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东日记卷一
己巳七月十五日,六师明日在行,六科议,兵刑二科文书多,独用二人,兵科都给事中姚铣,其次则盛,刑科掌科事给事中鲍辉,其次即季聪。皆治装矣,未申间忽礼科约具奏,乞点差,盖章瑾惮行,闻都察院、尚宝司得旨俱用次一人,因有此举。俄而六科奏下,俱掌印官行,而姚、鲍因得尽节,瑾竟以此得罪谪死。乃知一行一止,死生荣辱,固自有定,私智小数之人,乃欲以区区心力胜之,不亦愚乎!
○记杀马顺等事
正统十四年八月二十三日,殿下驾御午门左门,言官大臣次第宣劾王振章。有旨:「朝廷当别有处。」众心郁愤,叫号不已。长史仪公造膝前免冠有言,于是众皆免冠长号叩首。已而有旨, 【 「已而」二字据明弘治本增补。】 急籍王振等家。然叫号不辨人声,不能皆听闻,惟仪公长号膝行而前,去袍服纔咫尺。忽王给事中竑众中起捽马顺至前,曰:「奸臣党在是!」于是驾起门掩,一閧间,足履之下,尸暴血流矣。百官稍退,惟上直军卫官候左掖门,哗云:「尚有王长随、毛长随在。」少顷,较尉捽两人送锦衣卫,甫出左掖,军卫官捶死之矣。盖驾既行,使人于门内伺外人何为,而惟闻此言,以为出自百官,殊不知因大驾出后,门禁颇严,两长随日事鞭笞,最结怨于军卫,而杀两人者上直官,非百官也。初,尸血渍砖石,门官呼水涤之,仪公曰:「不涤可也,留与作样子。」门官不能答,仪公气亦足多云。
○奏请午朝
季聪尝授经京邸,多门生学子,因多知内外事。一日谓予曰:「闻禁中近习划龙船,朝下即事射鱼,酣笑为乐,或日■〈日上久下〉始休。奈何?予因有午朝之请。奏既入,内批即下,刻日受朝。颇闻此事盖太监兴安等极力赞襄。惜乎当时外间诸公所见不同,反不足以副其意耳。」语多不记。
○奏黜寺丞冯必政
正统十四年,南京太常卿徐初以老疾令致仕,当除。先是,王检讨资谓盛言:「寺丞冯必政者,妖妇焦奉真之侄,轻佻矫妄,士伦耻之。」至是,又闻将以羽流发身者任之,季聪因会奏,以为太常清职重任,当用文学儒臣,南京寺丞冯必政邪妄进身,不繇其道,当黜,以示惩。会上亲擢旧宫臣张文为南京太常寺卿,吏部因奏冯必政当从六科言,削职为民,诏从之。焦奉真事,大类宋于尼云。
○汉晋唐宋户口数
汉元始二年,户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后汉光武兴复,至永寿中,亦仅一千六十七万九百六十三,国纔百四十余万耳。晋武平吴后,户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隋文帝大业二年,户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三十六。唐初年不满三百万,高宗永徽元年,渐至三百八十万,明皇全盛时,只及九百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安史之乱耗散,至于武宗会昌中,纔至四百九十五万五千一百五十一。五代逐处各有数十万而已。宋太祖建隆初,九十六万七千三百五十三,至开宝九年,加至三百九万五千四百,太宗增至四百余万,真宗又增至八百余万,仁宗天圣一千一十六万,庆历二年,至一千三十万,八年则一千九十六万余也。包孝肃云。
○京都贺节礼
初,京都最重冬年节贺礼,不问贵贱,奔走往来者数日,家置一册,题名满幅。己巳之变,此礼顿废。景泰二年冬至节,礼部请朝贺上皇于东上门,诏免贺。旧凡遇节,鸿胪、尚宝、中书、六科直庐相接者,朝下即交相称贺。是日,予亲见鸿胪佐贰邀大兴杨公偕走贺,公曰:「太上爷爷不得一见,尚谁贺耶?」闻京都贺礼,至今寥寥,不复昔比。
○议王琦事
三千营总兵都督张軏、杨俊为都指挥王琦奏龙旗宝纛事,予与季聪谋,议既定,二章同上,一章以释上怒,一章以正事体。各科有言:「上所怒罪人,欲营救之,非私而何?事坏则我当有辞,我等不预知也。」季聪导之曰:「流俗佛语不有荷担如来乎?从王琦则于法制有违,不从王琦则得罪君父,軏等处此亦难矣。有司以上付之言官,既不敢言;若言官又不言,軏等其何辜?」俄而得报,众皆称快,其正事体一章且留中,于是言者有愧色。事具奏草。
○太祖御制文集
太祖皇帝御制文集共若干卷,奇古简质,悉出圣制,非词臣代言者可及。今世所传刻赐刘伯温书诰等文,及尝见赐孔祭酒书真迹,皆是也,然多不在集中,则知宝藏天府不曾入刻者尤多。但今集中多有篇目重出者,此不可晓耳。
○三杨两王
宣德、正统间,名臣称三杨先生,以文贞为西杨,文敏为东杨,盖初以姓同,亦畧因居第以别之。文贞固出西江,而文定郡望每书南郡,乃因以南杨号文定焉。东王则抑庵,西王则泉坡,盖亦然也。
○奏选官舍操习
译己巳七月十五日,六军第二天就要出发,六科商议:兵科、刑科的文书很多,各自只派两人,兵科由都给事中姚铣出任,其次是盛;刑科由掌科事给事中鲍辉出任,其次是季聪。大家都已经整理行装,未时到申时之间,忽然礼科约集众人准备奏疏,请求点派人员;大概是章瑾害怕出行,听说都察院、尚宝司得到圣旨,都使用次一等的人员,因此有了这一行动。不久六科的奏疏下达,决定都由掌印官出行,姚铣、鲍辉因此得以尽忠守节,章瑾最终也因此获罪并被贬谪而死。由此才知道,一次出行或停止,生死荣辱,本来确实自有定数;那些凭小聪明、用小计谋的人,却想靠微薄的心力胜过它,岂不是愚蠢吗!○记载杀死马顺等人的事情 正统十四年八月二十三日,皇帝的车驾来到午门左门,言官和大臣依次宣读弹劾王振的奏章。圣旨说:“朝廷应当另行处置。”众人心中郁愤,持续大声呼喊。长史仪公来到皇帝膝前,摘下帽子进言,于是众人都摘下帽子,大声哭喊,叩头不止。过了一会儿,圣旨下来,命令立即抄没王振等人的家产。【“已而”二字据明弘治本增补。】然而呼喊声混杂,听不清每个人的声音,只有仪公大声哭喊,跪行向前,离皇帝的袍服不过一尺。忽然王给事中竑从人群中站起,揪住马顺带到前面,说:“奸臣的党羽在这里!”于是皇帝起驾,门随即关闭;一阵喧闹之间,马顺等人在众人的脚踩之下,尸体暴露,鲜血流淌。百官稍稍退去,只有当值的军卫官在左掖门等候,喧哗说:“还有王长随、毛长随在这里。”过了一会儿,校尉揪住两人送往锦衣卫,刚走出左掖门,军卫官便把他们打死了。原来皇帝起驾后,有人从门内窥探外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这句话,便以为是百官说的;却不知道皇帝出门以后,门禁相当严,王长随、毛长随平日经常鞭打军卫官,和军卫官结下了最深的怨恨,所以杀死两人的,是当值官员,并不是百官。起初,尸体的血染在砖石上,守门官吏叫人取水冲洗,仪公说:“不必冲洗,留下来作为样子给人看。” 守门官无法回答;仪公的气概也很值得称道。○奏请举行午朝 季聪曾在京城宅第授经,门生学子很多,因此知道许多宫内宫外的事情。一天他对我说:“听说宫中近侍最近划龙船,早朝结束后就下水捕鱼,纵情欢笑取乐,有时直到天黑才休息。怎么办呢?”于是我提出举行午朝的请求。奏疏送入后,内批立即下达,定下日期接受朝见。听说这件事是太监兴安等人极力赞助促成的。可惜当时外间诸公的看法不同,反而没有能够符合他们的意愿。其余话语多已记不得了。○奏请罢黜寺丞冯必政 正统十四年,南京太常卿徐初因年老患病奉令退休,按例应当任命继任者。此前,王检讨资对盛说:“寺丞冯必政,是妖妇焦奉真的侄子,轻浮放荡、虚妄矫饰,士人舆论以他为耻。”到了这时,又听说将要任用一个由羽流出身的人,季聪于是会同奏议,认为太常寺是清要职位和重要职务,应当任用有文学的儒臣;南京寺丞冯必政以邪妄手段取得进身之阶,不是通过正当途径,应当罢黜,以示惩戒。恰逢皇上亲自擢升旧日宫臣张文为南京太常寺卿,吏部于是奏请冯必政应听从六科意见,削去官职,成为平民,诏令同意了此事。焦奉真的事情,与宋代于尼的事情很相似。○汉、晋、唐、宋的户口数 汉元始二年,有户一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后来汉光武帝兴复汉室,到永寿年间也只有一千六十七万零九百六十三户,国家才一百四十多万户。晋武帝平定吴国后,有户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隋文帝大业二年,有户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三十六。唐朝初年不到三百万户,高宗永徽元年逐渐增加到三百八十万户;唐明皇全盛时期,也只有九百零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户。安史之乱后损耗离散,到唐武宗会昌年间,才达到四百九十五万五千一百五十一户。五代各地都只有几十万户而已。宋太祖建隆初年,有九十六万七千三百五十三户;到开宝九年,增加到三百零九万五千四百户;宋太宗时增加到四百多万户;宋真宗时又增加到八百多万户;仁宗天圣年间有一千一十六万户,庆历二年达到一千零三十万户,庆历八年则有一千零九十六万多户。这是包孝肃说的。○京都庆贺节日的礼仪 起初,京都最重视冬至、年节的庆贺礼仪,不论贵贱,连续几天奔走往来;每家都置办一本册子,把来往庆贺者的姓名写满整页。己巳之变后,这种礼仪突然废止。景泰二年冬至节,礼部请在东上门向上皇朝贺,诏令免除朝贺。过去每逢节日,鸿胪寺、尚宝司、中书、六科的值房彼此相连,早朝结束后就互相庆贺。那天,我亲眼看见鸿胪寺的佐贰官邀请大兴杨公一同走去庆贺,杨公说:“连太上皇的面都见不到,还要向谁庆贺呢?”听说京都的庆贺礼仪到现在已经寥寥无几,不能再和过去相比了。○商议王琦的事情 三千营总兵、都督张軏和杨俊,为都指挥王琦奏报龙旗、宝纛的事情。我和季聪谋划,议定后同时上了两道奏章:一道用来消解皇上的怒气,一道用来纠正事情的是非和体制。各科官员说:“皇上所恼怒、要治罪的人,你们想营救他,这不是徇私又是什么?事情如果办坏了,我们也应当有话说;我们没有参与此事。”季聪引导他们说:“民间流行的佛语中,难道不是有‘替如来承担重担’的话吗?顺从王琦,就会违反法制;不顺从王琦,又会得罪君父,张軏等人处在这种情势下也很为难。有关部门把这件事交给言官,言官既然不敢说话;如果言官又不说话,那么张軏等人有什么罪过呢?”不久得到回复,众人都称快;而那道纠正事情体制的奏章却留在宫中,没有下达,于是进言的人露出了惭愧的神色。事情的详情见于奏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太祖御制文集 太祖皇帝的御制文集共若干卷,文字奇特古朴而简约质实,全都出自圣上的制作,不是词臣代拟的文章所能相比。如今世上流传的刻本中,赐给刘伯温的书诰等文章,以及我曾见过的赐给孔祭酒的书法真迹,都属于这一类;然而其中很多并不在文集中,由此可知,收藏在天府、没有刻印出来的文章尤其多。只是现在文集中有许多篇目重复出现,这一点就无法解释了。○三杨、两王 宣德、正统年间,名臣被称为“三杨先生”:文贞称西杨,文敏称东杨,大概起初是因为三人的姓相同,又略微依据住宅所在来加以区别。文贞本来出自西江,而文定的郡望常常写作南郡,于是又以南杨称呼文定。东王是抑庵,西王是泉坡,大概也是同样的情况。○奏请选取官舍子弟进行操练
盛奏选京师官舍家人操习,以备非常,及乞榜禁谕流言,事见奏草。当时有宥密大臣谗盛于中者,曰:「此事因给事中有子与官舍鬬鹌鹑不胜,被辱怀忿,而有此奏。」时盛有子仅再周岁,亦在原籍,乃知古人无兄盗嫂之谤有之矣。
○会奏遣使迎复
景泰元年九月二十六日,礼部会奏,虏请遣使迎复,当从。明日,上立文华殿门内,面谕公侯以下各堂上官、各科道管印官曰:「朝廷因通和坏事,欲与虏绝,而卿等累以为言,何谓?」吏部王公首对云云,大意以为必乞遣使,勿使有他日之悔。玉色稍不怡,曰:「当时大位,是卿等要我为之,非出朕心。」少保于公继对,以为「大位已定,孰敢有议,但欲答使尽礼纾边急耳」,辞畅而意婉,上意始释,曰:「从汝,从汝。」言已即退。羣臣既出文华门,太监兴安匍匐而出,呼羣臣言:「尔等固欲答使,且来言,孰可行者?孰为文天祥、富弼其人耶?」众未有答。王公面发|,大言曰:「大人岂可为此言?今日羣臣皆在此,皆朝廷人,一唯朝廷用,孰敢有不行者!」如是言之且至再,而辞色愈厉,兴安为之语塞。既而升礼部侍郎李实等为正副使以行。勑书既下,则惟言报礼,不及迎复。实惊讶,诣内阁白之,遇兴安,被诟曰:「尔第奉黄纸干事,他何与焉!」兴安虽短于才,溺于僧佛,误信二三故旧大臣,然能廉守,人不易干以私,惟于迎复,则深可罪也。
○沈简庵词翰品行
大理少卿致仕云间沈简庵先生,草圣擅一时,真行皆佳,尤长于诗,有集二十余卷。 【 「有集二十余卷」,明弘治本作「有诗二千余首」。】 先生端厚谨恪,好奖借后进,皆出诚意,而取与则甚严。尝有季训导者,介先生之友求草书,且欲识姓名,先生忽有思曰:「得非曩讦奏有司者耶?」遽却之。其友翌日固请,先生为易题计某以外之,其介又如此。早年与兄自乐学士同在翰林,遭际列圣,荣遇罕比,而伯仲同居,友弟之行无间言,缙绅中以为莫及。先生正统中既得请致仕,未朝辞而遽闻变,故言及辄陨涕。行次直沽,手书近体一律寄予,极其悲愤,卒章有「三秋景物偏萧索,清泪平添卫水波」之句,今轴藏吾家。
○王孟端遗事
毘陵王绂孟端,高介绝俗之士,所订交皆一时名人,遇流俗辈辄白眼视之。工诗翰,画竹称冠绝今古。未达时画已驰名,人不可苟得。尝月夜寓京师旅邸,闻箫声起邻家,清亮可人,倚床而听之,乘兴写竹石一幅。明早扣门寻访其人以为赠,盖一富商也。商人大喜过望,次日奉驼■〈茸毛〉叚二求作配幅,孟端曰:「俗子何足当我笔也!」亟索而碎之,其介如此。
○会议迎复仪注
上皇驾将旋,礼部累有会奏言迎复事,上屡以虏情多诈为言。将抵居庸,一奏始得旨,羣臣同礼部议迎复仪注,兵部总戎议防变方畧,舆情甚欣慰。朝下,多官集会议所,都御史王文忽厉声曰:「来,孰以为来耶?黠虏岂诚真?彼不索金帛,必索土地。有许多事在,孰以为来耶?」众素畏文,闻此皆相顾莫敢言,武弁有趍出门去者矣。既而少保于公言:「防变方畧则在我与总戎。」如是而退。盛等窃虞仪注之议繇此而寝,心甚愤郁。比午,造礼部问焉,尚书胡公从容言:「仪注已送内阁看矣。王一人言岂可凭?但彼欲如是言,且姑任其言,何能与辨?」乃知老臣处事自有定执,而其量亦非后生可及也。当时会奏多吏部王公笔,皆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六科掌科官联署,然主意皆出二老。胡公累为三法司所憎,云:「尔礼部事当奏即自奏,何必要我联署耶?」会奏外,惟翰林简讨邢让一奏首有「前次勅书不具迎复上皇之意」一言,真为实录。户科给事中李侃等奏内亦有「尧舜孝弟」之说,报旨以为「讥朕」者也。
○纠弹不承密旨
初,凡有弹纠,必六科先承密旨,十三道则因之,若不繇先言,实自盛等始。都督杨俊有罪,自宣府还,俟其鸿胪报名,即预进奏,明早举劾,兵部亦以此为言,而不知其所托者俊之党也。俊又结鸿胪,云昏晚得报。以是,盛等早将入朝,始知之。盛与同官捧奏诣左掖门,门内寂然,惟窥见笼烛照地,即扣门投奏,门隙中中官曰:「此际驾将行,何敢进奏?」盛曰:「今早有当言事,若有误进奏,驾出不得言,即有罪,皆不可辞。」中官语塞。遽趋走捧入,既而杨俊就逮,不复得请幸免矣,此前未有也。
○试题不知出处
永乐中,俞行之试「记里鼓」,正统中,冯益试「事道」,皆不知所谓,莫能措一辞。所谓「名浮于实,君子弗贵」者欤。
●水东日记卷二
译盛奏请选取京师官舍的家人进行操练,以防备非常之变,并请求张榜禁止和劝止流言,事情见于奏稿。当时有一位掌管机密的大臣在宫中进谗言诋毁盛,说:“这件事是因为给事中的儿子和官舍子弟斗鹌鹑没有取胜,受到羞辱后心怀愤恨,才有了这道奏疏。”当时盛的儿子才两岁,也在原籍,于是才知道古人所说“没有哥哥却诬称哥哥盗嫂”的诽谤,确实是有这种事的。○会同奏请派遣使者迎接复位 景泰元年九月二十六日,礼部会同奏请,既然虏方请求派遣使者迎接上皇复位,就应当同意。第二天,皇上站在文华殿门内,面对面谕告公侯以下各堂上官、各科道管印官说:“朝廷因为讲和而坏了事情,想同虏方断绝关系,而你们却屡次据此进言,这是为什么?”吏部王公首先回答,大意是认为一定要请求派遣使者,不要让将来留下悔恨。皇上的脸色稍有不悦,说:“当时这个大位,是你们要我来做的,并不是出自我的本心。”少保于公接着回答,认为:“大位已经确定,谁敢有所议论?只是想对来使以礼相答,以舒缓边境的急迫形势罢了。”他的言辞流畅而意旨委婉,皇上的心意才开始缓和,说:“依你们,依你们。”说完立即退朝。群臣出了文华门,太监兴安匍匐着出来,呼喊群臣说:“你们既然确实想派使者答复,那就来说明一下,谁可以出使?谁是文天祥、富弼那样的人呢?”众人没有回答。王公脸色发红,大声说:“大人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今天群臣都在这里,都是朝廷的人,只要朝廷任用,谁敢不去!”这样说了两遍,言辞和脸色更加严厉,兴安被说得无言以对。不久,升任礼部侍郎李实等人为正、副使,出使前往。敕书下达后,却只说报答礼节,没有提到迎接复位。李实感到惊讶,便到内阁说明此事,遇到兴安,被他斥骂说:“你只管奉行黄纸上的命令办事,其他事情与你有什么关系!”兴安虽然才干不足,沉溺于僧佛之事,错误地听信二三个故旧大臣,但能够廉洁自守,别人不容易用私情打动他;只有在迎接复位这件事上,实在罪责深重。○沈简庵的文辞、书法和品行 大理少卿退休的云间沈简庵先生,草书在当时独占一时之誉,楷书、行书也都很好,尤其擅长诗歌,有文集二十多卷。【“有集二十余卷”,明弘治本作“有诗二千余首”。】先生端庄厚重、谨慎恭敬,喜欢奖掖借助后进,完全出于诚意;但在取舍交往方面却十分严格。曾有一位季训导,通过先生的朋友请求草书,还想让先生题写姓名。先生忽然想到:“莫非就是从前弹劾告发有关官员的人吗?”立即拒绝了。第二天,他的朋友坚持请求,先生便改换题字,计算某人而不写其名;那位请托者又是如此。早年他和兄长自乐学士一同在翰林,历经列圣,所受荣宠和际遇很少有人能比;兄弟同居,兄友弟恭,彼此的行为没有可议之处,缙绅中认为无人能及。先生在正统年间获准退休,还未入朝辞行便突然听到变故,所以一提起这件事就流泪。他行至直沽时,亲手写了一首近体律诗寄给我,极其悲愤,末联有“ 三秋景物偏萧索,清泪平添卫水波 ”的句子,如今这幅诗轴还收藏在我家。○王孟端的遗闻轶事 毘陵王绂,字孟端,是一位高尚耿介、超脱世俗的人;他结交的都是一时名人,遇到流俗之辈,总是用白眼看待。王绂擅长诗歌和书法,画竹被称为古今第一。他尚未显达时,画名已经远播,不是一般人能够轻易求得的。曾有一个月夜,他借宿在京师旅店,听见邻家响起箫声,声音清亮悦耳,便倚在床上听着,乘兴画了一幅竹石图。第二天早晨,他敲门寻访吹箫的人,想把画赠给他,原来那人是一个富商。富商喜出望外,第二天带来驼■〈茸毛〉叚二,请王绂再作一幅配画。孟端说:“俗人哪里配得上我的笔!”立即索回画作,把它撕碎了。他的耿介就是这样。○会议商议迎接复位的仪式章程 上皇的车驾将要返回时,礼部多次会同奏报迎接复位的事情,皇上屡次以虏方多诈为理由。车驾将抵达居庸时,才有一道奏疏得到圣旨,群臣与礼部共同商议迎接复位的仪式章程,兵部与总兵官商议防止变故的方略,舆论对此非常欣慰。早朝结束后,许多官员聚集在会议处,都御史王文忽然厉声说:“来,谁认为他会来?狡猾的虏人难道是真的吗?他们不索取金帛,就一定会索取土地。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解决,谁认为他会来?”众人平素都害怕王文,听到这话后面面相觑,不敢说话,有的武官已经快步走出门去了。随后少保于公说:“防止变故的方略,就在我和总兵官这里。”说完便退下。盛等私下担心,迎接复位仪式的议论会因此搁置,心中非常愤懑。到了中午,我到礼部询问,尚书胡公从容地说:“仪式章程已经送到内阁审看了。王文一个人的话,怎么可以作为依据?他既然想这样说,就姑且任由他说,何必同他争辩?”由此才知道,老臣处理事情自有坚定的主见,而他的器量也不是后生所能相比的。当时会同奏议大多出自吏部王公的笔下,由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六科掌科官联署;但主意都出自两位老臣。胡公屡次受到三法司厌恶,他们说:“你们礼部的事情,应当奏报就自己奏报,为什么一定要我联署呢?” 在这些奏章之外,只有翰林简讨邢让的一份奏章开头有“前次敕书没有表达迎接上皇回来的意思”这句话,确实是实录。户科给事中李侃等人的奏章中也有“尧舜孝弟”的说法,皇上批示认为这是“讥讽朕”。○纠弹不承密旨 起初,凡有弹劾纠察的事情,必定先由六科承受密旨,十三道再依此办理;如果不经过先行请示就直接提出,则是从盛等人开始的。都督杨俊获罪,从宣府回来,等鸿胪寺报上姓名,盛等便预先递进奏章,准备第二天早晨举发弹劾;兵部也以此为理由,却不知道他们所托付的其实是杨俊的党羽。杨俊又结交鸿胪寺的人,说天晚以后才得到报告。因此,盛等人早早将要入朝时,才知道这件事。盛和同僚捧着奏章到了左掖门,门内寂静无声,只看见笼中的灯烛照着地面,便敲门投递奏章。门缝里有宦官说:“这个时候皇上将要出行,怎么敢进奏?”盛说:“今天早晨有应当奏报的事情,如果误了进奏,皇上出宫后就不能再说了,那时即使获罪,也都无法推辞。”宦官无言以对,急忙跑去把奏章捧入。不久杨俊被逮捕,盛等人再也不能请求幸免了;这种做法此前还没有过。○试题不知道出处 永乐年间,俞行之考试“记里鼓”;正统年间,冯益考试“事道”,这些题目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没有人能够写出一句话。这大概就是所谓“名声超过实际,君子不看重”的情形吧。●《水东日记》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