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东日记卷四十

译《日记》第三十七卷已经记载过瀛国公的事情，近来看到《寰宇通志》《政和志》《符台外集》，才知道这首诗应当是余应所作；袁忠彻认为是虞先生所作，不对。现将有关内容全部抄录在这里。《通志》说：‘本朝初年，闽地儒生余应因为读到元朝虞集所起草的“庚申君不是周王亲生儿子”的诏书，作诗说：“皇宋第十六代飞龙，元朝降封为瀛国公。元君下诏让公主嫁给公，时常赐宴于明光宫。酒意正浓时伸手爬上金柱，变成龙爪，惊动天子容颜。元君含笑对群臣说，凤雏哪里能与普通禽鸟相同。侍臣献策将要除掉他，公主夜里哭泣，泪湿胸襟。瀛国公早晨奔驰去见帝师，在大雄门下参禅学宗。幸而逃出虎口走入佛门，改名合尊，生活在沙漠之中。当时明宗正在沙漠，和合尊结交，感情很深。合尊的妻子夜里生下儿子，明宗隔着帐幕听到笙箫钟磬之声。请求把孩子带回行宫抚养为继嗣，皇考去世时孩子还年幼。文宗下诏把他迁往南海，五年后又召回居住九重宫。壬癸枯竭，丙丁萌发，在西江月下结束一生。如今他的子孙仍统治沙漠，哀叹啊，赵氏是多么兴盛。过去祖宗接受周禅让，仁厚宽绰颇有三王遗风。虽因浪子而失去中原，却世代做君长，流传无穷。”’ 《政和志》说：‘福建政和县儒学训导余应，悲叹宋室因仁义而灭亡，于是读到虞文靖公为文宗皇帝起草的“顺皇帝不是周王亲生儿子”的诏书，作诗来记述这件事。’诗与前面相同，只是‘赐宴’作‘锡宴’，‘仍归’作‘乃归’，‘祖宗’作‘宋祖’。袁忠彻所记载的说：‘我小时候听先生同先父谈过，宋朝幼主被迁往北方，元朝降封他为瀛国公。有一天夜里，世祖梦见金龙伸爪缠绕殿柱。第二天，瀛国公入朝，正好站在梦中所见的柱子下面。世祖感到这件事奇异，想要除掉他，便与群臣谋议。瀛国公知道害怕，于是请求出家，号合尊大师，前往西天接受佛法，因而得以免死。经过朔北扎颜之地，拜见周王【就是明宗】，见到瀛国公的后妃罕禄鲁氏，她是郡王阿见厮兰的后代。明宗喜欢她，便纳为妃。不久，她生下妥欢帖睦尔。后来有人向文宗进言，文宗下诏说：‘明宗在朔漠时，一向认为妥欢帖睦尔不是自己的儿子，于是两次把他迁往高丽海岛，不久又迁往广西。’文宗去世，丞相燕铁木儿向文后卜答失里请求立太子燕帖古思，文后不听从，立明宗次子亦邻真班，是为宁宗。宁宗去世，燕铁木儿又请求立燕帖古思，文后说：‘我的儿子还年幼，明宗长子妥欢帖睦尔在广西，已经十三岁了。’于是命中书右丞阔里吉思前往广西迎接他。到达良乡时，燕铁木儿已经见到妥欢帖睦尔，并陈述了迎接他回来即位的意思。’ 妥欢帖睦尔年幼，又害怕燕铁木儿，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于是燕铁木儿产生怀疑，恰好太史也说不可立他，立他天下就会大乱，于是事情没有成功。文后临朝听政一年，燕铁木儿去世。学士虞集上密封奏事，不肯起草诏书。文后与大臣及学士巙巙等商定，立侄子妥欢帖睦尔为皇帝，并下诏尊崇文后，说：‘燕铁木儿仍然心怀两端，拖延了几个月，终于上天夺去了他的生命。长久以来，皇太后之子始终以至公为心，亲自扶持大宝之位，把它交给我的兄弟。考察她在两朝定策中的作为，功德十分隆盛。’皇帝因为虞集上了密封奏事，便说：‘一个饥饿的秀才，怎么知道我家的事情？’虞集惊恐忧惧，因而失明。皇帝即位的第八年六月，撤去文宗的庙主，迁徙文后，把她幽禁在东安；又把她的太子燕帖古思放逐到高丽，在途中图谋杀死他。唉！顺帝能够享有帝位，确实是由于文后；可是听信谗臣的话，终于使文后母子遭到杀害。宋朝对待柴世宗的后代，让他们世代居于显官之位，史册记载得很详细；而瀛国公这个孤儿寡妇，元君却忍心不相容。瀛国公在燕地居住八年，直到杀死文丞相，元朝才供给他衣服粮食，这样对待他实在太刻薄了。’ 等到世祖因梦境对瀛国公产生疑心，预先知道他是假意前往西天，又遇到周王夺走他的后妃并生下顺帝；从明宗在朔漠时所说的话来看，妥欢帖睦尔明明是遗腹子。上天没有辜负宋朝，而且又使宋朝的国祚延续了很久。然而顺帝辜负文后，难道不是太缺少恩义吗？国祚归于大明，是应该的。我回乡养老，有人诵读虞文靖公诗中所记瀛国公的事情，因而有所感触，于是把过去听到的事情一并写下，使人知道宋朝三百年的德泽确实没有泯灭。顺帝幽禁文后，杀害她的太子，这是上天让宋朝的遗民遗孽灭亡胡人的报复。永乐十五年五月十八日，我太宗文皇帝驾临武英门，命内官李谦、王吉到古今通集库取出宋朝历代皇帝的遗像，命臣忠彻和画士百户徐英观看。皇上笑着对忠彻说：‘宋太祖以下的皇帝，虽然都是胡羊鼻子，但神情气象清瘦，好像太医一样。’十九日，皇上又驾临武英门，命臣忠彻和内官王吉观看元朝历代皇帝的画像，都身材魁伟、气势雄迈。皇上笑着说：‘都是吃绵羊肉的。’等看到顺帝的画像，皇上回头对臣忠彻说：‘只有这个为什么像太医呢？’忠彻当时正在奉命办事，不敢真实回答，只低头不答。如今承蒙恩赐，让我在乡里养老，得以遍考宋、元两朝的史传，以及元朝学士虞集所作的《第十六飞龙》诗，果然与太宗文皇帝的话相符合。我感念圣明鉴察的准确，惭愧当时不能当面对这件事有所回应，因此姑且写下这些，等待执笔修史的人补充。○杨鼎自述几件受荣宠的事

译如今户部左侍郎杨公鼎有一篇自述，记载他平生受到荣宠的几件事，其中有许多可以作为凭证，现间或摘录其要点如下。本朝的制度是：册立皇后、妃嫔和亲王时，举行传制礼；即使公、侯、伯受封也不举行，唯独进士举行。王侯接受封爵后致谢，使用上表礼；即使三公、九卿也不使用，唯独进士使用。王侯上谢表时，皇上不临正殿，不更换服装，百官也不穿朝服，不称贺。只有进士上表时，皇上临正殿，更换服装，百官穿朝服，侍班称贺。这是因为重视科举、希望得到贤才。正统十二年二月十八日，朝廷认为人才必须先加以培养，才能实际任用，于是在文华门召集官员，选取状元吉水刘俨、淳安商辂，榜眼天台杜宁、庐陵陈文、嘉禾吕原、关西杨鼎，探花监利裴纶、陈仓刘俊，庶吉士西蜀江渊、武城王玉，共十人参加遴选。只有杜宁一人任侍讲，裴纶、刘俨、商辂三人任修撰，江渊、陈文、杨鼎、吕原、刘俊五人任编修，另有一人任简讨，就是王玉。命令他们每天在东阁由学士提督进学作文，遇到会讲、经筵时则侍班。这道旨意是在当月二十一日下达的。正统十四年十月，北方蒙古侵犯顺天府，诏令从翰林院、六科、六部所属各道官员中选取十五人，分别驻守要地，授予监察御史，命令他们选练民兵，并兼统辖军卫，用来作为保障；境内若有盗贼突然起事，立即消灭；京畿有警，则亲自率军策应；凡军需和机要事务，都听凭他们权宜筹划。大体是：侍讲徐珵驻彰德，编修杨鼎驻济南，简讨王玉驻卫辉，给事中金达驻顺天，王庾驻潞州，御史白圭驻泽州，李宾驻怀庆，夏裕驻兖州，户部郎中谢佑驻大名，主事王伟驻广平，刑部郎中陈金驻保定，主事姚龙驻河间。原拟因其他事情而未能出行的，是给事中孙祥、主事汪浒和王槩。天顺三年四月六日早晨，有旨赐侍郎、佥都御史、通政、詹事、学士、卿尹等官员若干人游览西苑。先在左顺门东北廊下吃完酒饭，然后快步到右顺门，从西华门、西上门、西中门、西苑门四门出去，向北进入椒园，到达行殿。行殿背靠太液池，向下俯视池水如同明镜。出殿向北走到圆殿，由东城门进入上殿。殿前的古松极其奇特，又设置了翠屏岩、郭公砖、木变石、太湖石等。由西城门下去，向北到太液池，经过御桥，再向北到万岁山，由西路进入山径，旁边有仙人洞、老虎洞。到达山顶，进入广寒宫。两旁有圆亭，东边叫玉虹，西边叫金露。两亭下面依次又各有两座殿，东边叫方壶，次为介福；西边叫瀛州，次为延和。山腰平地间有仁智殿旧址。从东路出山到九间殿，经过黄船厂、北闸口行殿，又向西沿湖岸转而向南，到达养牲房，里面饲养的都是珍禽。经过虎城到小山子，又名赛瀛州，前后左右都有殿，中间两旁有水阁；山顶的殿形状像广寒殿，前面有水从山腰分流而出，像珠帘一样垂下。水流到石池后向西流，从石龙口吐出，又在山下殿前伏流。殿前凿石形成流觞曲水，水分流后流到东池。众人都稍作休息，喝完茶后，从这里又向南进入湖中，经过桥亭，到达南台行殿。行殿前有石制的■〈石秋〉，直通台阶，约数十步伸入水中，这就是钓矶。此前所游览的地方，都是皇上过去游幸过的。随后在殿左赐宴。宴罢出来，仍然从西苑门进入，到西华门谢恩叩头，才各自散去回家，喝醉的人很多。在此以前，内阁尚书等人曾受赐游览，但这里无法记全。天顺六年壬午上元节，朝见结束后，在宫阙前赐给常宴丸子。忽然有中使传达命令，召公孤、公侯、驸马、伯、都督、尚书、侍郎、都御史、学士、通政、卿尹等官员若干人到午门里面，宣旨赐观花灯。于是从右顺门进入，经过武英殿旁边，过御桥向北走，经过思善门向西转，再由仁智门到仁智殿前。红色台阶、红色台地上设置了几千盏灯，制作都极其巧妙奇异。进入殿内，中间设置御座，后面竖立青斧扆，上面有升降的珠龙。四周的灯，有用沙做的，有用鱼皮做的，有用水做的，有用木做的，有用瓦做的，有用瓷做的，有用鲛绡做的，有用琉璃做的，有用线编结的，有用剪刻制成的；雕刻镂空、形制各异，无法详细形容。东西两壁下面竖立着几百根灯竿，飞禽有凤、鹏、鹤、鹳、鸥、鹘、鴸、鸦、燕、鹊、鸿、雁、孔雀；水中潜物有蛟、龙、鼋、鼍、龟、鳖、鳌、蜃、鲵、鲸；走兽有麟、犀、狮、象、虎、豹、牛、马、犬、猪、骆驼、骡、鹿、兔、熊、罴；细小的虫类有蜂、蝶、蛙、蚯蚓、蝎、蚌、蝉、蛾、虾、蟹等，水陆飞潜，没有不具备的。当天的灯饰中，殿左设置了一只柜子，里面藏着圆形机关；转动机关后，上面有十多个人形灯偶，各穿不同衣冠，从左边出来、右边进去，循环往复。两旁又竖立着两个人形灯偶，拿着杖鞭打它们，好像驱使它们进出。殿左设置了一面鼓，旁边站着一个童子，手执双槌；它的双眼、嘴和舌头都能活动、开合，拿槌子轮流敲击左右的鼓，看起来俨然像活的一样。慢慢恭敬地观看完毕，出来到奉天门，在右廊赐宴，菜肴滋味极其美好。皇上即位的第二年，岁在乙酉，已经择定孟春的吉日祈谷，在大祀坛祭祀上帝；又择定仲春的吉日，亲自到南郊耕田。这些礼仪全部遵循祖宗以来斟酌古今所制定的制度。两天前进呈耒耜，皇上观看完毕后，用鼓吹仪仗引导送出郊外。预先命朝臣十二人充任三公、九卿，随从左右耕作。于是少保、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贤，礼部尚书姚夔，兵部尚书王竑，工部尚书白圭，吏部右侍郎、翰林院学士彭时，户部左侍郎杨鼎在皇帝左边耕作；广平侯袁瑄，隆平侯张佑，定襄伯郭登，吏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陈文，吏部右侍郎尹旻，通政使张文质在皇帝右边耕作。这一天皇帝出行，卤簿仪仗导从，到达大次，穿衮冕，完成祭祀先农的礼仪后，换穿常服。户部尚书马昂进献耒耜，皇帝耕藉田三推完毕，到大次前坐下观看耕作。随从耕作的人各推五次、九次完毕，京尹及赤县令率领老人和百姓耕完一亩田。礼仪结束后，在藉田旁设宴慰劳百官和乡里年长者；回来后，又赐给三公、九卿、司徒等人彩缎、楮币，数量各有等级。

译成化元年三月十日，皇上临幸国子监，卤簿大乐在前面导引。到国学后，穿皮弁，首先拜谒先师孔子，举行释奠礼。正位只有孔子由皇上亲自献爵；四配、十哲以及两庑从祀的诸贤，则分别派文职大臣穿祭服分献。于是少保兼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贤，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陈文，工部尚书白圭，户部左侍郎杨鼎祭祀东配、东哲、东庑；太子少保、户部尚书马昂，兵部尚书王竑，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彭时，兵部左侍郎王复祭祀西配、西哲、西庑。公侯、驸马、伯、都督、三品以上文官、翰林院简讨以上官员以及国子监各官陪祭完毕，皇上换穿常服，分献和陪祀官也换服，同文武百官一起到彝伦堂。皇上升座，祭酒、司业行礼完毕后，进讲；武官都督以上、文官三品以上以及翰林学士登堂，赐座听讲。讲完，赐茶。皇上回朝，百官庆贺。第二天，祭酒率领学官和诸生上表谢恩，各赐袭衣和楮币，数量各有等级。○脱脱的封号和谥号 《虞台岭观音堂记》记载，康里脱脱有两个儿子：铁木儿塔识、达识帖睦尔，父子二人都在《元史》中有传。只是达识帖睦尔稍差一些。这块碑说是在至元五年建立的，当时已经称其为和宁忠献王；《元史》却说是至正初年才封爵赐谥，大概是史书记错了。○人肉羹中的油点不圆 肉羹中的肥油点都是圆的，只有人肉羹中的油点全都偏向一侧而不圆。吃人肉多的人，眼睛会有黄色，头经常发晕，像要跌到地上一样。洪武初年经历战乱的人都能这样说。今天总镇诸公说的也是这样。○代邸的金符、册、宝 杨郎中琛、冯御史徽、聂御史友良说，近来在代邸得以拜见金符。金符上有阴文‘谨身之符’□字；还有历朝的王印、妃印、册、宝。洪武、永乐年间制作的，形制、范铸、书写、刻制都极其精工；近年颁发的，远远比不上。○刘江本名刘荣 刘江的事情前面已经记过，最近从广宁侯安家询问得知，□本名荣，父亲名讳为江，便沿用他的籍名，后来才改用现在这个名字。大概民间从军的人，□仍然沿用原来的户籍旧名，即使过了几代也不更改。杨文敏公撰写《广宁伯刘荣碑》时没有说清其中缘故，所以导致后人不了解。执笔作文的人不可不知道这一点。●附录一 《四库全书总目·水东日记提要》○《四库全书总目·水东日记提要》《水东日记》三十八卷，明代叶盛撰写。叶盛另有《叶文庄奏草》，已经著录。这部书记载明代制度以及一时的遗文逸事，其中很多可以与史传相互参证。书中征引繁多，也不免时有抵牾。又喜欢自述任官时的事迹，大概也不免有显露才华、夸扬自己的毛病。王士祯撰写《居易录》，多自我记载言行，像家传一样；这种体例的源头就在这里，古人本来没有这种体例。至于辨明请求禁止官舍家人操习的一篇奏疏，叶盛说有人诬陷他的儿子与官舍中人斗鹌鹑而失败，因此上了这道奏疏，反复深刻地自我剖白，连篇不止，这又是浅薄得厉害的地方。然而叶盛留心掌故，对于朝廷旧典考究最为详细。他家又富有图书典籍，他的《菉竹堂书目》如今还有传本，其中有不少罕见书籍。因此他引用和考据的书籍，也比其他把民间杂说编成书的人特别广博。即使其中有杂乱粗劣之物没有删去，也像丛杂草木混在翠色之中。取其长处、舍弃其短处，本来未尝不可以用来考证。●附录二 《明史》卷一七七《叶盛传》○《明史》卷一七七《叶盛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