫国,夺取甄地。十一年,秦国攻打魏国,赵国援救魏国,在石阿交战。十二年,秦国攻打魏国的少梁,赵国援救魏国。十三年,魏国击败赵军于浍地,夺取皮牢。成侯与韩昭侯在上党相会。十四年,与韩国攻打秦国。十五年,帮助魏国攻打秦国。十六年,与韩国、魏国瓜分晋国土地,把晋君封在端氏(敬侯十一年,三国已经灭亡晋国并瓜分了晋地。这里再次说瓜分晋国,一定是还有以前没有分到的土地)。十七年,成侯与魏惠王在葛孽相会。十九年,与齐国、宋国在平陆会盟,与燕国在阿地会盟。二十年,魏国进献荣椽,赵国于是把它建成檀台。二十一年,魏国包围邯郸。二十二年,魏国攻下邯郸。二十四年,魏国把邯郸归还赵国,赵国与魏国在漳水边结盟。秦国攻打赵国的蔺地。二十五年,成侯去世,公子緤与太子争夺君位,緤失败后逃亡到韩国;太子即位,这就是肃侯元年。赵国夺取晋君的封地端氏,把晋君迁居屯留。二年,与魏惠王在阴晋相会。三年,公子范袭击邯郸,不能取胜而死。四年,朝见周天子。六年,攻打齐国,攻下高唐。七年,公子刻攻打魏国的首垣。十年,秦国派商鞅攻打魏国,俘虏魏国将领公子卬。赵国攻打魏国。十五年,修建寿陵。十六年,肃侯游历大陵,从鹿门出来,大戊午叩住他的马说:“耕作的事情正紧迫,一天不耕作,就会有一百天没有粮食吃。”肃侯下车向他道歉。苏秦从燕国来,游说六国合纵以排斥秦国,肃侯听从了他的意见,给他车一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防、锦绣千纯,让他向东游说诸侯订立合纵盟约。十七年,包围魏国的黄城,没有攻下。秦国任命公孙衍为大良造,游说齐国、魏国谋划共同攻打赵国,以破坏合纵盟约。十八年,齐、魏攻打赵国,赵国决开河水灌他们,齐、魏军撤走。肃侯因此责备苏秦,苏秦害怕了,于是离开赵国,合纵盟约也随之瓦解。二十二年,张仪任秦国相国,赵疵与秦军交战,战败;秦国在河西杀死赵疵,夺取赵国的蔺、离石。二十三年,韩国的韩举与齐、魏交战,死在桑丘。二十四年,肃侯去世,他的儿子武灵王即位。秦、楚、燕、齐、魏各派精锐部队一万人来参加葬礼。武灵王元年,阳文君、赵豹担任相国。梁襄王与太子嗣,韩宣王与太子仓来信宫朝见。武灵王年少,不能处理政务,设置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等到他开始处理政务,首先询问先王所尊重的大臣肥义,增加他的俸禄等级,尊为国三老;肥义年满八十岁时,按礼节每月送上礼物。三年,修筑鄗城。四年,与韩国划分边界。五年,娶韩国女子为夫人。八年,让国人对赵侯说:“如今五国都互相称王,只有赵国没有。”赵侯说:“没有称王的实际,怎么敢有称王的名号呢?”(齐宣王九年、魏襄王元年,诸侯在徐州会盟,开始互相称王。此后十一年,秦惠文王才开始称王。第二年,韩宣惠王、燕易王才开始称王。到这里已经过了五年,赵国仍然没有称王;但最终没有见到赵国称王的年份,难道是从秦惠文王称王开始,追谥武灵王为王吗)李兑约五国攻打秦国,没有功效,在成皋罢兵,想暗中与秦国构成嫌隙,以消除秦国的怨恨。楚国与韩国、魏国准备响应,齐国不愿意。齐王命公孙衍用攻打宋国的说法游说李兑。李兑答复齐王说:“我之所以坚持让三晋攻打秦国,是想借此使三晋攻打宋国。可是宋国已经拥立太子为王,臣下亲附君上,防守很坚固,所以我想请您赶快回去,使士民休息。如今太子逃走,所有拥护太子的人都有拼死之心,如果再攻打宋国,它国内一定会发生动乱;这也是攻取宋国的时机。我已经替您派公孙衍去游说奉阳君,说:‘您的年纪已经老了,封地不能不早作决定。替您考虑封地,没有比宋国更好的,其他国家都不行。秦人贪婪,韩国、魏国危险,燕国、楚国偏远,中山的土地又狭小,没有比阴地更好的。错过现在这个时机,就再也得不到了。宋国罪责深重,齐国的愤怒很深;摧残扰乱宋国,得到齐国的大力支持,确定自己的封地,这是百世难逢的时机。我希望您大力发动攻宋的行动,却不必亲自出兵。’”苏代也替齐国对奉阳君说:“天下诸侯合纵争相攻秦,秦国一定会占据宋国。魏冉一定嫉妒您拥有阴地。秦王贪婪,魏冉嫉妒,那么阴地就不可能得到。您不要与齐国构成嫌隙,一定要攻打宋国。齐国攻打宋国,楚国一定会攻打宋国,燕、赵两国帮助齐、楚;五国占据宋国,不到一两个月,阴地一定可以得到。得到阴地后再与秦国构成嫌隙,即使发生变故,您也没有忧患。”奉阳君说:“好。”于是断绝了与秦国的和约,收拢齐、魏两国,以完成夺取阴地的计划。九年,与韩国、魏国共同攻打秦国,秦国击败赵军,斩首八万人。齐国在观泽击败赵军。十年,秦国夺取赵国的西都和中阳。燕国的相国子之自立为君,原来的燕君反而成为臣下。齐国攻破燕国。十一年,赵王从韩国召来公子职,立他为燕王,乐池送他(裴骃说:考察《燕世家》,子之死后,燕人共同拥立公子平,这就是燕昭王,没有赵国送公子职做燕王的事情。
当是赵闻燕乱,遥立职为燕王,虽使乐池送之,竟不能就也】十三年,秦拔我蔺,虏将军赵庄。楚、魏王来过邯郸。十四年,赵何攻魏。十六年,王游大陵,梦处女鼓琴而作诗曰:「美人荧荧兮,顔若苕之华。命乎命乎,曽无我嬴。」异日,王饮酒乐,数言所梦想见其状。吴广闻之,因夫人内其女娃嬴娃嬴孟姚也,甚有宠,是为惠后。十七年,王出九门,为野台以望齐中山之境。十八年,秦武王卒,王使代相赵固迎公子稷于燕,送之秦,立为昭王。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宫,召肥义与议天下,五日而毕。王北畧中山之地,至于房子,遂之代,北至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召楼缓谋曰:“我先王因世之变,以长南藩之地,阻漳滏之险,立长城,又取蔺、郭、狼,败林人于荏,而功未遂。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东有胡,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而无彊兵之救,奈何?”夫有髙世之名,必有遗俗之累。吾欲胡服,楼缓曰:“善。”羣臣皆不欲。于是肥义侍王曰:“吾欲继襄主之业,启胡狄之乡,用力少而功多,无尽百姓之劳,而享前世之勲。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奈何?”肥义曰:“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王既定负遗俗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徳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愚者闇成事,智者覩未形,王何疑焉?”于是遂胡服,使王孙緤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将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听于亲,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君,兄弟之通义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明徳先论于贱,而行政先信于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出而功有所止,事成功立,然后善也。今寡人恐叔逆从政之经,以辅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寡人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緤谒之叔,请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不佞寝疾,不能趋走,是以不先进。”王今命之,臣敢竭其愚忠。臣闻之,中国者聪明徇知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逺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舍此而袭逺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故臣愿王图之也。使者以报王曰:吾固闻叔之疾也,我将自徃请之。王遂徃之公子成家,因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观乡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夫剪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黒齿雕题,却冠秫绌,大吴之国也。故礼服莫同其便一也,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国,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俗异,中国同礼而教离,况于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逺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辩,不知而不疑,异于已而不非者,公于求善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吾国东有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而无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而无骑射之备。故寡人将聚舟楫之用,求水居之民,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燕三胡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幷戎取伐,以攘诸胡,此愚智所明也。先时中山负齐之彊兵,侵暴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微社稷之神灵,则鄗几于不守也。先王丑之而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备,近可以便上党之形,而逺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逹于王之义,敢道世俗之闻,臣之辠也。今王将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听命乎?再拜稽首而赐胡服。明日服而朝。于是始出胡服令,赵文、赵造、周祒、赵俊皆諌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虙戏、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随时制法,因事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礼世不必一道,而便国不必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竒者志滛,则是邹鲁无竒行也;
译当时大概赵国听说燕国发生动乱,便在远方拥立公子职为燕王;虽然派乐池送他,最终也没有成功)。十三年,秦国攻下赵国的蔺地,俘虏将军赵庄。楚王、魏王来经过邯郸。十四年,赵何攻打魏国。十六年,赵王游历大陵,梦见一位女子弹琴并作歌说:“美人光彩闪耀啊,容貌像苕花一样美丽。命运啊命运,竟然没有让我获得胜利。”另一天,赵王饮酒欢乐,多次谈到梦中见到的女子,描述她的形貌。吴广听说后,通过夫人把自己的女儿娃嬴、娃嬴孟姚送入宫中。她很受宠爱,这就是惠后。十七年,赵王出九门,修筑野台来眺望齐国和中山的疆域。十八年,秦武王去世,赵王派代相赵固到燕国迎接公子稷,送他到秦国,拥立他为秦昭王。十九年春正月,在信宫举行大朝会,召见肥义商议天下大事,五天才结束。赵王向北巡视中山的土地,到达房子,接着到代地;向北到达无穷,向西到达黄河,登上黄华山。召见楼缓谋划说:“我的先王趁世道变化,扩展南部藩地,凭借漳水、滏水的险要,修筑长城,又夺取蔺、郭、狼三地,在荏地击败林人,但功业还没有完成。如今中山处在我国腹心,北面有燕国,东面有胡人,西面有林胡、楼烦,边境还与秦、韩相接,却没有强兵可以救援,应当怎么办?” 有超越前代的声名,就一定会有旧习俗带来的牵累。我想实行胡服,楼缓说:“好。”群臣却都不愿意。于是肥义侍奉赵王,赵王说:“我想继承襄主的功业,开辟胡狄的地区,用较少的力量取得较大的功效,不使百姓承受无尽的劳苦,同时享有前代的功勋。我将实行胡服骑射来教导百姓,但世人一定会议论我,怎么办?”肥义说:“我听说,疑惑的事情不会取得功效,犹疑的行动不会获得声名。大王既然已经决定承担改变旧俗的忧虑,大概就不应再顾忌天下人的议论了。谈论最高道德的人,不必与世俗调和;成就大功业的人,不必同众人商议。愚蠢的人只能在事情成功后才看得见,聪明的人能在事情尚未显露时就看见,大王还疑虑什么呢?”于是赵王便实行胡服,派王孙緤告诉公子成说:“我实行胡服,是准备穿着它上朝;也希望叔父能够穿胡服。让家族听从亲长,让国家听从君主,是古今共同的公义。儿子不违背父亲,臣子不违抗君主,是兄弟之间通行的义理。如今我制定教令改变服装,而叔父却不穿,我恐怕天下人会对此议论。治理国家有固定的常道,以有利于百姓为根本;处理政务有常规,以政令能够施行为最高要求。彰明德行要先从地位低贱的人开始,推行政令则要先取信于尊贵的人。如今实行胡服的意图,并不是为了满足欲望、使心志享乐,而是事情有它的出发点,功业也有它的终点;事情办成、功业建立以后,才算是善政。” 如今我担心叔父违背处理政务的常道,反而助长叔父的意见;况且我听说,有利于国家的事情,实行起来没有邪曲,借助尊贵亲戚的力量,声名也不会受到牵累。所以我愿意仰慕公叔的义理,来成就实行胡服的功业。请王孙緤拜见叔父,请求他穿胡服。”公子成拜了两拜,叩头说:“我本来已经听说大王要实行胡服,只是我不才,又卧病在床,不能快步行走,所以没有先行入朝。如今大王命令我,我怎敢不竭尽自己的愚忠。我听说,中原是聪明、追求智识的人所居住的地方,是万物和财用聚集的地方,是贤人圣人施教、仁义施行的地方,是《诗》《书》、礼乐所使用的地方,是奇异敏捷的技能施展的地方,是远方人所观望、奔赴的地方,是蛮夷所效法、实行的地方。如今大王舍弃这些,却承袭远方的服装,改变古代的教化,变更古代的道术,违背人的心意,使求学者感到不快,离弃中原。因此我希望大王仔细考虑。”使者把这些话报告赵王说:“我本来就听说叔父有病,我将亲自去请他。”赵王于是到公子成家中,亲自请求他说:“服装是用来便利行动的,礼制是用来便利办事的。圣人观察各地情况而顺应适宜,根据事情的不同制定礼制,是为了使百姓得到便利、使国家更加富厚。剪发、纹身,交错刺青、衣襟向左,是瓯越人的服饰;黑牙、雕刻额头,戴着缺口的帽子、穿粗劣的衣服,是大吴国的服饰。所以各地的礼服没有相同的,但都以便利为原则;乡俗不同,服用就随之改变;事情不同,礼制也随之变更。因此圣人如果确实能够使国家获利,就不把服用规定为完全相同;如果确实能够使事情便利,就不把礼制规定为完全相同。儒者虽然师从同一个老师,习俗却各不相同;中原虽然礼制相同,教化却有差异,何况山谷之地各有便利条件呢?所以取舍改变,即使智者也不能完全一致;远近各地的服饰,即使贤人圣人也不能相同。偏僻地方往往有不同的习俗,拘泥于一曲之学的人往往有许多辩说;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不妄加怀疑,对于与自己不同的事不加以非难,这是公正地寻求善道。如今叔父所说的是拘守习俗,我所说的是用来改变习俗的道理。我国东面有薄洛水,和齐国、中山共同拥有它,却没有船只的便利;从常山到代地、上党,东面是燕国和东胡的境界,西面是楼烦、秦国、韩国的边境,却没有骑射的装备。因此我将聚集船只的便利,招募水居之民,来守卫黄河和薄洛水;改变服装、训练骑射,来防备燕国、三胡、秦国、韩国的边境。况且从前简主确实据有晋阳直到上党之地,襄主兼并戎地并夺取土地,用来排斥各胡族,这是愚人和智者都明白的事情。从前中山依仗齐国的强兵,侵扰暴虐我国土地,拘系掳掠我国百姓,引水包围鄗城;如果不是社稷神灵保佑,鄗城几乎就守不住了。先王以此为耻,只是怨恨还没有能够报复。如今准备骑射,近处可以便利上党的地势,远处可以报中山侵扰之仇。可是叔父顺从中原的习俗,反而违背简主、襄主的意旨;厌恶改变服装的名声,却忘记鄗城失守之耻,这不是我所希望的。”公子成拜了两拜,叩头说:“我愚昧,不能明白大王的义理,竟敢把世俗听闻的说法说出来,这是我的罪过。如今大王将继承简主、襄主的意旨,以顺应先王的志向,我怎敢不听从命令呢?”于是拜了两拜,叩头接受并穿上胡服。第二天,他穿着胡服上朝。于是赵国开始发布胡服令。赵文、赵造、周祒、赵俊都进谏劝止赵王不要实行胡服,说按照原来的法令更便利。赵王说:“先王并不拘泥于相同的习俗,哪里有什么一定要遵守的古法?帝王彼此不相承袭,哪里有什么一定要遵循的礼制?虙戏、神农施行教化而不诛罚,黄帝、尧、舜施行教化而有诛罚却不因此发怒;到了三王,都是随时势制定法令,根据事情制定礼制,法度、制度和命令各自顺应适宜,衣服、器械各自便利使用。所以礼制在各代不必只有一条道路,使国家便利也不必拘泥于古法。圣人兴起时,并不彼此沿袭,却能称王;夏、殷衰亡时,不改变礼制,却仍然灭亡。既然如此,反对古法不能一概认为错误,遵循旧礼也不值得完全称道。况且服饰奇异的人如果心志淫乱,那么邹、鲁就不会有奇异的德行了;
俗辟者民易,则是吴越无秀士也。且圣人利身谓之服,便事谓之礼。夫进退之节,衣服之制者,所以齐常民也,非所以论贤者也。故齐民与俗流,贤者与变俱。故谚曰:「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逹事之变。」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遂胡服招骑射。二十年,王畧中山地至宁葭;西畧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献马,归使楼缓之秦,仇液之韩,王贲之楚,富丁之魏,赵爵之齐,代相赵固主胡,致其兵。二十一年,攻中山,赵袑为右军,许钧为左军,公子章为中军,王幷将之,牛剪将车骑,赵希幷将胡。代赵与之陉【徐广曰:陉者山絶之名,常山有井陉,中山有苦陉也】合军曲阳,攻取丹丘、华阳、鸱之塞。王军取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献四邑,和王许之,罢兵。二十三年,攻中山。二十五年,惠后卒,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二十七年五月,大朝于东宫,传国王子何,是为惠文王。王庙见礼毕,出临朝,肥义为相国,幷傅王。王惠后吴娃子也。武灵王自号为主父。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畧胡地,又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驰,已脱闗矣。审问之,乃主父也。秦人大惊。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畧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也。惠文王元年,以公子胜为相,封平原君。二年,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楚懐王自秦来奔,弗内,楚王之。未入秦也,或谓主父曰:三晋合而秦弱,三晋离而秦彊,此天下之所明也。秦之有燕而伐赵,有赵而伐燕,有梁而伐赵,有赵而伐梁,有楚而伐韩,有韩而伐楚,此亦天下之所明也。然山东不能易其路,兵弱也。弱而不能相一,是何楚之智,山东之愚也。虎将即禽,禽不知虎之即已也,而相鬬,两罢而归,其死于虎。使禽知虎之即已,决不相鬬矣。今山东之主不知秦之即已也,而尚相鬬,两毙而归,其国于秦,知不如禽逺矣。愿王熟虑之也。今事有可急者,秦之欲伐韩、梁,东闚周室,甚惟寐忘之。今南攻楚者,恶三晋之大合也。今其攻楚,休而复之,已五年矣,攘地千余里。今谓楚王:茍来举玉趾而见寡人,必与楚为兄弟之国,必为楚攻韩、梁,反楚之故地。楚王美秦之语,怒韩、梁之不救己,必入于秦。秦、楚有谋,故发使之赵,以燕饵赵而离三晋。今主美秦之言而攻燕,攻燕食未饱,而祸已及矣。楚王入秦,秦、楚为一,东面而攻韩。韩南无楚,北无赵,韩不待伐而西走。秦与韩为上交,秦祸安移于梁矣?以秦之彊,有楚、韩之用,梁不待伐而西走,秦与梁为上交,秦祸安环中赵矣?以彊秦之有韩、梁、楚,与韩之怒割,必深矣。此臣之所为来。臣故曰:事有可急为者,及楚王之未入也,三晋相亲相坚,出鋭师以戍韩、梁西边。楚王闻之,必不入秦。秦必怒而循攻楚,是秦祸不离楚也,便于三晋。若楚王入秦,见三晋之大合而坚也,必不出楚王,而多割,是秦祸亦不离楚也,又利于三晋。愿王熟计之也。赵因起兵伐戎翟,戍韩、梁之西边。秦见三晋之坚也,果不出楚王而多求地。三年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还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使田不礼相之。章素侈,心不服其弟为王。李兑谓肥义曰:公子章彊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田不礼之为人也,忍杀而骄,二人相得。殆有私乎?小人轻虑浅谋,见利而忘害,同类相持,俱入祸门。以吾观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祸之所集也。子奚不称疾毋出,传政于公子成,无为怨府,无为祸梯?肥义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属我也,曰:『无变而度,无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没。』而世义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进受严命,退而不全,负孰甚焉?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吾不敢失吾言也。」李兑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兑乃数见公子成与谋备田不礼。异日,肥义谓信期曰:「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吾闻之:奸臣在朝,国之残也;谗臣在中,主之蠹也。此人贪而欲大,内得主而外为暴,矫令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祸且逮国。自今以徃,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
译习俗偏僻的地方,百姓容易改变,那么吴、越就不会没有优秀士人了。况且圣人认为使身体便利的东西叫作服装,使办事便利的东西叫作礼制。进退的节度、衣服的制度,是用来整齐普通百姓的,不是用来评判贤人的。所以普通百姓随着习俗流转,贤人则随着变化一同改变。因此谚语说:“拿书本驾车的人不能完全了解马的性情,拿古代制度来治理今天的人不能通晓事情的变化。”遵循旧法所取得的功效不足以使天下人尊崇,学习古法也不足以治理今天。您没有赶上时势。于是赵国实行胡服,招募骑射之士。二十年,赵王巡视中山土地,到达宁葭;向西巡视胡地,到达榆中。林胡王献上马匹,赵王派楼缓出使秦国,仇液出使韩国,王贲出使楚国,富丁出使魏国,赵爵出使齐国;由代相赵固负责胡地,召集胡人军队。二十一年,攻打中山。赵袑任右军将领,许钧任左军将领,公子章任中军将领,赵王统领全军;牛剪统率战车和骑兵,赵希统率胡人军队。代地的赵军与中山军在陉地会合(徐广说:“陉,是山脉断绝处的名称;常山有井陉,中山有苦陉。”),合军于曲阳,攻取丹丘、华阳、鸱之塞。赵王的军队攻取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献出四座城邑求和,赵王答应了,便停止用兵。二十三年,攻打中山。二十五年,惠后去世,派周袑穿胡服,担任王子何的老师。二十六年,再次攻打中山,向北拓展土地直到燕国、代地,向西拓展土地直到云中、九原。二十七年五月,在东宫举行大朝会,把王位传给王子何,这就是惠文王。惠文王在宗庙行礼完毕,出来临朝听政;肥义担任相国,兼任太傅。惠文王是惠后吴娃的儿子。武灵王自称主父。主父想让儿子主持国政,而自己穿胡服,率领将士、大夫向西北巡视胡地;又想从云中、九原直向南袭击秦国。于是他假装自己是使者进入秦国,秦昭王没有认出他;后来见他相貌非常伟岸,不像人臣的仪表,便派人追赶他。主父骑马奔驰,已经逃出关去了。秦国人仔细询问,才知道是主父,秦人大为惊讶。主父进入秦国,是想亲自察看秦国的地形,并借机观察秦王的为人。惠文王元年,任命公子胜为相国,封为平原君。二年,主父巡视新占领的土地,于是从代地向西出发,在西河遇见楼烦王,招致他的军队。楚怀王从秦国逃来投奔赵国,赵国没有接纳他,楚王则接纳了他。楚怀王还没有进入秦国时,有人对主父说:“三晋联合,秦国就弱;三晋分裂,秦国就强,这是天下人都明白的道理。秦国有燕国就攻打赵国,有赵国就攻打燕国;有魏国就攻打赵国,有赵国就攻打魏国;有楚国就攻打韩国,有韩国就攻打楚国,这也是天下人都明白的道理。然而崤山以东的诸侯不能改变这种局面,是因为兵力弱小。既然弱小却又不能彼此联合,这是楚国的聪明,还是崤山以东诸侯的愚蠢呢?老虎将要捕捉禽兽时,禽兽不知道老虎正要捕捉自己,反而彼此争斗;两败俱伤后各自离去,结果都死在老虎手里。假如禽兽知道老虎正要捕捉自己,就决不会彼此争斗了。如今崤山以东各国的君主不知道秦国正在逼近自己,却还在彼此争斗;两败俱伤后各自回国,他们的国家将归于秦国,这样看来,他们的见识远不如禽兽。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如今有一件可以急于办理的事情:秦国想攻打韩国、魏国,向东窥伺周王室,甚至到了睡梦中也不忘记。现在秦国向南攻打楚国,是因为厌恶三晋大规模联合。秦国如今攻打楚国,休战后又再次攻打,到现在已经五年了,侵夺了楚国一千多里土地。如今秦国对楚王说:‘如果您肯前来抬起玉足拜见寡人,我一定与楚国结为兄弟之国,一定替楚国攻打韩国、魏国,把楚国原有的土地归还给您。’楚王认为秦国的话很好,恼怒韩国、魏国没有救援自己,一定会进入秦国。秦、楚两国已经谋划好,所以秦国派使者到赵国,用燕国作诱饵来离间三晋。如今主父赞赏秦国的话而攻打燕国,攻打燕国的粮食还没有吃饱,灾祸已经临头了。楚王进入秦国后,秦、楚合为一体,向东攻打韩国。韩国南面没有楚国援助,北面没有赵国援助,不等秦军攻打就会向西逃走。秦国与韩国结成上等邦交,秦国的祸患怎么会不转移到魏国呢?” 凭借秦国的强大,再加上楚、韩两国的力量,魏国不等秦军攻打就会向西逃走;秦国与魏国结成上等邦交,秦国的祸患怎么会不转移到赵国呢?强大的秦国拥有韩国、魏国、楚国的力量,韩国因割地而产生的愤怒一定会很深。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因此说:有一件事情可以赶紧办理,那就是趁楚王还没有进入秦国时,三晋彼此亲近、团结,派出精锐部队驻守韩国、魏国的西部边境。楚王听说后,一定不会进入秦国。秦国一定会发怒,继续攻打楚国;这样秦国的祸患就不会离开楚国,对三晋有利。假如楚王进入秦国,看到三晋大规模联合并且团结坚固,一定不会放楚王回去,而会向楚国索取更多土地;这样秦国的祸患也不会离开楚国,同样对三晋有利。希望大王仔细谋划。”赵国于是出兵攻打戎、翟,驻守韩国、魏国的西部边境。秦国看到三晋团结坚固,果然没有放楚王回去,反而索取了更多土地。三年,灭亡中山,把中山王迁到肤施;赵王返回后行赏,大赦天下,置酒举行酺宴五天,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派田不礼担任他的相国。公子章平素奢侈,心中不服他的弟弟为王。李兑对肥义说:“公子章强壮而意志骄横,党羽众多而欲望很大;田不礼这个人,残忍好杀而又骄横,这两个人互相投合,恐怕有私下的阴谋吧?小人考虑轻率、谋划浅薄,见到利益就忘记祸害,同类彼此扶持,都会进入祸门。依我看,他们一定不会长久。您担负的责任重大,权势又大,这是动乱的开端、祸患聚集的地方。您为什么不称病不出,把政权交给公子成?不要成为众人的怨恨所归,也不要成为祸患的阶梯。”肥义说:“不行。从前主父把王位托付给我时说:‘不要改变我的法度,不要改变你的思虑,坚定地守住一心直到死。’我当时再拜接受命令,并把它记录下来。如今害怕田不礼的祸难,却忘记我所记录的誓言,还有什么改变比这更大呢?进朝时接受了严厉的命令,退下来却不能保全它,还有什么罪过比这更重呢?谚语说:‘死去的人如果能够复生,活着的人就不会惭愧。’我的话已经说在前面了。我想保全自己的诺言,怎么能保全自己的身体呢?您这样劝我,是对我的恩赐,也是对我的忠诚;但我不敢失信于自己的诺言。”李兑说:“好,您努力去做吧。我看您今年就要遇难了。”说着流泪离去。李兑于是多次会见公子成,与他商议防备田不礼。后来,肥义对信期说:“公子章与田不礼的事情非常令人忧虑。我听说:奸臣在朝廷,是国家的残害;谗臣处在朝中,是君主的蛀虫。这个人贪婪而欲望很大,对内得到君主信任,对外却施行暴虐;假传命令而轻慢君命,想要专擅一时的权力,并不是难事。祸患将要牵连国家。从现在起,如果有人召见赵王,一定要先见到我的面。”
我先以身当,之无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闻此也。」四年,朝羣臣,安阳君亦来朝。主父从旁观羣臣宗室之礼,见长子章北面屈于其弟,心怜之初,章尝为太子矣。主父得惠后,爱之,为不出者数嵗,生惠文王,乃废章而立之。及惠后死,爱弛,怜故太子,欲分赵而王章于代,计未决而辍。主父及王游沙丘,异宫。章即以其徒与田不礼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肥义,先入杀之,即与王战。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起四邑之兵,入距难,败公子章及田不礼,灭其党。章之败徃走主父,主父开之。成、兑因围主父宫。章死,成、兑谋曰:「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主父,令宫中人后出者夷。宫中人悉出,主父不得食,探爵鷇食之,三月余饿死沙丘。宫成为相,号安平君;兑为司冦。王少,成、兑专政。五年,与燕郑易。八年,城南行唐。九年,赵梁将与齐合军攻韩,至鲁闗下。十一年,齐、秦自立为东西帝,既而皆复为王。董叔与魏。伐宋,得河阳于魏。秦取梗阳。十二年,赵、梁将攻齐,秦攻魏,取安邑。诸侯皆贺。赵王徃贺,三反不得通。赵王忧之,谓左右曰:“以秦彊得安邑,以制齐赵,诸侯皆贺。吾徃贺而独不得通,此必加兵于我,为之奈何?”左右曰:“使者三徃不得通者,必所使者非其人也。”谅貇者辩士也,大王可试使之。谅貇受命而徃至秦,献书秦王曰:“大王广地安邑,诸侯皆贺。寡君亦窃嘉之,不敢宁居,使下臣奉其币物三至王廷,而使不得通。使若无罪,愿大王无絶其欢;若使有罪,愿得请之。”秦王报曰:“吾所使赵国者,小大皆听吾言,则受书币;若不从吾言,则使者归矣。”谅貇对曰:“下臣之来,固愿承大国之意也,岂敢有难?大王若有以令之,请奉而行之,无所敢疑。”于是秦王乃见使者,曰:“平阳君、平原君数欺寡人,赵能杀此二人则可;若不能杀,请今率诸侯受命,邯郸城下。”谅貇曰:“平阳君、平原君,亲寡君之母弟,犹大王之有华阳君、泾阳君也。大王以孝弟闻于天下,衣服之便于体,膳啗之嗛于口,未尝不分华阳君、泾阳君。华阳君、泾阳君之车马衣服,无非大王之服御者。臣闻之,覆巢毁卵而鳯皇不翔,刳胎焚夭而麒麟不至今使臣受大王之令以还报敝邑之君,畏惧不敢不行,无乃伤华阳君、泾阳君之心乎?”秦王曰:“诺,勿使从政。”谅貇曰:“敝邑之君有母弟不能教诲以恶大王,请黜之,勿使与政事,以称大国。”秦王乃喜,受其币而厚遇之。十三年,韩、徐将攻齐。十四年,相国乐毅将赵、秦、韩、魏、燕兵攻齐,取灵丘,与秦会中阳。十五年,燕昭王来见。乐毅以五国兵共击齐,齐王败走,燕独深入,取临淄。十六年,秦复与赵击齐,齐人患之。苏厉为齐遗赵王书曰:“足下之贤行功力,非数加于秦也;怨毒积怒,非素深于齐也。秦、赵与国,以彊徴兵于韩。秦诚爱赵乎?其实憎齐乎?物之甚者,贤主察之。秦非爱赵而憎齐也,欲亡韩而吞二周,故以齐餤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魏赵,恐天下畏己也,故出质以为信,恐天下亟反也,故徴兵于韩以威之。声以徳与国,实而伐空韩。臣以秦计为必出于此。夫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齐久伐而韩必亡。破齐,王与六国分其利也;亡韩,秦独擅之,收二周西祭器,秦独私之。赋田计功,王之获利孰与秦多?説士之计曰:韩亡三川,魏亡晋国,市朝未变而祸已及矣。燕尽齐之北地,去沙丘钜鹿,敛三百里;韩之上党去邯郸百里,燕秦谋王之河山间三百里而通矣。秦之上郡近挺闗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党,羊肠之西,句注之南,非王有已。榆句注斩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于燕代,马胡犬不东下,昆山之玉不出,北三宝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齐,从彊秦攻韩,其祸必至于此,愿王熟虑之。且齐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属行以谋王也。燕秦之约成而兵出有日矣。五国三分王之地,齐倍五国之约而殉王之患,西兵以禁彊秦,秦废帝请服,反高平根柔于魏,反巠分先俞于赵。齐之事王宜为上交,而今乃抵辠,臣恐天下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愿王熟计之也。今王无与天下攻齐,天下必以王为义,齐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尽重王义。王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宠制于王也。于是赵乃辍谢秦不击齐。
译我先用自己的身体承担危险;如果没有缘故,赵王才可以进去。”信期说:“好极了,我能够听到这番话。”四年,赵王朝见群臣,安阳君也来朝见。主父从旁观看群臣和宗室行礼,看到长子章面向北、屈从于自己的弟弟,开始怜悯他。公子章曾经做过太子。主父得到惠后后非常宠爱她,因为她一直没有生育,过了几年才生下惠文王,于是废黜公子章而立惠文王。等到惠后去世,主父的宠爱减退,又怜悯原来的太子,想把赵国分割开来,让公子章在代地称王,但计划还没有决定便停止了。主父和赵王在沙丘游玩,分别住在不同的宫室。公子章便带着自己的党羽和田不礼发动叛乱,假称主父有令,召赵王和肥义;肥义先入宫,被他们杀死,公子章随即与赵王交战。公子成与李兑从国都赶来,调集四邑的军队,进入宫中抵抗叛乱,击败公子章和田不礼,消灭了他们的党羽。公子章战败后逃往主父所在的宫室,主父打开宫门接纳他。公子成、李兑于是包围主父的宫室。公子章死后,公子成、李兑谋划说:“因为公子章的缘故包围主父,如果现在解围撤兵,我们这些人就会被夷灭。”于是便继续包围主父,并命令宫中人最后出来的处以夷族之刑。宫中人全都出来后,主父得不到食物,只能取鸟雀和雏鸟来吃,三个月多后饿死在沙丘。公子成担任相国,号为安平君;李兑担任司寇。赵王年少,公子成、李兑专擅国政。五年,与燕国交换郑地。八年,修筑南行唐城。九年,赵梁率军与齐军会合,攻打韩国,抵达鲁关城下。十一年,齐国、秦国分别自立为东帝、西帝,随后又都恢复王号。董叔与魏国、韩国攻打宋国,从魏国得到河阳。秦国夺取梗阳。十二年,赵梁率军攻打齐国,秦国攻打魏国,夺取安邑。诸侯都来庆贺。赵王前往秦国祝贺,三次往返都没有得到接见。赵王为此忧虑,对左右说:“秦国凭借强大实力得到安邑,用来控制齐国、赵国,诸侯都来祝贺。我前往祝贺,却唯独不能通达,这一定是要对我用兵了,怎么办?”左右说:“使者三次前往却不能得到接见,一定是所派的人不合适。”谅貇是善于辞令的辩士,大王可以试着派他去。”谅貇奉命前往秦国,到了秦国,献书给秦王说:“大王扩展土地,得到安邑,诸侯都来庆贺。我的君主也私下对此感到欣喜,不敢安居,派下臣带着礼物三次来到大王宫廷,却都不能通行见面。如果使者没有罪过,希望大王不要断绝两国的欢好;如果使者有罪,希望允许我为他请求宽免。”秦王答复说:“我派往赵国的使者,无论官职大小都听从我的话,我才接受赵国的书信和礼物;如果不听从我的话,使者就回去。”谅貇回答说:“下臣这次来,本来就是愿意承受大国的意旨,哪里敢有什么困难?” 大王如果有什么命令,请交给我,我一定奉行,不敢有丝毫怀疑。”于是秦王才接见使者,说:“平阳君、平原君多次欺骗寡人,赵国如果能杀掉这两个人就可以;如果不能杀掉,就请赵王现在率领诸侯到邯郸城下接受命令。”谅貇说:“平阳君、平原君是您君主的同母弟弟,就像大王有华阳君、泾阳君一样。大王以孝顺兄弟闻名天下,凡是衣服穿着合身的,食物吃着可口的,从来没有不分给华阳君、泾阳君的。华阳君、泾阳君的车马、衣服,没有一样不是大王供给使用的。我听说,鸟巢倾覆、鸟卵毁坏,凤凰就不会飞来;剖开兽胎、烧死幼兽,麒麟就不会到来。如今如果让下臣接受大王的命令,回去报告我国君主;下臣害怕而不敢不执行,这恐怕会伤害华阳君、泾阳君的心吧?”秦王说:“好,不要让他们参与政务。”谅貇说:“我国君主有同母弟弟却不能教诲他们,使他们得罪大王,请准许罢免他们,不让他们参与政事,以此符合大国的要求。”秦王于是高兴了,接受了礼物,并优厚地款待谅貇。十三年,韩国、徐国的将领准备攻打齐国。十四年,相国乐毅率领赵、秦、韩、魏、燕五国军队攻打齐国,夺取灵丘,与秦军在中阳会师。十五年,燕昭王来朝见赵王。乐毅率领五国军队共同攻打齐国,齐王战败逃走,燕军独自深入,攻取临淄。十六年,秦国又与赵国攻打齐国,齐人对此忧患不已。苏厉替齐国给赵王写信说:“您的贤德、功业和力量,并没有比秦国多多少;积累的怨恨和愤怒,也没有一向对齐国那么深。秦、赵本是盟国,秦国却凭借强力向韩国征兵。秦国当真爱赵国吗?当真憎恨齐国吗?事情发展到极端时,贤明的君主应当察觉。秦国不是爱赵而恨齐,它是想灭亡韩国并吞并东西二周,所以拿齐国来诱使天下诸侯;害怕事情不能成功,所以出兵胁迫魏国、赵国;害怕天下人畏惧自己,所以派出人质作为信约;害怕天下诸侯很快反抗,所以向韩国征兵来威慑它。我认为秦国的谋划一定是这样。事情本来有形势不同而祸患相同的:楚国长期被攻打,中山因此灭亡;如今齐国长期被攻打,韩国也一定会灭亡。齐国被攻破后,大王可以与六国共同分取利益;韩国灭亡后,秦国将独自占有它,还会把东西二周的祭器收归己有。按田地征赋、计算功劳,大王得到的利益和秦国相比,谁更多?游说之士的谋划说:韩国失去三川,魏国失去晋国旧地,市场和朝廷还没有改变,祸患已经临头。燕国占尽齐国北部土地,远至沙丘、钜鹿,收取三百里土地;韩国的上党距离邯郸一百里,燕、秦两国谋取大王河山之间三百里的土地,通道就打通了。秦国的上郡靠近挺关,直到榆中有一千五百里;秦国凭借三个郡攻取大王的上党,羊肠以西、句注以南的土地,就不再属于大王了。榆中、句注截断常山并守住三百里通道,燕国和代地的马、胡犬不能向东运下,昆山的美玉不能运出,北方三种宝物也不再属于大王。大王长久攻打齐国,又跟随强大的秦国攻打韩国,祸患一定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况且齐国之所以被攻打,是因为它侍奉大王;天下诸侯联合起来行动,是在谋害大王。燕、秦的约定一旦完成,出兵的日期已经确定。五国分割大王的土地,齐国却违背五国的约定,舍命来承担大王的祸患;齐国从西面出兵遏制强秦,秦国废除帝号请求服从,把高平、根柔归还魏国,把巠分、先俞归还赵国。齐国侍奉大王,本来应当成为最亲近的邦交;如今大王反而把齐国逼入罪责,我担心天下后来侍奉大王的人不敢再自信地亲近您。希望大王仔细谋划。如今大王不和天下诸侯一起攻打齐国,天下一定认为大王仁义;齐国抱守社稷而厚待大王,天下也一定会极力看重您的仁义。大王凭借天下诸侯的力量善待秦国,秦国若暴虐,大王就凭借天下诸侯加以禁止;一世的名声和恩宠,就掌握在大王手中了。”于是赵国停止攻打齐国,并向秦国辞谢。
王与燕王遇防颇将攻齐,昔阳取之。十七年,乐毅将赵师攻魏伯阳,而秦怨赵不与已击齐伐赵,拔我两城。十八年,秦拔我石城。王再之卫东阳,决河水伐魏氏。大潦漳水出,魏冉来相赵。十九年,秦败我二城。赵与魏伯阳,赵奢将攻齐,麦丘取之。二十年,防颇将攻齐。王与秦昭王遇西河外。二十一年,徙漳水武平西。二十二年,大疫,公子丹为太子。二十三年。楼昌将攻魏,几不能取。十二月,防颇将攻几,取之。二十四年,防颇将攻魏房子,拔之,因城而还。又攻安阳,取之。二十五年,燕、周将攻昌城、高唐,取之,与魏共击秦,秦将白起破我华阳,得一将军。二十六年,取东胡欧代地。二十七年,徙漳水武平南,封赵豹为平阳君。河水出大潦。二十八年,蔺相如伐齐,至平邑,罢城北九门大城。二十九年,秦、韩相攻,而围阏与,赵使赵奢将击秦,大破秦军阏与下,赐奢号为马服君。三十三年,惠文王卒,太子丹立,是为孝成王。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赵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彊谏。太后谓左右复言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入,徐趋而坐,谢曰:「老臣病足,曽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体有所苦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食得无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间者殊不欲食,乃彊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左师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愿得补黒衣之缺,以卫王官,昧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嵗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曰:「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逺。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其逺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曰:「今三世以前,赵主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曰:「此其近者祸及其身,逺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之计短也,故以为爱之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乗,质于齐,齐兵乃出。燕封宋人荣蚠为高平君,使将而攻赵,赵因割济东三城,令卢、高唐、平原城邑五十七以与齐,求安平君田单而将之。赵奢谓平原君曰:“国奚无人?甚哉!三城五十七邑,此与敌国战,覆军杀将而求者也。今以此求安平君而将之,国奚无人?甚哉!”奢尝为燕守上谷,燕之通谷要塞,奢习知之。百日之内,天下之兵未聚,奢已举燕矣。君奚求安平君为乎?平原君曰:“将军释之,仆已言之王,王许我矣。”奢曰:“君过矣!齐之于燕,岂茹肝渉血之仇耶?使安平君愚,安用之?使安平君知,又安肯与燕战?且安平君奚以赵之彊为?赵彊则齐不复伯矣。今得彊赵之兵,必将旷日持久,使士大夫余子之力尽于沟垒,车甲羽毛敝,府库仓廪虗,乃引兵而归耳。”平原君不听,田单将而攻燕中阳,拔之,又攻韩注人,拔之,畧如奢之言。二年,惠文后卒,田单为相。四年,王梦衣偏裻之衣,乗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见金玉之积如山。明日召筮史敢占之曰:“梦衣偏裻之衣者,残也;乗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者,有气而无实也;见金玉之积如山者,忧也。”后三日,韩氏上党守冯亭使者至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于秦,其吏民皆安为赵,不欲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入之赵,惟王财之。”王大喜,召平阳君豹告之曰:“冯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懐吾徳,何谓无故乎?”对曰:“夫秦蠺食韩氏,地中絶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也。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彊大不能得之于小弱,小弱顾能得之于彊大乎?
译赵王与燕王在防地相会,廉颇将领攻打齐国,攻取昔阳。十七年,乐毅率赵军攻打魏国的伯阳;秦国因赵国不肯和它一起攻打齐国,转而怨恨赵国,攻下赵国两座城。十八年,秦国攻下赵国的石城。赵王第二次到卫国东阳,决开河水攻打魏国。大水泛滥,漳水冲出河道,魏冉来赵国担任相国。十九年,秦国击败赵国,夺取两座城。赵国与魏国争夺伯阳,赵奢率军攻打齐国,夺取麦丘。二十年,廉颇率军攻打齐国。赵王与秦昭王在西河以外相会。二十一年,把漳水改道到武平以西。二十二年,发生大疫,公子丹被立为太子。二十三年,楼昌率军攻打魏国,几乎不能攻取。十二月,廉颇率军攻打几地,攻取了它。二十四年,廉颇率军攻打魏国的房子,攻下后依城驻守而回。又攻打安阳,夺取了它。二十五年,燕国、周国的军队攻打昌城、高唐,夺取了它们;赵国与魏国共同攻打秦国,秦将白起在华阳击败赵军,俘获一名将军。二十六年,夺取东胡的欧代地。二十七年,把漳水改道到武平以南,封赵豹为平阳君。黄河水泛滥成灾。二十八年,蔺相如攻打齐国,到达平邑;停止修筑城北九门的大城。二十九年,秦、韩互相攻打,秦军包围阏与;赵国派赵奢率军攻击秦军,在阏与城下大败秦军,赐给赵奢马服君的称号。三十三年,惠文王去世,太子丹即位,这就是孝成王。孝成王元年,秦国攻打赵国,攻下三座城。孝成王刚即位,太后掌握政权,秦军加紧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一定要把长安君送来做人质,军队才出动。”太后不肯,大臣们极力劝谏。太后对左右说:“再有人说要把长安君送去做人质,老妇一定唾他的脸。”左师触龙说希望拜见太后,太后满脸怒气地等着他。触龙进来后,慢慢快步走到座位坐下,道歉说:“老臣腿脚有病,曾经不能快走,很久没有拜见太后了,私下宽恕自己,却又担心太后的身体有所不适,所以希望来看看太后。”太后说:“老妇要依靠车子才能行走。”触龙说:“饮食还没有减少吧?”太后说:“只靠喝粥罢了。”触龙说:“老臣近来特别不想吃东西,就勉强每天走三四里路,食欲稍微增加了。”太后说:“老妇做不到。”太后的不和之色稍微缓和了。左师说:“老臣的贱子舒祺,是我最小的儿子,又最没有出息;我年老了,私下疼爱他,希望能够让他补充黑衣之缺,来守卫王宫,冒死把这件事告诉太后。”太后说:“敬听您的请求。”他多少岁了?触龙回答说:“十五岁了。虽然年少,但我希望趁自己还没有填埋沟壑之前,把他托付给太后。” 太后说:“男子也疼爱小儿子吗?”触龙回答说:“比妇人还要厉害。”太后笑着说:“妇人尤其厉害。”触龙回答说:“老臣私下认为,太后疼爱燕后的程度,超过疼爱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不如疼爱长安君这样厉害。”左师说:“父母疼爱子女,就会替子女作长远打算。太后送燕后出嫁时,拉着她的脚后跟为她哭泣,是想到她将远离自己,也确实悲伤。燕后已经出嫁,太后不是不思念她;但祭祀时却祝告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这难道不是为子孙世世代代称王作长远打算吗?”太后说:“是这样。”左师说:“往前三代,赵国君主的子孙被封为侯的,他们的封爵还有延续的吗?”太后说:“没有。”左师说:“不只是赵国,诸侯中还有延续的吗?”太后说:“老妇没有听说过。”左师说:“这就是为什么近的祸及自身,远的祸及子孙。难道君主的子孙被封为侯就一定不好吗?只是因为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劳,俸禄优厚却没有劳绩,倚仗着贵重器物,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如今太后抬高长安君的地位,封给他肥沃的土地,给他许多贵重器物,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家建立功劳;一旦太后山陵崩塌、去世,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托身立足呢?” 老臣认为,太后替长安君筹划的办法太短浅了,所以说您疼爱他还不如疼爱燕后。太后说:“好吧,任凭长安君驱使。”于是替长安君准备了百辆车,让他到齐国做人质,齐国的军队这才出动。燕国封宋人荣蚠为高平君,派他领兵攻打赵国。赵国于是割让济水以东三座城,以及卢、高唐、平原等城邑五十七处给齐国,请求让安平君田单来统率军队。赵奢对平原君说:“国家难道没有人了吗?太过分了!三座城、五十七个城邑,这是同敌国交战、覆灭军队并杀死主将后才求得的东西。如今却用这些土地请求安平君来统率军队,国家难道没有人了吗?太过分了!”赵奢曾经替燕国守卫上谷,熟悉燕国的交通要道和险塞。在百日之内,天下各国的军队还没有聚集起来,赵奢已经攻取燕国了。您为什么还要求安平君来统率军队呢?平原君说:“将军不要再说了,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大王,大王已经答应我了。”赵奢说:“您错了!齐国和燕国之间,难道有挖肝饮血那样的深仇吗?假如安平君愚蠢,要他有什么用?假如安平君明智,他又怎么肯同燕国作战?况且,安平君为什么要让赵国强大呢?赵国强大,齐国就不能再称霸了。如今得到强赵的军队,必然会使战争旷日持久,让士大夫和年轻人的力量耗尽在战壕和营垒之间,车辆、铠甲和旌旗羽饰破败,府库粮仓空虚,最后只得带兵返回罢了。” 平原君没有听从。田单率军攻打燕国的中阳,攻取了它;又攻打韩注人,攻取了它,大致正如赵奢所说。二年,惠文后去世,田单担任相国。四年,赵王梦见自己穿着一件偏裻的衣服,乘着飞龙上天却没有到达就坠落下来,又看见金玉堆积如山。第二天召来筮史敢为他占卜。筮史敢说:“梦见穿偏裻的衣服,是残缺;乘飞龙上天却没有到达就坠落,是有气势而没有实际;看见金玉堆积如山,是忧患。”三天后,韩氏上党郡守冯亭的使者到了,说:“韩国不能守住上党,要把它交给秦国;那里的官吏和百姓都愿意归附赵国,不愿被秦国占有。城邑十七处,愿意拜两拜献给赵国,只希望大王裁决。”赵王大喜,召来平阳君赵豹告诉他,说:“冯亭要献出十七座城邑,接受它怎么样?”赵豹回答:“圣人认为,没有缘故而得到的利益是大祸。”赵王说:“百姓感念我的恩德,怎么能说没有缘故呢?”赵豹回答:“秦国正像蚕吃桑叶一样侵吞韩氏土地,使韩国中部断绝,不能彼此相通,本来就自以为可以坐在那里接受上党。韩氏之所以不把上党交给秦国,是想把祸患转嫁给赵国。秦国承担劳苦而赵国得到利益,即使强大的一方尚且不能从弱小的一方那里取得土地,弱小的一方反而能从强大的一方那里得到土地吗?”
岂可谓非无故之利哉!王曰:“今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年歴嵗,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币吾国,此大利也。”赵豹出,王召平原君与赵禹而告之,对曰:“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嵗未得一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善。”乃令赵胜受地,告冯亭曰:“寡君使胜致命,以万户都三封太守,千户都三封县令,皆世世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吏民能相安皆赐之六金。”冯亭垂涕不见使者,曰:“吾不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不能死,不义一矣;入之秦不听主令,不义二矣;卖主地而食之,不义三矣。”赵遂发兵取上党,防颇将军。长平七年,王信秦闲,免防颇,使赵括代将。秦人围之,射杀括军四十余万,降秦,秦皆阬之。王乃悔不听赵豹之计。秦围邯郸,王欲媾秦,虞卿説王,请以重宝附楚魏,使秦疑天下之合从而后秦媾可合也。王不听,与赵豹谋,遣郑朱入秦为媾。诸侯见秦赵为媾,遂不肯救赵,邯郸几拔。武垣令傅豹、王容、苏射率燕众反燕地,赵以灵丘封楚相春申君。八年,平原君如楚请救,还,楚将景阳及魏公子无忌皆来救,秦围乃解。十年,燕攻昌壮,五月抜之。赵将乐乗庆舍攻秦信梁军,破之。西周君纳地于秦,秦受而归其君王赧卒。十一年,城元氏县。上原武阳君郑安平死,収其地。十二年,邯郸廥焚。十四年,平原君胜死。十五年,以尉文封相国,防颇为信平君。燕王使栗腹约欢,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还归报燕王曰:“赵氏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燕王从之,起二军,车二千乗,使栗腹将而攻鄗,卿秦将而攻代,防颇、乐乗为将,破杀栗腹,虏卿秦。十六年,防颇围燕,以乐乗为武襄君。十七年,乐乗假相将而攻燕,围其国。十八年,延陵钧率师从防颇助魏攻燕。秦拔我榆次三十七城。十九年,赵与燕易七以龙兑、汾门临乐与燕,燕以葛武、阳平舒与赵。二十年,秦王政初立,秦抜我晋阳。二十一年,孝成王卒,子悼襄王偃立。防颇将,攻繁阳,取之,使乐乗代之。防颇攻乐乗,乐乗走,防颇亡入魏。悼襄王元年,大备魏,欲攻平邑、中牟之道不成。二年,李牧将,攻燕防武遂方城。太子质秦,秦复归之【史记六国年表:是嵗太子从质秦归,而世家不载其事,载秦召春平君国而留之。泄钧为之谓文信侯曰:「春平君者,赵王甚爱之,而郎中妬之,故相与谋曰:『春平君入秦,秦必留之。』故相与谋而纳之秦也。君留之,是絶赵,而郎中之计中也。君不如遗春平君而留平都。春平君者,言行信于王,王必厚割赵而留平都。」文信侯曰:「善。」因遣之。太子与春平君疑其一人耳】城韩臯。三年,庞暖将,攻燕,禽其将剧辛。四年,庞暖将赵、楚、魏、燕之鋭师,攻秦蕞,不拔,移攻齐,取饶安。五年,傅抵将居平邑,庆舍将东阳、河外之师,守河梁。六年,封长安君以饶魏与赵邺。九年,赵攻燕,取貍阳城,兵未罢,秦攻邺,拔之。悼襄王卒,子王迁立【史记:迁谥幽缪,徐广曰:「一日湣王。」世本:悼襄王偃生今王迁。年表及史考皆无迁谥,迁失国后死,恐不当有谥】迁之母倡也,嬖于悼襄王,悼襄王废适子嘉而立迁。迁素无行,信谗,赵人轻之。王迁元年,城柏人。二年,秦攻武城,扈辄率师救之,军败死焉。三年,秦攻赤丽、宜安,李牧率师与战肥下,却之,封牧武安君。四年,秦攻番吾,李牧与战却之。五年,代地大动,自徐乐以西北至平隂、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六年,大饥,民譌言曰:「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七年,秦人攻赵,赵大将李牧、将军司马尚击之。王信秦闲,诛牧而免尚,以赵怱及齐将顔聚代之。怱军破,聚亡去。以王迁降秦人,徙迁房陵。八年十月,邯郸为秦,赵之亡大夫共立公子嘉。为王,王代六年,秦进兵破嘉,遂灭赵。苏子曰:「赵于战国,彊国也。非大失计,未遽亡也。孝成王贪上党之利,不听赵豹,而听赵胜,以致秦怒,一失矣。使防颇拒秦,长平听秦之间,而使赵括代颇,再失矣。赵括既败,邯郸被围,虞卿请以重宝附楚、魏,以援国,示秦则秦媾可合。王不能用,而听赵豹,使郑朱入秦求媾,诸侯由此莫肯救赵,三失矣。积此三失,以致大败,仅能自存。由此观之,非秦独能败赵,而赵之所以自败者多矣。故善为国者,必先定计虑。计虑既定,虽有祸败,不至亡国也。」
古史卷二十<史部,别史类,古史>
译这难道能说不是无缘无故的利益吗!赵王说:“如今出动百万军队去攻打,经过一年又一年,还没有得到一座城。现在只用十七座城邑来换取我国,这是大利,不能失去。”赵豹退出后,赵王召来平原君赵胜和赵禹,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他们回答:“出动百万军队进攻,经过一年还没有得到一座城;如今坐着就接受十七座城邑,这是不能失去的大利。”赵王说:“好。”于是命赵胜接受土地,并告诉冯亭:“寡君派赵胜来传达命令:给万户的都城三座封太守,给千户的都城三座封县令,都世世代代封为侯;官吏和百姓都增加爵位三级,官吏和百姓能够彼此安处的,都赏赐六金。”冯亭流着眼泪,不肯见使者,说:“我不能处置三件不义之事:替国君守地却不能战死,这是第一件不义;把土地交给秦国却不听国君命令,这是第二件不义;出卖国君的土地来供养自己,这是第三件不义。”赵国于是发兵夺取上党,防颇将军统率军队。长平七年,赵王相信秦国的反间计,免去防颇的将职,让赵括代替他统率军队。秦人包围赵军,射杀赵括,赵军四十多万人投降秦国,秦国把他们全部活埋。赵王这才后悔没有听从赵豹的计策。秦军包围邯郸,赵王想同秦国讲和。虞卿劝赵王,请拿贵重宝物结交楚、魏两国,使秦国怀疑天下诸侯联合,然后再同秦国讲和,这样才可能达成和议。赵王没有听从,而是同赵豹谋划,派郑朱到秦国求和。诸侯看见秦、赵讲和,于是都不肯救援赵国,邯郸几乎被攻取。武垣令傅豹、王容、苏射率领燕国军队反叛燕地,赵国把灵丘封给楚国相国春申君。八年,平原君赵胜到楚国请求救援,回来后,楚国将领景阳和魏国公子无忌都来救赵,秦军的包围才解除。十年,燕国攻打昌壮,五月攻取了它。赵将乐乘、庆舍攻打秦国信梁军,击败了秦军。西周君向秦国献出土地,秦国接受后放回西周君,周赧王去世。十一年,修筑元氏县城。上原武阳君郑安平去世,收取了他的封地。十二年,邯郸的粮仓被焚烧。十四年,平原君赵胜去世。十五年,把尉文封给相国,防颇为信平君。燕王派栗腹来约定和好,用五百金给赵王进酒。栗腹回去向燕王报告说:“赵国的壮年人都死在长平,剩下的孤儿还没有长大,可以攻打。”燕王听从了,起兵两路,战车两千辆,派栗腹率军攻打鄗,卿秦率军攻打代。防颇、乐乘担任将领,击败并杀死栗腹,俘虏卿秦。十六年,防颇包围燕国,以乐乘为武襄君。十七年,乐乘代理相国,率军攻打燕国,包围燕国都城。十八年,延陵钧率军跟随防颇,帮助魏国攻打燕国。秦国攻取我国榆次三十七座城。十九年,赵国和燕国交换七处土地:赵国把龙兑、汾门交给乐乘和燕国,燕国把葛武、阳平舒交给赵国。二十年,秦王政刚刚即位,秦国攻取我国晋阳。二十一年,孝成王去世,儿子悼襄王偃即位。防颇担任将领,攻打繁阳并攻取它,赵王派乐乘代替他。防颇攻打乐乘,乐乘逃走,防颇逃入魏国。悼襄王元年,大规模防备魏国,想从平邑、中牟方向进攻魏国,没有成功。二年,李牧担任将领,攻打燕国的防武遂方城。太子到秦国做人质,秦国又把他送回赵国。【《史记·六国年表》说:这一年太子随从作为人质到秦国后回来,但《赵世家》没有记载此事,只记载秦国召春平君国并把他留下。泄钧替这件事对文信侯说:“春平君是赵王非常宠爱的人,而郎中们嫉妒他,所以相互谋划说:‘春平君进入秦国,秦国一定会把他留下。’因此他们共同谋划,把他送进秦国。您把他留下,就断绝了同赵国的关系,而郎中的计谋也就得逞了。您不如送回春平君而留下平都。春平君的言行受到赵王信任,赵王一定会多割让赵国土地来留下平都。”文信侯说:“好。”】于是把他送回去了。太子和春平君,只是怀疑秦国留下的是其中一个人罢了】修筑韩臯城。三年,庞暖率军攻打燕国,俘获燕国将领剧辛。四年,庞暖率领赵、楚、魏、燕四国的精锐部队攻打秦国的蕞城,没有攻下,转而攻打齐国,攻取饶安。五年,傅抵率军驻守平邑,庆舍率领东阳、河外的军队,守卫黄河桥梁。六年,把饶魏和赵国的邺封给长安君。九年,赵国攻打燕国,攻取貍阳城,军队还没有撤退,秦国攻打邺,攻取了它。悼襄王去世,儿子王迁即位。【《史记》说:王迁谥号幽缪,徐广说:“一说为湣王。”《世本》说:悼襄王偃生今王迁。年表及《史考》都没有记载王迁的谥号;王迁亡国后才死,恐怕不应有谥号。】王迁的母亲是倡女,受到悼襄王宠爱。悼襄王废掉嫡子嘉,改立王迁。王迁平素品行不好,又听信谗言,赵国人轻视他。王迁元年,修筑柏人城。二年,秦国攻打武城,扈辄率军救援,军队战败,扈辄死在那里。三年,秦国攻打赤丽、宜安,李牧率军在肥下交战,击退秦军,封李牧为武安君。四年,秦国攻打番吾,李牧同秦军交战并击退秦军。五年,代地发生大地震,从徐乐向西北直到平阴、台屋,城墙和房屋大半毁坏,地面东西裂开一百三十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六年,发生大饥荒,百姓讹传说:“赵国要成为笑柄,秦国要成为笑话。”有人认为这话不可信,便观察地上是否长出毛来。七年,秦人攻打赵国,赵国大将李牧和将军司马尚出兵抵抗。赵王相信秦国的反间计,杀死李牧,免去司马尚的职务,让赵葱和齐国将领颜聚代替他们。赵葱的军队被击破,颜聚逃走。赵王迁向秦人投降,秦国把他迁到房陵。八年十月,邯郸归属于秦国。赵国灭亡的大夫们共同拥立公子嘉为王。公子嘉称王,到代地六年,秦国进兵击败公子嘉,于是灭亡赵国。苏子说:“赵国在战国时期是强国。如果不是在重大谋略上犯错,不会很快灭亡。孝成王贪图上党的利益,不听赵豹,却听从赵胜,因而招致秦国愤怒,这是第一次失误。假如让防颇抵抗秦国,长平之战听任秦国的反间计,却让赵括代替防颇,这是第二次失误。赵括战败后,邯郸被包围,虞卿请求用贵重宝物结交楚、魏两国,以援救国家;把这件事显示给秦国看,那么就可以同秦国达成和议。赵王不能采用,却听从赵豹,派郑朱到秦国求和,诸侯因此没有谁肯救援赵国,这是第三次失误。累积这三次失误,导致大败,只能勉强自保。由此看来,并不是只有秦国能够打败赵国,赵国自己导致失败的原因也很多。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一定先确定谋划。谋划已经确定,即使有祸患和失败,也不至于亡国。” 古史卷二十 《史部·别史类·古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