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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水东日记二十

水东日记卷十九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54–57 段

洪武戊申十一月十四日早朝,宣圣五十五代袭封衍圣公臣孔克坚于谨身殿同文武百官面奉圣旨:「老秀才,近前来,您多少年纪也?」臣对曰:「五十三岁。」上曰:「我看您是个有福快活的人,不委付您勾当,您常常写书与您的孩儿,我看他资质也温厚,是成家的人。您祖宗留下三纲五常垂宪万世的好法度,您家里不读书是不守您祖宗法度,如何中用?您老也常写书教训者,休怠惰了。于我朝代里,您家里再出一个好人呵不好?」二十日,于谨身殿西头廊房下奏上位:「曲阜进表的回去,臣将主上十四日戒谕的圣旨,备细写将去了。」上喜曰:「道与他,少吃酒,多读书,钦此。」宣圣五十五代袭封衍圣公臣孔克坚稽首顿首百拜谨记,洪武六年九月二十九日。

  皇帝御端门,文武百官早朝,宣圣五十六代袭封衍圣公臣孔希学预列班中。上召臣问曰:「尔年几何?」臣希学谨对曰:「三十有九。」上曰:「今去尔祖孔子历年几何?」臣又对曰:「近二千年。」上曰:「年代虽远,而人尊敬如一日者何也?为尔祖明纲常,兴礼乐,正彝伦,所以为帝者师,为常人教,传至万世,其道不可废也。且尔祖无所不学,无所不通,故得为圣人。如问礼于老聃,学琴于师襄之类,此学无常师。非特如此,楚昭王渡江,得一物,其大如斗,其赤如日,其甜如蜜,众皆不知,遣使问于尔祖,尔祖曰:『此萍实也。』问:『何以知之?』答曰:『昔吾闻诸童谣云。』童子之言,尔祖尚记之不忘,况道德之奥者乎!今尔为袭封,爵至上公,不为不荣矣,此非尔祖之遗荫欤!朕以尔孔子之裔,不欲于流官内铨注,以政事烦尔,正为保全尔也,尔若不读书,孤朕意矣。且人年自八岁至弱冠,多昏蒙未开,不肯向学,自冠至壮年有室,血气正盛,百为营营,亦无暇好学。尔年近四十,志虑渐凝定,见识渐老成,正好读圣人之书,亲近明师良友,蚤夜讲明道义,必期有成。四方之人,知尔之能,俱来执经问难,且曰此无愧孔氏子孙者,岂不美欤!然四体之动,乃德之符,步履进退,必用安详,不可欹斜飞舞,久久习熟,遂为端人正士。朕今宛曲教尔,尔其自择,还家亦以此教子孙可也。勉之哉,勉之哉!」臣叩头辞谢而退,谨备书如右,装潢成轴,归家严置堂中,俨如对越天威无咫尺之间,天语谆谆,亦朝夕在耳。誓于修身缮性,日致其功,而不敢有负于圣恩云。宣圣五十六代袭封衍圣公、资善大夫、臣孔希学稽首顿首百拜谨记。

○太宗重修孔庙碑文

译洪武戊申十一月十四日早朝,宣圣第五十五代袭封衍圣公臣孔克坚在谨身殿与文武百官一同当面接受圣旨:“老秀才,过来,你今年多大年纪了?”臣回答说:“五十三岁。”皇上说:“我看你是个有福而快乐的人,不给你安排差事。你要常常写书教给你的孩子,我看他的资质也温厚,是个能够成就家业的人。你祖宗留下了三纲五常、垂示万世的好法度,你家里不读书,就是不遵守你祖宗的法度,这怎么能有用呢?你老了也要常常写书教训他们,不要懈怠。在我朝,再由你家里出一个好人,难道不好吗?”二十日,在谨身殿西边廊房下奏报皇上说:“曲阜来进表的人要回去了,臣已经把主上十四日训诫的圣旨详细写好,让他带回去了。”皇上高兴地说:“告诉他们,少喝酒,多读书。钦此。”宣圣第五十五代袭封衍圣公臣孔克坚叩头顿首、百拜恭谨记载。洪武六年九月二十九日。皇帝驾临端门,文武百官早朝,宣圣第五十六代袭封衍圣公臣孔希学在班列中。皇上召见我问道:“你多大年纪了?”臣孔希学恭敬回答:“三十九岁。”皇上说:“如今距离你祖先孔子已经多少年了?”臣又回答:“将近二千年。”皇上说:“年代虽然久远,但人们对他的尊敬却如同一日以来没有改变,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你的祖先彰明纲常、兴盛礼乐、端正人伦,所以成为帝王的老师、普通人的教诲者,流传到万世,他的道不可废弃。况且你的祖先没有什么不学习、没有什么不通晓,所以能够成为圣人。比如向老聃请教礼,向师襄学习弹琴之类,这就是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不只是这样,楚昭王渡江时得到一件东西,大得像斗,红得像太阳,甜得像蜜,众人都不知道是什么,便派使者去问你的祖先。你的祖先说:‘这是萍实。’问:‘你怎么知道?’回答:‘从前我曾听童谣说过。’连童子的言语,你的祖先尚且记住而不忘,何况道德的深奥道理呢!如今你承袭封爵,爵位达到上公,不能说不荣耀了,这难道不是你祖先遗留下来的恩荫吗?朕因为你是孔子的后裔,不愿意在流官中铨选任职,使政务烦劳你,正是为了保全你。你如果不读书,就辜负朕的心意了。况且人从八岁到弱冠,大多昏昧未开,不肯向学;从加冠到壮年成家,血气正旺,忙于经营各种事情,也没有空闲好好学习。你年近四十,心志和思虑逐渐凝定,见识逐渐老成,正是适合读圣人之书、亲近明师良友的时候。要早晚讲明道义,一定要期望有所成就。四方之人知道你的才能,都来拿着经书向你请教辩难,并且说:‘这才不愧是孔氏的子孙。’难道不是很美的事吗?然而四肢的动作,是道德的表现;行走、进退,都必须安详,不可歪斜飞舞。长久练习熟悉之后,就会成为端正的人、正直的士人。朕现在委婉曲折地教导你,你应当自己选择实行;回家后也可以用这些话教导子孙。努力吧,努力吧!”臣叩头辞谢后退下,恭谨地把上述内容全部记录下来,装裱成轴,带回家郑重地安置在堂中,庄严得如同面对天子的威严,即使相隔咫尺,皇上的谆谆教诲也仿佛早晚都在耳边。我发誓修养身心,每天努力实践,不敢辜负圣上的恩德。宣圣第五十六代袭封衍圣公、资善大夫、臣孔希学叩头顿首、百拜恭谨记载。○太宗重修孔庙碑文

太宗文皇帝御制重修孔庙碑文:「道原于天,而畀于圣人,圣人者,继天立极而统承乎斯道者也。若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圣圣相传,一道而已。周公没,又五百余年而生孔子,所以继徃圣开来学,其功贤于尧、舜,故曰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者也。夫四时流行,化生万物,而高下散殊,咸遂其性者,天之道也。孔子参天地,赞化育,明王道,正彝伦,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妇妇,各得以尽其分,与天道诚无间焉,故其徒曰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又曰仲尼日月也,无得而踰焉。在当时之论如此,亘万古而敢有异辞焉!呜呼,此孔子之道所以为盛也,天下后世之蒙其泽者,实与天地同其久远矣。自孔子没,于今千八百余年,其间道之隆替与时之陟降,遇大有为之君,克表章之,则其致治有足称者,若汉、唐、宋致治之君可见矣。 【 「若汉唐宋致治之君可见矣」,明弘治本作「若汉唐宋致治有称者矣。」】 朕皇考太祖高皇帝,天命圣智,为天下君,武功告成,即兴文教,大明孔子之道。自京师以达天下,并建庙学,颁赐经籍,作养士类,仪文之备,超乎徃昔。孔氏子孙世袭衍圣公,秩视二品,世择一人为曲阜县令,立学官以教孔、颜、孟三氏子孙。尝幸太学,释奠孔子,竭其严敬,尊崇孔子之道,未有如斯之盛者也。朕纉承大统,丕法成宪,尚推孔子之道,皇考之所以表章者若此,其可忽乎!乃曲阜阙里在焉,道统之系,实繇于兹,而庙宇历久,渐见隳敝,弗称瞻仰。徃命有司,撤其旧而新之,今年夏毕工,宏邃壮观,庶称朕敬仰之意。但凡观于斯者,有所兴起,致力于圣贤之学,敦其本而去其末,将见天下之士,皆有可用之材,以赞辅太平悠久之治,以震耀孔子之道,朕于是深有所望焉。遂书勒碑树之于庙,并系以诗曰:『巍巍玄圣,古今之师。垂世立言,生民是资。天将木铎,以教是畀。谓欲无言,示之者至。惟天为高,惟道与参。惟地为厚,惟德与含。生民以来,实曰未有。出类拔萃,难乎先后。示则不远,日用攸趋。敦叙有彝,垂于圣模。仰惟皇考,圣德寔崇。礼乐治平,身底厥功。曰予祗述,讵敢或懈。圣绪丕承,仪宪是赖。岩岩泰山,鲁邦所瞻。新庙奕奕,宗祝有严。皷钟锽锽,璆磬戛击。八音相宣,圣情怡怿。作我士类,世有才贤。佐我大明,于斯万年。』永乐十五年九月十九日立石。」

  衢州之孔,世嫡也,让爵阙里事,详见传记。衢孔宣圣五十六代孙渐阳训导希凤处见二圣尊崇孔道之实,谨录如右。

○太祖召杜斅勑旨

上谕山西潞州壶关县儒士杜斅:「昔之御宇内者,无幸位,无遗贤,致时和而世泰,盖繇善备耳聪目明之道,所以士仁者乐从其游,辅之以德,间有非哲者,处于民上,则幸位遗贤亦备矣。今朕才疎,遗圣道之良宗,是致贤隐善匿,民未康,世未泰。今尔博学君子,齿有年矣,符到,若精力有余,则策杖来朝,果可作为,加以显爵,与朕同游,故兹勅谕。」

  洪武十三年五月二十九日,遣内使赵通赍勅临门,召斅之孙矩。正统六年,山西乡试举人国子监生赍捧成化改元天诏至广,偶及乃祖在高庙时荣遇之详,盖斅博学儒者,六十九岁赴召,任四辅夏官兼太子宾客,位列三公都府之次,宠眷极隆厚,君臣有唱和诗甚多,有诰勅宸翰,多尚存于家,矩皆能成诵。已上勅旨,盖其一耳。斅七十一辞归令终云。

○宋文鉴编书始末

译太宗文皇帝亲自撰写的重修孔庙碑文说:“道起源于天,天把它赋予圣人;圣人就是承继上天、确立准则并统领传承这一道的人。像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圣人一代代相传,所传的只是同一个道。周公去世后,又过了五百多年,孔子出生了。他继承前代圣人、启发后世学者,其功劳胜过尧、舜,所以说,自有人类以来,没有谁比孔子更盛大。四时运行,化生万物;万物高低不同、分布各异,却都能顺遂自己的本性,这是上天的道。孔子与天地并立,赞助天地化育万物,阐明王道,端正人伦,使君成为君、臣成为臣、父成为父、子成为子、夫成为夫、妇成为妇,各自都能尽到自己的本分,这与天道确实没有间隔。所以他的弟子说:‘先生是无法赶上的,就像天空不能靠阶梯登上去一样。’又说:‘仲尼如同日月,没有什么能够超过他。’当时的人已经这样评论,经历万古,难道还会有人敢说不同的话吗?唉,这就是孔子的道所以盛大的原因。天下后世蒙受他的恩泽,确实将与天地一样长久。孔子去世以来,到现在已经一千八百多年了。这期间,道的兴衰与时代的升降,遇到大有作为的君主能够表彰弘扬它,就能达到足以称道的治理成效,汉、唐、宋那些实现良好治理的君主便是明证。(“若汉唐宋致治之君可见矣”,明弘治本作“若汉唐宋致治有称者矣”。)朕的皇考太祖高皇帝,承受天命而具有圣明智慧,成为天下之君;武功告成后,立即兴办文教,阐明孔子的道。自京师直到天下各地,一同建立庙学,颁赐经籍,培养士人,礼仪文制的完备,超过了前代。孔氏子孙世袭衍圣公,品秩相当于二品;世代选择一人担任曲阜县令;设置学官,教育孔、颜、孟三氏子孙。太祖曾亲临太学,举行释奠孔子的典礼,竭尽严肃恭敬之意,尊崇孔子的道,从来没有像这样兴盛过。朕继承大统,大力遵循成法,还要继续推行孔子的道。皇考之所以表彰弘扬孔子之道,达到这样的程度,难道可以忽视吗?曲阜阙里所在之处,正是道统所系,实在由此而来;可是孔庙年代久远,逐渐毁坏破败,已经不符合瞻仰的需要。过去命令有关官员拆除旧庙而重新修建,今年夏天工程完毕,宏伟深邃、壮丽可观,大概可以符合朕敬仰的心意了。凡是到这里来观览的人,都应当有所奋发振作,致力于圣贤之学,敦厚根本而去除末节。这样将会看到天下士人都成为可以任用的人才,共同辅佐太平长久的治理,使孔子的道更加显耀。朕对此深有期望。” 于是撰文刻在石碑上,立于庙中,并附诗一首:“巍峨的玄圣,是古今人的老师;留下教诲、建立言论,百姓都以此为凭借。上天将木铎交给他,让他教化众人;如果说他想要无言教化,那么所显示的道理也已经极其完备。只有天最高,只有道可以与之并列;只有地最厚,只有德可以与之相称。自从有百姓以来,实在可以说从未有过这样的人。他超出同类、出类拔萃,难以论定谁先谁后。他所示范的并不遥远,正是日常生活所趋向的;敦厚地叙明常道,垂示圣人的法则。仰望先皇考,圣德实在崇高;以礼乐治理天下而达到太平,亲身成就了这些功业。如今我只是恭敬地继述,哪里敢有丝毫懈怠?伟大的圣人事业,还要依靠礼仪法度来承继。巍巍泰山,是鲁国所仰望的;新建的庙宇宏丽壮盛,宗伯、祝官都庄严肃敬。鼓钟铿锵,玉磬交相击奏;八种乐器和谐宣发,使圣人的心情愉悦。造就我辈士人,使世代都有才德之士;辅佐我大明,使国家长存万年。”永乐十五年九月十九日立石。衢州的孔氏,是孔氏嫡传后裔;孔氏在阙里让出爵位的事情,详见传记。衢州孔氏、宣圣第五十六代孙渐阳训导希凤处,我见到了尊崇孔道的两件实证,谨录如下。○太祖召杜斅的敕旨 皇上谕告山西潞州壶关县儒士杜斅:“从前治理天下的人,没有侥幸居位而无德者,也没有遗漏贤才,因此时世和顺、社会安泰,大概是因为善于具备耳聪目明的治理之道。所以士人和仁者乐于跟随他们游处,以德来辅佐他们;偶尔有不明智的人居于百姓之上,那么侥幸居位者和被遗漏的贤才也就都出现了。如今朕才智疏浅,遗漏了圣人之道的优秀传承者,因而导致贤者隐退、善人藏匿,百姓还未安康,世道还未太平。如今你是博学君子,年纪也已经很大了。敕命到达后,如果精力尚有余力,就拄杖来朝;如果果真能够有所作为,朕将加授你显贵爵位,与你共同游处。特此敕谕。” 洪武十三年五月二十九日,派内使赵通携带敕书到门前,召见杜斅的孙子杜矩。正统六年,山西乡试举人、国子监生捧着成化改元天诏到广东,偶然谈到杜矩祖父在高庙时受到荣宠礼遇的详细情况。杜斅是博学的儒者,六十九岁应召入朝,任四辅、夏官兼太子宾客,位次在三公、都府之下,所受宠爱和眷顾极其隆厚。君臣之间唱和的诗很多,诰敕和御笔墨迹也有许多还保存在家中,杜矩都能背诵。以上敕旨,大概只是其中的一道。杜斅七十一岁辞官归乡,后来安然去世。○《宋文鉴》编书始末

宋文鉴上中下凡一百五十卷,朝奉郎行秘书省著作佐郎兼国史院编修官兼权礼部郎官吕祖谦奉旨铨次。曰赋、曰律赋、曰四言古诗、曰乐府歌行附杂言、曰五言古诗、曰七言古诗、曰五言律诗、曰七言律诗、曰五言绝句、曰七言绝句、曰杂体、曰骚(如骚者亦附)、曰诏、曰勅、曰赦文、曰册、曰御扎、曰批答、曰制、曰诰、曰奏疏、曰表、曰笺、曰箴、曰铭、曰颂、曰赞、曰碑文、曰记、曰序、曰论、曰义、曰策、曰议、曰说、曰戒、曰制策、曰说书、曰经义、曰书、曰启、曰策问、曰杂着、曰对问、曰移文、曰连珠、曰琴操、曰上梁文、曰书判、曰题跋、曰乐语、曰哀辞诔附、曰祭文、曰谥议、曰行状、曰墓志、曰墓表、曰神道碑铭、曰传、曰露布。

  前有成公从子所叙编书始末,曰:「淳熙丁酉,孝宗因观文海,下临安府,令委斅官较正刊行。其年冬十一月,翰林学士周公必大直奏事,语次及云云,上大以为然。一日,参知政事王公淮、李公彦颕奏事,上顾两参道周公前语,俾举其人,李公首以著作佐郎郑鉴为对,上默然,顾王公曰:『如何?』淮对以:『臣愚见,非秘书郎吕祖谦不可。』上首肯之,曰:『卿可即宣谕朕意,且令专取有益治道者。』王公退,如上旨召太史宣谕,太史承命不辞,即关秘书集库所藏,及因昔所记忆访求于外所得文集凡千百家,搜简编集,手不停披,至次年十月书乃克成,未及上而属疾。上闻之,一日因王公奏事,问曰:『闻吕某得末疾,朕固忧其太肥,向令其编文海,今已成否?』王公对曰:『吕某虽病,此书编类极精,缮写将毕,方欲缴进,适值有疾,故未果。』上甚喜,曰:『朕欲见诸臣奏议,庶有益于治道,卿可谕令进来。』王公即使其从具宣圣谕,久之乃以其书缴申三省投进。书既奏御,上复谕辅臣曰:『朕尝观其奏议,甚有益治道,当与恩数。又闻其因此成病,朕当从内府厚锡之。』已而降旨:『吕某编类文海,采摭精详,与除直秘阁。』又宣赐银绢三百疋两。中书舍人陈骙再上缴章,上皆留中不行,骙罢去。既而赐名皇朝文鉴,且令周公必大为之序,下国子监板行。有媢者密奏云:『文鉴所取之诗,多言田里疾苦之事,是乃借旧作以刺今。又所载章疏,皆指祖宗过举,尤非宜。』于是上亦以为邹浩谏立刘后疏语讦直,别命他官有所修定,而锓板之议遂寝。 【 太史之取邹公谏疏非他,昔邹公抗疏之后,即遭远贬,其后还朝,徽宗劳苦之,且问谏草何在,邹公失于缴奏,同辈曰:『祸在此矣。』既而国论复变,蔡京令人伪撰邹公谏草,言既鄙俚,加以狂妄,腾播中外,流闻禁中。徽宗果怒,降诏有奸人造言之语,邹公遂再贬。太史得其初疏,故特载之。】 自太史以病归里,深知前日纷纷之繇,遂绝口不言文鉴事,门人亦不敢请,故其去取之意,世罕知者。周益公既被旨作序,序成,书来以封示太史,太史一读,命子弟藏之,盖其编次之曲折,益公亦未必知也。今间得于传闻,以为太史尝云,国初文人尚少,故所取稍宽,仁庙以后,文士辈出,故所取稍严,如欧阳公、司马公、苏内翰、黄门诸公之文,俱自成一家,以文传世,今姑择其尤者以备篇帙。或其人有闻于时,而其文不为后进所诵习,如李公择、孙莘老、李泰伯之类,亦搜求其文,以存其姓氏,使不湮没。或其尝仕于朝,不为清议所予,而其文自亦有可观,如吕惠卿之类,亦取其不悖于理者,而不以人废言。又尝谓本朝文士,比之唐人,正少韩退之、杜子美,如柳子厚、李太白,则可与追逐者。如周美成汴都赋,亦未能侈国家之盛,止是别无作者,不得已而取之。若断自渡江以前,盖其年之已远,议论之已定,而无去取之嫌也,其大畧若此。太史既病,南轩以书与晦翁,以为编次文鉴无补治道,何益后学。而晦翁晚岁尝与学者以为此书编次篇篇有意,每卷卷首必取一大文字作压卷,如赋则取五凤楼赋之类,其所载奏议,皆系一代政治之大节,祖宗二百年规模,与后来中变之意思,尽在其间,读者着眼便见,盖非经济录之比也。 【 经济录,赵公丞相以文鉴所取太畧,故复编是书。】 岂南轩未见其成书,而朱公则尝深观之耶?临江刘公清之又以为此即删诗定书,官使众材之意,盖亦善观此书者,故备列之,以俟知者相与审订焉。从子乔年谨书。」

○黎恬记何忠诗并和

译《宋文鉴》分上、中、下三部分,共一百五十卷,由朝奉郎、行秘书省著作佐郎、兼国史院编修官、兼权礼部郎官吕祖谦奉旨编选次序。分类有:赋、律赋、四言古诗、乐府歌行附杂言、五言古诗、七言古诗、五言律诗、七言律诗、五言绝句、七言绝句、杂体、骚(类似骚体的也附在其中)、诏、敕、赦文、册、御札、批答、制、诰、奏疏、表、笺、箴、铭、颂、赞、碑文、记、序、论、义、策、议、说、戒、制策、说书、经义、书、启、策问、杂著、对问、移文、连珠、琴操、上梁文、书判、题跋、乐语、哀辞诔附、祭文、谥议、行状、墓志、墓表、神道碑铭、传、露布。前面有成公的侄子所写的编书始末,文中说:“淳熙丁酉年,孝宗因为读到《文海》,下诏临安府,命令委派官员校正后刊行。这年冬天十一月,翰林学士周必大当值奏事,谈话间提到此事,皇上非常赞同。一天,参知政事王淮、李彦颕入朝奏事,皇上回头对两位参知政事说起周必大先前的话,让他们举荐其人。李彦颕首先回答说著作佐郎郑鉴,皇上默然不语,回头问王淮:‘怎么样?’王淮回答:‘臣愚见,非秘书郎吕祖谦不可。’皇上点头同意,说:‘你可以立即传谕朕的意思,并且让他专门选取有益于治理之道的文章。’王淮退下后,按照皇上的旨意召太史传谕。太史接受命令,没有推辞,立即调取秘书省集库所藏的文献,又根据过去记忆向外访求所得的文集,共有千百家;他搜集简册、编纂汇集,手不停翻阅,到第二年十月书才编成,还没来得及上奏便患病了。皇上听说后,一天因王淮奏事,问道:‘听说吕某得了末疾,朕本来就担心他太肥胖,先前命他编《文海》,如今已经完成了吗?’王淮回答:‘吕某虽然病了,这部书编排分类极其精当,抄写将要完成,正准备缴进,恰好患病,所以没有办成。’ 皇上非常高兴,说:‘朕想看看群臣的奏议,也许对治理之道有所帮助,你可以传谕让他进呈。’王淮立即派人跟随使者传达圣谕,过了很久,吕祖谦才把书缴送三省投进。书进呈后,皇上又谕告辅臣说:‘朕曾经读过其中的奏议,对治理之道很有益处,应当给他相应的恩典。又听说他因此成病,朕应当从内府厚加赏赐。’不久降旨说:‘吕某编纂《文海》,采集详尽精当,授任直秘阁。’又传旨赐银、绢三百匹两。中书舍人陈骙再次上缴章,皇上都留在宫中,没有施行,陈骙于是被罢免。后来又赐名为《皇朝文鉴》,并命周必大为它作序,下令交国子监刻板刊行。有嫉妒者秘密奏报说:‘《文鉴》所选的诗,多谈田里百姓疾苦,这是借用旧作来讥刺当今。又收录的章疏,都指责祖宗的过失,尤其不合适。’于是皇上也认为邹浩劝谏册立刘皇后的奏疏言辞过于直率,另命官员加以修改,刻板刊行的议论便搁置了。【太史选取邹公的谏疏,并非没有原因:当年邹公上抗疏后,立即遭到远贬;后来回朝,徽宗慰劳他,还问谏草在哪里。邹公没有及时缴奏,同僚说:‘祸患就在这里了。’ 后来朝廷的舆论再次发生变化,蔡京让人伪造邹公的谏草,言辞既鄙俗浅陋,又狂妄放肆,传布于朝廷内外,宫禁中也听到了。徽宗果然发怒,下诏说有奸人造作言辞,邹公于是再次被贬。太史得到他的原始奏疏,所以特意收录。】太史因病归乡后,深知前一天纷争的缘由,于是闭口不再谈《文鉴》的事情,门人也不敢询问,所以世人很少知道他取舍文章的意图。周益公既然奉旨作序,序成之后,寄来一份并封好给太史看。太史读了一遍,便命子弟收藏起来,大概是因为其中编排取舍的曲折,周益公也未必知道。如今偶然从传闻中得知,太史曾说:本朝初年文人还少,所以选取稍宽;仁宗以后文士大量出现,所以选取稍严。像欧阳公、司马公、苏内翰、黄门诸公的文章,各自都自成一家,以文章传世,现在姑且选取其中最优秀的,来充实篇卷。有的人当时很有声望,但其文章不被后来的学者诵读学习,如李公择、孙莘老、李泰伯之类,也搜求他们的文章,以保存其姓名,使其不至湮没。有的人曾在朝廷任职,不为清议所认可,但文章本身也有可观之处,如吕惠卿之类,也选取其中不违背义理的文章,不因为作者本人而废弃其言论。他又曾说:本朝文士与唐人相比,确实少了韩退之、杜子美这样的人;至于柳子厚、李太白,则还可以与他们相追逐。像周美成的《汴都赋》,也没有能够充分夸饰国家的盛大,只是因为没有别的作者,不得已才选取它。若把范围断定在渡江以前,大概是因为年代已经久远,议论也已经确定,不会有取舍方面的嫌疑。大致情形就是这样。太史病后,南轩写信给晦翁,认为编排《文鉴》对治理之道没有补益,对后学又有什么好处?而晦翁晚年曾对学者说,这部书的编排篇篇都有用意:每卷卷首一定选一篇大文章压卷,例如赋类就选《五凤楼赋》之类;其中所载奏议,都关系到一代政治的大节,祖宗二百年的规模以及后来中途变化的意旨,全都在其中,读者一看就能明白,实在不是《经济录》之类的书可比。【《经济录》,是赵公丞相因为认为《文鉴》选取过于简略,所以又编成此书。】难道南轩没有看到它的成书,而朱公却曾深入读过它吗?临江刘清之又认为,这正是删《诗》、定《书》、官府役使众多人才的意思,大概也是善于观察这部书的人,所以一并列出,等待明白的人共同审订。侄子乔年谨慎记述。○黎恬记何忠诗并作和诗

清江黎恬潜辉观过槀云:何忠字廷臣,荆州人。永乐中监察御史,辛丑应诏言事,出为交址知州。遇寇难,从容赋诗骂贼死。暨予还,陈其诗,总戎以闻,诏褒异云。何公诗予少时能诵习,曰「万里孤臣久困时,腹中怀奏请王师。红尘失路风霜苦,白日悬心天地知。死向南荒应有日,生还北阙定无期。英魂不逐西风散,愿助天戈殄叛夷。」潜辉亦公同时陕西道御史,后终春坊谕德,有和公诗六首,云「忆共霜台抗疏时,誓将忠义作吾师。绣衣不识当朝讳,青史何烦后代知。一世遭逢真有分,半生出处实难期。朝廷公道恩如海,超拜还同牧远夷。」「忆向南荒作牧时,复承恩诏入京师。死生有命凭谁诉,荣辱无惊秪自知。策上汉廷心独苦,书成梁狱事堪期。阳春忽布除罗网,五马翩翩出等夷。」「与君相见政平时,共说名惭柳士师。抚字推诚循吏出,纂修应辟故人知。蹉跎岁月应堪叹,澒洞风尘不可期。回望京华九重上,皇风何日荡清夷。」「万里君逢寇难时,孤城几处困王师。身还已受元戎算,腹奏须陈圣主知。荒徼▯危良共惜,蛮酋变诈本难期。可怜失路风尘里,霄汉迢迢隔远夷。」「怜君骂贼殒躯时,孤节能轻百万师。诗句永留千载诵,封章上奏九重知。圣恩优渥褒何重,君道昭垂慰所期。哀悼不胜惭后死,临风挥洒思难夷。」「泰运重开际盛时,边陲无复动王师。再生于我诚何补,一死如君许共知。贞节重烦良史传,素心应与古人期。杲卿已矣张巡远,愧和新词恨不夷。」

○吕公矶

元世祖渡江次鄂,驻跸于黄鹄山,大别形胜,正当睿览,问诸父老曰:「山头石矶何名吕公?」对曰:「唐有道人吕其姓者,吹笛于其上,故名。」又曰:「唐以前何名?」皆不能对。一老叟对曰:「古传为大禹治水成功之所,后人讹为吕公也。」帝大悦,大德八年赐庙碑。此事与论时苗留犊,及汉高眼孔小等语,皆卓识也。

●水东日记卷二十

虞文靖复杨子牧帖

  雪庵长语西斋和陶集

  范文正公家书

  三苏文集

  文山文集

  记辛未廷试事

○虞文靖复杨子牧帖

南雄杨氏谱,本蜀唐祭酒派,两淮运副有文正统初所重修,宗人东里公有序。有文一弟在太学,一子为弟子员,家藏虞文靖公所撰衡州府君墓碑犹存,予今已得两阅其谱矣。为存虞公一帖于此,见前辈虽数字一简,关系亦甚大,可以示法后人也,「诗书门户,真情相问」两语是已。「集记字奉复子牧孝廉贤表侄:前年别后,正以不得一信,常在怀抱。敬仲来,知克襄大事,而又有季父之感,何庆门之连有变故如此?出蜀万里,诗书门户之托不轻,窃惟节哀自疆,以副故人亲友之望。君怀令叔远馆,时节方一归,去年丧母,丧女,丧媳妇,更自贫苦,然老人夫妇却粗安耳。此后有便,真情相问,不必作为文章,但得时相知,足慰老怀也。地远无繇相见,贤昆仲各宜保爱。不宣。集再拜。」

○雪庵长语西斋和陶集

译清江人黎恬,字潜辉,看到何忠的遗稿后说:何忠字廷臣,荆州人。永乐年间任监察御史,辛丑年应诏议论政事,出任交址知州。遇到盗寇祸难时,他从容作诗痛骂贼寇而死。等我回来后,把他的诗陈奏上去,总戎将此事上报,皇上下诏褒奖他。何公的诗,我年轻时能够诵读学习,诗说:‘万里之外的孤臣长久困顿之时,心中怀着奏章,请求朝廷派王师来援。红尘中迷失道路,饱受风霜之苦;白日之下忧心悬挂,天地都能知晓。死在南方荒远之地,应当还有归期;活着回到北阙,却 निश्चित没有日期。英魂不会随西风消散,愿意帮助天子的兵戈消灭叛逆夷人。’潜辉也是何公同时的陕西道御史,后来官至春坊谕德,有和何公诗六首,诗说:‘回忆当年我们一同在御史台上抗疏时,发誓要把忠义作为自己的老师。身穿绣衣,不知当朝忌讳;青史何必等后代来知晓?一生的遭际确实有缘分,半生的出仕与退处实在难以预料。朝廷的公道和恩德如海,破格升迁又像牧守远方夷地。’‘回忆当年在南方荒远之地任牧守时,又承蒙恩诏召入京师。死生有命,能向谁诉说?荣辱不惊,只是自己知道。向汉廷献策,内心独自苦闷;奏书写成,梁狱之事也值得期待。阳春忽然到来,撤去罗网;骑着五马翩翩出行,超越同列。’‘与你相见正值政治清平之时,共同谈说名声惭愧于柳士师。安抚百姓、推诚尽职的循吏出身,编纂修撰之事应召而来,故交都知道。岁月蹉跎,实在值得叹息;风尘浩荡,前途不可预期。回望京城华丽宫阙和九重之上,皇上的风化何日才能荡平天下、清除夷乱?’‘万里之外,你正逢盗寇祸难,孤城中有几处被王师困住。你活着回来已经接受元帅的谋划,腹中奏章还须陈给圣主知晓。荒远边地危急,实在令人共同惋惜;蛮族首领反复狡诈,本来就难以预料。可怜你在迷失道路的风尘中,云霄与汉廷遥遥相隔,远离夷地。’‘怜惜你在痛骂贼寇、捐躯而死之时,孤高的气节足以轻视百万军队。诗句将永远留存,供千载传诵;封章上奏九重,使圣上知晓。圣恩优厚,褒奖何等隆重;君道光明显扬,足以慰藉你的心愿。哀悼之情无法胜过,惭愧自己后来才死;面对长风挥洒泪水,思念之情难以排遣。’‘太平之运重新开启,正逢盛世;边疆不再需要调动王师。你若再生,对我实在有什么补益?像你这样以死成名,才可以共同知晓。贞节还要劳烦良史传扬,清白的心应当与古人相期。杲卿已经逝去,张巡也相隔久远;惭愧自己和作新词,遗憾不能消除。’ ○吕公矶 元世祖渡江到达鄂地,驻跸于黄鹄山。大别山的形势和景色正好呈现在皇帝眼前,皇帝问当地父老:“山顶的石矶为什么叫吕公矶?”他们回答:“唐朝有一位姓吕的道人,在上面吹笛,所以得名。”皇帝又问:“唐朝以前叫什么?”众人都不能回答。一位老翁回答:“古代传说这里是大禹治水成功的地方,后人讹传为吕公矶。”皇帝非常高兴。大德八年,赐给这里庙宇碑文。这件事与评论时苗留下牛犊,以及汉高祖眼孔小等说法,都是卓越的见识。●《水东日记》卷二十 虞文靖复杨子牧帖 《雪庵长语》《西斋和陶集》《范文正公家书》《三苏文集》《文山文集》记辛未廷试事 ○虞文靖复杨子牧帖 南雄杨氏家谱,本是蜀地唐祭酒一派;两淮运副有文,在正统初年重新修订过,宗人东里公为它作了序。有文的一个弟弟在太学,一个儿子是弟子员,家中还收藏着虞文靖公撰写的衡州府君墓碑,至今仍然存在。我现在已经两次读过这部家谱了。为了保存虞公的一封信,抄录在这里,可以看出前辈即使只写几句话、一封简短书信,关系也很重大,可以作为后人的规范。所谓“诗书门户,真情相问”两句话,就是这个意思。‘集记字奉复子牧孝廉贤表侄:自从前年分别以后,正因为没有得到你的一封信,常常挂念在心。敬仲来,得知你完成了大事;又听说你有季父去世之感,为什么家门接连发生这样的变故?远出蜀地万里,托付诗书门户,责任实在不轻。我私下希望你节哀自强,以符合故人亲友的期望。你怀念令叔,他远在外地馆舍,时节到了才回来一次;去年又遭逢丧母、丧女、丧媳妇,更加贫困艰苦,但老人夫妇如今还大体安稳。今后若有方便,务必以真情相互问候,不必写成文章,只要时时知道彼此的情况,就足以慰藉老人的心怀了。相隔遥远,没有办法相见,贤明的兄弟们各自都应保重爱护自己。不再一一陈说。集再拜。’ ○《雪庵长语》《西斋和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