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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水东日记四

水东日记卷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9–11 段

袁子英晚年惟一子生申,为县吏,坐累,并子英徙南京以卒。詹孟举挽诗曰:「吴门山水隔陈雷,鱼雁依然得往来。书后常思洞庭橘,诗中人寄陇头梅。但知抱道非贫病,谁料生儿是祸胎。老泪尽从枯眼出,西风遥洒凤凰台。」葛芳荪父晋仲翁能诵此诗。袁宗鲁云。

○张汉杰拒叛贼

萧墅张汉杰伯庸父子,一时豪俊,与赵屯吴氏有姻■〈女连〉,张、吴皆元万户府官。吴元年,松江钱鹤皋作乱,遣人诣张,请相结纳为应。汉杰父子毅然曰:「此叛贼也,吾从汝叛耶!」大书「叛贼」二字,黏诸所遣人之背,反系其两手,叱之去。汉杰曾孙举能言之。

○吴思庵遗外孙诗

钱知府昕初习举子业,从节之游,其外祖吴思庵先生作小诗遗之,曰:「阿昕近喜习科场,百里从师日夜忙。老我曾闻前辈说,一凭阴隲二文章。」钱故富家,先生此诗,盖惧其或至于骄而隳,亦规讽之意也。

○轮王子明寇平仲

甚矣富贵权宠之能动人也。王子明、寇平仲皆伟然一代人豪,然天书之谬,一以不能正其始,一以不能正其终。二公且然,其于王钦若、丁谓,尚奚责焉!

○僧无言

至讷无言,福严寺僧,善词翰,所交皆一代名人,赵松雪、冯海粟、柯丹丘、郑尚左、陈众仲,最后亦钱惟善辈。有诗文真迹在孙叔英家,无言卷尚留寺中。

○僧景燮宗潮

福严寺老僧景燮,颇能诗,先人极与相好。尝中夜对饮,时予八九岁,侍几傍。僧云:「夜深烧烛短。」予应之曰:「话久引杯长。」僧大喜,以予能记杜诗,而予实未读杜诗也。景燮瘦削,有寒士气,淀山释宗潮丰厚而凝重,二僧为一时乡里所推,先人尝云「潮外而燮内」云。

○诸公才学心量

杨文定公最善王简讨振、张修撰益,相见辄出所作,就二人评,有所改易,即乐从。公亦喜改人文字。泰和陈学士当笔譔祭文,公欲有所易,陈忿然不平,见于言色,公即已之。曹文襄性敏,大篇下笔即成,马状元尚书措词颇涩,每为文襄所讥切,马不介也。一日饯客,所序文出文襄,反复余千言。二王先生适在座,文襄举似之曰:「草草写成耳。」二先生看读毕,佥曰:「才长,才长。」诸公才学心量之不能同,此亦可见。

○廉夫题风雨归牧图

张仲珪先生家藏风雨归牧图,杨廉夫题曰:「牧牛值风雨,箬笠几去手。不在风雨前,不在风雨后。」为妄人改「手」为「首」,幸墨迹浓淡,隐隐可见,不识古人用字意趣耳。

○黄希声

黄铎字希声,永乐中乡贡举人。尝授徒昆城,自题其座隅曰:「非公事不入县门。」先叔祖手携家兄仲盠从之学,三日不授书,唯命以正立,必欲坚不动。或怪以为问,曰:「读书易耳,为人难。苟坐立未当,他何望焉?」识者以为善教。郑有林先生初作先祠,客有问资价者,郑对以工费之详。适希声在座,客退,希声曰:「设后有问,当惟举木石工价,若饮食日费,略之可耳。盖好事须从臾,不则恐沮其志也。」

○前辈存心

夏忠靖公使吴中,馆于文正书院之偏室。夜三鼓,适范氏子孙有事于中堂,公闻之,先期起,衣冠独坐,俟赞者至,礼毕始就寝。胡毘陵尚书凡一新服成,必入朝见君,后始常服见客。杨东里少师一日新修厅事门成,戒儿曹亟治具,邀杨仲举先生过饮,曰:「门户初辟,必一君子先行。」仲举苏州人,宋和王之后,官至礼部尚书。前辈之存心,有如此者。

○蒸山

尝过光福叶子昌家,阅其谱,婿陈瓘、宗人梦得皆有序。所录宋金紫棐恭公墓铭,云葬贞山。卢熊郡志有蒸山,又云棐恭葬真山者,疑为嫌名,改蒸为真耳。以予观之,叶氏铭未必失实,岂本贞山,后人讹为蒸,而真又讹于刻工耶?时旁多苏士,有云姑苏诸山,惟真山可卜雨,有云气上腾,则虽晴必雨。岂又以此而为蒸耶?子昌与予同姓名,尚有宋诰三通,其二棐恭之子俅,其一其外氏凌姓者云。

○黄状元墓

邓尉山中峯东北向,居人相传地名黄坟,盖宋刑部尚书黄状元繇墓也。赠工部尚书昆山王公永和夫人卒,得葬地于此,勑营墓焉。黄氏故物可见者,一石人半身,裳衣之制俨然,今垒石墙下。茔墙石■〈空上心下〉一方,雕刻极工致,今在王氏庵中。坟下石甃小河,亦极齐整,今于淤泥中,疏出通流。

○吾训导请俸

训导吾豫,景泰中膺荐至京。以屡言边事,兵部奏宜边用,而在边久不得支俸,请于吏部,项侍郎曰:「是尝搅我兵部者,何可与之?」尚书泰和王公曰:「官必有俸,自须与之。」然竟亦莫能与也。豫私计:「侍郎尚然,尚书于公当何如?」然不得已,乃以请于兵部,于公见公牍,喟然曰:「奈何使应荐士至此!」遽与准收。诸公所存不同如此。

○庄伯和诙谐

译袁子英晚年只有一个儿子,名叫生申,在县里任吏,因为牵连获罪,连同子英一起迁徙到南京,后来在那里去世。詹孟举的挽诗说:“吴门山水隔着陈雷两家,鱼雁传书依然能够往来。写完信后常常思念洞庭的橘子,诗中寄托着友人从陇头送来的梅花。只知怀抱道义并不算贫困和疾病,谁料生下儿子竟成了祸根。老泪全都从干枯的眼中流出,西风遥遥洒向凤凰台。”葛芳荪的父亲晋仲翁能够背诵这首诗。袁宗鲁说。张汉杰拒绝叛贼 萧墅的张汉杰,字伯庸,父子二人都是一时的豪杰俊士,与赵屯吴氏有姻[字形不明]关系;张、吴两家都曾任元代万户府的官员。吴元年,松江的钱鹤皋发动叛乱,派人到张家,请求结盟接纳,作为内应。汉杰父子毅然说:“这是叛贼,难道我们要跟着你叛乱吗!”他们把“叛贼”两个大字写好,粘在来使的背上,又反绑住他的双手,呵斥他离开。汉杰的曾孙能够讲述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万户〕 ○吴思庵留诗给外孙 钱知府昕起初学习科举应试的学业,跟随我游学。他的外祖父吴思庵先生作了一首小诗送给他,诗说:“阿昕近来喜欢学习科举,跋涉百里跟随老师,日日夜夜忙碌。我老了,曾听前辈说过:一要凭借阴德,二要凭借文章。”钱家原本是富裕人家,先生作这首诗,大概是担心他因此骄傲而败坏自己,也含有规劝讽刺的意思。○论王子明、寇平仲 富贵和权势宠幸竟能这样动摇人的心志!王子明、寇平仲都是当时杰出的一代豪杰,然而对于天书的谬误,一个不能在开始时予以纠正,一个不能在最后时予以纠正。两位先生尚且如此,那么对于王钦若、丁谓,还能责备什么呢!○僧人无言 至讷,字无言,是福严寺的僧人,擅长诗词文章和书法。他所交往的都是一代名人,有赵松雪、冯海粟、柯丹丘、郑尚左、陈众仲,最后还有钱惟善一类的人。他的诗文真迹如今还在孙叔英家,无言和尚的书卷还留在寺中。○僧人景燮、宗潮 福严寺的老僧景燮很会作诗,我父亲同他极为友好。曾有一次半夜与他对饮,那时我八九岁,侍立在几案旁。僧人说:“夜深了,蜡烛越烧越短。”我应声说:“谈话久了,酒杯也越斟越满。”僧人大为高兴,以为我能记诵杜甫的诗,其实我根本没有读过杜诗。景燮身材瘦削,有贫寒读书人的气质;淀山的释宗潮身材丰厚而神情凝重。这两位僧人都受到当时乡里的推重。我父亲曾说:“宗潮外露而景燮内敛。” ○诸位先生的才学与心量 杨文定公最器重王简讨振、张修撰益,每次见面总拿出自己的文章,请二人评议;他们有所修改,他就乐意听从。杨公也喜欢修改别人的文字。泰和陈学士有一次起草祭文,杨公想改动一些地方,陈学士愤怒而不平,言语神色间都流露出来,杨公便停止了修改。曹文襄性情敏捷,长篇文章一落笔就能写成;马状元、尚书措辞却颇为艰涩,常常被曹文襄讥讽指责,马尚书也不介意。有一天为客人饯行,所作序文出自曹文襄之手,反复铺陈了一千多字。两位王先生恰好在座,曹文襄拿给他们看,说:“这是匆忙写成的罢了。”两位王先生看完,都说:“才华很长进,才华很长进。”诸位先生的才学和心量不能完全相同,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廉夫题《风雨归牧图》张仲珪先生家收藏着《风雨归牧图》,杨廉夫题诗说:“牧童放牛遇到风雨,斗笠几乎被风吹离手。风雨之前不在,风雨之后也不在。”有人妄自把“手”改成“首”,幸好墨迹有浓有淡,原字还隐约可见;这只能说明他不懂古人用字的意趣。○黄希声 黄铎,字希声,是永乐年间的乡贡举人。他曾在昆城授徒,亲自写在座位旁边说:“不是公事,不进入县衙。”我先叔祖亲自带着家兄仲盠跟随他学习。黄先生三天不教书,只命仲盠站直,一定要让他站稳不动。有人觉得奇怪,问他原因,他说:“读书容易,做人难。如果坐和站都不端正,还能对其他事情有什么指望呢?”有见识的人认为他很会教人。郑有林先生当初修建先祠时,有客人询问所需资费,郑先生便详细回答了工程费用。恰好希声在座,客人离开后,希声说:“以后如果再有人问,只应举出木料、石料和工匠的价格,至于饮食等每日费用,略去不说也可以。因为做事必须从细微处开始,否则恐怕会使他的志向受到挫折。” ○前辈的存心 夏忠靖公出使吴中,住在文正书院的偏室。夜里三更时,恰逢范氏子孙在中堂举行祭祀,夏公听到声音,提前起身,穿戴好衣冠独自坐着,等到赞礼者到来,礼仪完毕后才就寝。胡毘陵尚书每做成一件新衣服,必定先穿着入朝拜见君主,之后才穿它会见客人。杨东里少师有一天新修的厅堂大门落成,便告诫儿子们赶快准备酒菜,请杨仲举先生来饮酒,说:“门户刚刚打开,必须先让一位君子从这里经过。”仲举是苏州人,宋代和王的后代,官至礼部尚书。前辈们的存心,就是这样。○蒸山 我曾经到过光福叶子昌家,查看他家的家谱。女婿陈瓘、同宗人梦得都写有序文。家谱所录宋代金紫棐恭公的墓志铭说葬在贞山。卢熊的《郡志》有蒸山,又说棐恭葬在真山;我怀疑这是因为避讳,将“蒸”改成了“真”。依我看,叶氏墓志铭未必失实,难道原本是贞山,后来被讹写成蒸山,而“真”字又是刻工刻错的吗?当时旁边有很多苏州人,有人说姑苏各山中,只有真山可以用来预报下雨:只要有云气向上升腾,即使天晴也一定会下雨。难道又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称作蒸山吗?子昌和我同名,家中还藏有宋代诰书三通,其中两通是棐恭的儿子俅的,另一通是他外祖家姓凌的人家的。○黄状元的墓 邓尉山中有一座山峰朝向东北,居民相传那里地名叫黄坟,大概是宋代刑部尚书黄状元繇的墓。赠工部尚书、昆山王公永和的夫人去世后,在这里得到墓地,皇帝下令修建墓葬。黄氏遗物中如今还能见到的,有一尊只剩上半身的石人,衣裳的形制仍然很端正,现在堆放在石墙下。墓地围墙上的石■〈空上心下〉一方,雕刻极为精致,现在收藏在王氏庵中。坟下用石头砌成的小河,也极为整齐,如今埋在淤泥中,已经疏通使水流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我任训导时请求领取俸禄 训导吾豫在景泰年间受到荐举,来到京城。因为多次谈论边疆事务,兵部上奏说应当用于边地,但他在边地任职很久都没有领到俸禄,便向吏部请求。项侍郎说:“这个人曾经搅扰过我们兵部,怎么可以给他俸禄?”泰和王尚书公说:“官员既然有官职,就必定应有俸禄,自然应当给他。”然而最终还是没人能够发给他。吾豫私下想:“侍郎尚且如此,尚书对我应当会怎样呢?”但没有办法,只好向兵部请求。于公看到公文后,叹息说:“怎么能让受到荐举的士人落到这种地步!”立即批准他领取俸禄。诸位先生的存心不同,就是这样。○庄伯和的诙谐

庄伯和,碛澳名医,好诙谐。一日,李无易遣家僮持简诣伯和,家僮误举伯和姓名,伯和绐之曰:「若翁欲借药磨耳,汝当负去。」且书片纸以复曰:「来人面称名姓,罚驮药磨两遭。」无易得之,大笑,即令仍负磨以还。前辈善谑,风味如此。伯和子允恭,诚确老医,常往来吾家,犹及识之。

○李无易家旧物

李无易名庸,一字无逸,碛澳巨姓,颇尚文学。国初,坐累徙云南,发龙江,寄亲友诗曰:「不识云南路,今过第一关。□□□□□□□□□□。旧驿连新驿,前山接后山。我心无愧怍,天道有时还。」乡间往往见无易家旧物,孙叔英家有洪武初行乡饮礼诗卷,余熂序,赵丹林龙角凤尾金错刀竹二幅,赵松雪小蓬莱三字刻匾,字本顾玉山家物,顾一孙赘李,字因在焉。字初为村氓得之,以其背断草豢豕云。野水舅家中吴纪闻残帙,即余得之而失去者。先孺人嫁时青铜大鼻镜,皆李氏物也。

○蒋司训

山阴花溪蒋贵达老先生显,司训昆庠,质实敢言。一日,郡守况侯锺行部,侯严不可近,先生遽进告曰:「顷见郡中新刻忠经,大非是,马融何如人,其言何可经也?」众为之惊栗。侯待之殊从容,徐曰:「偶见此本,改则未敢耳。」先生极知爱予,乡试就考者众,予以学未至不欲预考,先生强之再三,且拥予入察院门,是年果止予一人在选中。

○庄公瑾书画

庄瑾字公瑾,号采芝,龙江章氏之后,晚居李墟。能诗,善草书,学二王而硬徤骨立,自成一家。尤长于画,师法夏珪、马远,盖张可观以后一人而已。为人雅淡有高致,日登山临水,所至成趣,遇知己,觞咏竟日。画或顷刻可成,或数日不欲着一笔。与同里沈梦萱先生契厚,今沈氏收书迹画本特多,寒山拾得像、春江送别图,皆不媿古人。诗帖有「酒熟床头雪满缸,南墟书屋正春寒。□□□□糟鹅掌□□□□冻鳖裙」等句,其风致可想见也。

○沈梦萱试榜文起语

松江李墟沈梦萱先生资深,永乐中举,略通书史。吏部试招抚四夷榜,纳卷独迟,众请斥之,尚书取卷阅,其首云:「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遽曰:「是何可斥也?」遂得终篇,第优等,授山东新城知县。先生弱冠娶毘陵大族邹氏,诣谢,妇翁出名画命题,即走笔一律,其警联有「玉沙十里江村暮,铁笛一声烟雨秋」之句。吴思庵先生举堪任风宪,试河清论,起语:「中庸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两事颇相类。论,今思庵集不载。

○小李

程明道先生外舅彭侍郎思永行状云:「蜀人以交子贸易,藏腰间,盗善以小刃取之稠人中如己物。公捕获一人,使疏其党,得十余辈,黥流之,盗遂绝。」此即今京师小李之类。小李云者,意为昔时此贼之首,犹徤讼者所云邓思贤耳。

○朱文公论用韵

朱文公答巩仲至曰:「用韵多所未晓,古韵虽有此例,然在今日,却恐不无讹谬之嫌耳。然『林』与『兴』叶,亦是秦语,以『兴』为韵,乃其方言,终非音韵之正。今蜀人语犹如此,盖多用鼻音也。」又题黄叔垕楚辞协韵谓:「傅景仁云:『汉书高惠功臣侯表「符」与「昭」韵,西南夷两粤传「区」与「骄」韵。』盖本大招『昭』与『遽』同韵。王岐公集铭诗中用『遽』字入『招』韵,正出此耳。盖字之从『处』声者,噱、臄、醵平读音皆为强,然则大招之『遽』当自强而为乔,乃得其读也。」公又有楚辞辩证上下卷,此论尤多,学者不可不知。

○郁氏钱氏先墓

予在邑庠时,庠友吴芳廷实家畦菜得故冢,志石见,题云:「高平郁氏之墓。政和六年葬。」常熟医学训科郁晢智,其家相传先世葬昆山高平桥西,但不知其处耳。至是得墓铭拓本,与谱合,欲讼之官,繇是墓归郁氏,至今封树蔚然。景泰中进士蓟州钱源者,尝以公事至昆,访其祖垄,钱云:「闻之乃祖,吾家坟在学之西北,故郁氏姻也。」学西北郁氏墓旁虽多地,据地者以无所考,不可得。沈通理为出其家藏杂录诗文小册,有洪武七年县人卢熊所作钱瑞妻章氏墓铭一通,其文曰:「葬县治西南,郁氏先茔之东北。」据地者始无可辞。钱且访郁,考其故谱,乃知郁之婿有钱道判官,郁衰,有功于郁,郁因以一子后之,冒钱姓云。两家今通谱。此二事出一家,固甚奇,亦可见墓文之不可无也。

○郭定襄整暇

定襄伯郭登,治大同廉而尚谋,有古良将风。一日,达贼迫城下,人心汹汹。自登城视师,酣战间马溺于前,左右急呼:「用草裹去!」公笑曰:「草菓好吃,鸡生也。」此亦能示整暇,以安人心。

○余尚书遗事

译庄伯和是碛澳的名医,喜欢诙谐。有一天,李无易派家僮拿着名帖去拜访伯和,家僮误报了伯和的姓名。伯和骗他说:“你家主人想借药碾,你应该把它背回去。”同时写了一张纸回复说:“来人当面叫错姓名,罚他背药碾往返两次。”无易得到纸条后大笑,立即命令家僮仍旧背着药碾送还。前辈善于开玩笑,风趣就是这样。伯和的儿子允恭,是诚实可靠的老医生,常常往来我家,我还来得及认识他。○李无易家的旧物 李无易名庸,字无逸,是碛澳的大姓人家,很崇尚文学。国初,他因受牵连而迁徙云南,从龙江出发,寄诗给亲友说:“不知道云南的道路,如今已经经过第一关。□□□□□□□□□□。旧驿站连接着新驿站,前山接着后山。我的内心无愧无怍,天道终有回转之时。”乡间常常能见到李无易家的旧物。孙叔英家有洪武初年举行乡饮礼的诗卷,余熂作序;还有赵丹林题写的“龙角凤尾金错刀”竹子两幅;又有赵松雪题写的“小蓬莱”三字刻匾。那些字原本是顾玉山家的物品,顾氏有一个孙子入赘李家,所以字也留在李家。字最初被村民得到,村民因为它背面断裂,便拿来垫草圈养猪。野水舅舅家中有《吴纪闻》的残本,就是我得到后又失去的那一部。先母出嫁时的青铜大鼻镜,也都是李氏的物品。○蒋司训 山阴花溪的蒋贵达老先生名显,是昆庠的司训,质朴诚实,敢于直言。有一天,郡守况侯锺巡视所属地区。况侯威严得使人难以接近,先生却立即上前告诉他说:“近来看到郡中新刻的《忠经》,错误很大。马融是什么样的人,他的话怎么能称为经呢?”众人都因此惊恐战栗。况侯却待他十分从容,慢慢说:“我偶然见到这部书,至于修改它,我还不敢。”先生非常爱护我。乡试前来应试的人很多,我因为学业还没有达到程度,不想参加考试,先生再三强迫我,还挽着我把我带进察院门内。这一年果然只有我一人被选中。○庄公瑾的书画 庄瑾,字公瑾,号采芝,是龙江章氏的后代,晚年居住在李墟。他能作诗,擅长草书,学习二王而笔力硬劲、骨格挺立,自成一家。尤其擅长绘画,师法夏珪、马远,大概是张可观以后唯一能达到这种水平的人。他为人雅淡而有高尚的情趣,每天登山临水,所到之处都能自成乐趣;遇到知己,便饮酒吟咏一整天。有的画片刻就能画成,有的却几天也不愿落下一笔。他与同乡沈梦萱先生交情深厚,如今沈氏收藏的书法作品和画本特别多。《寒山拾得像》《春江送别图》都不逊于古人。诗帖中有“酒熟床头雪满缸,南墟书屋正春寒。□□□□糟鹅掌□□□□冻鳖裙”等句,他的风致由此可以想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沈梦萱试榜文的开头 松江李墟的沈梦萱先生名资深,永乐年间中举,略微通晓经书和史籍。吏部考试招抚四夷的榜文时,他独自迟迟没有交卷,众人请求斥责他。尚书拿过试卷阅读,开头写道:“《诗经》说:‘普天之下,没有一处不是君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一个不是君王的臣民。’”尚书立即说:“这怎么可以斥责呢?”于是让他写完全文,评为优等,授任山东新城知县。沈先生二十岁时娶毘陵大族邹氏为妻,前往拜谢岳父,岳父拿出一幅名画命他题诗,他立即挥笔作成一首七律,其中警策的颈联有“玉沙十里江村暮,铁笛一声烟雨秋”两句。吴思庵先生被举荐为可以担任风宪之官,考试作《河清论》,开头写道:“《中庸》说:‘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各得以生长。’”这两件事很相似。《河清论》如今没有收入《思庵集》。○小李 程明道先生的岳父彭侍郎思永的行状说:“蜀人用交子进行交易,把交子藏在腰间。盗贼善于在人群中用小刀将它取走,仿佛拿自己的东西一样。彭公捕获了一个盗贼,让他交代同党,查得十多人,便在他们脸上刺字并流放,从此盗贼就绝迹了。”这就是如今京师所说的“小李”一类人。所谓“小李”,意思是从前这种盗贼的首领,大概就像好打官司的人所说的“邓思贤”一样。○朱文公论用韵 朱文公答巩仲至说:“用韵方面有很多地方我还没有弄明白。古韵虽然有这样的例子,但在今天看来,恐怕不能没有讹误的问题。不过‘林’与‘兴’押韵,也是秦地的语言;把‘兴’作为韵脚,是他们的方言,终究不是音韵的正音。如今蜀人的语言还这样,大概是多用鼻音的缘故。”朱文公又在黄叔垕《楚辞协韵》上题说:“傅景仁说:‘《汉书·高惠功臣侯表》中“符”与“昭”押韵,《西南夷两粤传》中“区”与“骄”押韵。’这大概是因为《大招》中‘昭’与‘遽’同韵。王岐公文集的铭诗中把‘遽’字用入‘招’韵,正是出于这个例子。凡是从‘处’声的字,噱、臄、醵平声读音都读作‘强’;那么《大招》的‘遽’字也应当从‘强’音读成‘乔’,这样才符合它的读法。”朱公又有《楚辞辩证》上下两卷,其中关于这方面的论述尤其多,学者不可不知道。○郁氏、钱氏的祖墓 我在县学读书时,县学同学吴芳廷实家菜地里发现了一座旧墓,见到了墓志石,上面题写:“高平郁氏之墓。政和六年葬。”常熟医学训科郁晢智,他们家世代相传,说祖先葬在昆山高平桥西边,只是不知道具体位置罢了。到这时得到墓志铭拓本,与家谱相合,郁家想向官府申诉,因此墓地归还郁氏,直到现在封土上的树木仍然茂盛。景泰年间进士、蓟州人钱源曾因公事到昆山,访查祖坟。钱源说:“听我的祖父说,我家的坟在县学西北,因为过去郁氏与我家通婚。”县学西北郁氏墓旁虽然有很多土地,但占据土地的人以没有证据为由,不肯交出。沈通理拿出他家收藏的杂录诗文小册,其中有洪武七年县人卢熊所作的《钱瑞妻章氏墓铭》一篇,文中说:“葬在县治西南、郁氏祖墓东北。”占地的人这才无法推辞。钱氏又访查郁氏,考察他们旧日的家谱,才知道郁氏的女婿中有一位钱姓判官;郁氏衰落时,他对郁氏有功,郁氏便让一个儿子继承他的家业,改冒钱姓。两家如今合用一部家谱。这两件事都出自同一家,实在很奇异,也可以看出墓志文字确实不可缺少。○郭定襄的从容镇定 定襄伯郭登镇守大同,清廉而崇尚谋略,有古代良将的风范。有一天,达贼逼近城下,人心骚动不安。郭登登上城墙巡视军队,正在激战时,马在他面前撒尿,左右随从急忙喊道:“快用草把它擦去!”郭公笑着说:“草菓好吃,鸡生也。”这也能显示他的从容镇定,用来安定人心。○余尚书的遗事

余尚书茂本熂,父尝为镊工,茂本既贵,每造谢邻曲,不遇辄曰:「烦为道,余待诏儿来拜也。」盖吴俗称镊工为待诏云,人以是贤之。茂本美风姿,有俊才,为县学生。御史行香,见茂本曰:「此子外材好,内材何如?」茂本应声曰:「熂有诗八句,其首句曰『外材争似内材高』,余不能记。」又一日,茂本方与诸生会馔,一微行老御史坐明伦堂,诸生出见,御史曰:「『黄米饭香青菜熟』,诸生有能对此者乎?」茂本应声曰:「白头人老赤心存。」

○长陵所赏书画家

范启东言长陵于书独重云间沈度,于画最爱永嘉郭文通,以度书丰腴温润,郭山水布置茂密故也。有言夏珪、马远者,辄斥之曰:「是残山剩水,宋僻安之物也,何取焉!」暹之内父钱塘蒋晖,字法欧阳率更,多清劲,屡不称旨,晖官久不进,亦坐是云。

○霹雳

霹雳于边墩高处,岁恒有之,震死者或不见其人,其击屋柱桅杆之类常见。其破处,有痕似铁线路,或云蛰龙所藏,或云龙变化而起,又或云毒虫被击,皆不可知。又云雷神极巧,如人被击,火或烧其着体衣一层无遗,其外衣仍存。若一伞,或竹骨皆化,惟盖柄则皆如故。如击塔庙,数佛并坐,其一粉碎,其傍诸佛俨然,亦有移置他处者,此类甚多。惟击发之时,雨辄骤,辄有火,有硫黄气,此则皆然也。先儒于此成说多矣,而亦不悉其故,岂亦以神不当语故耶?

○鸦鹘石

中贵有再遭营火者,珍珠皆灰化,玉器窑器,或裂或变浅黑色,惟诸色鸦鹘石愈精明。

○不弃残纸

尝见胡毘陵应酬诗文藳,皆片纸满书,闻其虽破纸少许,见辄用补窗罅,不弃也。今日闻王盐山凡属公牒藳,皆用所受外封,既誊毕,即以作绳绞,仍渍以剩蜡,俾照夜,皆俭德云。予每作书牍,或写鄙作,字误辄涂改,有所更易,辄令人洗,虽不喜涂洗,然终不忍易他纸,岂亦性然哉!

○误用古人爵谥字义

文章家误用古人爵谥文意字义,近世虽名人不免。熊敬方、胡祭酒皆以程明道所答「御吏」之问为「御史」,马状元、陈侍郎以余襄公为「忠襄」,许道中诗多以「擅场」为「擅扬」之类是也。

●水东日记卷四

仿宋王十李三诗

  车字尺遮切

  苏松依私租额起税

  刘洗马谑语

  瞿泰安

  钱子予

  陈祭酒至诚

  王抑庵诵古诗自宽

  卢公武兄弟

  范启东述前辈语

  欧苏书迹多少

  聂大年警句

  杨洪委任甚重

  记会议异同诸事

  国朝状元官位

  请嗺

  鲜于困学圹志小像

  土官名同实异

  仄多平少

  大学经传次序

  晦翁论追礼外氏书

  方言暗合古韵

○仿宋王十李三诗

正统四年,廷试榜出,华亭钱溥原溥仿宋人王十李三之诗,自诵曰:「举头暂且窥张大,伸脚犹能踏小张。」或者以其言近于忿,易之曰:「头上小张纔踏过,举头又见大张来。」盖会试昆山张穆敬之第二,溥第三,廷试第二甲昆山张和节之第一,溥第二,而和则穆之母兄也。

○车字尺遮切

予马营小诗有「天门行看六龙车」,陈少卿和韵有「将军还数李轻车」,或者非之。不知唐人「飞步登云车」、「垂鞭直拂五云车」、「太平天子驻云车」、「君王正候五云车」、「来往五云车」、「应将性命逐轻车」,车字皆尺遮切,昧者概以九鱼切车字尔。

○苏松依私租额起税

长洲民杨芳,景泰中尝以十事上巡抚邹都御史,其「均税额」以为:「古昔井田养民,而秦废之。汉初轻田租,十五而税一,文、景三十而税一。光武初行十一之税,后三十而税一。晋隆和亩收二升,五季钱氏两浙亩三升,宋王方贽均两浙田亩一斗。元耶律楚材定天下田税,上田亩三升,中田二升五合,下二升,水田五升。我朝天下田租亩三升、五升、三合、五合,苏松后因籍没,依私租额起税,有四五斗、七八斗至一石者。苏在元,粮三十六万,张氏百万,今二百七十余万矣。」

○刘洗马谑语

刘洗马定之朝遇王伟兵侍,王戏之曰:「吾太仆马多,洗马须一一洗之。」刘应声曰:「何止太仆也,诸司马不洁,我固当洗之耳。」闻者快焉。

○瞿泰安

译余尚书名茂本,字熂。他的父亲曾经做镊工。茂本显贵以后,每次到乡里邻居家拜访,如果没有遇到主人,总是说:“麻烦替我传话,就说余待诏的儿子来拜见。”吴地习俗把镊工称为待诏,人们因此认为茂本很贤能。茂本仪表俊美,才华出众,是县学生。御史巡视行香时见到茂本,说:“这个孩子外在的才华很好,内在的才华怎么样?”茂本应声回答:“熂有一首八句诗,第一句是‘外材争似内材高’,其余我记不住了。”又有一天,茂本正和诸位生员一起吃饭,一位微服出行的老御史坐在明伦堂。诸生出来拜见,御史说:“‘黄米饭香青菜熟’,诸位生员有谁能对出下句吗?”茂本应声答道:“白头人老赤心存。” ○长陵所赏识的书画家 范启东说,长陵唯独在书法方面最重视云间的沈度,在绘画方面最喜爱永嘉的郭文通,这是因为沈度的书法丰腴温润,郭文通的山水画布局繁密。有人提到夏珪、马远,他就斥责说:“那是残山剩水,是南宋偏安的东西,有什么值得取法的!”暹的岳父是钱塘人蒋晖,书法取法欧阳率更,清秀劲健,多次不合长陵的旨意;蒋晖任官很久也没有升迁,据说也是因此。○霹雳 边地的高处和墩台上,每年常有霹雳发生。被震死的人有时看不见尸身,击中房屋柱子、桅杆之类的事情则很常见。被击破的地方,常有像铁丝线一样的痕迹。有人说那是蛰伏的龙藏身之处,有人说是龙变化飞起留下的,也有人说是毒虫被击中,究竟怎样都无法知道。又有人说雷神极其巧妙:如果有人被击中,火只会把贴身的衣服烧掉一层而不剩,外衣却仍然保存;如果击中一把伞,竹骨可能全都化掉,只有伞柄仍然完好。若击中塔庙,几尊佛像并排坐着,其中一尊粉碎,旁边的佛像却仍然端坐如常;也有佛像被移到其他地方。这类事情很多。只是雷电发作时,雨总是突然变大,往往还会有火光和硫黄气味,这些现象却都是一样的。先儒对此形成的说法已经很多了,但也没有完全弄清原因,难道也是因为神明之事不应当说得太明白吗?○鸦鹘石 有位中贵人曾两次遭遇营火,珍珠都化成了灰,玉器、瓷器有的裂开,有的变成浅黑色,唯独各种颜色的鸦鹘石反而更加精明润泽。○不丢弃残纸 我曾见过胡毘陵用来应酬的诗文草稿,都是在碎纸片上写得满满的。听说他即使见到很小的一片破纸,也一定拿来补窗缝,从不丢弃。今天又听说王盐山凡是属于公文的草稿,都使用收到的外封,抄写完后就用来搓成绳子,再浸上剩余的蜡,使它能够照亮夜路,这些都是俭朴的德行。我每次写书信,或者写自己的拙作,字写错了就涂改;有所更改,往往就叫人洗掉。虽然我不喜欢涂抹和洗改,但最终也不忍心换用别的纸,难道也是天性如此吗?○误用古人的爵位、谥号和文字义理 文章家误用古人的爵位、谥号以及文章中的字义,近世即使名人也不能避免。熊敬方、胡祭酒都把程明道所回答的“御吏”之问写成了“御史”;马状元、陈侍郎把余襄公写成了“忠襄”;许道中的诗中又多把“擅场”写成“擅扬”,就是这一类错误。●《水东日记》卷四 仿作宋代王十、李三的诗 “车”字,读作尺遮切。苏州、松江按照私人租额征收赋税 刘洗马的戏谑话 瞿泰安 钱子予 陈祭酒至诚 王抑庵诵读古诗来宽解自己。卢公武兄弟。范启东讲述前辈的话。欧阳修、苏轼的书法遗迹有多少。聂大年的警策诗句。杨洪受到的委任十分重大。记载议论各种事情时意见相同和不同的情况。本朝状元的官位。请嗺。鲜于困学的墓志和小像。土官名称相同而实际含义不同。仄声多,平声少。《大学》经文和传文的次序。晦翁论述追行外氏之礼的书信。方言偶然与古韵相合。仿效宋代王十、李三的诗。正统四年,廷试榜单公布,华亭人钱溥,字原溥,仿作宋人王十、李三的诗,自己吟诵道:“抬头暂且看看张大人,伸脚还能够踩到小张。”有人认为这话近于愤怒,就改成:“头上的小张才踩过去,抬头又见大张来了。”这是因为会试中昆山人张穆敬考第二,钱溥考第三;廷试中,第二甲的昆山人张和节考第一,钱溥考第二,而张和节正是张穆敬的母兄。“车”字读尺遮切。我在《马营小诗》中有“天门行看六龙车”一句,陈少卿和韵作“将军还数李轻车”,有人非难这种用法。不知道唐人的“飞步登云车”“垂鞭直拂五云车”“太平天子驻云车”“君王正候五云车”“来往五云车”“应将性命逐轻车”等句中,“车”字都读尺遮切;昧于音韵的人却一概把“车”字读作九鱼切。苏州、松江依照私租额征收田税。长洲县百姓杨芳,景泰年间曾把十件事情上奏巡抚邹都御史。其中关于“均税额”的意见认为:“古代实行井田制来养活百姓,后来秦朝废除了它。汉朝初年减轻田租,十五税一;文帝、景帝时三十税一。光武帝初年实行十分取一的税率,后来改为三十税一。晋代隆和年间每亩收二升,五代时钱氏统治两浙,每亩收三升;宋代王方贽把两浙田地统一为每亩一斗。元代耶律楚材确定天下田税:上田每亩三升,中田二升五合,下田二升,水田五升。本朝天下田租每亩有三升、五升、三合、五合等不同数额;苏州、松江后来因籍没之事,依照私租额征税,有每亩四五斗、七八斗,直到一石的。苏州在元代粮税三十六万,张氏统治时达到百万,如今已经二百七十多万了。” 刘洗马的戏谑话。刘洗马定之入朝时遇到兵部侍郎王伟,王伟戏弄他说:“我的太仆寺马匹很多,洗马官必须一匹匹地洗它们。”刘定之随即应声说:“哪里只是太仆寺呢?各司的马匹不干净,本来就应当由我来洗。”听到的人都觉得痛快。瞿泰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