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东日记卷三十五

译往年我在京师读周伯温的《近光集》，颇为了解胜国时期向北行进的道路里程和风土情况。近来又看到张耀卿的《参议纪行》和王学士仲谋的《中堂事记》，这些都是我们今天不能不知道的。《纪行录》全文收入，《事记》则只摘取其中有关道路里程和风土的内容。王氏说：“中统二年二月五日丙寅日未时，从燕京出发，这天晚上住在通玄北郭。六日丁卯日午时，在海店休息，距京城二十里；当晚住在南口新店，距海店七十里。七日戊辰日卯时，进入居庸关。世传秦始皇向北修筑长城时，居庸徒众驻在这里，所以得名。两山陡峭险绝，中间像铁铸的峡谷。杜少陵说‘峡形藏堂隍，壁色立积铁’，大概正是写这里。它扼守南北，实在是古今的重大关隘。午时在姚家店休息；当晚住在北口军营，距南口姚家店三十多里。八日己巳日辰时，越过八达岭，在两山之间俯视燕城，几乎像从井底看上去一样。出了北口，午时在棒棰店休息；天气、日光和山南完全不同，若以温暖和寒凉相比，差不多超过一个月了。午饭在榆林驿，那里群山环绕北面，举目所见已经是一片苍茫沙地，大概就是古代妫川的地方。当晚住在怀来县，县城向南距北口五十三里。县城东南一里多有一口酿泉井，水呈淡鹅黄色，所谓玉液就是从这里出来的。官府专门制造器具，每年用它供应御醪。九日庚午日，经过统墓店。询问它的名称，当地人说店北过去有统军墓，所以这样称呼。” “当晚住在雷氏驿亭。地势转高，向西望见鸡鸣山，向南眺望桑干河上游；水从奉圣东面的群山奔流而下，白浪汹涌，好像驱赶着群山向东流去。鸡鸣山，过去唐太宗东征到山下时听到鸡鸣，所以得名。它向东南距怀来七十多里。十日辛未日午时，进入宣德州。十一日壬申日，停留一天，距雷氏驿九十里。癸酉日走六十里，遇到下雪，住在青麓。十三日甲戌日，到定边城休息；那大概是金代修筑的旧城。当晚住在黑崖子，距青麓九十里。十四日乙亥日，到达榷场峪，那大概是金代初年南北进行互市的地方。当晚露宿在双城以北十里的小河东南，距黑崖甸北面一百零五里。十五日丙子日停午时到达察罕脑儿。申时刮起大风，黑云从西北突然涌起，不久四面合拢，雪片像手掌一样大，平地积雪一尺多。我们沿着紊乱的滦河向北走，住在东北面的土塿下；群山交错，川地平缓，便依地势或宽或窄地行进。泉水曲折流淌，提起衣服就能涉过；地气很温暖，即使严寒时扫去积雪，睡在单层皮褥上也很暖和。沙草茂盛柔软，非常适宜放牧。按地理志所说，滦野大概就是金人避暑驻扎的金莲源陉一带，也就是辽人所说的王国崖。” “停留八天后出发，距双城七十里。二十三日甲申日，驻在鞍子山，向南距滦河四十里。二十四日乙酉日，驻在桓州故城，西南四十里有李陵旧台。未时北风猛烈，雨夹冰雹一同落下；传令说，正值春季放牧的马匹不能承受寒冷，瘦弱的马全都要用毡和毛皮覆盖背部，否则依法处置。二十六日丁亥日，清晨霜遮蔽原野，像下了大雪；太阳已经很高，凝结的阴寒才开始消散。距鞍子山二十五里。这天完州人从和林城来，说漠北正是三月间，地上的草会自行燃烧，东起和林，西至炊州，燃烧到草根便停止，遇到潮湿的地方反而更厉害；往来的人必须用浸湿的毡子盖在身上才能越过。又有黑风掠过人的脸，像火灼一样；兵器和山顶夜间都冒出火来，在山上看去像排列的火炬。有人说：火是战争的征象，这都是北方军队自焚自灭的预兆。二十七日戊子日，驻在新桓州，西南十里外南北界壕仍然清晰可见，距旧桓州三十里。二十八日己丑日在新桓州吃饭。未时，扈从銮驾进入开平府。那里是龙兴之地，丙辰年开始修建都城；龙岗盘踞在城北，滦江流经城南，四面山峦拱卫，祥瑞之气葱郁。都城东北不到十里有大片松林，奇异的鸟成群聚集，名叫察必鹘，大概就是产在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月〕 “山中有树，水中有鱼，盐货遍地，牲畜繁殖，足以大量供居民食用。不过水泉河流结成厚冰，夏天寒冷，冬天更加凛冽，是东北方向最为高寒的地方。按地方志所说，大概是东汉乌桓的土地。距新桓州四十五里。” 张氏说：“丁未年夏六月初一，我奉召向北赴京，从镇阳出发，住了两夜经过中山。当时阴云积聚却没有下雨，不久天放晴了；向西望恒山最高峰，就是所谓神峰，高耸挺拔像青色的车盖，其余山峰也清清楚楚可以数出，于是回头对同伴说：‘我们这次出行，大概很快就会返回吧？这正是韩愈到衡山时遇到的吉兆。’第二天出保塞，经过徐河桥，向西望琅山，山势森然如剑戟，葱翠得仿佛可以捧取。随后经由良门、定兴到达涿郡，向东望见楼桑蜀先主庙。经过良乡，渡过泸沟桥，到达燕地。住了十天后出发，向北经过双塔堡、新店驿，进入南口，越过居庸关；从关北口出去后向西行，经榆林驿、雷家店到达怀来县。县城东面有一座桥，中间横着木材，上下都是石头；桥西有居民聚落，而县城四周已经荒芜。向西经过鸡鸣山南面，有一家旅店名叫平舆，山顶建有僧舍。沿山西面向北走，顺着桑干河上行；河上有石桥，从桥向西就是德兴府的道路。向北经过一家旅店，名叫定防水；经过石梯子到宣德州，再向西北走，经过沙岭子口和宣平县驿，出得胜口，到达扼胡岭下，有一处驿站叫孛落。”

译“从这里向北的各个驿站，都是由蒙古部族分别主持的，每个驿站都以主管者的名字命名。沿山岭上行，向东北走，开始看见毡帐和毡车，人们追逐水草放牧牲畜，这里已经不再是中原的风土了。不久经过抚州，只剩一座荒城。向北进入昌州，居民只有一百家左右，城中有官署，是国王所建；也有仓廪，隶属于州里的盐司。州东有盐池，周长大约一百里，当地人称它为狗泊，因为形状像狗。向北走一百多里有一座旧堡垒，隐约可见，绵延横跨山谷。堡垒南面有一座小废城，询问居民，他们说这是前朝修筑的堡障，是戍守者居住的地方。从堡障走过四个驿站，才进入沙陀；沙陀所延及之处没有一块石头、一寸泥土，远远望去像冈陵丘阜，走近才知道全是积沙。适合这里的树只有榆树、柳树，而且都零散丛生；水全是咸卤水。经过六个驿站走出沙陀，又向西北走一个驿站，经过鱼儿泊。鱼儿泊有两个，周长一百多里，中间有陆路通往南北。湖泊东岸有公主离宫的外墙，高一丈多，方圆约二里；中间建有寝殿，两侧各有一室，后面有龟轩，旁边排列两廊，前面矗立着眺楼，登楼后很能开阔视野。” “宫殿东面有民匠杂居，渐渐形成聚落。其中有一座楼，匾额题为‘迎晖’。从泊地向西北走四个驿站，有长城的残破遗址，望去绵延不尽，也是前朝修筑的外堡。从外堡走十五个驿站，到达一条河，深度和宽度大约是滹沱河的十分之三，北方话叫翕陆连，汉语说就是驴驹河。两岸多丛生的柳树，水向东流，水势非常湍急。居民说河中有鱼，长三四尺，春、夏、秋三季都不能捕捉，到了冬天可以凿冰捕鱼。河边居民杂有蕃人和汉人，渐渐有了房屋，都是用土覆盖；也颇有耕种，只种麻和麦。河以北有大山，叫窟速吾，汉语就是黑山。从一舍以外望去，黯淡得像有茂密树林，走近一看全是青色的石头，大概是常有阴云雾气覆盖山顶。从黑山南面向西南走九个驿站，又到一条河，深宽比翕陆连再增加三分之一；鱼的大小以及捕鱼的方法也一样。这条河开始向西流，水深流急，不能涉渡；北方话叫浑独剌，汉语就是兔儿。渡河向西走一个驿站，有契丹修筑的旧城，城方圆三里，背山面水，从这里起河水改向北流。” “从旧城向西北走三个驿站，经过毕儿纥都，那里是弓匠积聚和饲养牲畜的地方。又经过一个驿站，经过大泽泊，周长约六七十里，水极其清澈，北方话叫吾悞竭脑儿。从泊地南面向西分路进入和林城，相距约一百多里。泊地正西有一座小旧城，也是契丹修筑的。从城中四面望去，地势十分平旷，百里以外都有山；山的北面多松林，靠近水边只有青杨和丛柳，中间就是和林川。居民大多从事耕种，全都引水灌溉，间或也有菜园。当时是初秋下旬，麻和麦都已枯槁；询问耕田的人，他们说已经遭过三次霜了。从和林川向西北走一个驿站，经过马头山。居民说山上有一个大马头，所以得名。从马头山北面转向西南走，经过忽兰赤斤，那里是奉部曲、民匠从事耕种的地方。有一条叫塌米河的水流入其中。向东北又经过一个驿站，经过石堠。石堠在驿道旁，高五尺多，底部周长四十多步，四方有棱角，巍然独立在平地上，形状十分高峻，远望像一座大烽堠，因此得名。从石堠向西南走三个驿站，经过一条河，叫唐古，因为它的源头出自西夏。” “这条河也向东北流。河西面有险峻山岭，山岭上的石头都像铁一样坚硬。山北面多松林，山南面有帐殿，是避暑的地方。到中秋以后才开始启程，向东经过石堠子，到忽兰赤斤；向东北曲折进入山中，从此边走边停，每次行走不超过一舍，停留不超过两夜，所经过的名山大川多得无法全部记载。到了重阳日，王师部下在大牙帐会集，洒白马湩，举行时祭。祭祀器具都用禾木和桦木制作，不用金银装饰，崇尚质朴。十月中旬，才到一座山的山坳间避冬，林木非常茂盛，水结成坚冰；人们争相积蓄柴薪、储存水，以此作为御寒的办法。衣服不是毛毳就是皮革便不能抵御寒冷，食物以膻肉为常，米粒则十分珍贵。到了除夕，总要迁移帐幕、更换地点，作为庆贺新年的地方。当天在帐前大宴所属部众，从王以下都穿纯白色皮裘。三天后才到大牙帐进献贺礼。正月末又向西南行进。二月中旬到达忽兰赤斤，向东走到马头山便停下，因为要趁春水放牧。四月九日，率领部下又在大牙帐会集，洒白马湩，器具也和以前一样。” “每年只有重九和四月九日举行祭祀，凡是致祭的共两次，其余节日则不举行。从这天开始返程，又沿驿道向西南前往避暑之地。大体上，夏天就到高寒之地，冬天就到向阳温暖、柴薪和水容易取得的地方避寒；其余时间则今天行走、明天停留，追逐水草，只求便利放牧牲畜而已。这就是当地风土所适宜的情况和习俗的大概。我从出发到归来，在王庭游历共十个月；每次遇到宴见，王都一定以礼相待。至于供帐、被褥、衣服、饮食、药物，没有一样不周到，可见他的眷顾是真诚的。我自知衰老无能，凭什么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呢？推究王的心意，或许是出于喜好善行而忘却权势，为我夫子之道而设，也可能是想招致天下贤士。我哪里足以承当这些，后来一定会有比我这个‘隗’更贤的人来到。于是记述这次行程的始末，所以详细记下。戊申年夏六月十五日，太原张德辉谨慎记。” 元代重建《羊太傅碑》。

译晋故使持节、侍中、太傅、巨平县成侯羊公之碑：羊公名祜，字叔子，是泰山巨平人。他的先祖是晋国羊舌大夫的后代。汉朝中兴时，始祖从南阳迁来，在岱山原野定居，到羊公已连续九代身着官服、位列公卿。显祖曾任南阳太守，皇考曾任上党太守，都很有名望。羊公承继俊伟刚烈的高尚风范，处在明哲昌盛的时代，德行足以建立规模，仁爱而且慈惠。他的器量广大深厚，胸襟宽宏，浩大得实在难以测量。他的志节、言语和行为卓异不群，精神遨游玄妙境界，志向高远如青云；以道术典籍扩充自己，以艺文广博自己。于是仁德声名远播，芳美风教流传四方。十七岁时，郡国上计吏察举他为孝廉，州里征召他，他都不肯赴任。公卿们赞美他，四府一同征召，他徘徊多年，才由公车征召，授任中书郎、秘书监。当时正值晋朝兴盛，朝廷□□英俊之士，于是召羊公任相国从事中郎，升任中领军。适逢改朝换代、接受禅让之时，他文武兼备，成就大晋的国运。皇家的光彩更加增盛，帝王的威势远播。继承绝代的风范，弘扬虞、唐的事业。皇帝嘉奖他的功劳，封给他大国。羊公于是谦退坚辞，只肯居于小国；天子反复咨询，仍授羊公中军将军、散骑常侍。” “对内整治王法，对外安抚四方，严肃恭敬、谨慎畏惧，完全符合皇帝的命令；把国家威势施行于钩陈，掌握皇家的枢要于紫极。在当时的盛况中，没有人能超过上公。授任卫将军、尚书仆射，以筹划国家大事，成就崇高功业。帝王之道光明昌盛，泰阶星象也确实肃穆。因为江边的寇贼尚未平定，便命羊公都督荆州诸军事，兼侍中、车骑将军，开府征辟官属。羊公于是养育百姓、增加财货，开拓国境，创建五座城池，以防御寇贼、保卫边境。然后宣扬皇帝的教化，以德怀柔远方，□□大同的事业，思考王道的准则，使人民平等，恩泽均布；军队没有忧患警报，百姓不受疲劳，农事遍及田野，百姓布满原野，众民都受到德泽，异族闻风仰望，吴人感动归服，背负婴儿前来归附的有四万多口。进位征南大将军。羊公虽享有茅土封爵，历次登上高位，却能吐食下士，礼贤下士胜过姬公二倍。他正准备消灭吴国的军队、拯救百姓，然后收起铠甲、停止战争，辞去功名、退隐自身，优游于最初的志趣；这就是羊公一向的心愿。恰逢遭遇重病，享年五十八岁，于咸宁四年十一月庚寅日在京城去世。天子悲痛哀悼，派持节使者追赠他侍中、太傅，赐南城侯印绶，赠送丧葬财物以吊祭，待遇超过□□通常的规格。”}], 到了下葬时，皇上亲自前来，车骑经过其处，追谥为成侯。天子认为公德行高尚、功勋卓著，却屡次推辞封爵，所以又建立南城国，特意用来封给公。公发誓始终谦让，皇上没有答应。等到公去世，夫人夏侯氏追念公谦让的志向，于是没有用礼物收殓。公从出仕直到去世，忠言不停止在口中，好的谋略不弃置于心中；成就了事业，却不居功；建立了功勋，却不以俸禄为荣。他的仪表、形貌、言语和行为，处处都成为世人的典范。到六年春天平定吴国时，策书诏令说：‘已故太傅、巨平侯羊祜制定了平定吴国的谋划，暗中筹谋，具有长远的策略，思虑与众不同，但功业没有完成。然而消灭吴国的计划，最终果然如同羊祜的策划，因此能够消灭旷世强敌，救助百姓的祸患。他的功勋功烈盛大而显著，但荣宠没有及于自身；应当派遣使者，把成功平定吴国的功劳写在策书上，告祭羊祜之庙。过去汉氏封萧何的夫人为侯，以此尊崇显扬开国元勋，这也是古代美善的典制；现封羊祜夫人为万岁乡君，食邑五千户，赏赐绢一万匹。’于是，公的旧属高文、奚廉等人都认为，公德行高尚而志向谦卑，地位尊贵而行为恭谨，美善的谋略传播于江汉之间，[缺字]于众生。他的风范所及，贪婪的人都反而变得廉洁，懦弱的人都树立了志向。即使伯夷、柳下惠的操守能够振励百世，又有什么可以超过这种德行？[缺字]尚未殒灭的奇谋，深藏的谋略清[缺字]，[缺字]功业的遗绪，没有什么不放在心上，于是共同[原文疑有缺字]碣石，刻写宏盛的[“■〈车丸〉”字形疑误]，永远彰显他的风操功烈。铭文说：上天俯临有晋，于是降生了辅佐皇帝的大臣。啊，美好啊，只有公能够应合时运、协同法度。聪明睿智，文武兼备。[缺字]虞，[缺字]深厚而有气度。恭敬谨慎而[缺字]明，孝敬之心由此显现。于是发扬高尚的风范，辞却爵位，让出荣誉。有所作为却不据为己有，志向高远，凌驾于太清之上。为什么竟然没有得到上天的怜悯，在中年便殒命[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末[缺字][缺字][缺字]刻写[缺字]，以此表彰，以此旌扬。这通碑是我乡的大夫、襄阳人郑达赠给我的，后来题记说：至正四年甲申秋九月，昭勇大将军、襄阳万户杨克忠重立，庐陵人罗琛镌刻。我考察许文忠公有壬曾说：太傅的功业见于史书；他在尚未完成交相征辟时，郭奕认为他是当今的颜子。他谈论三年之丧，想改革汉、魏以来的浅薄风气，兴起先王的制度，以敦厚风俗，确实有儒者的风范。假使他生在孔门，差不多可以列入其中了。他在立德、立功、立言方面也都完备。陆抗说乐毅、诸葛孔明都不能超过他，还没有完全说尽。记载羊公事迹的堕泪碑，从梁代到现在已经传到第四通；如果今天访求旧文而刻在石上，再从京师送到岘首的，是编修官杨伊志卿。如今看这通碑有很多缺字，字体结构虽然仿佛当时，也恐怕有遗漏失真的弊病。它究竟是编修官所作，还是万户另行所作，都无法知道。姑且记下这些。” 《水东日记》卷三十六。《诗林广记》参评。《诗林广记》参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