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卷五十五
秦王拜斯为客卿。会韩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覇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防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臯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靣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防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乗纎离之马,建翠鳯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餙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餙后宫,充下陈,娯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簮,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餙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缻,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衞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缻而就郑衞,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庻,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賔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褁足不入秦,此所谓借防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寳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虗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斯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王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愽士仆射周青臣等颂称始皇威德。
译臣联合的谋划。秦王又派良将跟在后面进攻。秦王任命李斯为客卿。适逢韩国人郑国来离间秦国,修筑灌溉渠,后来事情被发觉。秦国宗室大臣都对秦王说:“各诸侯国来侍奉秦国的人,大多是在替自己的君主到秦国进行游说和离间,请一律驱逐客卿。”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于是李斯上书说:“臣听说官吏正在商议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秦穆公求取贤士,向西从戎地得到由余,向东从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求得丕豹、公孙支。” 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出生的,但秦穆公任用他们,兼并了二十个国家,终于在西戎称霸。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风俗习惯,百姓因此富足兴盛,国家因此富裕强大,百姓乐于被任用,诸侯亲近并服从。秦国战胜楚、魏的军队,取得方圆千里的土地,直到现在仍然政治清明、国力强盛。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控制三川之地,向西兼并巴蜀,向北收取上郡,夺取汉中,包围九夷,控制鄢、郢,向东据有成皋的险要,割取肥沃的土地,终于瓦解六国的合纵,使它们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功业延续至今。昭王得到范睢,废掉穰侯,驱逐华阳,增强王室,杜绝私门势力,逐步蚕食诸侯,使秦国成就帝王大业。这四位君主,都是凭借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假使当初四位君主拒绝客卿、不接纳他们,压制贤士而不任用,就是使国家没有富足强盛的实际,秦国也没有强大的名声。如今陛下拥有昆山的美玉,佩有随侯珠、和氏璧,悬挂明月珠,佩带太阿剑,乘坐纤离马,树立翠凤旗,设置灵鼍鼓。这些宝物中没有一样产于秦国,但陛下却喜欢它们,为什么呢?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东西才可以使用,那么夜光璧就不能装饰朝廷,犀角和象牙制成的器物就不能作为玩赏之物,郑、卫的美女就不能充实后宫,骏马和良种駃騠就不能充满外厩,江南的金锡就不能使用,西蜀的丹砂和青色颜料就不能作为彩饰。用来装饰后宫、充实下陈、娱乐心意、愉悦耳目的东西,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才可以使用,那么宛地的珠簪、傅玑制成的耳饰、齐国东阿的白绢衣服、锦绣装饰就不能进献到面前,顺应风俗而高雅美丽、容貌姣好而身姿婀娜的赵国女子也不能站在身旁。敲击瓦缶、拍打大腿,弹奏筝并唱着呜呜之声,能使耳目畅快的,是真正的秦国音乐;郑、卫之音和桑间之乐,以及昭、虞、武、象等乐舞,是外国的音乐。如今抛弃敲击瓦缶的音乐而采用郑、卫之音,停止弹筝而选取昭、虞之乐,为什么这样做呢?不过是当前听着称心、看着合意罢了。如今选用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可用,不论是非曲直,只要不是秦国人就赶走,只要是客卿就驱逐。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美色、音乐、珠玉,所轻视的却是人民。这不是用来驾驭天下、控制诸侯的方法。臣听说,土地广大,粮食就多;国家强大,人口就多;军队强盛,士卒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够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挑剔细流,所以能够成就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众庶,所以能够彰明他的德行。因此土地没有四方的区别,百姓没有不同国家的区别,四时充足美好,鬼神降下福佑,这就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却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拒绝客卿来使诸侯建功,使天下的士人退却,不敢向西而来,裹足不入秦国,这就是所谓借武器给敌兵、送粮食给盗贼。” 物产不出自秦国但值得珍爱的东西很多;士人不出生于秦国却愿意效忠秦国的人也很多。如今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损害本国百姓来增强仇敌,使国内自行空虚、对外却在诸侯中树立怨恨,想求得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秦王于是废除驱逐客卿的命令,恢复李斯的官职,最终采用他的谋略。李斯任官二十多年,终于兼并天下,尊秦王为皇帝,任命李斯为丞相。他拆毁郡县的城墙,销毁兵器,表示不再使用它们;使秦国没有尺寸土地的封国,不封子弟为王,也不封功臣为诸侯,使后世不再有战争攻伐的祸患。始皇三十四年,秦始皇在咸阳宫置酒,博士仆射周青臣等人歌颂称赞始皇的
齐人淳于越进諌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靣防以重陛下过,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说,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餙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
译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说:“臣听说,殷、周两代称王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和功臣,让他们成为王室的支辅。如今陛下拥有天下,却使子弟都成为平民,最终如果发生田常、六卿那样的祸患,臣下没有辅佐,凭什么相救呢?事情不取法古代却能长久的,臣没有听说过。如今周青臣等人又当面阿谀奉承,加重陛下的过错,不是忠臣。”始皇把他的意见交给丞相处理,丞相认为他的说法荒谬,斥退他的言辞,于是上书说:“古代天下分散混乱,没有人能够统一,所以诸侯并起。他们谈论古代来危害当今,用虚假的言论扰乱事实;人人以自己私下所学的学说为正确,来非难君主所建立的制度。”
今陛下并有天下,辩白黒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敎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羣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治,离宫别舘,周徧天下。明年又廵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由告归咸阳,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夀,门庭车骑以千数。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太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防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余子,扶蘓以数直諌上,上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蘓曰:“以兵属蒙恬,与防防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余羣臣皆莫知也。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置始皇居輼辌车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輙从輼辌车中可诸奏事。赵高因留所赐扶蘓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圗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衞君杀其父,而衞国载其德,孔子着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譲,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胡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防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防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高曰:“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髙乃谓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防防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髙孰与蒙恬?谋逺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故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余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懐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高受诏敎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聼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固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葢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覩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揺动者万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聼諌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
译如今陛下兼并天下,辨明黑白,确立唯一的尊贵地位,而私学却相互以不合法的学说诋毁法令制度;听到命令下达,便各自拿自己的学说加以议论,入朝就在心里非难,出朝就在街巷议论;以非难君主来博取名声,以不同见解为高明,率领群下制造诽谤。像这样不加禁止,就会使君主的权势从上面下降,党羽在下面形成,应该禁止。臣请求凡是拥有文学、诗书以及诸子百家言论的人,把这些书籍全部清除。命令到达后满三十日仍不交出,就施黥刑,罚作城旦;不需要销毁的,是医药、卜筮和种树之书。如果有人想学习法令,就以官吏为老师。”始皇批准了他的建议,收缴并销毁《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使百姓愚昧,不让天下人凭借古代来非难当今;明确法度,制定律令,都从始皇开始;统一文字,治理天下,修建离宫别馆,遍布天下。第二年又巡狩四方,对外抵御四夷,李斯在这些事情上都出了力。李斯的长子李由担任三川守,其他儿子都娶了秦国公主,女儿全都嫁给秦国的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假回到咸阳,李斯在家中置酒,百官长都上前祝寿,门庭间车马多到以千计。李斯长叹说:“唉!我听荀卿说过:‘事物忌讳发展得过分兴盛。’我李斯本是上蔡的平民,是里巷中的百姓;君主原本不了解我的低下无能,却把我提拔到今天这个地位。当今臣下的职位没有人在我之上,可以说富贵已经达到极点了。” 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衰败,我还不知道车驾将停在哪里。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始皇出巡,经过防稽,沿海北上到达琅邪;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兼任符玺令事,都随从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扶蘓多次直言进谏始皇,始皇派他到上郡监领军队,蒙恬担任将军。小儿子胡亥受到宠爱,请求随行,始皇答应了他,其余儿子没有跟随。这年七月,始皇帝到达沙丘,病情很重,命赵高写信,赐给公子扶蘓说:“把军队交给蒙恬,防守咸阳,等待安葬。”信已经封好,还没有交给使者。始皇驾崩,诏书和玉玺都在赵高手中。只有胡亥、丞相李斯、赵高以及五六名受宠宦官知道始皇驾崩,其余群臣都不知道。李斯认为皇帝在外地驾崩,又没有正式确立太子,所以秘不发丧,把始皇安置在輼辌车中,百官照旧进奏政事、进献食物,宦官就从輼辌车中批准各种奏事。赵高于是扣留下赐给扶蘓的玉玺诏书,对公子胡亥说:“皇上驾崩,没有诏书封立各位公子,却唯独赐给长子诏书;长子一到就会即位为皇帝,而您连一尺一寸的土地也没有,怎么办呢?”胡亥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听说,英明的君主了解臣下,英明的父亲了解儿子。父亲临死都没有封立诸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赵高说:“不是这样。如今天下的权势,存亡都掌握在您、我和丞相三人手中,希望您考虑这件事。况且支配别人和被别人支配,控制别人和被别人控制,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胡亥说:“废掉兄长而立弟弟,是不义;不奉行父亲的诏令却因为害怕死亡而屈服,是不孝;才能浅薄却依靠别人的功劳,是无能。这三件事都是违背德行的,天下不会服从,我自身将陷于危险,国家也会断绝祭祀。”赵高说:“我听说商汤、周武王杀死他们的君主,天下却称赞他们合乎义,并不认为他们不忠;卫君杀死自己的父亲,卫国人还称颂他的德行,孔子把这件事写下来,也不认为他不孝。大事业不拘泥于小节,盛大的德行不推辞谦让。乡曲之中各有适宜,百官也各有不同的功劳,您为什么顾惜小节而忘记大事?以后一定会有祸害。狐疑犹豫,以后一定后悔;果断而敢于行动,鬼神都会避让,日后还会成功,希望您完成这件事。”胡亥长叹一声说:“如今大行礼还没有开始,丧礼也没有结束,难道适合拿这件事去打扰丞相吗?”赵高说:“时机啊,时机啊,间隔短得来不及谋划;带足粮食、跃马上路,只怕落在时机之后。”胡亥已经同意赵高的话,赵高说:“不和丞相商量,恐怕事情不能成功,请让我替您去和丞相谋划。” 赵高于是对李斯说:“皇上驾崩,赐给长子诏书,命他防守咸阳并立为继承人。诏书还没有执行,如今皇上已经驾崩,尚无人知道。赐给长子的诏书和符玺都在胡亥那里,确定太子是谁,只在您和我一句话之间,事情将怎么办?”李斯说:“怎么能说这种亡国的话?这不是人臣所应当议论的。”赵高说:“君侯自己估量一下,才能比蒙恬强吗?功劳比蒙恬高吗?谋略长远而不失误,比蒙恬强吗?在天下没有怨恨,比蒙恬强吗?长子旧日信任您,比蒙恬更信任吗?”李斯说:“这五点我都比不上蒙恬,可是您为什么责备我这样深呢?”赵高说:“我原本只是宫中的下等役使,幸而凭借刀笔文书进入秦宫,掌管事务二十多年,从未见秦朝被免职罢黜的丞相和功臣有受封并活到二世的,最终全都因诛杀而灭亡。皇帝有二十多个儿子,这些您都知道。长子刚强坚毅而且勇武,信任贤人、奋力任用士人,他一即位,必定任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究不能带着彻侯的印绶回到乡里,这是明摆着的。赵高奉诏教导胡亥学习处理法令事务,已经好几年了,从未见他有过失;他慈爱仁厚,轻视钱财而重视士人,心里明白却不善言辞,对士人极尽礼敬,秦国诸公子没有谁比得上他,可以立为继承人。请君侯考虑决定。” 李斯说:“您还是回到自己的职位上去吧。我奉行君主的诏令,听从上天的命令,还有什么可忧虑、可决定的呢?”赵高说:“危险可以变为安全,安全也可以变为危险,安危不能确定,凭什么尊崇圣人呢?”李斯说:“我原是上蔡街巷中的平民,皇上幸而提拔我为丞相,封我为通侯,子孙都将处于至尊高位、享有优厚俸禄;这本来就是要把国家的存亡安危托付给我,难道我可以辜负他吗?忠臣不躲避死亡而求得君主采纳,孝子不贪图安逸而坐视父母陷于危难,人臣各自守住自己的职责罢了。不要再说了,否则会让我获罪。”赵高说:“我听说圣人迁徙没有常规,顺应变化而随时势行动,看见末端便知道根本,观察指向便看见归宿。事物本来就有变化,哪里能有固定不变的法则?如今天下的权柄和命运悬在胡亥手中,我能够在那里实现自己的志向。况且从外部控制内部叫作迷惑,从下位控制上位叫作作乱。所以秋霜降下,草木花朵就凋落;水受到摇动,万物就会随之动荡,这是必然的结果。您为什么看得这么晚?”李斯说:“我听说晋国更换太子,三代都不得安宁;齐桓公的兄弟争夺君位,自己死后还受辱;纣王杀害亲戚、不听劝谏,国家成为废墟,最终危及社稷。这三件事都是违背天意的,宗庙将断绝祭祀。我难道还像普通人一样吗,哪里值得参与谋划?”
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聼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夀,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乃聼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廵天下,祷祀名山诸神,以延夀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蘓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蘓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禆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蘓于上郡。使者至,发书,扶蘓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蘓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蘓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即以属吏,系于阳周。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阳,▯防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二世燕居,乃召髙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间,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夀,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奈何?”赵高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隂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羣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羣臣诸公子有罪,輙下高令鞫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乗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骊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
译赵高说:“上下同心,就可以长久;内外如一,事情就没有表里之分。君侯听从我的计策,就能长久拥有封侯之位,世世代代被称为孤,必定有如乔松一般的长寿和孔子、墨子的智慧。如今舍弃这些而不听从,祸患将殃及子孙,足以使人寒心。善于处置事情的人能因祸而得福,君侯准备怎么办呢?”李斯于是仰天叹息,流着泪长叹说:“唉!偏偏遭逢乱世,既然不能以死自守,又能把性命托付给谁呢?”于是李斯听从了赵高。赵高向胡亥报告说:“请让我奉太子的明确命令去答复丞相,丞相李斯难道敢不听吗?”胡亥下令。于是他们共同谋划,伪造接受始皇诏令的情形,丞相拥立胡亥为太子,又改写诏书赐给长子扶蘓说:“我巡视天下,向名山诸神祈祷祭祀,以求延长寿命。如今扶蘓和将军蒙恬率领几十万军队驻守边境已经十多年了,不能进兵向前,士卒损耗很多,没有取得一尺一寸的功劳,反而多次上书直言,诽谤我的所作所为,因为不能罢兵归来而做太子,日夜怨恨。扶蘓作为儿子不孝,赐剑给他,让他自杀。将军蒙恬和扶蘓住在边外,却不能匡正他,应该知道他们的阴谋;作为臣子不忠,赐他死,把军队交给裨将王离。” 他们用皇帝玉玺封好诏书,派胡亥的门客把诏书送到上郡赐给扶蘓。使者到达后,拆开诏书,扶蘓哭着进入内舍,想要自杀。蒙恬阻止扶蘓说:“陛下在外,还没有立太子,却让我率领三十万军队守边,让公子担任监军,这是天下的重大责任。如今一个使者到来,您就自杀,怎么知道这不是诈伪的诏书?请再次请求确认,然后再死也不迟。”使者多次催促他。扶蘓为人仁厚,对蒙恬说:“父亲赐儿子死,难道还要再请求吗?”随即自杀。蒙恬不肯自杀,使者就把他交给属吏,拘禁在阳周。使者回来向胡亥、李斯、赵高报告,他们非常高兴。到达咸阳后,发丧并立太子为二世皇帝,任命赵高为郎中令,长期在宫中侍奉并掌权。二世闲居时,召赵高来商议政事,说:“人生处在世间,就好像驾着六匹骏马飞驰而过门缝一样。我既然已经君临天下,想要尽情享受耳目所喜爱的事物,满足心志所喜爱的快乐,使宗庙安定、百姓快乐,长久拥有天下,直到我寿终,这样做有办法吗?”赵高说:“这是贤明君主能够实行的事,却是昏乱君主所禁止的事。请允许我说明,不敢躲避斧钺之诛,希望陛下稍加留意。” 沙丘谋划的事情,诸公子和大臣都对此怀疑;诸公子全都是皇帝的兄长,大臣又都是先帝所设置的。如今陛下刚即位,他们都心怀不满,恐怕会发动变乱。况且蒙恬已经死了,蒙毅率军在外,我战战兢兢,只怕事情不能善终。陛下又怎么能享受这种快乐呢?”二世说:“那该怎么办?”赵高说:“严酷地制定法律,加重刑罚,让有罪的人互相连坐,诛杀一直扩大到收捕全族、灭族;使大臣与亲属疏远,使贫穷者富有、卑贱者显贵,全部除去先帝的旧臣,另行设置陛下亲近信任的人,让他们接近陛下。这样,暗中积累的德惠就归于陛下,祸害被除去,奸谋被堵塞,群臣无不受到恩泽、蒙受厚德,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放纵心志享受宠乐了。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二世认为赵高的话对,于是更改法律。从此,群臣和诸公子一有罪,就交给赵高下令审讯治罪。杀死大臣蒙毅等人,十二名公子在咸阳市被戮死,十名公主在杜地被杀死,财物收入县官,受到连坐的人多得数不清。公子高想要逃走,又害怕牵连全族,于是上书说:“先帝在世时,我入宫就赐给我食物,出行就赐我乘坐车舆,御府的衣服我可以得到赏赐,中厩的宝马我也可以得到赏赐。” 我本应跟随先帝去死却没有做到,作为儿子是不孝,作为臣子是不忠。不忠的人没有名分立足于世,我请求跟随先帝去死,希望葬在骊山脚下,只愿陛下怜悯我。”
书上胡亥,大悦,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羣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呉广等乃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斯数欲请间諌二世,不许。二世责问斯曰:「吾闻于韩子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斵,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饭土匦,啜土铏,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防九河,曲九防,决渟水致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靣目黎黒,遂以死于外,葬于防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已而已矣,此所以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肆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斯子由为三川守,羣盗呉广等西畧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譲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脩申韩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已则已贵而人贱;以已徇人,则已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镒,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防牧其上。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防也,而易百仞之髙哉?陗壍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耶?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諌说论理之臣开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滛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聼从之臣,而脩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摩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諡也。是以明君独断,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聼,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諌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脩商君之法。法脩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成。督责成,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羣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圗?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
译奏书呈给胡亥后,胡亥非常高兴,召赵高来给他看,说:“这可以说是迫切吗?” 赵高说:“人臣应当忧虑死亡还来不及,哪里还能谋划什么变乱?”胡亥批准了这份奏书,赏赐十万钱为他办理安葬。法令和诛罚日益严酷深重,群臣人人自危,想要反叛的人很多。又修建阿房宫,修治直道,赋税征敛更加沉重,戍守和徭役没有止境。于是楚地戍卒陈胜、吴广等人发动叛乱,起兵于山东,豪杰俊士互相拥立,自行设置为侯王。反秦军队到达鸿门后退却。李斯多次想请求单独觐见劝谏二世,二世不答应。二世责问李斯说:“我从韩非子那里听说:‘尧拥有天下时,殿堂只高三尺,使用未经砍削的椽木,茅草屋顶不加修剪,即使旅舍的住宿也没有比这更简陋。冬天穿鹿皮衣,夏天穿葛布衣,吃粗粝的粮食,吃藜藿做的羹,饭用土器盛,汤用土铏饮用,即使看守门户者的生活也没有比这更俭薄。禹凿开龙门,疏通大夏,疏导九条河流,曲折开通九条水道,决开停滞的水使它流入大海,以至大腿没有肌肉,胫部没有汗毛,手脚生满老茧,面目晒得黧黑,最终死在外地,葬在防稽。他所承受的臣民劳苦,也没有比这更厉害。’既然如此,拥有天下所尊贵的地方,难道是想使形体困苦、精神劳累,住在旅舍一样的住所,口中吃看守门户者的食物,亲手从事臣民奴仆般的劳作吗?” 这只是没有才德的人所勉强追求的,不是贤者所致力的。那些贤人拥有天下,是专门用天下来满足自己罢了;这就是拥有天下之所以尊贵的原因。所谓贤人,必定能够安定天下、治理万民。如今自身尚且不能使自己获利,又怎么能治理天下呢?所以我希望放纵心志、扩大欲望,长久享受天下而不受其害,这样做又有什么不可以?”李斯的儿子李由担任三川守,群盗吴广等向西攻掠土地,经过三川而李由不能禁止。章邯击败并驱逐吴广等人的军队,使者反复查究三川守与群盗往来的文书,责备李斯身居三公之位,为什么却让盗贼如此横行?李斯恐惧,又看重爵禄,不知如何应对,于是迎合二世的心意,想求得宽容,便上书回答说:“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完全遵循道术并实行督责之术。用督责之术督促臣下,臣下就不敢不竭尽才能来顺从君主。这样君臣的分际确定,上下的义理明确,天下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都不敢不尽力竭职来顺从君主。因此,君主独自控制天下而没有受制于人的地方,便能穷尽享乐的极致。贤明的君主,难道不应明察这一点吗?所以申子说:‘拥有天下却不能任意行事,称作把天下当成桎梏。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不能实行督责,反而让自己像尧、禹那样为天下百姓劳苦,所以说是桎梏。’” 不能修习申不害、韩非的道术,只是以天下来满足自己,却白白致力于使形体困苦、精神劳累,以自身为天下百姓牺牲,这就是百姓的劳役者,而不是畜养、统治天下的人,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让别人为自己牺牲,自己就尊贵而别人卑贱;让自己为别人牺牲,自己就卑贱而别人尊贵。所以为别人牺牲的人卑贱,而别人所牺牲来奉事的人尊贵。自古以来没有不是这样。古代之所以尊崇贤人,是因为贤人尊贵;之所以厌恶不肖者,是因为不肖者卑贱。如果尧、禹以自身为天下牺牲,却反过来因此尊崇他们,那就失去了尊崇贤人的本意。这可以说是大错了,把这种做法称为桎梏,不也是恰当的吗?这是不能实行督责的过错。所以韩非子说:‘慈母会有败家子,严厉的家庭却没有难以制服的奴仆,为什么?就是因为必定能够施加惩罚。’所以商君的法令规定,在道路上倾倒灰土也要受刑;倾倒灰土是轻罪,所受刑罚却很重。只有英明的君主才能对轻罪也严加督责。轻罪尚且督责严厉,更何况重罪呢?所以百姓不敢犯法。因此韩非子说:‘寻常长短的布帛,普通人不会放弃;能熔铸百镒黄金,盗跖也不敢伸手去拿,并不是普通人心中把寻常布帛看得太重、盗跖的欲望太浅,也不是因为盗跖认为百镒黄金的价值轻。’ 如果一伸手拿取就必定受到刑罚,那么盗跖就不会伸手拿百镒黄金;如果刑罚不一定施行,那么普通人就不会放弃寻常布帛。因此,城墙高五丈,楼季也不敢轻易冒犯;泰山高百仞,跛脚的卢牧却能在它上面放牧。楼季尚且难以越过五丈的限制,难道跛脚的卢牧反而容易攀登百仞高山吗?这是因为险峻和壕堑的形势不同。明主圣王之所以能长久处于尊位,长期掌握重权,独自享有天下的利益,并没有别的道路,只是能够独断,并且审慎实行督责,必定严加惩罚,所以天下不敢冒犯。如今不致力于使人不敢犯法,反而实行慈母导致败子的做法,也就是没有明察圣人的论说。不能实行圣人的方法,却舍弃君主地位去做天下的劳役者,还能做什么呢?难道不可悲吗?况且节俭、仁义的人立于朝廷,荒淫放纵的享乐就会停止;劝谏、论理的臣子在身旁发言,放纵散漫的心志就会受抑制;刚烈之士以死守节的行为显现于世,淫逸安乐的享受就会废止。所以明主能够排除这三类因素,独自掌握君主之术,控制那些只知听从的臣子,同时修明自己的法令,因此自身尊贵而权势重大。凡是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违拂世俗、改变风俗,废除自己所厌恶的,建立自己所希望的;所以生前有尊贵权重的势势,死后有贤明的谥号。因此,明君独自决断,权力不在臣下手中,然后才能消灭仁义的道路,堵住游说者的口,困抑烈士的行为,闭塞耳目、掩蔽聪明,在宫内独自观察和听取;这样,外部不能用仁义和烈士的行为动摇他,内部不能用劝谏、争辩的言辞改变他,所以能够卓然独行,任意放纵自己的心意而没有人敢于违逆。做到这样,才可以说是懂得申不害、韩非的术,也修明了商君的法。法令修明、权术清楚,而天下仍然发生动乱,这是从未听说过的。所以说,王道简约而容易掌握,只有明主能够实行。这样就叫作督责成功。督责成功,臣下就没有邪心;臣下没有邪心,天下就安定;天下安定,君主就威严尊贵;君主威严尊贵,督责就一定能够实行;督责一定实行,所要求的就都能得到;所要求的都得到,国家就富足;国家富足,君主就能尽情享乐。所以一旦设置督责之术,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群臣百姓连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敢谋划变乱?这样帝王之道就完备了,也可以说是懂得君臣之术。即使申不害、韩非复生,也不能超过这种做法。”奏书上呈后,二世很高兴,于是实行督责,越发严酷。向百姓征税深重的人被视为能干的官吏。二世说:“这样才可以说是善于督责了。”路上的受刑者几乎有一半,死人的尸体每天都在市中堆积。
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可谓能督矣。」初,赵高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羣臣莫得见其靣,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及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髙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髙髙闻斯以为言,乃见斯曰:「关东羣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諌,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諌?」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间,髙曰:「君诚能諌,请为君候上间语君。」于是髙待二世方燕乐,妇人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间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间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輙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髙因曰:「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髙闻其文书相徃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按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按騐三川守与盗通状。斯闻之,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髙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朞年遂刼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羣臣,隂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弑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髙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反之逆道,而刼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陛下不圗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髙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絜行脩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絶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斯曰:「不然,夫髙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髙,恐斯杀之,乃私告。髙髙曰:「丞相所患者独髙,髙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赵髙,按治斯。」拘执束防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逄,纣杀王子比干,呉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諌也,而不吾聼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聼。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宼至咸阳,麋鹿防于朝也。」于是二世乃使髙按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賔客。赵髙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狭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隂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隂脩甲兵,饬政敎,官闘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貊,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脩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尅画平,防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
译杀人多的人被视为忠臣。二世说:“这样才可以说是善于督责了。”起初,赵高担任郎中令,杀人以及报复私怨的事情很多,害怕大臣入朝奏事时揭发、诋毁他,于是劝说二世:“天子之所以尊贵,只因为群臣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不能见到他的面,所以称为‘朕’。况且陛下年纪尚轻,还没有完全通晓各项事务。如今坐在朝廷上,如果责备、处理事情有不恰当的地方,就会被大臣看出短处,这不是向天下显示神明圣智的办法。陛下不如深居禁宫,和我以及熟习法令的侍中一起等待事务;事情到来时再依据法令裁决。这样大臣就不敢奏报疑难之事,天下就会称颂圣主。”二世采用他的计策,于是不在朝廷上接见大臣,而居住在禁宫中。赵高长期在宫中侍奉并掌权,事务无论大小都由赵高决定。赵高听说李斯把这件事作为话题,于是去见李斯说:“关东群盗很多,如今皇上又急着增加徭役去修治阿房宫,聚集狗马等无用之物。我想劝谏,但我的职位低微,这实在是君侯的职责,您为什么不劝谏?”李斯说:“确实如此。我想进言已经很久了。如今皇上不临朝,居住在深宫,我有话也无法传达;想要见他又没有机会。”赵高说:“您如果确实能劝谏,请让我替您等候皇上有空时,把您的话告诉他。” 于是赵高等到二世正在燕乐、妇人在面前时,派人告诉丞相:“皇上现在有空,可以进奏政事。”丞相来到宫门拜见,这样一连三次。二世发怒说:“我平常有很多空闲日子,丞相不来;我正在享受私宴,丞相却总来请求奏事。丞相难道是轻视我,还是要固执地限制我吗?”赵高趁机说:“这样就危险了。沙丘谋划时,丞相也参与其中。如今陛下已经立为皇帝,而丞相的尊贵地位没有增加,这说明他也希望得到分封土地而称王。况且陛下不问我,我不敢说。丞相的长子李由担任三川守,楚地盗贼陈胜等人都是丞相邻近县的子弟,因此楚地盗贼公然经过三川,守城官却不肯攻击。我听说他们的文书彼此往来,但还没有查明,所以不敢上报。况且丞相身在外地,权势重于陛下。”二世认为他说得对,想要查办丞相,又怕事情没有查实,于是派人查验三川守与盗贼勾交通连的情况。李斯听说后,当时二世正在甘泉,正制作角抵、优俳表演供观赏,李斯不能进见,便上书说赵高的短处:“我听说,臣下怀疑君主,没有不使国家危险的;妻妾怀疑丈夫,没有不使家庭危险的。如今有一个大臣在陛下身边,擅自掌握赏利和刑害,与陛下没有区别,这是非常不利的。” 从前司城子罕辅佐宋国,亲自施行刑罚,凭威势推行自己的命令,一年之后就劫持了他的君主。田常做简公的臣子,爵位和地位在国内无人能比,私家的财富与公家的财富相等;对下施恩惠、布德泽,向下取得百姓支持,向上取得群臣支持,暗中夺取齐国,在朝廷杀死宰予,随即在朝廷杀死简公,最终占有齐国,这是天下人都清楚知道的事。如今赵高有邪僻放纵的志向,行为足以危害、反叛,像子罕辅佐宋国一样;他私家的富有,像田氏在齐国一样;又兼有田常、子反那样的悖逆道路,劫夺陛下的威信,他的志向像韩玘为韩安做相时一样。陛下若不加以谋划,我恐怕他会发动变乱。”二世说:“为什么呢?赵高原本是宦官,却没有放纵自己的志向,不因处境危险而改变心意,品行清白、修养善行,凭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因忠心得以进用,凭诚信守住职位。我实在认为他贤能,您为什么怀疑他?况且我年少时便失去先人,没有见识,不熟悉治理百姓,而您又年老,恐怕会和天下隔绝。我不任用赵君,还能任用谁呢?赵君为人精明廉洁、强干有力,对下能了解人情,对上能顺合我的心意,您不要再怀疑。”李斯说:“不是这样。赵高原本是卑贱之人,不懂道理,贪欲没有止境,求取利益不会停止;排列权势仅次于君主,欲望无穷,所以我说危险。” 二世此前已经完全信任赵高,担心李斯杀掉赵高,便暗中告诉了赵高。赵高说:“丞相所忧虑的只有我;我一死,丞相就要做田常所做的事。”于是二世说:“把李斯交给郎中令赵高,查办审治李斯。”李斯被拘捕捆绑,关在囹圄中,仰天叹息说:“唉!可悲啊!不行正道的君主,怎么能为他谋划呢?从前夏桀杀关龙逄,商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这三位大臣难道不忠吗?然而仍不能免于死亡,虽然自身死了,但他们所忠于的君主并没有因此改变。如今我的智慧比不上这三人,而二世的无道超过夏桀、商纣和夫差,我因忠而死本来就是应该的。况且二世的统治,难道不是混乱的吗?不久前他灭掉兄弟而自行即位,杀害忠臣却抬高卑贱之人,修建阿房宫,向天下征收赋税。我并非没有劝谏,而是他不听。古代圣王饮食有节制,车舆器物有定数,宫室有制度;发布命令、兴办事业,增加费用却无益于百姓利益的,都加以禁止,所以能够长久安定。如今他违逆兄弟,不顾后果;侵害杀戮忠臣,不思考祸患;大规模建造宫室,向天下征收重税,不爱惜费用。这三件事已经施行,天下就不会服从。” 如今反叛者已经占有天下一半,他的心却还没有醒悟。又让赵高辅佐,我一定会看见盗寇到达咸阳、麋鹿在朝廷中游荡。”于是二世派赵高审理丞相的案件,追究李斯和他的儿子李由谋反的罪状,把他们的宗族、宾客全部逮捕。赵高审理李斯,用刑拷打了一千多次,李斯无法忍受痛苦,便诬陷自己而认罪。李斯之所以没有立即死去,是因为他自负辩才,又确实有功,实际上没有反叛之心,希望能够上书自我陈述,希望二世醒悟而赦免他。李斯于是从狱中上书说:“我担任丞相治理百姓三十多年了。秦国地势狭小,先王时代秦地不过方圆千里,兵力几十万。我竭尽微薄才能,谨慎奉行法令,暗中施行谋臣的策略,拿金玉资助他们,让他们游说诸侯;暗中修治铠甲兵器,整顿政教,训练士卒,尊崇功臣,厚待他们的爵禄,所以最终威胁韩国、削弱魏国,攻破燕国和赵国,消灭齐国和楚国,最终兼并六国,俘虏六国君王,使秦成为天子。这是第一项罪过。土地并非不广,又向北驱逐胡貊,向南平定百越,以显示秦国的强大,这是第二项罪过。尊崇大臣,提高他们的爵位,以巩固他们的亲近关系,这是第三项罪过。建立社稷,修整宗庙,以彰显君主的贤明,这是第四项罪过。重新刻画、整平道路,统一斛、斗等度量衡,把文字制度颁布天下,以树立秦的名声,这是第五项罪过。”
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髙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髙使其客十余軰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徃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輙使人榜之。后二世使人騐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防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按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防,斯下吏。赵髙皆妄为反辞。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兎,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斯已死,二世拜赵髙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輙决于髙。髙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髙敎其女壻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髙乃諌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逺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留三日。高诈诏衞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告二世曰:“山东羣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髙即因刼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壊者三。髙自知天弗与,羣臣不许,乃召二世兄子子婴,授之玺。子婴即位,患之,乃称疾不聼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髙。髙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闗入至咸阳,羣臣百官皆畔,不适。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此传所载赵髙杀二世,子婴杀赵髙,与《秦本纪》少异,两存之以广异闻】苏子曰:「始皇以诈力兼天下,志得意满,讳闻过失。李斯燔书诗,诵功德以成其气。至其晚节,不可告语。君老,太子在外,履危乱之机,而莫敢以一言合其父子之亲者,虽始皇之暴,非斯养之不至此也。及其事二世,知赵髙之奸,复媮合取容,使髙势已成,天下已乱,乃欲力諌,不亦晚乎?至于国破家灭,非不幸也。」
古史卷五十六
译修治直道,兴建游观之所,以显示君主的得意,这是第六项罪过。放宽刑罚,减轻赋税,以成全君主取得民众拥戴的心愿,使万民拥戴君主,至死也不忘记,这是第七项罪过。像我这样的臣子,罪过足以处死,本来已经很久了。皇上只是姑且竭尽我的才能,才使我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奏书送上后,赵高让官吏丢弃,不向上报告,说:“囚犯怎么能上书?”赵高又让十多个门客假扮御史、谒者、侍中,轮番前往重新审讯李斯。李斯再次按照事实回答,他们便派人拷打他。后来二世派人检验李斯,李斯以为仍和以前一样,最终不敢改口,按供词认罪。判决奏上后,二世高兴地说:“幸亏赵君,差一点被丞相欺骗。”等到二世派去查办三川守的人到达时,项梁已经将三川守击杀。使者回来报告,李斯被交给司法官吏。赵高全都捏造为反叛的供词。二世二年七月,李斯受完五刑,判处在咸阳市腰斩。李斯出狱时,和他的次子一同被押解,回头对次子说:“我想和你再次牵着黄狗,一同走出上蔡东门去追逐狡兔,难道还能办到吗?”于是父子相对哭泣,三族都被夷灭。李斯死后,二世任命赵高为中丞相,事情无论大小,总是由赵高裁决。赵高知道自己的权势很重,于是献上一头鹿却说是马。二世问身边的人:“这明明是鹿。”身边的人都说:“是马。”二世惊疑,认为自己精神迷乱,于是召太卜令为他占卦。太卜说:“陛下年纪尚轻,主持郊祀、奉祀宗庙鬼神时,斋戒不够明净,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可以依循盛德,明确实行斋戒。”于是二世进入上林苑斋戒,每天游猎。有行人进入上林苑,二世亲自射杀了他。赵高教唆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上奏弹劾,说不知道是什么人盗杀了人,并把案件移交上林苑。赵高于是劝谏二世说:“天子无故杀害无辜,这是上帝所禁忌的。鬼神不享用祭祀,上天将要降下灾祸,应当远离宫殿来禳除灾祸。”二世于是出宫居住在望夷宫,停留三天。赵高伪造诏书给卫士,命令卫士都穿白色丧服、手持兵器面向宫内,入宫告诉二世:“山东的群盗大军已经大举到来。”二世登高观看,看见了他们,十分恐惧。赵高随即趁机劫持二世,命令他自杀,并取出玉玺佩在自己身上。左右和百官没有人跟随皇帝登殿,殿宇几乎倒塌了三次。赵高知道上天不再帮助自己,群臣也不服从,于是召来二世的兄长之子子婴,把玉玺交给他。子婴即位后忧虑此事,于是假称有病不理政事,和宦官韩谈及其儿子谋划杀死赵高。赵高上朝拜见,请问子婴病情的缘由,子婴召他入内,命韩谈刺杀赵高,并夷灭他的三族。子婴即位三个月,沛公的军队从武闗进入,抵达咸阳,群臣百官全都反叛,不再顺从。子婴和妻子、儿女用丝带系住脖子,投降于轵道旁。沛公于是把他交给属吏,项王到达后将他斩杀,秦国于是灭亡天下。【本传记载赵高杀二世、子婴杀赵高,与《秦本纪》略有不同,现将两种记载都保存下来,以扩大异闻。】苏轼说:“始皇凭借欺诈和武力兼并天下,志满意得,忌讳听到自己的过失。李斯焚烧《书》《诗》,歌颂始皇的功德来助长他的气势。到了始皇晚年,已经没有人敢把真实情况告诉他。君主年老,太子在外,正处于危乱的关头,却没有人敢用一句话来调和父子之间的亲情;即使始皇暴虐,如果不是李斯助长到这种地步,也不会发展成这样。等到李斯侍奉二世,已经知道赵高奸邪,却又苟且迎合以求容身,使赵高的势力已经形成、天下已经混乱,才想竭力劝谏,不也太晚了吗?至于国家破亡、家族覆灭,并不是不幸。” 《古史》第五十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