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东日记卷二十三
夏忠靖公,永乐中苏松治水,与某给事中同命。一日,同宿天宁寺中,给事早如厕,行甚急,公戏之曰:「披衣靸履而行,给事给事。」某即应声曰:「弃甲曳兵而走,尚书尚书。」此先人尝云。
○许可用乡贤祠堂记
相台许可用中丞,元延佑初科进士,文章亦表着一时,有盛名,今世所见者可数耳。耿好问言其裔孙颙尚藏文集若干卷,惜乎不得见之。今日简旧碑,见杨叔玑所寄晋宁路乡贤祠堂记,公文也。其辞曰:
「治民有政,化民有礼。政虽不可弛,圣人不急也。礼则不待亲炙,而有得于私淑者已。惟其不得而亲炙也,世之君子汲汲有事于前修往行者,所以寓淑人之机焉。古乡先生没而祭于社,乡先生之德,乡人心说而诚服者,其秩于祭,宜哉!世远礼坠,着于令有不举者,况咸秩无文乎?然其废举,亦视所遇何如人耳。乡饮酒礼,主人就先生而谋宾介。主人谓诸侯之卿大夫,先生谓致仕老于乡里而教者,大夫则就而谋之。又卿大夫饮国中贤者,诸侯卿大夫犹能致礼于乡贤之生者,天子牧守独不能致礼于乡贤之没者乎?祭于社之制不可考,附庙学作屋而祭之者,则间有之矣。
晋宁在河东为古今名郡,庙学罹地震,仆而复建;讲堂西四贤堂故基,独芜秽不治。今总管仇侯理棼举坠,劝农敦学,岁复告丰,治捷桴鼓,顾瞻隙地,慨然有怀古之思。会监察御史赵君亦以祠乡贤为言,遂捐俸金,倡僚属士庶,而复为堂焉。经始至正二年孟春,迄功二月,乃取隋文中子而下凡若干人,设主以祭。前国子司业王君走书京师,请记于愚。
愚惟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物之所以育者道也,道之所以行者人也。道之统在圣,而其寄在贤,或晦或明,或绝或续,有不得而殚论者。大抵先王承天之道,所以维人纪于万世者,礼而已矣。礼之目有五,而祭统乎吉。然而有公于天下者,先圣先师是也;有专于一乡者,各贤其贤,祀于其地者是也。公于天下者,以其道被天下也;专于一乡者,道之所著莫先于乡,而乡人之所感,视众人为尤易,繇是而国而天下矣。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曲艺且然,而况为圣人之学者乎?晋当变风变雅之余,有忧深思远之意,俗美且厚。人生其间,虽德之大小不同,而位之显晦亦异,要其所至,有足以任斯道之寄者。若文中子,若唐裴文忠公、宋司马文正公,其出处勋德为如何?他如裴弘中、赵元镇之相业,阳亢宗、司空表圣之节操,赵伯循、孙明复之经术,与夫金源百年以迄我朝,其行足以范世而轨俗,其风足以廉顽而立懦,其学足以垂后而淑人,不待亲炙而有得者多矣,乡先生之功不亦大乎!生为晋人,没为晋神,其秩于祭,宜也。然其中固有从祀孔庙而又班之斯堂, 【 「祀」原作「事」,据明弘治本改。按下又云「从祀,公于天下者也」,则以作「祀」为是。】 何哉?从祀,公于天下者也;斯堂,专于一乡者也。使熏德而善良者,益寓其没世不忘之思,非黩也。昔魏杜畿为河东太守,开置学官,执经教授,郡中化之,以多儒闻,其功不在蜀文翁、闽常衮下,而未闻有祠。今举而祀之,可也。夫以陶唐之故墟,际皇元之嘉会,魁奇材德之生,盖鼎鼎也。明其晦,续其绝,廓圣人之学,而任斯道之寄者,岂无其人,又有嗣而秩之者已。
侯,燕人,名济,字公度,化民有礼,其杜畿之流乎。司业名士元,字善甫,御史名承禧,字宗吉,皆郡人也。」
○银青金紫
欧阳文忠公云,汉以来有银青金紫之号。青紫,绶也;金银,其所佩印章,绶所以系印者也。后世官不佩印,此名虚设矣。随唐以来,有随身鱼,而青紫为服色,所谓金紫者,乃服紫衣而佩金鱼尔。唐李宗闵谓崔能赐紫衣金印,曰金印,缪也。今世自以赐绯服鱼袋、赐紫金鱼袋结入官衔矣。今有阶至金紫光禄大夫者,遂于结衔去赐紫金鱼袋,皆流俗相承,不复讨正也。予尝于今容县拓得元次山小像,其衣腋垂一物,似鹿皮纹而长,盖即鱼袋也。
○巧对
内府对类书后有巧对,尝见近臣被赐本,惜不能记也。陈刚中集有「二人土上坐,一月日边明」,杨东里集有「人从门内闪,公向水边沿」。又闻昔有善为是者,如「红荷花,白荷花,何荷花好;黑葚子,赤葚子,甚葚子甜」,「五行金木水火土,四位公侯伯子男」之类。一人赴愬于官云:「小人告大人。」上官就令其对,即曰:「上士倍中士。」近时浙江承差归安举子程敏政,皆以此著名。要之似此者亦不多见。
○王交山论寇准李纲
译夏忠靖公在永乐年间主持苏州、松江的治水工程,与某位给事中一同奉命办理此事。一天,两人同住在天宁寺中,给事中早晨去厕所,走得很急,夏公戏谑他说:‘披着衣服、拖着鞋走,给事,给事。’那人立即应声说:‘丢掉铠甲、拖着兵器逃跑,尚书,尚书。’这是先人曾经说过的。许可用乡贤祠堂记。相台的许可用中丞,是元代延祐初年的科举进士,文章在当时也很有名,今天所能见到的作品屈指可数。耿好问说,他的后裔许可用还收藏着若干卷文集,可惜我没有能够看到。今天翻检旧碑,看到了杨叔玑寄来的《晋宁路乡贤祠堂记》,是许可用所作。文章说:“治理百姓要有政令,教化百姓要有礼仪。政令虽然不能松弛,圣人却不把它看作最急迫的事。至于礼仪,即使不能亲自接受圣人的教诲,也可以通过私下学习圣人的言行而有所获得。正因为不能亲自接受教诲,世上的君子急切地致力于追述前代贤人的修养和往圣的行为,是想借此寄托教化善人的契机。古代乡里的先生去世后,在社中祭祀;乡先生的德行受到乡人内心喜爱并诚心服从,把他列入祭祀的次序,是应当的。时代久远,礼制衰落,即使写入法令,也有不举行的,何况没有文字规定的普遍祭祀呢?然而祭祀的兴废,也要看所遇到的是什么样的人。乡饮酒礼中,主人要到先生那里商议宾客和介的安排。主人是指诸侯的卿大夫,先生是指告老还乡、在乡里教人的人;大夫就要亲自前往同他商议。又有卿大夫宴饮国中的贤者,诸侯的卿大夫尚且能够对在世的乡贤施行礼仪,天子的牧守难道独独不能对已经去世的乡贤施行礼仪吗?在社中祭祀的制度已不可考,但附设在庙学中建屋祭祀的,间或还有。晋宁在河东是古今闻名的郡,庙学遭遇地震,倒塌后重新修建;讲堂西面的四贤堂,旧址却独自荒芜,没有修治。如今总管仇侯治理纷乱、兴举废坠,劝课农桑、敦促学校教育,每年又都报告丰收,治理迅速得像击鼓传令。他回头看到这块空地,慨然生出怀念古人的想法。恰好监察御史赵君也提出祭祀乡贤,于是捐出俸金,倡导僚属和士庶,又修建了这座堂。工程始于至正二年孟春,到二月完工,于是选取隋代文中子以下若干人,设立神主来祭祀。前国子司业王君写信送到京师,请我作记。我认为万物共同生长而互不伤害,道并行而互不相悖。万物能够生长,是因为有道;道能够推行,是因为有人。道的统绪在圣人,寄托在贤人身上;有时隐晦,有时显明,有时断绝,有时延续,其中有些情况无法全部论述。大体说来,先王承受上天的道,用来使人伦维系于万世的,不过是礼罢了。礼的纲目有五种,而祭祀总属于吉礼。然而,有关天下共同祭祀的,是先圣、先师;专属于一乡的,则是各乡尊崇自己的贤人,在当地祭祀。天下共同祭祀的,是因为他们的道泽及天下;专属于一乡的,是因为道的显著作用首先在乡里,而乡人受到感动,比普通人更容易,由此推及一国,再推及天下。王豹居住在淇水一带,河西人就擅长唱歌;绵驹居住在高唐,齐国西部人就擅长歌唱。小小的曲艺尚且如此,何况学习圣人之学的人呢?晋地处在《变风》《变雅》之后,具有深沉的忧思和长远的思虑,风俗美好而且厚重。生在这里的人,虽然德行有大小不同,地位也有显赫和隐微的差别,但总的说来,他们的成就足以承担这种道的寄托。比如文中子,比如唐代裴文忠公、宋代司马文正公,他们的出处、功勋和德行是怎样的呢?其他如裴弘中的宰相事业、赵元镇的宰相事业,阳亢宗、司空表圣的节操,赵伯循、孙明复的经学,以及金源以来直到我朝的人物,他们的行为足以为世人作模范、使风俗有准则;他们的风范足以使贪婪者廉洁、使懦弱者立志;他们的学问足以流传后世、使人受到善化。许多人不必亲自接受教诲便能有所获得,乡先生的功劳不也是很大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活着是晋地人,死后成为晋地的神,把他们列入祭祀,是合宜的。然而其中本来有些人已经从祀孔庙,却又把他们列入这座堂,为什么呢?从祀孔庙,是天下共同的祭祀;这座堂的祭祀,则专属于一乡。让受到他们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人,更加寄托终身不忘的思念,并不是亵渎。过去魏国的杜畿任河东太守时,开设学校,亲自执经授课,郡中受到教化,因为儒学兴盛而闻名。他的功劳不在蜀地的文翁、闽地的常衮之下,却没有听说有人为他建祠。如今举荐而祭祀他,是可以的。凭借陶唐旧墟,处在皇元的盛会之际,杰出奇异、才德兼备的人才出生于此,确实很多。使隐晦的道理明朗,使断绝的学统延续,扩大圣人之学,并承担这种道的寄托,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又一定会有后继者来为他们定次序、举行祭祀。仇侯是燕人,名济,字公度;他以礼仪教化百姓,大概属于杜畿一类的人吧。司业名士元,字善甫;御史名承禧,字宗吉;他们都是本郡人。” 银青金紫。欧阳文忠公说,汉代以来有“银青”“金紫”的称号。青、紫指的是绶带;金、银指的是所佩的印章,绶带是用来系印的。后世官员不再佩印,这些名称便成为虚设。隋唐以来,官员有随身佩带的鱼符,而青、紫成为服色;所谓“金紫”,就是穿紫衣、佩金鱼。唐代李宗闵说崔能被赐紫衣金印,说“金印”是不对的。如今世人把“赐绯服鱼袋”“赐紫金鱼袋”连接写入官衔。现在有人官阶达到金紫光禄大夫,便在官衔中删去“赐紫金鱼袋”,这些都是流俗相沿,已经不再考订纠正了。我曾经在今天的容县拓得元次山的小像,画像衣服的腋下垂着一件东西,像鹿皮的纹理而且很长,大概就是鱼袋。巧对。内府刊刻的类书后面有“巧对”,我曾见近臣得到赐本,可惜不能记下来。陈刚中的文集有“二人土上坐,一月日边明”,杨东里的文集有“人从门内闪,公向水边沿”。又听说从前有擅长作这种对句的人,例如“红荷花,白荷花,何荷花好;黑葚子,赤葚子,甚葚子甜”,“五行金木水火土,四位公侯伯子男”之类。有一个人到官府申诉,说:“小人告大人。”上官就命他作对,他立即说:“上士倍中士。”近来浙江承差归安举子程敏政,都以这种对句闻名。总的说来,像这样的对句也不多见。王交山论寇准、李纲。
括苍王交山先生 【 廉】 ,论寇准奉驾亲征之非曰:「余尝读宋史,至真宗时契丹寇河北,寇准为相,力主车驾幸澶州,以镇军心。夫天子外建诸侯以守疆场,内置宰臣以为辅弼,天子但垂拱而治,疆场有事诸侯当致其力,朝廷不宁宰臣斯任其责,此不易之论也。准则昧之,而必欲真宗亲征,则将焉用彼相矣。当是时,天下方盛,祖宗将相犹有存者,准主议牢不可破。幸而契丹请和,车驾坦道而南,苟或王师失利,车驾失驭,不惟河北沦于敌境,而天下之事去矣。准虽远迁,何补于国哉!王钦若虽曰奸邪,其以投琼为喻,岂虚语也。繇百世之后,等准之意,莫能遁其非矣。」
其论李纲请固守京师之非曰:「宋徽、钦时,金虏入寇,李纲力主固守京师以卫社稷。夫死社稷,诸侯守土之职,非天子之事也。李纲不此之悟,而欲留二帝固守京师,以待勤王之师,与虏背城一战,以决胜负。若纲者,贤则贤矣,不几于知常而不知变者乎!昔者太王常避狄人之逼,孟子又常以对滕君矣。夫太王、滕君,皆侯国也,及其行权,圣贤犹许之,况于万乘之尊乎?故唐玄宗幸蜀以避禄山之祸,代宗幸陕以避吐蕃之难,德宗幸奉天以避朱泚之乱,卒赖勤王之师,再造唐祚。使当是时三宗皆如李纲之议,则安禄山、吐蕃、朱泚之惨,三宗能不震惊乎?纲力主其议,二帝从之,幸而斡离不寻以师退,京师赖以无虞。及纲罢以后,朝臣不达行幸之议,至冬虏复入寇,何■〈〈卤,仌代乂〉上木下〉又执纲议,钦宗以足顿地,誓死社稷,朝臣乃不复言,遂至二帝北巡,贻宗庙之羞,遗人民之祸,实自纲、■〈〈卤,仌代乂〉上木下〉知常而不知变之罪。当时之计,莫若从太王避狄之谋,而袭三宗出幸之事,命康王为元帅,李纲为相,权之不挠,用之不疑,诏征天下勤王之师以卫王室,斯善之善者也。即有不虞,亦无北迁之祸。顾乃为守土臣之计,致二帝身亡国削,哀哉,哀哉!」
今按交山之说固然,惟宣德中汉庶人事,时议亦汹汹莫定,赖杨文敏数公者力劝亲征,事以克济。正统十四年冬,徐元玉先生以占天候气为言,土木之溃既验,即蓄南迁之议。幸而其议不行,不然,事未可知也。杨诚斋云:「天下之事,不难于议,而不易于处。」斯言当矣。
○李性学文章精义
临川李性学古今文章精义,仅百条,门人益都于钦止至顺中跋云二百八条,岂刻者之误欤?后又有署云「文章作法绪论,凡十一条」,宋玄僖语也。卷末又有论述,其云:「袁清容文长于应制,欧阳原功文未离赋体,未见切当。」不知何人所评,岂亦出玄僖也。览者详之。
夫六经而下,左丘明传春秋,而千万世文章实祖于此。继丘明者司马子长,子长为史记,而力量过之,在汉为文中之雄。继子长者韩子,深醇正大,在唐为文中之王。继韩子者欧阳公,渊永和平,在宋为文中之宗。他若班孟坚之详赡,柳柳州之精核,曾南丰之峻洁,王临川之简淡,苏长公之痛快。国朝之文,若赵江汉如星斗着天,行列森罗,而光气焕发;刘静修如御车广路,轮辕坚壮,而驰骋自得;姚牧庵如豫章拔地,深根而巨干,故枝叶挺茂;程雪楼如王侯第宅,门庑堂室,内外莫不完壮;元清河如项籍将兵,人人足用;冯海粟如苻坚总师,以多而败;虞邵庵如长江大河,清畅浑浩,会归于海而后止;黄金华如洪陂巨泽,风浪不惊,湛然一碧;揭豫章如明珠在囦,光辉不露,而自然人知其为至宝;马石田如彝器陈于宗庙,无甚华饰,而质雅可观;柳待制如礼家之备节文,秾缛重复;李五峰如秦汉间人,语言崭绝而顿剉。至如袁清容博奥敏捷,长于应制;如欧阳圭斋庞硕铺舒,未离赋体;俊迈如陈莆田,雅驯如程黟南,平顺而气亦盛如贡宣城,洁净而力稍弱如危太朴,是十数公,虽时有后先,皆以文而知名者也。
○孟氏祖庭图记
世有可鄙庸人俗子,变雅为俗,易正为邪,冥行妄作,强名解事,或从而妄自矜诩,而不知遭其不幸者多矣,如所谓劈琴煑鹤、花上晒裈之类是已。孔承文上舍尝惠予孔林数碑,内一通题曰孟氏祖庭图记,卷第一皆界为格子,曰断机,则有一妪一男;曰传食诸侯,则车骑两两;曰思孟传受,则两人对坐;曰问利,曰问治国,则为王者、儒生坐立之状,且引堂下一牛。既甚可鄙,其字画标目、书手刻工,尤为庸俗之甚,细观之,则其中隐隐有磨去字痕。唉!安知其非汉、唐时碑刻耶?此岂孟氏不才后人所为,或庸俗上官使然耶?政亦可惜。吾恐天地间似此者尚多,又奚伤乎是碑也。
○薏苡仁治疝疾
译括苍王交山先生廉,评论寇准主张奉驾亲征的错误,说:“我曾读《宋史》,读到真宗时契丹侵犯河北,寇准任宰相,极力主张皇帝亲临澶州,以安定军心。天子在外建立诸侯来守卫疆场,在内设置宰臣作为辅弼;天子只需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疆场有事,诸侯应当尽力;朝廷不安,宰臣便应承担责任,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寇准却不明白这一点,偏要真宗亲征,那么还要他这个宰相做什么?当时天下正强盛,太祖、太宗以来的将相还有健在的,寇准所主张的意见又牢不可破。幸亏契丹请求议和,皇帝沿着平坦道路南归;假如宋军失利,皇帝又失去控制,不仅河北会沦为敌境,天下大事也就完了。即使寇准被远远贬谪,又对国家有什么补救呢?王钦若虽然是奸邪之人,但他用投琼作比喻,难道是空话吗?从百代以后来看,与寇准的意图相比较,也没有人能够逃脱对其错误的认定。” 他评论李纲请求固守京师的错误,说:“宋徽宗、钦宗时期,金军入侵,李纲极力主张固守京师来保卫社稷。为社稷而死,是诸侯守土的职责,不是天子的事情。李纲没有明白这一点,却想让二帝留下来固守京师,等待勤王军队到来,同敌军背城决战,以决定胜负。像李纲这样的人,贤能当然贤能了,但不是近于只知道常道而不知道变通吗?从前太王曾经避开狄人的逼迫,孟子也曾经用这件事回答滕君。太王、滕君都是诸侯国,到了需要权宜行事时,圣贤尚且认可他们,何况拥有万乘之尊的天子呢?所以唐玄宗为了躲避安禄山之祸而幸蜀,代宗为了躲避吐蕃之难而幸陕,德宗为了躲避朱泚之乱而幸奉天,最终都依靠勤王之师重新建立唐朝。假如当时三位皇帝都按照李纲的主张行事,那么安禄山、吐蕃、朱泚造成的惨祸,三位皇帝能够不震惊吗?李纲极力坚持他的主张,二帝听从了他,幸亏斡离不不久便率军退去,京师才得以没有忧患。等到李纲被罢免以后,朝廷大臣不懂得出幸的主张;到了冬天,金军再次入侵,何■〈〈卤,仌代乂〉上木下〉又坚持李纲的主张,钦宗用脚顿地,发誓死守社稷,朝廷大臣于是再也不提此事,终于导致二帝北行,给宗庙留下羞辱,给百姓遗下祸患,实在是李纲、■〈〈卤,仌代乂〉上木下〉只知常道而不知变通的罪过。” 当时的计策,最好是采用太王避开狄人的谋略,仿效唐代三位皇帝出幸的做法,任命康王为元帅、李纲为宰相;对权宜之计不加阻挠,任用他们而不疑虑,并下诏征召天下勤王之师来保卫王室,这才是最好的办法。即使发生意外,也不会有二帝北迁的祸患。可是偏偏采取守土之臣的计策,导致二帝身死、国土削弱,悲哀啊,悲哀!” 现在考察王交山的说法,确实有道理。只是宣德年间汉庶人的事情发生时,当时的议论也喧嚣纷乱、没有定论,幸亏杨文敏等几位大臣极力劝说皇帝亲征,事情才得以成功。正统十四年冬,徐元玉先生以观察天象、推测气候为理由提出意见;土木之变的溃败既然应验,便暗中酝酿南迁的主张。幸亏这个主张没有实行,否则后果就难以预料了。杨诚斋说:‘天下的事情,难的不在于提出谋议,而在于处置得当。’这句话说得对。李性学《文章精义》。临川李性学的《古今文章精义》只有一百条,门人益都于钦止在至顺年间作跋说有二百零八条,难道是刻印者的错误吗?后来又有题名为《文章作法绪论》的文字,共十一条,是宋玄僖的话。卷末又有一篇评论,其中说:“袁清容的文章长于应制,欧阳原功的文章还没有脱离赋体,未见切当。”不知道这是何人评论的,难道也出自玄僖吗?读者应当仔细考察。六经以后,左丘明为《春秋》作传,而后世千万代的文章实际上都以此为祖。继承左丘明的是司马子长,子长作《史记》,文章气势又超过左丘明,在汉代是文章中的雄杰。继承子长的是韩子,文章深厚醇正、宏大端正,在唐代是文章中的王者。继承韩子的是欧阳公,文章深远绵长而和平,在宋代是文章中的宗主。其他如班孟坚的详尽丰赡,柳柳州的精密核实,曾南丰的峻拔洁净,王临川的简约淡泊,苏长公的痛快淋漓。国朝的文章,如赵江汉,像星斗高悬天空,行列森然罗布,光彩气势焕发;刘静修,像驾车行驶在宽阔道路上,车轮车辕坚固雄壮,奔驰自如;姚牧庵,像豫章树拔地而起,根深干大,所以枝叶挺拔茂盛;程雪楼,像王侯的宅第,门、廊、厅堂、居室内外无不完整壮丽;元清河,像项籍统率军队,人人都能任用;冯海粟,像苻坚统率军队,因为人数众多反而失败;虞邵庵,像长江大河,清澈畅达而深厚浩荡,汇入大海之后才停止;黄金华,像洪水汇成的大陂巨泽,风浪不惊,澄澈一片碧色;揭豫章,像深水中的明珠,光辉不外露,却自然使人知道它是至宝;马石田,像陈列在宗庙中的彝器,没有多少华丽装饰,但质朴高雅,值得观赏;柳待制,像礼学家所备具的各种礼节仪文,繁盛华丽而重复;李五峰,像秦汉时期的人,语言峭拔奇绝而顿挫有力。至于袁清容,文章博大深奥而敏捷,长于应制;欧阳圭斋,文章宏大厚重、铺陈舒展,还没有脱离赋体;陈莆田俊秀豪迈,程黟南典雅驯正,贡宣城平实顺畅而气势也盛,危太朴洁净而力量稍弱。这十多位先生,虽然成名有先有后,却都是凭文章著名的人。孟氏祖庭图记。世上有些可鄙的庸人俗子,把雅正改成俗陋,把正道改成邪道,糊里糊涂地胡作非为,还硬说自己懂事;有的人竟跟着妄自夸耀,却不知道因此遭遇不幸的人多得很,比如所谓“劈琴煮鹤”“花上晒裈”之类,就是这种情况。孔承文上舍曾送给我孔林的几通碑,其中有一通题为《孟氏祖庭图记》。全卷第一图都划成格子:题为“断机”的,画着一个老妇和一个男子;题为“传食诸侯”的,画着两两相对的车骑;题为“思孟传受”的,画着两人相对而坐;题为“问利”“问治国”的,则画成君王、儒生坐立的样子,并且在堂下画了一头牛。这些已经十分可鄙了,至于字迹、画面题识、书写者和刻工,更是庸俗到了极点。仔细看去,其中还隐约有磨去字迹的痕迹。唉!怎么知道它不是汉、唐时期的碑刻呢?这难道是孟氏不成器的后人所作,还是庸俗的上官使人改成这样的呢?这样一来,也实在可惜。我恐怕天地之间像这样的东西还多着呢,又何必只为这块碑伤感呢。薏苡仁治疗疝疾
宦游录云:辛稼轩自北初还朝,留建业,忽患■〈疒頺〉疝之疾,重坠大如桮。遇一道人,教以取叶珠即薏苡仁用东方壁土同炒,黄色去土,用水煑烂,入砂盆内,擂成膏,每用二钱,以无灰酒调,数服渐消。程沙随亦得此疾,稼轩以此授之,亦效。如不及时,只于药铺买干者亦佳。按本草,薏苡仁上品,为君臣养心,久服轻身不老,味甘平,无毒。
●水东日记卷二十四
释老侮孔子图
熊天慵修大成殿记
清风岭碑
史官以心术为本
李安成十九首注
正统辨
东里宁国府学记
高元之变离骚
魏国公临丧有礼
○释老侮孔子图
宋理宗朝巨珰有侮吾夫子者,令马远画一佛,中坐老子,侧立孔子问礼于前,俾江古心子远赞之,子远立成曰:「释迦趺坐,老聃傍睨。惟吾夫子,绝倒在地。」张筱庵初登第,施状元盘一日出释老侮孔子图,即口占云:「释老猖狂侮大儒,书生为尔发长吁。不知过宋围匡日,还似于今画里无?」又曰:「拂须挥鼻彼何人,放诞能无愧此身。名教万年齐日月,须知鲁国一儒真。」盖亦相题游戏云耳。
○熊天慵修大成殿记
豫章熊天慵先生,二百年前江右大儒也。其遗文世不多见,偶见其重修广州路学大成殿记一篇,其辞曰:
「皇元混一海宇,南讫海外,咸暨声教。广为南海一都会,肃政廉访司、宣慰元帅府所亲莅,皆以敬教劝学为第一义,于是礼殿壮丽甲于南方。元贞初尝一修之,速成苟简,遄底蠹圯,势不得不改作。乃相与谋,鉴前欲速,图后可久,因没官巨材,复买其半以足用,凡买砖甓础石诸物,悉从市贾,工匠夫役皆顾募。廉访使朵儿只卜公天璋创其始,副使迭列思八公成其终,副使李公德厚,佥事张公世荣、范公致毅、撒里蛮公,经历董邦用,知事王淑,照磨戴从龙众史,协心同力,帅府以副帅王公从政董其事,帅幕穆齐英、佐史周南、梁晟从副帅日至督视。材必坚良,工必精致。庙殿经始于丁巳之春,塐像肇作于丁巳之冬,而毕成于戊午之秋。仪门廊庑,新与庙称。凡用匠以工计者二万,役夫倍之;钞中统以贯计者六万,米以石计者四百。其半取于赡士之余,其半有司征布以给之。物无疆贾,民无横役,财无滥用;对圣贤而无愧,勒金石而可书。教授陈学礼殚其心力,迄用有成,述其始末,书来请记于熊朋来,且曰:『昔廉访李公致道构尊经阁,余公琏新明伦堂,今使者归侵疆,核隐租,购羣书,明载籍。于是教养悉备,广学固有,春秋祭乐,今创二亭,前曰思敬,后曰正德,以为肄乐之所,幸并书之。』余之为瑟谱也,盖阅诸学之谱而正其讹,酌献之曲,必按月律,江广诸郡多用之。因其来请,授以藏诸书阁,肄乐则按谱取声,奏诸新殿,尚其足以招和气之祥,而蒙斯文之福。且夫圣人道高德厚,教化无穷,与天地参而四时同,宗庙之美,百官之富,游圣门者犹曰不可见,岂比异端以殿宇之雄为夸美哉!特为礼乐之官,任民社之寄者,舍是无以见奉诏之勤。吾诵其诗,读其书,洋洋在上,如亲见之矣。皇明方耀,科举肇兴,虽岭海如在殿陛前,人物粤产不多见,见必奇杰,必有应文运而起于南海之滨者。延佑六年正月日,豫章前进士熊朋来撰。」
○清风岭碑
译《宦游录》说:辛稼轩从北方刚回朝廷,留在建业,忽然患了■〈疒頺〉疝一类的疾病,肿物重重下坠,大得像杯子。他遇到一位道人,道人教他取“叶珠”,也就是薏苡仁,和东方壁土一起炒,炒至黄色后去掉土,再用水煮烂,放入砂盆中捣成膏。每次用二钱,用无灰酒调服,服了几次便逐渐消退。程沙随也得过这种病,辛稼轩把这个方法传给他,也见效。如果来不及采制,直接在药铺买干薏苡仁也很好。按《本草》说,薏苡仁列为上品,作为君臣药可以养心,长期服用能使身体轻健而不老;味甘,性平,无毒。《水东日记》卷二十四 释、老侮辱孔子图 熊天慵《修大成殿记》《清风岭碑》史官以心术为根本 《李安成十九首注》《正统辨》东里《宁国府学记》高元之《变离骚》魏国公临丧合乎礼制 释、老侮辱孔子图 宋理宗在位时,有个权势显赫的宦官侮辱我们的夫子,命马远画了一幅图:中间坐着佛,老子坐在旁边,孔子站在前面向老子问礼,并让江古心给它题赞。江古心立刻写道:“释迦盘腿而坐,老聃在旁斜视。只有我们的夫子,仰面倒在地上。”张筱庵刚考中进士时,施状元有一天拿出《释老侮孔子图》,张筱庵当场吟诗说:“释、老猖狂,侮辱大儒,书生为你们长长叹息。不知宋朝灭亡、孔子被困匡地的时候,是否也像如今这样被画在图中?”又说:“拂须挥鼻的那个人是谁?如此放诞,难道不为自身感到惭愧?名教万年与日月同辉,须知鲁国的一位儒者,便足以长存。”这大概也只是借题发挥、游戏作诗罢了。熊天慵《修大成殿记》豫章熊天慵先生,是二百年前江右的大儒。他遗留下来的文章世上不多见,我偶然见到他的一篇《重修广州路学大成殿记》,文辞如下:“大元统一天下,南至海外,全都受到声教的影响。广州是南海的一座大都会,肃政廉访司、宣慰元帅府都亲自驻临此地,并且都把尊重教育、劝勉学习作为第一要务,因此礼殿的壮丽在南方首屈一指。元贞初年曾经修过一次,但施工求快而草率,很快就遭到虫蛀和毁坏,势必要改建。于是大家共同谋划,吸取过去求快的教训,设法使以后能够长久;因而先利用没收入官的巨大木材,又买了一半来补足所需。凡是购买砖瓦、础石等物,全都按照市场价格购买,工匠和役夫也都雇募而来。廉访使朵儿只卜公天璋创始,副使迭列思八公完成最后工程;副使李公德厚,佥事张公世荣、范公致毅、撒里蛮公,经历董邦用,知事王淑,照磨戴从龙以及众位属吏,都同心协力。元帅府则由副帅王公从政主持此事,帅幕穆齐英以及佐史周南、梁晟,跟随副帅每日督察。木材一定坚固优良,工艺一定精细。庙殿于丁巳年春季开工,塑像于丁巳年冬季开始制作,到戊午年秋季全部完工。仪门、廊庑都焕然一新,和庙殿相称。共雇用按工计数的工匠二万人,役夫人数是工匠的两倍;所用中统钞按贯计算为六万贯,米按石计算为四百石。其中一半取自赡养士人的余款,另一半由有关官府征收布帛来供给。物资没有强行压价,百姓没有受到额外劳役,财物没有被滥用;面对圣贤可以无愧,刻在金石上也值得书写。教授陈学礼竭尽心力,终于办成了这件事,于是叙述事情的始末,写信来请熊朋来作记,并且说:‘从前廉访李公致道修建尊经阁,余公琏新建明伦堂;如今使者又收回被侵占的疆土,核查隐匿的租税,购买群书,彰明典籍。这样一来,教育和供养的设施全都齐备,广州府学本来就有这些条件;春秋祭祀的礼乐方面,如今又新建了两座亭子,前一座叫思敬,后一座叫正德,作为演习乐舞的场所,希望也一并记载下来。’我编制瑟谱,是因为查阅各地学校的乐谱并订正其中的错误;献享时所用的曲子,一定按照十二月的律吕来定,江、广各郡多采用它。于是趁他来请我作记,便把瑟谱交给他,收藏在书阁中;演习乐舞时就依谱取声,在新殿中演奏。希望这样足以招来和气的祥瑞,并承受斯文的福泽。况且圣人的道德崇高深厚,教化没有穷尽,与天地并列而与四时同运;宗庙的美盛、百官的富盛,即使游学于圣门的人还说难以完全看到,哪里能和异端把殿宇的雄伟当作夸耀之美相比呢!对于那些专任礼乐、肩负治理百姓和地方社稷责任的人来说,除了这样做,再没有办法显示他们奉行诏令的勤勉了。” 我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文章,只觉得文采浩荡,仿佛高高在上,像亲眼见到他一样。大明正当光耀,科举刚刚兴起;即使岭海之地仿佛就在殿陛之前,粤地所出的人才也并不多见,但一旦出现,必定是奇伟杰出之士,必定会有顺应文运而在南海之滨兴起的人。延祐六年正月某日,豫章前进士熊朋来撰。” 《清风岭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