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水东日记五

水东日记卷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14 段

余姚陈惟寅先生教谕昆山,颇喜谈风鉴,尝曰:「举子梁昱当甲科,瞿泰安不失副榜,况家贫,宜亟就也。」未几,部檄先生会试同考,昱、泰安治礼记,先生本房也。比揭晓,泰安名在第五,昱不第。先生尝谓余曰:「吾宦不达,忝预主司,兢兢焉图称任使,榜未出之夕,犹停烛阅首卷,加精考焉。以为亦天下士,孰意为吾泰安也,使知为泰安,吾诚避嫌,当弃之矣。拆卷时,尚书以下皆属目,首得岳正,众皆曰得人,次陈鉴、次某,众皆云然。至泰安,吾为之惊愕,且无一人有言。少间,幸监试白御史圭曰:『此亦当在此,我知之矣,我同官项御史曾推此人。』使无御史言,吾汗流面热,恨不即死也。」噫!名闻不扬,朋友之过,诚然矣。泰安于经学有工夫,但岳、陈等素有声太学,泰安举自乡县,未为都人士所知耳。昱美丰度,有孝行,学亦纯粹。萧祭酒亦许其文必在甲第,竟以国子生选平定知州。泰安官至刑部郎中,与昱先后皆死矣,惜夫!

○钱子予

临安钱宰子予,武肃王之裔,元末老儒也。高庙礼征,同诸儒修纂尚书,会选孟子节文,公退微吟曰:「四皷冬冬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察者以闻。明日,文华燕毕,进诸儒,谕之曰:「昨日好诗,然曷尝嫌汝?何不用忧字?」宰等悚愧谢罪。后未几,皆遣还,宰以国子博士致仕。家会稽,宦业至今不绝。宰尝自书门帖曰:「一门三致仕,两国五封王。」唐昭宗赐勑,宋宣和所赐「吴越家宝」铜印,一斤重,今藏其家。铁券王像在台郡长房。

○陈祭酒至诚

国子祭酒四明陈先生,遇僚属诸生极严,有怀忿而讼之者,法司将覆请就逮。周文襄公其同年,谓先生当具疏申雪,遂属笔于公,未免有迁就之辞。先生见之,惊曰:「某如此具本,无乃得诳君罪。」公笑曰:「在法,惟奏事不实耳。」闻者乃或迂先生,而先生不亦纯臣哉!

○王抑庵诵古诗自宽

王抑庵先生典选,遇不如意事,好诵古人诗以自宽。一日,有新得给事中,即欲干挠选法者,曰:「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御史有言吏部进退官不当,则曰:「若教鲍老当筵舞,更觉郎当舞袖长。」要多切中云。

○卢公武兄弟

昆山卢熊字公武,洪武初名儒,大通篆籀之学。尝为兖州知州,既视篆,即具奏,以印文「兖」字误类「衮」字,上不怡,曰:「秀才无礼,便道我衮哩。」几被祸。弟熙字公暨,睢州同知,有贤名。公武寄以诗,有「虀盐清梦稳,铁石古心存」之句,时人称之。公武后卒坐累死。今其家尚存中书舍人告身,高皇圣制也,官署印欵,时尚循宋制云。

○范启东述前辈语

范启东闻之前辈云,士大夫游艺,必审轻重,且当先有迹者。谓学文胜学诗,学诗胜学书,学书胜学图画。此可以垂名,可以法后;若琴弈,犹不失为清士,舍此则末技矣。启东善花鸟,有谈论,馆阁名公多重之。老于京师,人称范苇斋先生云。

○欧苏书迹多少

欧阳文忠公平生聚观金石刻,动数百卷,题识真迹甚多。尝自言:「平生喜学书,见笔辄书。」又云:「惟贤者之书能久存。」何今世见欧书仅仅少也?惟东坡居士书崖镌野刻,几徧天下。予尝戏谓东坡平生必以石工自随,不然何长篇大章,一行数字,随处随有,独异于诸公也?

○聂大年警句

聂大年诗,三十年来作家绝唱也,有文集若干卷。袁衷主事爱其醉后跌起口占诗云「老我不胜金谷罚,傍人应笑玉山颓」之句。王翰林称其「愿得明朝又风雨,免教行李出都门」。而吾友张筱庵喜诵其送僧「十年湖海孤舟别,万里云霄一锡飞」,以为不能忘之。但未知大年曾以此为极致否?

○杨洪委任甚重

杨武襄洪为人虽尚权谲,然有威严,将士知畏之,此其所长,不可掩者。亦赖朝廷主张,以成其名耳。盖自宣德、正统来,已受知于上,阁中庐陵杨公辈皆爱重之。如初为指挥杜衡所诬,以魏尚书源覆旨,而衡贬广西。继为部卒李友全等奏,上以付洪自治,颇类宋太祖待郭进事。又大同指挥张英尝奏今总戎石公,蔚州千户张宣奏刘侍郎琏,朝廷皆寘之死。祖宗扶掖人材之心,其盛如此。

○记会议异同诸事

译余姚人陈惟寅先生任昆山教谕时,很喜欢谈论相术,曾说:“举子梁昱应当考中甲科,瞿泰安不会落在副榜之外;何况他家贫困,更应该赶快让他赴试。”不久,礼部发公文让先生参加会试同考,梁昱、瞿泰安都考《礼记》,先生正是他们所在房的考官。等到发榜,瞿泰安名列第五,梁昱没有考中。先生曾对我说:“我的仕途不得志,却有幸忝列主考官,战战兢兢地设法称职;发榜前一夜,我还停下烛火,复查第一份试卷,更加仔细地考察它。我以为那也是天下士人,哪里料到竟是我的泰安?假如知道是泰安,我确实应当避嫌,就会把他弃置不取了。拆封试卷时,尚书以下的官员都注目观看,首先得到岳正,众人都说选得了人才;其次是陈鉴,再其次是某人,众人也都说好。到了泰安,我惊愕不已,而且没有一个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幸好监试白御史圭说:‘这个人也应当列在这里,我知道他。我同僚项御史曾经推举过此人。’假如没有御史这句话,我一定汗流满面、脸上发热,恨不得当即死去。”唉!名声没有传播开来,确实是朋友的过错。泰安在经学上很有造诣,只是岳正、陈鉴等人在太学一向很有声望,泰安是从乡县考上来的,所以京城人士还不知道他罢了。梁昱仪表俊美,具有孝行,学问也纯正深厚。萧祭酒也认为他的文章必定能考入甲等,后来却以国子生的身份被选为平定知州。瞿泰安官至刑部郎中;两人先后都去世了,真是可惜!钱子予。临安人钱宰,字子予,是武肃王的后裔,元末的老儒生。高庙按照礼制征召他,与诸儒一起修纂《尚书》,又参与选编《孟子》节文。他退朝后低声吟道:“四更鼓声冬冬响起便穿衣,午门朝见皇帝还嫌来得迟。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田园生活的快乐,睡到人间饭菜熟了时。”监察者把这话报告了上去。第二天,文华殿宴会结束后,太祖召见诸儒,告诉他们说:“昨天的诗写得很好,但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们?为什么不用‘忧’字呢?”钱宰等人惊恐惭愧,谢罪认错。后来不久,众人都被遣送回去,钱宰以国子博士的身份退休。他家在会稽,仕宦事业至今没有断绝。钱宰曾亲自写门联说:“一门三致仕,两国五封王。”唐昭宗赐给的敕书,以及宋代宣和年间赐给的“吴越家宝”铜印,重一斤,如今还收藏在他家。铁券和武肃王画像收藏在台郡长房。陈祭酒的至诚。国子祭酒、四明人陈先生对待属官和诸生极其严厉。有因心怀怨愤而控告他的人,法司准备复核后请旨逮捕他。周文襄公与先生同年中进士,认为先生应当具疏申辩洗雪,于是请我代他起草,文字中难免有迁就之辞。先生看后惊讶地说:“我这样写奏本,岂不是要犯欺骗君主的罪吗?”周公笑着说:“按照法律,只有奏事不实才算犯罪。”听到这件事的人有的认为先生迂腐,但先生不也是纯粹忠贞的臣子吗?王抑庵诵读古诗来宽解自己。王抑庵先生主持铨选时,遇到不合心意的事情,常喜欢诵读古人的诗来宽解自己。有一天,新任给事中偶然想来干扰铨选制度,他便说:“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御史有人议论吏部升降官员不当,他就说:“如果让鲍老在筵席上跳舞,就会更觉得郎当的舞袖太长。”大多都能切中情事。卢公武兄弟。昆山人卢熊,字公武,是洪武初年的名儒,精通篆籀之学。曾任兖州知州,接任并查看官印后,便上奏说印文中的“兖”字误写得像“衮”字。太祖听后不高兴,说:“秀才无礼,竟说我‘衮’呢。”卢熊几乎因此遭祸。他的弟弟卢熙,字公暨,任睢州同知,有贤能的名声。卢熊寄给他一首诗,其中有“虀盐清梦稳,铁石古心存”两句,当时人称赞不已。卢熊后来最终因牵连获罪而死。如今他家还保存着中书舍人的诰身,这是高皇帝亲自制定的;官署印章的款式,当时还沿用宋代制度。范启东讲述前辈的话。范启东听前辈说,士大夫从事各种技艺,必须审察轻重,而且应当先做那些已经有所成就、能够留下痕迹的事。也就是说,学文章胜过学诗,学诗胜过学书法,学书法胜过学绘画。这些可以用来流传名声,也可以成为后人的法式;至于琴棋,尚且不失为清雅之士,舍弃这些而去从事其他的,就只是末等技艺了。范启东擅长花鸟画,也有见识谈论,馆阁中的名公大多看重他。他在京师终老,人们称他为范苇斋先生。欧阳修、苏轼的书法遗迹有多少。欧阳文忠公一生搜集观赏金石碑刻,动辄数百卷,题跋和亲笔真迹很多。他曾自己说:“我一生喜欢学习书法,看见笔就写。”又说:“只有贤人的书法才能长久保存。”为什么如今世上见到的欧阳修书迹却如此少呢?只有东坡居士的书法,刻在山崖和野外石头上的,几乎遍布天下。我曾经开玩笑说,东坡一生必定把石匠带在身边;不然为什么长篇大作、短短几字,随处都能见到,唯独与诸公不同呢?聂大年的警策诗句。聂大年的诗,是三十年来诗人中的绝唱,他有文集若干卷。主事袁衷喜爱他醉后跌倒起身、随口吟成的诗,其中有“老我不胜金谷罚,傍人应笑玉山颓”两句。王翰林称赞他“愿得明朝又风雨,免教行李出都门”。我的朋友张筱庵则喜欢吟诵他送僧人的诗:“十年湖海孤舟别,万里云霄一锡飞”,认为这两句令人不能忘怀。只是还不知道聂大年本人是否也把这些诗句看作极致。杨洪受到的委任十分重大。杨武襄杨洪为人虽然崇尚权谋机变,但很有威严,将士都知道畏惧他;这是他的长处,不能掩盖。此事也有赖朝廷的支持,才成就了他的名声。大概从宣德、正统以来,他已经受到皇帝知遇,内阁中庐陵杨公等人也都喜爱并看重他。他最初任职时被指挥杜衡诬陷,魏尚书源复核后上奏,杜衡被贬到广西。后来又被部卒李友全等人上奏,皇帝把这件事交给杨洪自行处置,很像宋太祖对待郭进的事情。又有大同指挥张英曾上奏弹劾当时的总兵石公,蔚州千户张宣上奏弹劾刘侍郎琏,朝廷都把他们置于死地。祖宗扶植人才的心意,竟然盛大到如此地步。记载议论各种事情时意见相同和不同的情况。

景泰元年春久旱,两京灾异亦迭见,偶会礼科都给事中李实、吏科给事中毛玉、御史陈叔绍、罗箎,相与惋叹。盛因曰:「自昔灾异,皆君臣引咎。今日在内则大臣之罪不容辞,而我辈台谏之臣,缄默无补,病国尤重;在外病民者非一,而各藩镇、中官病民尤重。两事当首言之。」实曰:「此言诚是,科中藳明早当就君取观。」既而盛曰:「两事须先后言。盖言羣臣,朝廷宽大,多不从,言之类文具,而中官则必欲取回者。若并言之,万一止下戒饬之,命再举,则难。然必得羣臣会奏,庶几可济。」因偕谒诸大臣如金尚书等,皆佯赞可行,而无实心,且互为推让,无肯居奏牍之首者。

  一日,兵部尚书于公谦谓盛言:「中官事言之有名矣。近南京周叙学士言事中及之,外人来言更便也。」未几,兵部因他奏「官多民扰」中畧及,「乞将各处公差,内外官员,量取回京。」有旨,内官不动。又数日,会议及叙奏,有言此亦有例见行,侍郎储懋即挥笔批定。盛因曰:「此诚民病,今既有言者,若众因之,合辞上请,上或可从。」时惟左都御史陈镒力赞会奏,盖陈亦受谒者也。户科都给事中马显忽言:「此事近日兵部有奏,圣断已不允矣。」盛曰:「人臣论事,但当观事体如何,且主上仁明,多有得旨已行,因论列而即改者。今事有当行,岂可自沮,而上负朝廷,下负言者耶!」礼部胡公乃易批会奏,竟不果。

  他日,因某奏南京沿江盗贼,乞行御史锦衣卫巡捕,刑部尚书俞士悦以为当准拟。盛曰:「锦衣官较,近已革去,当止行御史。」盖两月前亦因言者革之,而刑部偶忘之也。他日又因马显言户部请议节省用费,显意欲裁户部额外官,尝有后言,而对众又不言。金尚书因畧言不可之故,扣之亦不言。盛曰:「用人之际,此宜少缓。尝闻宣德中,内府工作答应之人,多与军职,虽老病不代,支全俸,此辈正亦冗食。」金云:「此当即查行。」既出,有大臣呼盛曰:「适言冗食官,当再细与尚书言之。」盛初不虞其伪也,而大臣退语同官曰:「叶某在议事处,如有少保责任在己者然,我名之为叶少保云。」盖例,凡中外陈言奏,皆礼部于内府会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堂上六科掌印官会议,礼部侍郎宣言其要,诸部院正官面决可否,自正官外,更无出一言者,则旧习然也。虽李实号能言,亦未尝有言,盛诚违众矣。

○国朝状元官位

予为举子时,闻同举者云,国朝状元多不能至金带。时陈泰和、马临胊、曹恒山皆在内阁,未几,三人皆进官侍郎,盛矣。己巳以来,商同年继之,彭纯道又继之,商亦至金带。今马、曹逝矣,陈谪戍,商归田,惟彭预阁事,官太常少卿云。

○请嗺

今人燕客杯酌,劝尽饮曰「千岁」,南北士人多亦然。但莫知其字义。意者为请嗺,即唐人嗺酒之说也。

○鲜于困学圹志小像

鲜于困学圹志,赵文敏公书,小楷精绝,篆笔出石皷文。少师庐陵杨公得之吴人。武昌陈士谦家藏文敏自书哀困学五言古诗一首,行书,亦佳。又有困学小像,亦元人笔,但后书虞文靖公所作赞,非真迹。两卷予在科时,常于士谦家见之。欲约吴中书希纯描像,士谦临行草,刘廷美上舍临小楷,作一卷藏之,竟不果。

○土官名同实异

尚书吕震、前左都御史刘观,皆洪武中人物,熟知政事故实,故廷论之际,每下视诸公。然皆鲜学术,欠清谨,诸阁老尝短薄之,盖亦繇此。景泰中,广西宪司奏土官副巡简犯赃,王文都御史以为土官多世袭,当初犯复职再犯,具奏定夺,后经革申明,萧都御史覆请,又益以「以夷治夷」之言。殊不知诸司职掌所载湖广、四川、云南、广西世袭土官者,如广西右江之岑、黄,四川之田、杨,宋、元来世长蛮夷,其种类谓之土人,如傜人僮人之云。盖本边夷,故凡取问必请旨,发落必具奏。今广西土官副巡简虽间有傜、僮,而军民籍人民为多。广西多正统中所授,广东亦间有之。盖如阴阳医官之类,以其为本土人,且同流官署事,故名土官以别之,非彼土官若也。又天顺初元,四川重庆民邓錤陈言,有云「交易银两,罪同党恶」。寇公乃参为诞妄之言,不知其为洪武禁例中语。此大臣所以贵无事,不知汉魏相之为名相,有以也。

○仄多平少

数自一至十,惟三平声,八卦惟干离坤平声,十干十二支皆仄多平少。阴常有余,阳常不足,君子少而小人多,此亦可见。

○大学经传次序

译景泰元年春天,久不下雨,两京的灾异也接连出现。我偶然与礼科都给事中李实、吏科给事中毛玉、御史陈叔绍、罗箎相会,大家一起叹息忧虑。盛于是说:“自古遇到灾异,君臣都要引咎自责。今天在朝廷内部,大臣的罪责不能推辞;我们这些台谏官员缄默不言、没有补救,给国家造成的危害尤其严重。在外面,危害百姓的事情不止一件,其中各藩镇和宦官危害百姓尤其严重。这两件事应当首先进言。”李实说:“这话确实正确,科里的奏稿明早就可以拿来给你看。”后来盛又说:“这两件事必须分先后来说。因为弹劾群臣,朝廷宽大,多半不予采纳,说了也类似具文;至于宦官的事情,则一定要请求把他们召回。如果把两件事一起说,万一朝廷只下诏训诫,之后再提出另一件事就困难了。但一定要取得群臣会同上奏,才有希望办成。”于是他一同拜访金尚书等大臣,他们都假意称赞说可以实行,实际上并无诚意,而且彼此推让,没有人肯居于奏疏的首位。一天,兵部尚书于谦对盛说:“关于宦官的事情,进言已经有现成的名目了。近来南京周叙学士的奏疏中已经涉及此事,外地人来进言就更方便了。”不久,兵部借另一件奏事略微提到“官员太多而扰民”,请求“把各处出差的内外官员酌量召回京城”。皇帝下旨,内官不动。又过了几天,会议讨论周叙的奏疏,有人说此事也有成例,正在施行,侍郎储懋便挥笔批定。盛于是说:“这确实是百姓的疾苦。如今既然已经有人进言,如果大家趁此机会联合起来,共同上请,皇帝或许会采纳。”当时只有左都御史陈镒极力赞成会同上奏,因为陈镒也曾受到进言者的拜访。户科都给事中马显忽然说:“这件事近来兵部已经上奏,圣上裁决已经不准了。”盛说:“臣子议论政事,只应看事情本身是否合理;况且主上仁慈明察,常有已经降旨施行的事情,因臣下进言而立即改动。如今事情本来应该施行,怎么可以自己阻止,既辜负朝廷,又辜负进言的人呢?”礼部胡公于是改动了会奏的批语,最终没有办成。另一天,因为有人上奏南京沿江盗贼的事情,请求派御史和锦衣卫巡捕,刑部尚书俞士悦认为应当照此拟办。盛说:“锦衣卫官校近来已经裁革,应当只派御史。”这是因为两个月前也由于有人进言而裁革了锦衣卫官校,刑部偶然忘记了。又一天,因为马显谈到户部请求议定节省费用,马显的意思是想裁减户部额外设置的官员,过去曾有这方面的言论,但当着众人又不说。金尚书略微说了不可行的理由,追问马显,他也不说。盛说:“任用人员的事情,这件事应该稍微缓一缓。我曾听说宣德年间,内府中负责各种工役和供应的人,很多都授予军职;即使年老有病也不更换,仍领取全额俸禄,这些人正是白白耗费俸禄的冗员。”金尚书说:“这件事应当立即查办。”会议结束后,有位大臣叫住盛说:“刚才说到吃闲俸的官员,应当再仔细同尚书说一说。”盛起初没有料到这是虚情假意,那位大臣退下后却对同僚说:“叶某在议事的地方,好像把少保的责任全都担在自己身上一样,我称他为叶少保。”按照惯例,凡是内外官员陈述意见的奏疏,都由礼部在内府召集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以及六科掌印官在堂上的官员会议;礼部侍郎宣读其要旨,各部院正官当面决定可否。正官以外,再没有人说一句话,这就是旧日的习惯。虽然李实号称善于进言,却也从未说过一句,盛确实违背了众人的意见。本朝状元的官位。我还是举子时,听同科的人说,本朝状元大多不能做到金带官。当时陈泰和、马临胊、曹恒山都在内阁,不久三人都升为侍郎,已经很显达了。己巳年以来,商同年接着达到这一地位,彭纯道又接着达到;商同年也做到了金带官。如今马、曹已经去世,陈被谪戍,商归隐田园,只有彭参与内阁事务,官至太常少卿。请嗺。如今人们宴请宾客,举杯劝人喝尽时说“千岁”,南北士人也大多这样说,只是不知道这个字的含义。想来可能是“请嗺”,也就是唐人所说的嗺酒。鲜于困学的墓志和小像。鲜于困学的墓志由赵文敏公书写,小楷精妙绝伦,篆书笔意出自《石鼓文》。少师庐陵杨公从吴人那里得到它。武昌陈士谦家收藏着赵文敏亲自书写的哀悼困学的五言古诗一首,是行书,也很好。又有困学的小像,也是元人所画,但后面的题赞是虞文靖公所作,并非真迹。这两卷我在科举任职时,常在陈士谦家看到。曾想约吴中的书法家希纯摹写画像,由陈士谦临写行草,刘廷美上舍临写小楷,合成一卷收藏,最终没有办成。土官名称相同而实际含义不同。尚书吕震、前左都御史刘观,都是洪武年间的人物,熟悉政务的实际情况,所以朝廷议论事情时,常常轻视其他诸公。然而他们都缺少学术修养,也不够清明谨慎,阁老们曾经贬低、鄙薄他们,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景泰年间,广西宪司上奏说土官副巡检犯了贪赃罪,王文都御史认为土官大多世袭,第一次犯罪应当恢复职务,第二次犯罪再具奏定夺;后来经过革除并申明制度,萧都御史复核上请,又加上“以夷治夷”的说法。他哪里知道《诸司职掌》中所记载的湖广、四川、云南、广西世袭土官,例如广西右江的岑氏、黄氏,四川的田氏、杨氏,自宋、元以来世代统领蛮夷;这些族类称为土人,就像所说的傜人、僮人一样。他们本来属于边地夷人,所以凡是审问都必须请旨,处置也必须具奏。如今广西的土官副巡检虽然间或有傜人、僮人,但以军籍、民籍的汉人为多数。广西的这类官员多是在正统年间授予的,广东也偶尔有这种情况。这就像阴阳官、医官一类,因为他们是本地人,又与流官共同办事,所以称为土官以区别于流官,并不是前面所说的那种土官。又在天顺初年,四川重庆百姓邓錤上陈意见,其中说:“交易银两,罪同党恶。” 寇公竟然把这说成荒诞妄言,不知道这是洪武禁令中的话语。大臣之所以看重无事,大概汉代魏相成为名相也有其道理。仄声多,平声少。从一到十的数字中,只有“三”是平声;八卦中只有“乾、离、坤”是平声;十干、十二支也都是仄声多、平声少。阴气常常有余,阳气常常不足;君子少而小人多,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大学》经文和传文的次序。

宋黄震东发尝采董槐丞相之说,以大学经文「知止而后有定」至「则近道矣」两节,并「知本听讼」一节,为致知格物之传矣。后来王巽卿又以「近道」两节释格物致知,「听讼」一节添释新民。草庐吴先生答田副使书固已深非之,至谓不识文义,譬之打破玉盘为言,当矣。或者又谓草庐尝摘此三节为传之五章,见其门人袁明善所述大学中庸日录中,何耶?

○晦翁论追礼外氏书

先舅氏野水周先生,念先外祖之无后,有岁时祭,甚盛德也。而吾友进士郑时乂以其家产医世,承薛氏之业,乃以其幼子立为薛后,使薛世世享祀有人。予固知其事之近厚,而顾外家诸兄前则未敢启齿耳。偶得晦翁答汪尚书书,有「宋氏追礼外氏事」,适有会于予心,因录之。

  「夫宋公以外祖无后,而岁时祭之,此其意可谓厚矣。然非族之祀,于理既未安,而势不及其子孙,则为虑亦未远。曷若访其族亲,为之置后,使以时奉祀之为安便而久长哉!但贫贱之士,其力或不足以为此,或虽为之,而彼为后者无所顾于此,则亦不能使之致一于所后。若宋公,则其力非不足为,若为之,而割田筑室以居之,又奏授之官以禄之,则彼为后者,必将感吾之谊,而不敢乏其祀矣。此于义理甚明,利害亦不难晓。窃意宋公特欲亲奉尝之,以致吾不忘母家之意,而其虑遂不及此耳。若果如此,则使为后者主其祭,而吾特往助其馈奠,亦何为而不可?伏惟高明,试一思之,如有可采,愿早为之。使异时史策书之,可以为后世法,而宋公之事,不得专美于前,则区区之深愿也。愚见如此,不审台意以为如何?」

○方言暗合古韵

方言语音,暗合古韵者多。今山西人以「去」为「库」,闽人以「口」为「苦」、「走」为「祖」是也。吾昆山吴淞,江南以归,「呼」入「虞」字韵,而独江北人则「呼」入「灰」字韵。如是者多,又不可晓也。

●水东日记卷五

左都御史

  总督军务

  胡忠安自述三事

  时将不敢专杀

  广西先后守将优劣

  聂大年桃符

  郑武安刚正

  徐兴安论将

  敕词与部奏违异

  英庙友爱至德

  张夏各推所长

  氏族大全多误

  珠池采珠法

  采珠数

  范德机书海角亭记

  刘廉夫左迁绝句

  内阁机宜不密

  广西帅府隶郑牢

  杨文敏论进谏有方

  近事所始

  于节庵遗事

  吴思庵小学集解

  李祭酒哭侄诗

  卢重斋遗事

  奏旌脱纲王晟死节

  山歌

○左都御史

左都御史,自刘观后不轻授,观以前亦可数也。近年有陈镒、王翱、杨善、王文、马昂、萧维祯、寇深、轩輗,镒、翱、善以恩,文以保荐,昂以军功,维祯、深以超进,輗起自刑部尚书致仕,改本官。

○总督军务

总督军务,自总兵官以下,悉听节制。盖始于王靖远麓川之役,己巳多事以来,继之者众矣。继靖远者,侯尚书琎也。于少保在京师,王盐山、马沧州之于两广,石璞于关外,于湖、贵,王来尝于湖、贵,皆是。命云「总督」二字,盖自宣德中巡抚总督税粮始也。

○胡忠安自述三事

礼部尚书致仕毘陵胡公,予赴广时谒之,尚强徤,取酒命酌,因有请曰:「老先生身承列圣宠遇,圣德、圣训,不可无记录,否则百年后,门人故吏多谬误矣。」公笑曰:「无之。」因详举四五事。公不妄人也,谩记一二可传者。曰:「太宗命某使外,滨行,面谕曰:『人言东宫所行多失当,至南京,可多留数日,试观如何,密奏来。奏所书字须大,晚至,我即欲观也。』某至南京,旦晚随朝,勑免朝,辞以不敢。盖凡见殿下所行之善,退则记之。如一日趋朝,勋臣某者语哗,侍卫槌之,仍口奏,有旨不问。既退朝,亟宣侍卫者,赏钞若干锭。于是羣臣皆言,不显责大臣,而旌禁卫,所以宽其罪而媿其心,殿下之明断也。住稍久,邻居杨学士士奇曰:『公,命使也,宜亟行,则权辞谢之曰:「锦衣数种未完耳。」』至安庆,始书回奏,令所从较尉给驿驴赍进也。又一日,侍太宗奏事退,独召某至膝前,曰:『古人有言,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眼前岂乏干办之才?求一好人难耳。吾欲用汝,但汝官小。』时某为都给事中。数日,上召吏部,特升某礼部侍郎。吏部奏:『礼部缺左、右侍郎。』上曰:『左侍郎。』又某为都给事中,已叨受上知,每缺给事中,辄命举监生等堪任者,具名以进。宣宗皇帝一日召某曰:『侍郎如某者吾所任,户部辄欲差巡抚,汝与杨士奇等议,巡抚须用不须用?』退偕士奇等覆奏:『比年粮饷,多稽差部属官,动数员,民扰事误,须得重臣,则民安而事集。』上曰:『尔等试举堪任侍郎者以名闻。』因疏荐某等若干人。上喜,皆升侍郎,俾巡抚。当时吏部后言某等侵越,殊不知上惟命与杨士奇等议,固不敢援吏部也。」

○时将不敢专杀

译宋代黄震,字东发,曾采纳丞相董槐的说法,把《大学》经文中从“知止而后有定”到“则近道矣”的两节,连同“知本听讼”一节,作为解释致知、格物的传文。后来王巽卿又把“近道”两节用来解释格物致知,把“听讼”一节增补为解释新民。草庐吴先生在答田副使的书信中早已深深非议这种做法,说到这是不懂文义,譬如把玉盘打碎来作解释,确实说得恰当。有人又说,草庐曾经把这三节摘出作为传文的第五章;这件事见于他的门人袁明善所记的《大学中庸日录》中,这是为什么呢?○晦翁论追礼外氏书 先舅父野水周先生想到先外祖父没有后人,却能按时举行祭祀,这实在是很大的德行。我的朋友进士郑时乂靠祖传家产行医,继承薛氏的事业,于是便立自己的幼子为薛氏后人,使薛氏世世代代都有后人享受祭祀。我本来知道这件事近于厚道,只是面对外家诸位兄长时,一直不敢开口。偶然得到晦翁答汪尚书的信,其中有“宋氏追礼外氏事”一段,正好与我的心意相合,于是抄录下来。“宋公因为外祖父没有后人,便按时祭祀他,这份心意可以说很厚道了。然而祭祀非同族之人,按道理终究不妥;而且这种做法不能惠及他的子孙,所以考虑得也不够长远。为什么不访求他的族亲,为他立后,使后人按时奉祀,这样才安稳便利而长久呢!只是贫贱之士,力量有时不足以办到;即使办到了,那位被立为后人的人若对此没有顾念,也不能使他专心奉祀所承继的先人。像宋公这样的人,力量并不是不足以办此事;如果为他割田、建屋让他居住,又奏请授予官职给他俸禄,那么被立为后人的人一定会感念我的情谊,不敢使祭祀缺失。这在义理上非常明白,利害也不难看清。我私下认为,宋公只是想亲自奉行祭祀,以表达自己不忘母家的心意,所以考虑没有顾及到这一点。如果果真如此,那么让被立为后人的人主持祭祀,我只去帮助他准备祭品、行馈奠之礼,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伏望高明之人试加思考,如果有可取之处,希望早日办理。这样将来史书记载此事,也可以成为后世的准则,而宋公的事迹不至于独自享有前代的美名,这就是我的一点深切愿望。我的意见如此,不知台意认为怎样?” ○方言暗合古韵 各地方言的语音,暗中与古代韵音相合的很多。如今山西人把“去”读作“库”,闽人把“口”读作“苦”、把“走”读作“祖”,就是这种情况。我们昆山、吴淞一带,在江南,“呼”字归入“虞”字韵;唯独江北人把“呼”字归入“灰”字韵。像这样的情况很多,又实在无法解释。●《水东日记》卷五 左都御史 总督军务 胡忠安自述三事 当时的将领不敢擅自杀人 广西前后守将的优劣 聂大年的桃符 郑武安刚强正直 徐兴安谈论将领 敕书措辞与各部奏章相违 英宗友爱兄弟的至高德行 张、夏各自推重对方的长处 《氏族大全》错误很多 珠池采珠的方法 采珠的数目 范德机《海角亭记》刘廉夫被贬后的绝句 内阁机密不严 广西帅府隶属郑牢 杨文敏论述进谏有方法 近来事情的起始 于节庵的遗事 吴思庵《小学集解》李祭酒哭侄子的诗 卢重斋的遗事 上奏表彰脱纲王晟的死节 山歌 ○左都御史 左都御史这一官职,自刘观以后就不轻易授予;刘观以前,授任者也屈指可数。近年来有陈镒、王翱、杨善、王文、马昂、萧维祯、寇深、轩輗:陈镒、王翱、杨善是因恩宠,王文是因保荐,马昂是因军功,萧维祯、寇深是因破格晋升;轩輗则是从刑部尚书任上致仕后,改任本官。○总督军务 总督军务,以下至总兵官,都听从他的节制。这大概始于王靖远在麓川之役中担任总督;自己巳年多事以来,继任者很多。继王靖远之后的是侯尚书琎。于少保在京师,王盐山、马沧州在两广,石璞在关外,于湖、贵,王来尝在湖、贵,也都是这种情况。诏令中使用“总督”二字,大概始于宣德年间巡抚总督税粮。○胡忠安自述三事 礼部尚书致仕的毘陵胡公,我赴广西时曾去拜访他。当时他还很强健,取酒命人斟饮。我于是请求说:“老先生身受历代圣上的宠遇,圣上的德行和训示,不可不记录下来;否则百年之后,门人和旧日属吏多半会产生谬误。”胡公笑着说:“没有这回事。”于是详细举出四五件事。胡公不是妄言之人,我姑且记下其中一两件可以流传的。他说:“太宗命某出使外地,临行时当面告诉我:‘人们都说东宫所做的事多有失当。到了南京,可以多停留几天,试着观察究竟如何,秘密写奏疏来。奏疏上所写的字必须大些;晚上送到,我就想立即看到。’我到南京后,早晚都随朝,皇帝下令免朝,我便以不敢为辞。大凡看见殿下所做的善事,我退朝后就记下来。比如有一天上朝,某位勋臣说话喧哗,侍卫便用棰杖打他;他仍然口头奏明此事,殿下下旨不予追究。退朝后,立即召来那名侍卫,赏赐若干锭钞。于是群臣都说,殿下不公开责罚大臣,却表彰禁卫,这样既宽免了勋臣的罪过,又使他内心惭愧,真是殿下的明断。我在那里住得稍久,邻居杨学士士奇说:‘公是奉命出使,应当赶快动身。’我便权宜地推辞说:‘锦衣卫的几种物品还没有办完。’到了安庆,才写信回奏,并命随从的较尉供给驿站的驴子,把奏疏送进去。” “又有一天,我侍奉太宗处理政事,退下后,太宗单独把我召到膝前,说:‘古人有句话:德胜过才,叫作君子;才胜过德,叫作小人。眼前难道缺少能办事的人才吗?只是求得一个好人很难。我想任用你,但你的官职太小。’当时我任都给事中。几天后,皇上召见吏部,特意把我升为礼部侍郎。吏部奏报说:‘礼部缺少左、右侍郎。’皇上说:‘左侍郎。’我任都给事中时,已经承蒙皇上的知遇;每逢给事中有缺额,皇上总命我推荐能够胜任的监生等人,列出姓名进呈。宣宗皇帝有一天召见我说:‘像某这样的侍郎,是我所任用的人。户部总想派人担任巡抚,你和杨士奇等商议一下,巡抚究竟须不须任用侍郎?’退下后,我和士奇等人复奏说:‘近来粮饷事务,多次耽搁在派遣部属官员上,动辄要派数名,扰乱百姓而耽误事务,必须任用重臣,百姓才会安定,事情才能办成。’皇上说:‘你们试着举荐能够胜任侍郎的人,把姓名报上来。’于是我们上疏推荐了若干人。皇上很高兴,把他们都升为侍郎,让他们担任巡抚。当时吏部后来批评我们侵越职权,却完全不知道皇上只是命我和杨士奇等商议,我们当然不敢援引吏部的职权。” ○当时的将领不敢擅自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