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东日记卷七
近内阁翰苑诸公,有赏芍药黄字韵诗,号玉堂赏花集,盛行于时。永新刘学士之弟行人寅之,一日笑谓其兄曰:「我亦有和篇。」因朗诵之,颇寓讥切意,卒章至有「从戎谪宦有倪黄」之句,闻者不觉失笑。盖赏花未几,而倪学士戍开平、黄学士降授广州通判也。
○交址伪学士夸诞
钱学士原溥言,交址伪学士承旨某,颇有文学,其言曰:「国人多往来中国,诗文仅见国子监一碑,计亦非一人之长也。」其夸诞如此。
○欧公再壻之谬
宋薛简肃公五女:长适张奇,次乔易从,次王拱辰,次欧阳公,次又适拱辰,载于公墓文甚明。而诗话等书,皆称欧阳公两为简肃公婿,公因有「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之句,讹谬甚矣。近山阳瞿佑因有诗曰:「醉翁意在山和水,却向妻家问小姨。」盖亦不考之过耳。
○陈登谑语
临海陈佥事先生璲云,昔翰林陈登善谑,一日见刊印章中舍炳如所作诗,登戏之曰:「昔西江士有偕友宿舟中者,中夜起开锁风板,友人惊问曰:『夜寒何得开板?』答曰:『偶气泄,恐熏及吾友耳。』友人曰:『不开板,熏止于我,开板则熏及多人矣。气泄自气泄,奚以开板为?』」炳如颇衔之。
○欧公与侄帖
欧阳文忠公与十二侄帖,苏长公题其后曰:「凡人勉强于外,何所不至?惟考诸其私,乃见真伪。」此欧阳公与其弟侄家书也,叶石林乃以为公书帖中语,误矣。
○不信克择
吾平日行李出入,未尝有意择日,每为同事将官中贵所恳留,闻士夫中喜谈星命者,颇厌之。近见富郑公以禄命不利称病,欧阳文忠公避五月不上官,知古人乃尔,岂亦未能免俗耶?
○陈僖敏宽厚
陈僖敏公治陕西,王文少保为按察使,金荣襄为副使,两人皆僖敏先后保荐入台,然皆互有疑隙,僖敏、金则稍纾。景泰中,金为十三道所劾,及其隐恶,盖文实主之。闻金乃以袁旭事复之,奏虽留中,时事则可叹已。僖敏屡为文所侮,一不较,金至部正位,在台官上,以僖敏所举,凡会聚,辞就次席。士论亦以僖敏为宽,而以金为近厚也。
○司马欧阳两公荐士
司马温公尝手书其所荐朝士为一册,隶其卷端曰:「举贤才。」此纸百年前尚在人间,夷考其人,失之者十不一二。」吕惠卿未达时,欧阳公以学者罕能及,告之于朋友,以端雅之士荐之于朝廷,且云:「后有不如,甘与同罪。」欧阳公好贤为国之心,未必有愧于温公,特所值有不同耳。然则知人岂不诚难矣哉!予尝忝窃近臣、边吏,滥与荐士,颇多不副所期,而南来尤甚。每以温公事自媿,亦未尝不以欧公事自宽。而今而后,要必以温公之鉴识自勉,庶几可无媿耳。
○欧公撰范文正碑
欧阳公撰范文正神道碑,富韩公以差叙官次为言,公以为:「此碑直叙事系天下国家之大者耳,后人固不于此求范公官次也。」尝闻沈简庵先生为人作草书,于古诗文或悮漏字,间请先生足之,先生曰:「若须全文,则书坊固有印本矣。」亦得此意。
○诗有唐气
吴下举子,有作诗自揭厅壁间者,乃兄誉之座客曰:「舍弟此诗,云有唐气。」一客忽起,索梯甚急,众莫晓其故。既得梯,以舌舐其诗曰:「有糖气,何为不甜?」一座为之绝倒。
○黄少保才识
少保户部尚书东莱黄公在南京,才识通敏,为襄城伯诸公所钦服。一日得旨,欲生虎进京,襄城密召杀虎手计擒取,方畧既定,始以咨于公,公所对与其所预计畧同,以是尤敬服之。少师庐陵杨公归省,过南京,公适以病在告。庐陵公就卧内候之,公不及他,惟以手作丈尺状,曰:「主上尚尔,老相公远出,于心安乎?」庐陵公改容谢焉。后来为公作神道碑,畧述其事,盖纪实也。公在南京帅府参赞机务,襄城伯中坐,公旁坐,旦视事,皆襄城伯处分,公不出一语,盖阴相之则多矣。或以为言,公曰:「体当如是,且汝见守备何尝错发一事也。」后来参赞则皆有不然矣。近见南归纪行,知杨公归省事与此小异,要之所闻亦有之,可互见也。
○大臣思宠之盛
正统中,内阁三杨先生恩宠多出常例,惟皆得奉勑归荣,中官护行,文敏因卒于武林。又尝见马侍郎愉因父病,得赐归省,盖皆希阔之赐也。景泰诸公,宠赉视昔已加,近年徐武功及今李宫保,荣宠之推,颁锡之盛,蔑以加矣。部院正官亦然。是宜跄跄济济感恩图报之多其人,理固然耳。
○书简后具礼
今人书简后具礼,或误作「礼如初」,或「具礼如初」,或「礼如左右前」等,虽名公卿亦有之。盖误传于启札等杂书,不知其云「如初」盖如初云顿首,后亦顿首,初云再拜,后亦再拜也。学之不讲,亦至于此哉!
○图记
译近来内阁和翰苑的诸位先生,写了以“黄”字为韵的赏芍药诗,题为《玉堂赏花集》,当时流传很盛。永新的刘学士有个弟弟,是行人刘寅。有一天,刘寅笑着对哥哥说:“我也有一首和诗。”于是朗诵出来,诗中颇有讥讽讽刺的意味,末章甚至有“从戎谪宦有倪黄”一句,听见的人都不禁失笑。原来赏花过后不久,倪学士被戍守开平,黄学士被降职授为广州通判。○交址伪学士夸大妄诞。钱学士原溥说,交址那个伪学士承旨某人颇有文学才能,他说:“我国人多次往来中国,所见到的诗文,只有国子监的一通碑文;估计那也不是一个人的长处。”他的夸大妄诞竟到了这种程度。○欧公两次成为女婿的错误说法。宋代薛简肃公有五个女儿:长女嫁给张奇,次女嫁给乔易从,次女嫁给王拱辰,次女嫁给欧阳公,最小的又嫁给王拱辰。这些事在欧阳公墓志中记载得十分清楚。然而《诗话》等书都说欧阳公两次做了简肃公的女婿,于是欧阳公便有“旧女婿成了新女婿,大姨夫做了小姨夫”这样的句子,错误得厉害。近来山阳瞿佑还因此作诗说:“醉翁的心意在山水,却到妻子家去问小姨。”这大概也是没有考察事实的过错。○陈登的戏谑话。临海陈佥事先生陈璲说,从前翰林陈登善于说笑。有一天,他看见刊印章中舍陈炳如所作的诗,便戏弄他说:“从前西江有个士人,和朋友一同住在船中。半夜起来打开锁着的风板,朋友惊问:‘夜里很冷,为什么要打开船板?’他回答:‘偶然放了个屁,怕熏到我的朋友。’朋友说:‘不打开船板,臭气只停留在我这里;打开船板,臭气就会熏到更多人。放屁就放屁,为什么要打开船板呢?’”陈炳如对此很不满。○欧公给侄子的信。欧阳文忠公写给十二侄的信,苏长公在后面题道:“凡人在外表上勉强做作,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只有考察他的私下表现,才能看出真伪。”这是欧阳公写给弟弟和侄子的家信,叶石林却把它当成欧阳公其他书帖中的话,错了。○不相信选择吉日。我平日出行和回来,从来没有特意选择日期,常常因为同事、将官和中贵人的恳切挽留而留下;听说士大夫中有喜欢谈星命的人,我很是厌烦。近来看到富郑公因为禄命不利而称病,欧阳文忠公避开五月不上任,才知道古人竟然也是这样,难道他们也不能免俗吗?○陈僖敏宽厚。陈僖敏公治理陕西时,王文少保任按察使,金荣襄任副使。这两个人都是陈僖敏先后保荐进入台省的,但彼此都有猜疑和隔阂,陈僖敏与金荣襄之间则稍微宽缓一些。景泰年间,金荣襄被十三道弹劾,并揭发他的隐秘罪恶,大概实际是王文主使的。听说金荣襄于是以袁旭的事情反过来弹劾王文,奏章虽然留在宫中没有发下,但当时的情势也已经够令人感叹了。陈僖敏多次受到王文侮辱,却一次也不计较。金荣襄到了部中居正位,位在台官之上,因为是陈僖敏所举荐的,每逢集会,都推辞而坐在次席。士大夫的舆论也认为陈僖敏宽厚,而认为金荣襄近于厚道。○司马温公和欧阳公两位先生荐举人才。司马温公曾亲手把自己所荐举的朝廷士人写成一册,在卷首题写“举贤才”。这张纸在一百年前还流传于世,详细考察其中所列的人,所荐不当的十人中不到一二人。吕惠卿尚未显达时,欧阳公认为学者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便把他介绍给朋友,又以端庄雅正之士的名义把他推荐给朝廷,并且说:“以后如果有不如意之处,我甘愿与他一同承担罪责。”欧阳公爱惜贤才、以国事为重的心意,未必有愧于温公,只是两人所处的时代和所遇的人不同罢了。这样看来,识别人确实不是很难吗!我曾经惭愧地忝居近臣、边吏,也滥行荐举人才,很多人都不符合预期,南来以后尤其如此。我每每因温公的事情感到惭愧,也未尝不因欧公的事情而自我宽解。从今以后,一定要以温公的鉴别才识勉励自己,希望这样可以不再惭愧。○欧阳公撰写范文正公碑。欧阳公撰写范文正公的神道碑,富韩公认为官职次序排列得有差错,欧阳公说:“这篇碑文只是直叙关系到天下国家的大事罢了,后人本来就不会从这里考求范公的官职次序。”我曾听说沈简庵先生替人写草书,遇到古诗文有时漏写了字,偶尔有人请先生补足,先生说:“如果必须全文完整,书坊本来就有印本了。”这也领会到了同样的意思。○诗中有唐诗的气韵。吴下有个举子,写了一首诗,自己张贴在厅堂墙壁之间。他的哥哥在座客面前称赞说:“我弟弟这首诗,可以说有唐诗的气韵。”一个客人忽然起身,急忙寻找梯子,众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找到梯子后,他用舌头舔那首诗,说:“有糖气,为什么不甜?”满座的人因此笑倒了。○黄少保的才识。少保、户部尚书、东莱黄公在南京时,才华和见识通达敏捷,深受襄城伯等人的敬佩。一天,皇帝下旨要活捉老虎送到京城,襄城伯秘密召集捕杀老虎的能手,谋划擒取老虎的办法。计划定下后,才把这件事告诉黄公,黄公的回答与他们预先谋划的大致相同,因此他们更加敬佩他。少师、庐陵杨公回乡省亲,经过南京时,黄公恰好因病请假。庐陵公到他的卧室探望他,黄公不谈别的,只用手比画丈尺,说:“皇上尚且如此,老相公远行在外,心里能安宁吗?”庐陵公改变脸色,向他道谢。后来有人替黄公撰写神道碑,略微叙述了这件事,大概是记载实情。黄公在南京帅府参赞机务,襄城伯坐在中间,黄公坐在旁边。早晨处理政务时,一切都由襄城伯裁决,黄公一句话也不说,大概暗中帮助襄城伯的地方很多。有人拿这件事来责问,黄公说:“体制本来就应当这样,而且你可曾见过守备官有哪一件事处理错了?”后来其他参赞任职时,情况就都不是这样了。近来我看到《南归纪行》,知道杨公回乡省亲的事情与此略有不同,但总之我听说的事情也有根据,两种记载可以互相参看。○大臣受到宠幸的盛况。正统年间,内阁三位杨先生所受到的恩宠远远超出通常规格,只有他们都得到奉勑还乡荣耀的待遇,并由中官护送;文敏公还因为病逝于武林。又曾见马侍郎马愉因父亲生病,得到赏赐,准许回乡省亲,这些都属于罕见的恩赐。景泰年间的诸位大臣,受到的宠幸和赏赐比过去更多;近年徐武功以及现在的李宫保,所受荣宠之推重、颁赐之盛大,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了。部院的正官也是如此。这样看来,他们应该步履庄重、人才济济,多有感恩图报的人,按理本来就是如此。○书信末尾写“具礼”。如今人们在书信末尾写“具礼”,有人误写成“礼如初”,有人写成“具礼如初”,有人写成“礼如左右前”等,即使著名的公卿也有这样写的。这大概是从启札等杂书中错误流传下来的;他们不知道所谓“如初”,是说开头写“顿首”,结尾也写“顿首”;开头写“再拜”,结尾也写“再拜”。学问不加讲求,竟会达到这种地步吗!○图记。
图书印信之说,具印史等书。盖自汉以来固有之,而元为特盛,但多官封爵邑、姓名道号、书堂斋舍而已。虽亦有「尊德乐道」「笔精墨妙」等印,终非雅制。尝见八十年前两伍张氏所刻家乘,一时诸公图记,尚有典刑,后来奇巧溢出,渐不足观。近又有摘古人语以寓己意,或自造语以为谦己自励之辞,皆非也。其书「不尽言」「仁知所好」等作,固已可笑,而所谓「保傅尚书大学士」章,则又可厌矣。
○张云门书印谱后
馆阁诸公,无不喜用名印,虽草庐吴公所尚质朴,亦所不免。惟揭文安公绝不用其制,吾竹房论著甚详。然其所用,却又多不合作,赵文敏有一印,文曰「水晶宫道人」。在京与李息斋、袁子方同坐,适用此印,袁曰:「『水晶宫道人』,政可对『玛瑙寺行者』。」阖座绝倒。盖息斋元居庆寿寺也。鲜于郎中一印曰「鲜于伯几父」吾子行曰:「可对『尉迟敬德鞭』。」滑稽大畧相同。子行尝作小印,曰「好嬉子」,盖吴中方言。一日,魏国夫人作马图传至子行处,子行为题诗,后倒用此印,观者曰:「先生倒用了印。」子行曰:「不妨。」坐客不晓。他日文敏见之,骂曰:「个瞎子,他道倒好嬉子耳。」太平盛时,文人滑稽如此,情怀可见,今不可得矣。余座主张先生仲举,在杭一印曰「平皋鹤叟」,盖用杭州三山名,临平、皋亭、黄鹤也。古人亦有如此者,如云烟过眼录载姜白石印文「鹰扬周郊」「凤仪虞廷」,盖以其姓字作隐语。辛稼轩印曰「六十一上人」,又以破其姓文。米元章书史言「刘巨济符」,「符」字亦好奇耳。云门山樵张绅,书于朱伯盛印谱后,云门此跋真迹,予得之萧墅张世昌家,因徐尚宾借录失去矣。云门「水晶宫道人」一说,与陶南村所记不同,盖小说异事,出于传闻,固多如此,诚实不妄,如司马温公犹或失之,不足怪也。朱伯盛名珪,昆山人,工刻画,通六书之学。性高洁,不娶,无子,今孙绍先者,其女兄之孙云。
○制敕符玺
尝见勑内阁杨学士,盖「勤民之玺」,皇太后遗诰,盖「弘德昭顺之宝」,皇后制书,盖「厚载之记」。诏书制谕羣臣诰命,皆「制诰之宝」。近年诏书,盖「皇帝之宝」,云始于李学士贤。勑命勑谕,皆「勑命之宝」。又尝见正统中手折印本勑谕,盖「广运之宝」。朝觐勅谕,亦手折印本,盖「敬天勤民之宝」,勑则盖「广运之宝」。勑今皆谓勑书,盖「手勑」耳。惟景泰初,勑谕亦盖「广运之宝」,或曰以失守重造未成故尔。遣勑于外,皆黄纸外封,用三图书,疑是牙刻,其文曰「丹符出验四方」。初不识「出」字,尝以问曾任翰林中书者,皆莫能对。前年议事,朝下,因问诸公,如赵尚书荣、杨侍郎鼎,皆前中书翰林,皆不知。少顷,阁下办事一小中官过,赵走扣之,乃云然。每事问之,必不可忽也,有是夫。
○玉带生卷
刘廷美主事求作乃翁合葬挽辞,以玉带生轴为贽,谨录如左。「紫之衣兮绵绵,玉之带兮卷卷,中之藏兮渊渊,外之泽兮日宣。呜呼,■〈石靡〉尔心之坚兮,寿吾文之传兮。庐陵文天祥造」。此小篆书砚阴拓本,居首,下有朱孟辩楷书释文,次则铁崖真迹,其文曰:「杨子七客者,有一客曰玉带生,玉带生者,庐陵宋丞相文天祥砚也。砚得于文丞相客冬青谢先生翶,黄太史溍尝为余记之,李著作孝光又为予歌之。兵变中,余腰砚走富春山,而诗卷则失之矣。玉笥生张宪为砚补歌,沧洲生朱芾打砚背籀文,并释音一通,写宪诗于左,与好事者传之。至正二十一年春三月初吉。杨子维祯廉夫在芾类村居,试奎章赐墨,谨识。」又其次则孟辩所自隶玉带生歌并引,后有「至正辛丑云间朱芾书一通」十一字,歌与玉笥集所载数字不同,文丞相铭亦有一二字与他本不同,此皆不重录。
○俳优语
「天不生仲尼,万世如长夜」两语,其来已久,而优人尝以为言。闻有举子卷中曾具此,考官遂以俳优语黜之,误矣。又尝见陈通政琏作隐畊陈处士墓文,述其题竹,有「常在眼前人不识,化龙飞去见应难」之句。然予在岭北时,亲见优人道此两句,不知为何人语也。
○丰文庆复清敏故园
译关于图书印信的说法,详见《印史》等书。这种做法自汉代以来本来就有,到了元代尤其盛行,但大多只是刻官职、封爵、邑号、姓名、道号、书堂和斋舍名称罢了。虽然也有“尊德乐道”“笔精墨妙”等印语,终究不是高雅的制度。我曾看过八十年前两伍张氏所刻的家乘,其中当时诸公的图记还保有典雅的规范;后来奇巧的形式层出不穷,渐渐不值得观赏。近来又有人摘取古人的话来寄托自己的意思,或者自己造词作为谦抑自己、勉励自己的话,这些都不对。他们所刻的“不尽言”“仁知所好”等语,固然已经很可笑,而所谓“保傅尚书大学士”印章,就更加令人厌恶了。○张云门《书印谱》后记。馆阁中的诸位先生,没有不喜欢使用名印的,即使崇尚质朴的草庐吴公,也不能免俗。只有揭文安公完全不用这种印制,我的竹房对此论述得很详细。不过,他所使用的印章又常常不合适。赵文敏有一方印,印文是“水晶宫道人”。他在京城与李息斋、袁子方同坐时,正好使用这方印,袁子方说:“‘水晶宫道人’,正好可以对‘玛瑙寺行者’。”满座的人笑倒了,因为李息斋原来住在庆寿寺。鲜于郎中的一方印写着“鲜于伯几父”,吾子行说:“可以对‘尉迟敬德鞭’。”两者的诙谐大致相同。子行曾刻一方小印,写着“好嬉子”,这是吴中的方言。有一天,魏国夫人画的马图传到子行那里,子行为它题诗,后来倒着盖用了这方印。观看的人说:“先生把印倒着用了。”子行说:“没有关系。”座客不明白他的意思。另一天,文敏看见了,骂道:“这个瞎子,他说的是‘倒好嬉子’罢了。”太平盛世时,文人诙谐到这种程度,他们的情怀由此可见;如今已经不可能再有了。我的座主张先生仲举在杭州有一方印,写着“平皋鹤叟”,是借用杭州三座山的名称,即临平、皋亭、黄鹤。古人也有这样的例子。例如《云烟过眼录》记载,姜白石的印文有“鹰扬周郊”“凤仪虞廷”,是把自己的姓和字做成隐语。辛稼轩的印写着“六十一上人”,又用拆解字形的方式表现他的姓。米元章《书史》中说到“刘巨济符”,“符”字也只是为了追求奇巧。云门山樵张绅写在朱伯盛《印谱》后面的跋语,云门这篇跋的真迹,是我从萧墅张世昌家得到的,后来因徐尚宾借去抄录而遗失了。云门关于“水晶宫道人”的一种说法,与陶南村所记载的不同,大概因为小说记载奇闻,出自传闻,本来多有这种情况;即使确实求实而不妄说,像司马温公那样的人也还偶有失误,不值得奇怪。朱伯盛名珪,是昆山人,擅长刻画,通晓六书之学。他性情高洁,没有娶妻,也没有儿子;如今的孙绍先,据说是他姐姐或妹妹的孙子。○制敕、符玺。我曾见过盖在给内阁杨学士的勑书上的印,印文是“勤民之玺”;皇太后的遗诰上盖的是“弘德昭顺之宝”;皇后的制书上盖的是“厚载之记”。诏书、制谕群臣和诰命,全部盖“制诰之宝”。近年的诏书盖“皇帝之宝”,听说这是从李学士贤开始的。勑命、勑谕都盖“勑命之宝”。又曾见过正统年间手折印本的勑谕,盖的是“广运之宝”。朝觐时的勑谕也用手折印本,盖“敬天勤民之宝”;勑书则盖“广运之宝”。如今的勑都称为勑书,也就是“手勑”。只有景泰初年,勑谕也盖“广运之宝”;有人说,这是因为守城失陷后重新铸造印玺尚未完成的缘故。发往外地的勑书,外面都用黄纸封裹,盖三方图书,我怀疑是牙刻的印章,印文是“丹符出验四方”。起初我不认识“出”字,曾拿这件事询问曾任翰林、中书的官员,他们都不能回答。前年议事时,退朝后我因此询问诸公,像赵尚书荣、杨侍郎鼎,都是以前任过中书、翰林的,也都不知道。过了一会儿,阁下办事的一个小中官经过,赵尚书跑过去叩问他,他才说出了答案。每件事情都要询问他们,确实不可轻视,难道不是这样吗!○《玉带生卷》。主事刘廷美请求我为他父亲撰写合葬挽辞,并以《玉带生轴》作为见面礼,现恭谨抄录如下:“紫色的衣服啊绵延不断,玉制的腰带啊盘曲回旋;内在的收藏啊深厚幽深,外在的光泽啊日益显扬。唉,■〈石靡〉啊,你的心志多么坚贞;愿我的文章长久流传啊。”庐陵文天祥撰写。这是用小篆书写的砚背拓本,位于卷首,下面有朱孟辩以楷书写的释文;其次是铁崖的真迹,文字如下:“杨子有七位宾客,其中一位宾客叫玉带生。玉带生,就是庐陵宋丞相文天祥的砚台。这方砚台是从文丞相的门客、冬青谢先生翱那里得到的,黄太史溍曾经为我写过记文,李著作孝光又为我作过歌。兵乱中,我带着砚台逃往富春山,而诗卷却遗失了。玉笥生张宪为这方砚台补作歌辞,沧洲生朱芾在砚背上刻写籀文,并作了一篇释音,把张宪的诗写在左边,和好事者一同传播。至正二十一年春三月初吉,杨子维祯、廉夫在朱芾的类村居中,试用奎章赐墨,谨慎记下。”再往后是孟辩亲自用隶书写的《玉带生歌》及序引,后面有“至正辛丑云间朱芾书一通”十一字。歌辞与《玉笥集》所载有几个字不同,文丞相的铭文也有一两个字与其他版本不同,这些都不再抄录。○俳优的戏语。“上天如果不降生孔子,万世就会像处在长夜之中”这两句话,流传已经很久,俳优也曾把它们当作戏语来说。听说有个举子的试卷中曾写了这两句,考官于是以俳优之语为由黜退他,这是错误的。我又曾见陈通政陈琏撰写《隐耕陈处士墓文》,文中叙述陈处士题竹,有“常在眼前人不识,化龙飞去见应难”两句。然而我在岭北时,亲眼见过俳优说这两句,不知道它们究竟是谁的话。○丰文庆恢复清敏公的故园。
丰布政文庆,世居鄞,宋清敏公稷之后也。高祖庚六徙居奉化,曾祖茂四徙定海,考寅初洪武中授训导,升九江德化教谕,正统间卒。庆扶柩还鄞,将合葬祖茔,访遗墓故址,无知者。侨寓无聊,有语庆者曰:「大卿桥南废紫清观地,实城西之胜,盍图之?」道遇卜者,得「丰」之「革」,庆喜曰:「卦符吾姓,意者地必吾所有乎?」继而得元袁学士桷所修郡志,云紫清观去县西三里,丰清敏故园也。庆益喜,倾意请复。又有得观之砧基旧簿于乡人,备载圃地三十余亩,为其邻所侵,寻皆倍直赎之。既而先墓前石翁仲等皆以渐而复,今家焉。庆念自清敏公薨,迄今三百余年,其故园沦于他姓,而庆始克复之,作园居十咏以志喜贻后。往年在科中语予极详云。
○沈孟端
沈孟端先生方学,虽本世医,而通知古今,有儒者风。寓南京最久,卿大夫若南郡杨公、东莱黄公、祭酒陈公、太常魏公,皆极爱重其人。初,节之见先生于旅邸,以士为问,先生曰:「杨鼎、黄琛其人也。」二公时在太学,与文敏游。今杨右侍郎,黄左布政使云。先生以愚、鲁、质、讷名其四子,其志可知也。羣行见文敏所著行实。
○陈嗣初文章
陈简讨嗣初,以文章擅名翰林。一日,见同官于碑志中叙还金事太繁者,曰:「使继为之,则十二字尔。」扣之,则曰:「尝得白金于道,伺其主而还之。」又尝以文示后进,诧之曰:「吾此文何出?」后生应声曰:「气脉颇类下武诗。」嗣初默然。
○金英辟南迁议
己巳虏骑之薄都城,朝野汹汹,廷议有以南迁为言者,盖亦寇准所非王钦若之议耳。太监金英,一日宣言:「□众死则君臣当一处死尔。有以迁都为言者,上命必诛之。」众心稍定。明日,监察御史涂谦上疏极论兹事,因又谕旨禁饬焉。
○何文渊自经
壬申易立之诏既下,何文渊尝告人曰:「诏语『天佑下民作之君,父有天下传之子。』出自手笔。」既归里,又屡以告郡邑亲识,人皆知之。天顺改元,乡人固虞文渊必及祸,谓在旦夕。一日,报陈都御史将至,邑人益惊信,文渊因自经死。未几,至者盖广东陈副使泰,取便道过家耳。陈以都宪改职,因误传云。
○喜宁之叛
苏武传「扬名匈奴,功显汉室」,即昌黎「春猿秋鸐」之类。李陵欲效曹柯之盟,是虽追咎无补之言,然近年论者,谓喜宁叛,亦繇早籍其家故耳。
○蔡琰南归图
钱选舜举有蔡琰南归图,今在前临海丞夏佑存贤家,元人多有题咏,偶记其一绝云:「二雏回首泪千行,肠断胡笳十八章。三嫁流离身未老,至今人惜蔡中郎。」
●水东日记卷八
刘詹事遗事
张文翔
衣和庵主
交谊厚薄
郑氏先世回定仪状
苏公清虚堂诗
顾魏二公归荣令终
方希直不拜佛
范氏家谱世系
陈古庵经纪梁氏
杨文贞公遗嘱
论黄霸丙吉
宰相须福德才量
东坡赤壁赋真迹
元金台集刻本
张养浩全集
韩令公真赞
诧异等字
兴学勤教
○刘詹事遗事
詹事刘先生简静,端恪士也,久在翰林,初为祭酒,人或以不更事为先生疑,久之始大服。祭酒所苦诸生出身资格为权要所挠一事,先生曰:「此易耳。」立诸生而与之约曰:「有不守规格图出身者,必同馆诸生合辞共推即遣行,不然不可得也。」他日有图之者,动为诸生所哗,至不能容,繇是此风遂绝。尝见吕洪御史言:「闻之乃祖,先生一日家中作祀事,忽外间云:『高先生使人来,言有保荐矣。』先生不怡者终日,曰:『尔自保荐,何与我事?高世用亦为是耶?』盖先生与高最厚,高初以有旨即入谢,欲先生知之耳。盖出无心,而先生之言如此,则其为人可知已。」
○张文翔
张翼字文翔,太仓人。性嫉恶,至不容人小过。御史按吴中不律,翼忿忿不能平,因建白数事,指斥颇多,竟为众所倾,谪开平数年,以宥还。予亦以其或惩于是矣,一日来,偶及后御史之不律者,其事尤详。或从旁窃笑之,翼犹瞋目骂曰:「使得一碗凉水,已吞之矣。」盖方言云。翼善书,学欧、颜二大家,得意处谓能逼真。岭北察院公馆及温泉等处,题壁极多,大者至如方斗,终日挥洒不倦。盖其书于题壁尤长,予谓龙门谏院题名记尤超伟,非流辈所可及。
○衣和庵主
译布政使丰文庆,世代居住在鄞县,是宋代清敏公丰稷的后代。高祖丰庚六次迁居奉化,曾祖丰茂四次迁居定海。父亲丰寅初在洪武年间被授为训导,升任九江府德化县教谕,正统年间去世。丰文庆扶送灵柩回鄞县,准备与祖先合葬,寻访祖坟旧址,却没有人知道。寄居在外,无聊之际,有人对丰文庆说:“大卿桥南边有一片废弃的紫清观旧址,实在是城西的胜地,为什么不谋求得到它呢?”他在路上遇到一名占卜者,占得“丰”卦变为“革”卦,丰文庆高兴地说:“卦象与我的姓相符,莫非这块地一定会归我所有吗?”后来又得到元代袁学士袁桷所修的郡志,书中说紫清观在县城西三里,是丰清敏的旧园。丰文庆更加高兴,一心请求恢复旧园。后来又从乡人那里得到紫清观的田产旧簿,详细记载园地三十多亩,已被邻人侵占,于是很快都按加倍的价钱赎回。此后,祖墓前的石翁仲等物也逐渐恢复,如今便在那里安家。丰文庆想到,自清敏公去世以来,至今已经三百多年,他的旧园沦落到别姓手中,而自己终于能够收复它,于是作《园居十咏》来记载喜悦,留给后人。前些年他在科场中曾把这些事详细告诉我。沈孟端 沈孟端先生名方学,虽然本来世代行医,却通晓古今,颇有儒者风范。他在南京居住的时间最长,卿大夫中,如南郡杨公、东莱黄公、祭酒陈公、太常魏公,都非常爱重他这个人。当初,节之在旅舍中拜见先生,以士人相问,先生说:“杨鼎、黄琛就是这样的人。”这两人当时都在太学,和文敏交游。如今杨鼎任右侍郎,黄琛任左布政使。据说先生用“愚、鲁、质、讷”给四个儿子命名,他的志趣由此可见。群行见文敏所撰的行状。陈嗣初的文章 陈简讨嗣初凭文章在翰林院享有盛名。一天,他看见同僚在碑志中叙述归还金钱的事情,写得过于繁琐,便说:“如果由我来写,只要十二个字罢了。”追问他怎么写,他说:“曾在路上捡到白金,等候失主来归还。”又有一次,他把文章给后辈看,故意惊诧地问:“我这篇文章是从哪里来的?”后生随声回答:“气势脉络很像《下武》诗。”嗣初默然不语。金英驳斥南迁的建议 己巳年,虏骑逼近都城,朝野人心动荡,朝廷议论中有人提出迁都南方,这大概也是寇准所反对的王钦若的主张。太监金英有一天公开宣布:“□众人都死了,那么君臣就应当一起死罢了。有人提出迁都,皇上一定下令杀掉他。”众人的心才稍微安定。第二天,监察御史涂谦上疏极力论述这件事,于是又下谕旨加以禁止和告诫。何文渊自缢 壬申年,改立皇帝的诏书下达后,何文渊曾告诉别人说:“诏书中的‘上天保佑下民而为他们建立君主,父亲拥有天下就传给儿子’,是皇帝亲笔写的。”回到乡里后,他又多次把这件事告诉郡县和亲友,人们全都知道了。天顺改元时,乡里人本来就担心何文渊一定会遭祸,认为祸事就在旦夕之间。一天,有人报告说陈都御史将要到来,乡人更加惊讶,相信祸事将至,何文渊于是自缢而死。不久,来的人原来是广东副使陈泰,只是取道经过家乡罢了。陈泰后来由都宪改任其他职务,因此被误传成了陈都御史。喜宁叛乱 《苏武传》中“在匈奴扬名,使功业显于汉室”,就像昌黎所说的“春猿秋鸐”一类的话。李陵想效法曹柯之盟,这虽然是即使追悔也无法挽回的说法,但近年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喜宁之所以叛乱,也是由于过早登记抄没了他的家产。《蔡琰南归图》钱选,字舜举,画有《蔡琰南归图》,如今收藏在前临海县丞夏佑存贤家中。元代人有许多题咏,我偶然记得其中一首绝句:“两个孩子回头望,眼泪纵横成千行;听罢肝肠寸断的胡笳十八拍,三次出嫁、辗转流离而身体还未老,如今人们仍然怜惜蔡中郎的女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章〕 《水东日记》卷八 刘詹事遗事 张文翔 衣和庵主 交谊的厚薄 郑氏先世回定仪状 苏公《清虚堂诗》顾、魏二公归荣而善终 方希直不拜佛 范氏家谱世系 陈古庵料理梁氏事务 杨文贞公遗嘱 论黄霸、丙吉 宰相须有福德、才干和器量 苏东坡《赤壁赋》真迹 元代《金台集》刻本 张养浩全集 韩令公真赞 “诧”“异”等字 兴办学校,勤于教导 刘詹事遗事 詹事刘先生为人简静,是端正谨慎的士人。他长期任职翰林,起初担任祭酒,有人因为他缺乏办事经验而怀疑他,时间久了才大为信服。祭酒所苦恼的,是诸生的出身资格常被权贵势力阻挠一事。先生说:“这容易。”于是召集诸生同他们约定:“有谁不遵守规矩、谋求改变出身资格的,全馆诸生必须共同署名陈说,一起推举出来遣送;否则就办不到。”后来有人谋求这样做,常常被诸生喧哗斥责,直到无法容身,由此这种风气便绝迹了。曾听见吕洪御史说:“我从祖父那里听说,先生有一天在家中举行祭祀,忽然外面传来消息说:‘高先生派人来了,说已经有人保荐了。’先生整天都不高兴,说:‘你自己保荐,和我有什么关系?高世用也这样做吗?’大概先生和高世用交情最深,高世用起初因为有诏旨便入宫谢恩,只是想让先生知道这件事罢了。他本来是无心之举,但先生说出这样的话,那么他的为人也就可想而知了。” 张文翔 张翼,字文翔,太仓人。性情嫉恶如仇,甚至不能容忍别人细小的过错。御史巡察吴中,行为不守法度,张翼愤愤不平,于是上书陈述几件事,指责揭发颇多,最终被众人倾陷,贬谪开平多年,因赦免而还。我也以为他或许会因此受到惩戒。一天他来访,偶然谈到后来那些行为不守法度的御史,事情说得更加详细。有人在旁边暗自发笑,张翼仍然瞪眼骂道:“即使得到一碗凉水,我也已经把它吞下去了。”这是方言。张翼擅长书法,学习欧阳询、颜真卿两位大家,在得意之处自认为能够写得逼真。岭北察院公馆及温泉等处,题写在墙壁上的字很多,大的甚至有方斗那么大,他整天挥笔书写也不疲倦。他的书法尤其擅长题壁。我认为《龙门谏院题名记》最为超群雄伟,不是同辈人所能比及的。衣和庵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