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黄帝内经素问集注 张志聪
序
五帝以上有书乎。曰。无书也。无书而实肇书之蕴也。五帝以下有书乎。曰。多书也。多书而实淆书之传也。夫无书而肇书之蕴。多书而淆书之传。则作与述之相为终始。不可诬也。聿稽五帝。首自庖牺。仰观俯察。近取远求。而八卦以通。昭然为明道开天之祖。嗣后伊芳耆。断耜揉耒。教穑辨物。而百汇以明。焕然为养生达性之主。厥传公孙。上稽天象。下究渊泉。中度人事。以人之五行六气。配天地阴阳。以天地之四时五行。应人部候。洞然为见垣彻微之宗。是三圣代兴。而三坟之义着。三才之理备矣。然羲皇画卦。而爻辞彖义。姬文周孔。创始于前。李邵陈朱。阐明于后。而开物成务。易道遂历千古而不晦。炎帝察材。而金石草木。品上中下。本经以传。别录图经纲目以着。而补遗增缺。方书遂行万祀而无敝。独素问一册。帝与俞跗巫彭诸臣论次一堂。所详者天人一原之旨。所明者阴阳迭乘之机。所究研者气运更胜之微。所稽求者性命攻荡之本。所上穷者寒暑日月之营运。所下极者形气生化之成败。开阖详尽。几无余蕴。
然其中论生生之统居其半。言灾病者次之。治法者又次之。盖欲天下后世。子孙氓庶。勿罹灾眚。咸归生长。圣教不唐乎大哉。第经义渊微。圣词古简。苟非其人。鲜有通其义者。即如周之越人。汉之仓公。晋之皇甫谧。唐之王启玄。以及宋元明诸名家。迭为论疏。莫不言人人殊。而经旨 栝者。或以一端求之。经言缕析者。或以偏见解之。经词有于彼见而于此若隐者。或以本文诠释而昧其大原。经文有前未言而今始及者。或以先说简脱而遗其弘论。是皆余所深悯也。
聪辄忘愚昧。竭力覃思。自庚子五载注仲祖伤寒论及金匮要略二书。刊布问世。今复自甲辰五载注释内经素问九卷。以昼夜之悟思。印黄岐之精义。前人咳唾。概所勿袭。古论糟粕。悉所勿存。惟与同学高良共深参究之秘。及门诸弟时任校正之严。剞劂告成。颜曰集注。盖以集共事参校者什之二三。先辈议论相符者什之一二。非有弃置也。亦曰前所已言者。何烦余言。唯未言者。亟言之以俟后学耳。讵敢追康节希彝通易之秘。隐君齐相搜药之遗。以自附古人也乎。虽然。
人惮启辟。世乐因仍。维诗有云。如彼飞虫。时亦弋获。然则天下后世之誉我。或于此书。天下后世之毁我。亦或于此书。余何敢置喙。夫亦以见志之有在。恶容矜慎哉。
康熙庚戌花朝武陵张志聪书于西冷怡堂
卷一
上古天真论篇第一
上古。谓所生之来。天真。天乙始生之真元也。首四篇。论调精神气血。所生之来谓之精。故首论精。两精相搏谓之神。故次论神。气乃精水中之生阳。故后论气。
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徇音循长上声按史记、黄帝姓公孙。名轩辕。
有熊国君少典之子。继神农氏而有天下。都轩辕之丘。以土德王。故号黄帝。神灵、智能也。徇顺、齐正、敦信、敏达也。此节记圣德禀性之异。发言之早。方其幼也。能顺而正。及其长也。既敦且敏。故其垂拱致治。教化大行。广制度以利天下。垂法象以教后世。生知之圣人也。后铸鼎于鼎湖山。鼎成而白日升天。此亦寿敝天地。无有终时之真人也。）
乃问于天师曰。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
（天师。尊称岐伯也。天者。谓能修其天真。师乃先知先觉者也。言道者。上帝之所贵。师所以传道而设教。故称伯曰天师。度、越也。度百岁者。百二十岁也。）岐伯对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上古。太古也。
知道。谓知修养之道也。法。取法也。阴阳。天地四时。五行六气也。和。调也。术数者。调养精气之法也。盖阴阳者。
万物之终始。死生之本。逆之则灾害生。从之则苛疾不起。故能取法以和调。是谓得道。）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灵枢决气篇曰。上焦开发。宣五谷味。熏肤充身泽毛。若雾露之溉。
是谓气。饮食有节。养其气也。生气通天论曰。起居如惊。神气乃浮。起居有常。养其神也。烦劳则张。精绝。不妄作劳。养其精也。夫神气去。形独居。人乃死。能调养其神气。故能与形俱存。而尽终其天年。）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酒能伤脾。脾气伤。则不能宣五谷味。而生气伤矣。以妄为常。伤其神矣。醉以入房。伤其精矣。言今时之人。不知道者。纵嗜欲而伤其精气神也。）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乐色曰欲。
译《黄帝内经素问集注》，张志聪 序 五帝以前有书籍吗？回答说：没有书籍。虽然没有书籍，却实际上开创了后世书籍所依据的根本。五帝以后有书籍吗？回答说：书籍很多。书籍虽然很多，却实际上混淆了书籍流传的本意。没有书籍却开创了书籍的根本，书籍很多却混淆了书籍的传承，可见著作与传述始终相互承接。这是不可歪曲的事实。考察五帝的事迹，首先要从庖牺说起。他抬头观察天象，低头考察大地，近处取法自身，远处探索万物，于是八卦得以创立并用来沟通万事万物。他显明地成为阐明大道、开辟天地认识的始祖。此后，伊芳耆（原文人名疑有讹误） 砍削耒耜，揉制农具，教人从事耕种，辨识各种物产，于是各种草木物产的性质得以明白。他光明显著地成为养护生命、通达本性之道的宗主。他的学说传给了公孙。向上考察天象，向下探究深泉，居中衡量人事，把人的五行、六气 与天地的阴阳相配，又把天地的四时、五行 与人体各部位的气候征候相应。其认识透彻明晰，成为能够洞见事物、彻察细微的宗师。这三位圣人相继兴起，于是《三坟》所阐述的道理得以显著，天地人三才的道理也完备了。然而，羲皇创画八卦，至于爻辞和卦辞的义理，则由姬文王、周公和孔子 在前代创始，又由李、邵、陈、朱诸家 在后世加以阐明，从而使万物得到认识、各种事务得以成就，《易》的道理因此历经千古而没有晦暗。炎帝考察药材，把金石、草木药物 分为上、中、下三品，由《本经》流传下来，又由《别录》《图经》《纲目》等著作加以记载，不断补充遗漏、增加缺少的内容，所以方书得以流传万世而不衰败。唯独《素问》一部书，是黄帝与俞跗、巫彭等臣子在同一殿堂中讨论编次而成的。其中详尽阐述的是天人同源的宗旨，明确说明的是阴阳交替、相互乘制的规律，深入研究的是气运交替、盛衰变化的微妙道理，考察探求的是性命与攻邪治病的根本，向上穷究的是寒暑、日月的运行，向下探究的是形体与气机在生长化育中的成败。对事物开合的道理阐述得十分详尽，几乎没有留下未说明的内容。然而，其中论述生命生生不息规律的内容占了一半，其次是论述灾害和疾病，再次是论述治疗方法。这是因为希望天下后世，无论子孙还是百姓，都不要遭受灾祸，而能共同归于生长发展的道路。圣人的教诲难道不是广大而深厚吗！只是这部经典的义理深邃精微，圣人的言辞古朴简约，如果不是具有相应才学的人，很少有人能够通晓其中的意义。即使是周代的越人，汉代的仓公，晋代的皇甫谧，唐代的王启玄，以及宋、元、明各代的名家，接连为这部经典作注疏，也无不各有各的说法。对于概括经典宗旨的人（原文“栝”字疑误），有的只从一个方面去探求，对于逐条分析经典言论的人，有的又用片面的见解加以解释。经典中的文字有时在某处说得明白，在另一处却似乎隐晦，有的只用原文相互诠释，因而不明白其中根本的大道理。经典中有些内容以前没有说过，到这里才开始涉及，有的却因为前文简略脱漏，而遗漏了其中宏大的论述。这些都是我深感遗憾的地方。我张聪于是姑且忘却自己的愚昧，竭尽全力，深入思考，自庚子年起，用五年时间注释仲景祖师的《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二书，刊刻印行，流传于世。如今又从甲辰年起，用五年时间注释《内经·素问》九卷，凭借昼夜不断的领悟和思考，阐发黄帝、岐伯医学的精微义理。前人的零言碎语，一概不予沿袭；古代论说中的糟粕，全部不予保存。只是与同学高良共同深入参究其中的奥秘，并由门下各位弟子不时严格校订，刻印终于完成，题名为《集注》。这是因为汇集了共同参与校勘者的意见，大约占十分之二三；与前辈论说相符合的内容，大约占十分之一二。这并不是有所舍弃，而是因为前人已经说过的内容，何必还要烦劳我再说呢？只有前人没有说过的内容，才赶紧加以说明，以等待后来的学者。我哪里敢追随康节，希望像希夷那样通晓《易》的奥秘，又像隐君、齐相那样搜集药物的遗佚，来把自己附会为古人呢？即使如此，人们都害怕开创，世人却乐于因循守旧。《诗经》中有句话说：“就像那飞虫一样。” 有时也能有所收获。那么，天下后世的人称誉我，或许是因为这部书；天下后世的人诋毁我，也或许是因为这部书。我又哪里敢对此妄加评论呢？不过也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志向确实有所寄托。哪里还容得我自矜而谨慎呢？康熙庚戌年花朝日，武陵张志聪写于西冷怡堂。第一卷 《上古天真论》第一篇 “上古” 指人生命产生的由来。“天真” 指天乙初始产生的真元。开头四篇 论述精神、气血的调养。生命产生的根源称为精。所以首先论述精。阴阳两种精气相互结合，称为神。所以其次论述神。气是精水之中产生的阳气。所以最后论述气。从前的黄帝，一出生就聪明神异，年幼时就能说话，童年时就顺从而端正，长大后敦厚而敏达，成年后登临天界。“徇”读音同“循”，“长”读上声。按《史记》记载，黄帝姓公孙。名叫轩辕。是有熊国君少典的儿子。继承神农氏的事业而拥有天下。建都于轩辕之丘。以土德称王。所以号称黄帝。“神灵”就是聪明有智慧。“徇”是顺从，“齐”是端正，“敦”是诚信，“敏”是通达。这一节记述圣人的德性和禀赋与众不同。说话很早。当他年幼时，就能顺从而端正。等到他长大后，既敦厚又敏达。所以他安坐无为就能治理天下，教化广泛推行。扩大和制定各种制度，以使天下人受益。垂示法度和典范，以教导后世。这是生来就明白道理的圣人。后来他在鼎湖山铸造鼎。鼎铸成后，白日飞升成仙。这也是寿命与天地相等，没有终结时日的真人。） 于是向天师问道：我听说上古时代的人，年岁都超过一百岁，但动作活动并不衰退。如今的人，年过五十岁，动作活动就都衰退了，这是时代变了，人将要失去它了吗？（“天师”，是对岐伯的尊称。“天”，指能够修养自身天真的人。“师”指先知先觉的人。所谓讲说大道，是上帝所看重的事情。岐伯之所以传授道理、施行教化，所以称岐伯为天师。“度”就是超过。所谓超过一百岁，就是一百二十岁。） 岐伯回答说：上古时代的人，那些懂得养生之道的人，能够取法于阴阳，并使自身与各种养生方法相协调。（“上古”，就是太古时代。“知道”，指懂得修养身心的方法。“法”，就是取法、效法。“阴阳”，指天地、四时，以及五行、六气。“和”，就是调和。“术数”，指调养精气的方法。阴阳，是万物发生、发展的终始，也是生死的根本。违背它就会产生灾害，顺从它，严重的疾病就不会发生。所以能够取法阴阳并加以调和，这就叫作得道。） 饮食有节制，起居有规律，不随意使自己劳累，所以能够使形体和精神相互协调，并终尽其自然寿命。活到超过一百岁才去世。（《灵枢·决气篇》说：上焦通畅开放，宣发五谷的滋味，温润皮肤，充养全身，使毛发润泽，如同雾露灌溉一样。这就叫作气。饮食有节制，就是在调养这种气。《生气通天论》说：起居生活像受到惊扰一样没有规律，精神之气就会浮越。起居有规律，就是在调养精神。烦劳过度，阳气就会张弛失常，精气也会耗竭。不随意使自己劳累。保养他的精气。神气一旦离去，只剩下形体孤独存在，人就会死亡。能够调养自己的神气，所以就能与形体一同存在，并且享尽自然赋予的寿命。如今的人却不是这样。把酒当作水浆饮用，把放纵无度当作日常习惯，醉酒后还行房。酒能够损伤脾，脾气受到损伤，就不能输布五谷的精微，由此生成的生气也会受到损伤。把放纵无度当作日常习惯，就会损伤神气。醉酒后行房，就会损伤精气。这里说如今的人，是指那些不懂得养生之道的人，他们放纵情欲，因而损伤精、气、神。用欲望使精气耗竭，使真气耗散，却不知道保持精气充足，也不按时调摄精神。喜好女色叫作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