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水东日记二十七

水东日记卷二十六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75–77 段

七言集句诗序:「予尝欲以唐人七言绝句分为十类,如王建宫词:『金殿当头紫阁重,仙人掌上玉芙蓉。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云车驾六龙。』『绣幙珠帘窣地垂,微风吹动万年枝。金笼鹦鹉耽春睡,忘却新教御制诗。』凡此类谓之台阁。王建林亭『绿树重阴盖四邻,苍苔日厚自无尘。科头箕踞长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杜牧汉江:『溶溶漾漾白鸥飞,绿凈春深好染衣。南去北来人自老,夕阳长送钓船归。』凡此类谓之山林。司空图归山:『水阔风惊去路危,孤舟欲上更迟迟。鹤羣长绕三珠树,不借人间一只骑。』杜牧赠郑瓘:『广文遗韵留樗散,鸡犬图书共一船。自说江湖不归去,阻风中酒过年年。』此类谓之江湖。岑参送封大夫:『汉将承恩西破戎,捷书先奏未央宫。天子预开麟阁待,秪今谁数贰师功。』『官军西出过楼兰,营幙傍临月窟寒。蒲海晓霜凝马尾,葱山夜雪扑旌竿。』此谓之边塞。杜牧宫词:『监宫引出暂开门,随例虽朝不是恩。银钥却收金琐合,月明花落又黄昏。』张籍秋思:『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此类谓之闺合。韩翃送齐山人:『旧事仙人白兔公,掉头归去又乘风。柴门流水依然在,一路寒山万木中。』许浑送道士:『卖药修琹归去迟,山风吹尽桂花枝。世间甲子须臾事,逢着仙人莫看棋。』此类谓之神仙。李涉开圣寺:『宿雨初收草木浓,羣鸦飞散下堂钟。长廊无事僧归院,尽日门前独看松。』秦系明惠山房:『檐前朝暮雨添花,八十胡僧饭熟麻。入定几时还出定,不知巢燕污袈裟。』此类谓之僧释。赵嘏灵岩:『馆娃宫畔千年寺,水阔云多客到稀。闻说春来倍惆怅,百花深处一僧归。』杜牧秦坑:『竹帛烟消帝业虚,关河空鏁祖龙居。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元来不读书。』此类谓之怀古。王建玉蕋花:『一树茏葱玉刻成,飘廊点地色轻轻。女冠夜觅香来处,惟见阶前碎月明。』钱起归雁:『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两岸苔。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此类谓之体物。【 元阙一类,不知何谓。】凡此十类,引而伸之,诗之格律槩不越乎此矣。诸体之诗,以此求之,无有出于范围之外者矣。唐诗世有见本,学者按此成例,自加编较可也。七言律诗篇帙尤繁,今择其精粹明白,人所传诵者,亦以十类,括为集句,凡若干首,其未完者,则以同类他诗足之,期于成章而已。予居秘府时,见唐人八百家诗,洪容斋编唐人七言绝句,且一万首,撑梁柱栋,不暇遍览,间尝信手抽阅,其音响节奏亦与今行世者无异,则穷乡晚进,固不必以未见为多恨也。又有晏窝先生者梅花集句,凡五百首,宋人早朝集句三十余首,文丞相天祥集杜句亦百余首。虽其玩物丧志,不为醇儒庄士所称,然其猎涉弘博,亦可谓至矣。予之所编,非不欲夸多而鬬靡也,钩玄索隐,已为古人所先,孤陋蹇拙,倦于搜罗,姑存简约,冀示久远,聊以致远恐泥,借口掩其不敏之愧,而于初学诗者亦不为无补云。洪武庚申十月既望,翰林典籍迪功佐郎五羊孙蕡仲衍书于西庵。」律诗类编序:「近代言诗者,率喜唐律五七言,而唐律之名家者,毋虑数十人。以予观之,大都有四变:其始也,以稍变古体而就声病,宜立于辞焉尔;其次也,则风气渐完,而音响亦以之盛,其于辞焉弗论也固宜;又其次也,作者踵继之,音响寖微,然犹以其出之兴致者,成之寄寓也,虽不皆如向之所谓盛者,而犹不专于其辞也;又其次也,则辞日趋工,而音响日益以下也又宜。况于宋氏徒以学识而声律之,元人徒以意气而韵调之,则夫其变愈宜其未已也。然则善言诗者,必于其辞其音而观之焉,而古今之变,不其可论也欤。四明王莹宗器,喜言律诗者,自唐初以及今人之作,皆博搜而深味之,乃以十四类为纲,汇编类次,凡若干卷,而五言不与焉。其志良亦勤矣,而于其辞其音,殆必有取乎尔也,是岂不足以传焉。吾友玉融黄儒亨固为之征予序其编端,余弗获让而为书之,盍以质之知音者观焉。永乐十三年仲春下澣史官林志序。」

译《七言集句诗序》说:我曾经想把唐人的七言绝句分为十类。例如王建的宫词:“金殿正对着紫阁重重,仙人掌上托着玉芙蓉。太平天子在朝元日,驾着五色云车、六条龙。”又如:“绣帷珠帘低垂到地,微风吹动万年枝。金笼里的鹦鹉贪睡春眠,竟忘了新近教它吟诵的御制诗。”凡是这一类,称为“台阁”。王建《林亭》诗:“绿树重重浓荫覆盖四邻,青苔日益厚积,自然没有尘土。披散着头发,张开两腿坐在长松下,翻着白眼看那世上的人。”杜牧《汉江》诗:“水波浩荡,白鸥飞翔;碧绿清澈的春水,正好染绿衣裳。人们南来北往,自己也渐渐老去;夕阳长久地送着钓船归来。”凡是这一类,称为“山林”。司空图《归山》诗:“水面宽阔,风惊险了归路;孤舟想要上行,却又迟迟不进。群鹤长久地环绕着三珠树,不借人间的一匹马。”杜牧《赠郑瓘》诗:“广文先生遗留下的风韵,留给了我这个疏懒无用之人;鸡犬和图书共在一条船上。自己说在江湖上就不再回去,因风受阻,又喝醉了,年年如此。”这一类称为“江湖”。岑参《送封大夫》诗:“汉将承受皇恩,向西攻破戎人;捷报先送到未央宫。天子预先打开麒麟阁等待着,直到如今,又有谁能数说贰师将军的功劳?”“官军向西出发,经过楼兰;营帐靠近月窟,夜里寒冷。” “蒲海清晨的霜凝结在马尾上,葱岭夜间的雪扑打着旗杆。”这一类称为“边塞”。杜牧《宫词》:“掌管宫门的人引领出来,暂且开门;按例虽然上朝,却并不是皇帝的恩宠。银钥匙收回去,金锁也合上了;月光明亮,花儿凋落,又到了黄昏。”张籍《秋思》:“在洛阳城里看见秋风,想要写一封家书,心中有万千思绪。又怕匆忙之间说不尽,送信人临出发时,又把信拆开封好。”这一类称为“闺合”。韩翃《送齐山人》:“旧日之事如仙人白兔公,转过头去归隐,又乘风而去。柴门和流水依旧,只在一路寒山的万木之间。”许浑《送道士》:“卖药、修琴,归去得很晚;山风吹尽了桂花枝。世间的年月不过转瞬即逝,遇到仙人,千万不要看他下棋。”这一类称为“神仙”。李涉《开圣寺》:“夜雨刚停,草木更加繁茂;群鸦飞散,堂上的钟声传来。长廊中没有什么事,僧人回到院里;整天独自在门前看松树。”秦系《明惠山房》:“屋檐前早晚的雨水使花朵增添;八十岁的胡僧煮饭,饭中拌着麻。入定要多久才出定?不知道巢中的燕子已经弄脏了袈裟。”这一类称为“僧释”。赵嘏《灵岩》:“馆娃宫旁有一座千年古寺,水面宽阔,云气很多,来客稀少。听说春天到来时更加惆怅,百花深处有一位僧人归来。” 杜牧《秦坑》:“竹帛上的记载化为烟尘,帝王事业也成了空虚;关山河流徒然锁住了祖龙的居所。坑中的灰还没有冷,山东已经发生动乱;刘邦、项羽原来都不是读书人。”这一类称为“怀古”。王建《玉蕊花》:“一树花木繁茂,好像用玉雕刻而成;花瓣飘落廊下,点在地上,颜色淡淡的。女道士夜里寻找香气传来的地方,只看见台阶前碎月般的明光。”钱起《归雁》:“潇湘一带,你为什么随意就飞回来了?水碧沙明,两岸长满青苔。二十五弦的琴在夜月下弹奏,承受不了这清冷的哀怨,于是飞了回来。”这一类称为“体物”。【元代缺少一类,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这十类加以推扩,诗的格律大概都不会超出这个范围。各种诗体,都可以按照这个标准去考察,没有一种会超出范围之外。唐诗在世间有现成的版本,学习者按照这个成例,自行加以编排校订就可以了。七言律诗篇章卷帙尤其繁多,现在选择其中精粹明白、为人传诵的作品,也分为十类,编成集句诗,共若干首;其中尚未完成的,就用同类的其他诗作补足,只期望成篇罢了。我居住在秘府任职时,见过唐人八百家的诗集;洪容斋编录唐人七言绝句,甚至有一万首。书多得像支撑屋梁、柱子和栋木一样,根本来不及全部阅览,偶尔曾随手抽取翻看,其中的声调节奏也与现在流行于世的作品没有不同。那么,偏远乡里的后进之士,本来不必因为没有见过这些书而过分遗憾。又有一位晏窝先生,编有《梅花集句》,共五百首;宋人有《早朝集句》三十多首,文丞相天祥所作《集杜句》也有一百多首。虽然这种做法属于玩弄事物而丧失志向,不为醇厚的儒者和庄重的士人所称许,但他们涉猎广博,也可以说达到极致了。我所编的书,并不是不想夸耀数量、争比华丽;只是钩取深奥、搜求隐微,古人已经先做过了;我孤陋而笨拙,又疲于搜罗,姑且保存简约,希望能够流传久远,聊以达到长远流传的目的,恐怕反而陷于拘泥,便借此掩饰自己不敏捷的惭愧;对于初学作诗的人,也不能说没有一点补益。洪武庚申十月既望,翰林典籍迪功佐郎五羊孙蕡仲衍写于西庵。《律诗类编序》说:近代谈论诗歌的人,大都喜欢唐代的五言、七言律诗,而唐律中的名家,不下数十人。依我看来,大体有四次变化:最初,是稍稍改变古体而迁就声律上的毛病,应当只在文辞方面有所建树罢了;其次,诗歌风气逐渐完备,声调气韵也因此兴盛,对于文辞不加论说,本来是适宜的;再其次,作者接踵而来,声调气韵渐渐微弱,但仍凭借作品中流露的兴致,以及其中寄托的意味来成篇;虽然不都像先前所说的那样盛美,却还不专门追求辞藻;再其次,文辞日益趋于工巧,而声调气韵日益下降,这也是势所必然。何况宋人只是凭学识来讲究声律,元人只是凭意气来调弄韵调,那么这种变化越往后,当然越应该知道它还没有停止。然而,善于谈诗的人,必定要从文辞和声调两方面来观察;这样,古今的变化,难道不就可以论述了吗?四明王莹,字宗器,喜欢谈论律诗;从唐初直到今人的作品,他都广泛搜集并深入玩味,于是以十四类为纲,汇编分类,共成若干卷,但不包括五言诗。他的用心确实很勤勉;而对于诗的文辞和声调,大概一定有所取法吧,这难道不足以流传吗?我的朋友玉融黄儒亨特意请我为他的编本写序,我无法推辞,便写下这些话,何不拿给知音的人看看。永乐十三年仲春下澣,史官林志作序。

和唐诗正音序:「襄城杨士弘集唐音行于世,其论次以初唐为始音,盛唐为正音,晚唐为遗响。然初唐尚有六朝气习,体制未纯;盛唐则辞气混厚,不求奇巧,自然难及;晚唐则有意于奇,语虽艰深,意实短浅。就唐音中此三等之异,就三等中又人自为异,大抵盛名之下无虚士,名之盛者其言工,其余互有得失。永乐初,尝见朱中书季宁先生手抄五百家唐诗,凡语意精良者,已传于世,其不传者,可略也。今人学唐者,多以三体为法。律诗贵乎敦厚浑融,过巧则失之流丽;绝句则贵乎字少意多,浅近则失之忽略。诵之皆能使人歆动,有风人之体,特所感有浅深邪正之不同耳。吾方致思于其间,将求其善者为之师,而未能窥其奥。监察御史张楷式之学优德赡,心平气和,将托声诗以观己志,摘唐音中律诗绝句尽和之。里生钱昌录以示余,三复之余,得其词意,即予所谓辞气浑厚,不求奇巧,自然难及者也。上无六朝气习,下无晚唐流丽,得正音之体制者也。凡予致思而未得者,皆能洞发其奥,盖以己之志意酬酢盛唐诸名公,虽不能一一模范之,要之自成一家之言,可尚也已。若欲刻意求胜,则不出于自得也。然弄珪玉者必有温润之气,佩椒兰者必有酷烈之气,曾谓和唐诗者无唐人之气习乎?有以予言为不然,更请质之思庵公云。正统二年秋九月九日致仕行在翰林院修撰同修国史事承务郎东吴张洪序。」我朝诗道之昌,追复古昔,而闽、浙、吴中尤为极盛。若孙西庵,岭南才子,国初着大名,而林尚默、张宗海,皆近时名士,已上序文三首,亦不可谓为无见。他如苏平仲以唐音编选未精;王止仲以元遗山鼓吹偏驳之甚,而尤罪赵子昂;若刘子高不取宋诗,而浦阳黄容极非之,容又并杨廉夫、高季迪而疵议之。又有钱塘瞿宗吉则为鼓吹续音,盖以宋、金、元律诗并称,至云举世宗唐,恐未公为言。数子者之言皆行世,必有知诗者明辨而去取之。黄容一文传者恐不多,兹亦录之于左。江雨轩诗序:「理之所在,倚形寓物,必有天机,遇感而动,则气血者尤焉。鸟之春音,蛩之秋韵,谁使之耶?匹夫匹妇覉臣贱妾之悲忻喜怒,劳逸惨舒,发于歌谣叹咏,皆有感于天机不能已者,而泄其鸣。繇于天理自然之公平易和,正无穿凿诡怪偏曲之私,足以形是理之妙。先王采圣贤之格言,雅、颂并列,为感善惩恶之具。故诗之作,无不本诸此。然世降末流之异,昔人论虞夏之下,晋魏以上,气格未相远也;晋宋颜、谢至唐初,高下虽殊,古法未大变。律诗出后,至于大盛,参以仝、贺、郊、岛、元、白之谲怪寒瘦,鄙俚之风兴,沿流鬬靡,劲晚唐之论,此何也,盖诸子才气豪放,穷思远索,务求人所未道,以快其高,不知繇其豪放穷思远索穿凿之私,遂与古法平易遐矣。至宋苏文忠公与先文节公,独宗少陵、谪仙二家之妙,虽不拘拘其似,而其意远义该,是有苏、黄并李、杜之称。当时如临川、后山诸公,皆杰然无让古者。至朱子则洞然诸家之短长,其感兴等作,日光玉洁,未易论也。何者?一本于理尔。圣人一言以蔽之论,岂非所谓平易和正,足以形是理而已,任高任奇,能外是乎?呜呼!好恶不同之害,欧阳子不喜杜诗,李泰伯不喜孟子,二子人豪,发言若斯,而评诗者往往以片言只字断其一生,以尽弃其所长,是启效尤之弊甚矣。近世有刘崧者,以一言断绝宋代,曰宋绝无诗。他姑置之,诗至三百篇至矣,何子夏、毛苌之伦,尚遗所昧,寥寥千五百余年,至朱子而始明,宁无一见以及崧者?人不短则己不长,言不大则人不骇,欲昡区区之才,无忌惮若是,诟天吠月,固不足与辨。然关于类,至于贼道,不容己者。崧之时,会稽杨维祯、吴中高季迪,皆鸣于诗,其过高者凌厉险怪,痛快者巧中物情,读之如入宝藏之中,绮罗之筵,骇目适口,视古作槩淡如也,亦其迈逸豪放尔。后之肤学务异之徒,视其佶屈冶媚,激其险淫之心,咀得粕味之一二,广诵长吟,以夸座客,直欲繇之以尽革古法,乃以嫫姆蹙西施之頞,童稚攘冯妇之臂,句雕字锼,叫噪赘牙,神头鬼面,以为新奇,良可叹也。昆山偶武孟翁以诗一帙示予,曰:『平昔遇有所感,一寓于此,凡若干卷。虽无望于流远,有孙数辈在故里,愿序其端遗之,俾以知吾趋向之勤也。』余阅其命题造语,悲乐不至于伤淫,嘅叹不深于怨怼,状物达理,质而不俚,无雕锼谲怪之病,一本于天机不能自已者而发,不期合古而自合古矣,是则岂惟可遗其诸孙,他日采诗者能弃乎?且为学诗者楷模,何媿也。噫!所谓好恶者,予言若是,特以当崧与慕杨、高之侪,未知其以为何如云也。予恐孩提之习,莫先嫫姆之口,使崧之说行,后生少年,不胜望洋凌躐之患矣;

译《和唐诗正音序》说:襄城杨士弘编纂的《唐音》流传于世,他的编排评论以初唐为“始音”,盛唐为“正音”,晚唐为“遗响”。然而初唐还保留着六朝的风气习惯,体制尚未纯正;盛唐则文辞气势浑厚,不追求奇巧,自然难以企及;晚唐则有意追求奇巧,语言虽然艰深,意旨实际上短浅。在《唐音》中,这三等之间各有不同;每一等之中,不同作家又各有差异。大体说来,盛名之下没有空有虚名的人;名声越大的人,文辞越工巧,其余的人则各有得失。永乐初年,我曾见朱中书季宁先生手抄的五百家唐诗,其中凡是语意精良的,已经流传于世;那些没有流传的,大概也可以略过。现在人们学习唐诗,大多以三种诗体为法。律诗贵在敦厚浑融,过于工巧就会失于流丽;绝句贵在字少而意味多,过于浅近就会流于忽略。诵读这些诗,都能使人心有所感动,具有《诗经》中风诗的体貌,只是所感有浅深、正邪的不同罢了。我正要在这些方面用心思考,想要寻找其中的优长来作为老师,却还没有窥见其中的奥妙。监察御史张楷,字式之,学问优长、德行充实,心境平和、气度安宁,想要借助声诗来观察自己的志向,于是把《唐音》中的律诗、绝句全部加以唱和。里中后生钱昌抄录下来给我看,我反复读了三遍,领会到其中的词意,正是我所说的文辞气势浑厚、不追求奇巧而自然难以企及的境界。向上没有六朝的风气习惯,向下没有晚唐的流丽,取得了“正音”的体制。凡是我用心思考却没有得到的东西,他都能洞彻地揭示其中的奥妙;大概是因为他用自己的志意同盛唐诸位名家的作品相酬答,虽然不能一一仿效他们,但总的来说已经自成一家之言,实在值得称许。若是刻意想要争胜,就不会出于自己的心得了。然而,玩弄珪玉的人必定带有温润之气,佩带椒兰的人必定带有浓烈的香气,难道可以说唱和唐诗的人没有唐人的气习吗?如果有人认为我的话不对,请再拿去向思庵公质问。正统二年秋九月九日,致仕行在翰林院修撰、同修国史事、承务郎东吴张洪作序。我朝诗歌之道兴盛,追复古昔,福建、浙江和吴中尤其达到极盛。像孙西庵,是岭南才子,在国初就享有盛名;林尚默、张宗海,也都是近来的名士。上面所列的三篇序文,也不能说他们毫无见识。至于苏平仲,认为《唐音》的编选不够精审;王止仲借元遗山为鼓吹,偏颇驳杂到了极点,尤其要责怪赵子昂;刘子高不取宋诗,浦阳黄容极力非难他;黄容又连同杨廉夫、高季迪一起加以指责。又有钱塘瞿宗吉,编作《鼓吹续音》,大概因为把宋、金、元的律诗并称,甚至说天下人都尊崇唐诗,我恐怕这话还不够公允。这几个人的言论都已流传于世,必定要由懂诗的人加以明辨,决定取舍。黄容的一篇文章,恐怕流传得不多,现在也把它抄录在左边。《江雨轩诗序》说:凡是理所在的地方,依托形体、寄寓在万物之中,必定有天机;一旦受到感触而发动,气血之类尤其如此。鸟在春天的鸣声,蟋蟀在秋天的声韵,是谁使它们这样呢?普通男女、被羁留的臣子和地位卑贱的妾的悲伤、欢欣、喜怒,以及劳苦、安逸、惨痛、舒畅,都通过歌谣、叹息和吟咏表现出来,都是受天机感发而不能自止,于是发出自己的鸣声。它们起因于天理自然所具有的公平、平易、和谐、端正,没有穿凿、诡怪、偏曲的私意,足以表现这种道理的奥妙。先王采录圣贤的格言,把《雅》《颂》并列,作为感发善行、惩戒恶行的工具。所以诗歌的创作,无不以此为根本。然而世道衰落以后,末流的变化便不同了。古人评论说,从虞、夏以后到晋、魏以前,气度格调相距还不远;从晋、宋的颜延之、谢灵运到唐初,虽然高下不同,古法还没有大的改变。律诗出现以后,发展到极盛,掺杂了卢仝、贺、孟郊、贾岛、元稹、白居易的诡奇、寒瘦和浅俗之风,于是沿着流弊互相争逐华靡,形成所谓“劲晚唐”的论调。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这些人的才气豪放,苦心深思,远行探索,专门追求别人没有说过的话,以满足自己的高超,却不知道正是由于这种豪放、苦思、远索和穿凿的私意,最终与古法的平易相去甚远。到了宋代,苏文忠公和先文节公,却独自尊崇杜少陵、李谪仙两家的妙处;虽然不拘泥于形似,但意境深远、义理完备,因此有苏、黄并称李、杜的说法。当时像临川、后山诸位先生,也都是杰出得足以同古人相比而毫不逊色的人。到了朱子,对各家诗歌的长处和短处看得十分透彻;他的《感兴》等作品,像日光一样明亮、像玉一样洁白,不容易论定其高下。为什么呢?因为它们都以理为根本。圣人用一句话概括的道理,难道不就是所谓平易、和谐、端正,足以表现这种道理吗?无论追求高远还是奇峭,能够超出这一点吗?唉!好恶不同所造成的危害,欧阳先生不喜欢杜诗,李泰伯不喜欢《孟子》;两个人都是豪杰,竟说出这样的话,而评论诗歌的人往往凭片言只字断定一个人的一生,把他的长处全部抛弃,这实在助长了后来仿效这种做法的弊病。近世有个刘崧,凭一句话断绝宋代诗歌,说“宋代根本没有诗”。先不谈他,诗歌到了三百篇已经达到极盛,为什么子夏、毛苌一类人还会遗漏自己没有弄明白的地方?相隔寥寥一千五百多年,到朱子才开始阐明,难道竟没有一点可以让刘崧有所见识吗?别人有短处,自己才显得有长处;话说得不夸大,就不能使人惊骇。他想炫耀自己微薄的才华,竟这样毫无顾忌,像对着天咒骂、对着月亮狂吠,本来不值得同他辩论。然而这件事关系到诗歌的类别,甚至关系到损害诗道,就不能置之不理。刘崧那个时代,会稽杨维祯、吴中高季迪都以诗歌著名;他们过于高峻的作品凌厉险怪,痛快的作品又巧妙地切合人情,读起来像进入珍宝库中、置身绮罗筵席之间,令人眼花、入口适意;相比之下,古人的作品仿佛全都平淡无味,这也正是因为他们超逸豪放。后世那些学问浅薄而一味追求新异的人,看着他们诗句的曲折、生硬、冶艳、妩媚,便激发起险恶淫靡之心,只咀嚼出其中一二点糟粕的味道,就广泛诵读、放声吟咏,用来向座中宾客夸耀,简直想借此把古法彻底改变;于是像嫫姆皱起西施的额头,像儿童挽起冯妇的手臂,雕琢句子、搜剔字面,喧叫聒噪、赘余刺耳,弄出神头鬼面的样子,作为新奇,实在可叹。昆山偶武孟老先生拿一部诗稿给我看,说:‘平日遇到有所感触的事情,总把它寄托在这里,共有若干卷。虽然不敢希望流传久远,但故乡还有几位孙辈,希望能请你为卷首作序,把它留给他们,使他们知道我勤勉追求的志向。’我读他的命题和造语,悲哀、欢乐不至于流入伤感淫靡,感慨叹息也不深到变成怨恨;描写事物、通达义理,质朴而不粗俗,没有雕琢搜剔、诡奇怪异的毛病,完全出于天机发动而不能自止,并没有期望合于古法,却自然合于古法。这难道只是可以留给他的几个孙辈吗?将来采录诗歌的人,难道能舍弃它吗?而且它还可以作为学习诗歌者的楷模,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唉!我所谓好恶,意见就是这样;只是当时那些推崇刘崧、仰慕杨维祯和高季迪一类人的人,不知会怎样看待我的话罢了。我担心孩童受到的习染,没有比从嫫姆之口学来的更早的;如果刘崧的说法流行,后来的年轻人将不胜其仰望高山、越级攀登而无从下手的祸患。

慕杨、高之风竞,则古法澌矣。予愠二家之久,幸翁之托,故发其端为序而归之,以少省人焉。翁曰桓,家居娄江,以江雨名轩,所作故题曰江雨轩藳。近客京都,老病无为,一得于酒,凡所题咏,别见醉吟录云。岁癸巳浦阳黄容述。」

○于王两公高致

于节庵公旧居小苏州巷,与予南北邻,其自河南以大理少卿葬父回,始相识,一再往来。后予亡妻金氏物故,相见即有悼惜语,且慰问儿子辈。适张筱庵书来,云金氏如是贤,有是不幸,宜得名公题语志之。予亦重其意。窃以为必求墓文,无踰公者,因偕董仲鲁谒于朝房,盖时董又西邻也。公读行状既,曰:「嘉木易伐,甘泉易竭,柰何?」不数日,为是年十一月八日德胜门军马躏死,予等举劾,诏原之。是日午,郎中王伟持墓表来还,且云:「少保今日朝退,坐堂上,曰:『科中叶公近日求作一文,不意今日有此事;若稍迟,则俗矣。』即命纸一挥而成。监生凈本呈,仅改定一字,此本是已。」当时皆以高致称之。又尝闻叔简尚宝言,其从兄相与抑庵尚书王公同为庶吉士,一日,内府考文字,杨先出,而王之家僮有问,杨戏曰:「尔家官人作不出文也。」王后颇与相为憾。景泰中,叔简欲乞王公作相之妻杨节妇传,而以为疑,不得已请焉。公闻唯唯,次日即答槀。叔简以知公不深自媿。此亦可见二公者尚有前辈风致云。

○南京两法司故事

律,凡京官及在外五品以上官有犯,奏闻请旨,不许擅问。今刑部都察院于京官五品以下提问,南京都察院亦然。刑部则又具奏往年南京两法司曾论此事,云查出永乐中北巡时有留守事宜数条,事多有相因而行,至今不改者,当求得录之。此亦政体故事也。

○张泰拒石彪索瓶

张泰都督镇宁夏踰廿年,绰有贤声。石彪充游击将军,巡边,将至宁夏,有赵缙者,宁夏人,道语彪曰:「都督家一古瓶,可宝也。」彪即为书,仍伪为石亨书,使人索之。张得书不答,既而彪至,以不得瓶故,百方窘辱之,张殊不为意。最后使人要迫之。其子中夜告之曰:「彼时人,何可拒!瓶所直仅百金耳。」张艴然不悦曰:「尔非张泰子矣!吾岂吝百金,顾此瓶吾祖宗所贻,岂可自我为权贵失之?彼总兵能百年,我总兵能百年否耶?」明日,泰称病不出,子袭官。往时刘征蛮为余道此事甚悉也。

○江浙文物之盛

国朝七十年来,文物之盛,江浙之秀,如王景彰学士、张宗海修撰之文章经术,沈民则兄弟、程南云之以词翰笔墨遭际荣遇。医而能诗如刘原博,方外如刘渊然者,而皆出于南云,士大夫多夸异之。

○岳季方答客语

岳季方在内阁,不久被黜。有士人告之曰:「先生犯孔子戒矣。」问之云何,则曰:「未信而谏,是也。」季方应之曰:「初,上用我左右,责任教诫甚至,敢不尽心。若子以谏官处我,则恐未然。杜佑旌儒庙碑阴以为秦之儒者不居其位,而是非当世,以自取祸;又引后汉党锢事,以横议激讦为戒。是亦士人之见而已耳。夫士风如此,士论如此,尚足与语得失也哉!」

●水东日记卷二十七

姚文公陈希亮碑

  李杜器识不同

  幼善属对

  虞邵庵三像

  高昌王世勋碑

  曹濮河水之患

  烟墩收贮粮食柴水

  纠劾多出上旨

  三母俱被荣命

  堂上官出自甲科

  结衔有一定之序

  偏忌不喜甲科

  桂孟平六诗

  怀来石桥遗址

  宣府儒学圣像

  于节庵夫妇画像

  史记所载非实

○姚文公陈希亮碑

译如果竞相仰慕杨维祯、高季迪的风格,古法就会完全消失。我对这两家的流弊愤恨已久,幸好偶武孟老先生托付给我这件事,所以发抒上述意见来为他的诗稿作序,并把它归还给他,希望多少能使人有所省悟。老先生名桓,家住娄江,因为把书斋命名为“江雨”,所以作品旧题作《江雨轩稿》。近来客居京都,年老多病,无所作为;一旦有所得,便借酒写下,凡是题咏之作,另见《醉吟录》。癸巳年,浦阳黄容述。○于、王两位公的高尚风致 于节庵公旧居在小苏州巷,和我家一南一北相邻。他从河南以大理少卿的身份安葬父亲回来后,我们才相识,来往过一两次。后来我的亡妻金氏去世,我们相见时,他立即说了哀悼惋惜的话,并且慰问我的几个儿子。恰好张筱庵来信,说金氏如此贤德,却遭遇这样的不幸,应该请名公写下题词来记载她。我也很重视他的意思,私下认为若一定要请人写墓文,没有谁能超过于公,于是同董仲鲁一起到朝房拜见他;当时董仲鲁的住处又在我家西边。于公读完行状后说:“好的树木容易被砍伐,甘美的泉水容易枯竭,怎么办呢?”没过几天,那年十一月八日,于公被德胜门的军马践踏而死。我们上奏弹劾,诏令宽免了此事。当日中午,郎中王伟拿着墓表送回来,并且说:“少保今天退朝后,坐在堂上说:‘科中叶公近来请我写一篇文章,没想到今天出了这样的事;如果稍微迟一些,就流于俗套了。’于是立即拿起纸一挥而成。监生凈本呈上去,只改定了一个字,这就是定本。”当时人们都以高尚的风致称许他。我又曾听叔简尚宝说,他的堂兄曾和抑庵尚书王公同任庶吉士。有一天,内府考校文字,杨姓的那位先出来,而王家的僮仆有所询问,杨姓者戏说道:“你家官人写不出文章来。” 王公后来很是因此对他怀有遗憾。景泰年间,叔简想请王公为王公之妻杨节妇写传,又对此感到疑虑,不得已还是提出请求。王公听了只是答应,第二天就把稿子交了回来。叔简因而知道自己并不了解王公,深感惭愧。这也可以看出,这两位公还保有前辈的风致。○南京两法司的旧事 律令规定:凡京官以及在外任职的五品以上官员有罪,必须上奏报告、请示旨意,不许擅自审问。如今刑部、都察院却对京官五品以下者提审,南京都察院也是如此。刑部又具奏说,往年南京两法司曾讨论过此事,查出永乐年间北巡时留下的有关留守事务的数条规定,很多事情都是因循旧例而实行,直到今天仍未改动,应当设法找到并记录下来。这也是有关政体的旧例。○张泰拒绝石彪索要古瓶 张泰任都督镇守宁夏超过二十年,素来颇有贤能的声誉。石彪任游击将军,巡察边境,将要到宁夏时,有个叫赵缙的人,是宁夏人,在路上对石彪说:“都督家有一只古瓶,很值得珍藏。”石彪立即写信,又假装是石亨写的信,派人去索取。张泰收到信后不予答复。后来石彪到来,因为没有得到古瓶,便想尽办法困辱张泰,张泰完全不在意。最后石彪派人来要挟逼迫他。他的儿子半夜告诉他:“他正得势,怎么可以拒绝!这只瓶子只值一百金罢了。”张泰勃然不悦,说:“你已经不是张泰的儿子了!我难道是吝惜一百金吗?只是这只瓶子是我祖宗传下来的,怎么能因为我而被权贵夺去?他能做一百年的总兵,我难道也能做一百年的总兵吗?”第二天,张泰称病不出,由儿子承袭官职。从前刘征蛮曾把这件事很详细地讲给我听。○江浙文物的兴盛 本朝七十年来,文物兴盛,江浙人才尤其出众。像王景彰学士、张宗海修撰,在文章和经学方面成就突出;沈民则兄弟、程南云则凭借词章、书法和绘画获得显达和荣宠。像刘原博这样既精通医术又能作诗的人,像刘渊然这样的方外之士,也都出自南云门下,士大夫大多对此称奇。○岳季方回答客人的话 岳季方在内阁任职,不久便被罢黜。有个士人告诉他说:“先生违犯了孔子的戒条啊。”岳季方问是什么戒条,那人说:“没有取得信任就进谏,说的就是这个。”岳季方回答:“当初皇上任用我在身边,赋予我劝谏教诲的责任十分重大,我怎敢不尽心竭力?如果您是把我当作谏官来要求,恐怕事实并不是这样。杜佑在《旌儒庙碑》碑阴说,秦代的儒者没有处在相应职位上,却议论当世是非,因而自取祸患;又引用后汉党锢之祸,以纵横议论、激烈抨击为戒。这也不过是士人的一种看法罢了。士人的风气如此,士人的议论如此,还值得同他们谈论是非得失吗?” ●《水东日记》卷二十七 姚文公撰《陈希亮碑》李白与杜甫的器度见识不同 幼年善于属对 虞邵庵的三幅画像 《高昌王世勋碑》曹州、濮州遭受河水灾害 烟墩收贮粮食、柴薪和水 纠察弹劾多出自皇上的旨意 三位母亲都蒙受荣典 堂上官出身于甲科 官衔排列有一定的次序 偏执地忌恨、不喜欢甲科出身者 桂孟平的六首诗 怀来石桥的遗址 宣府儒学的圣像 于节庵夫妇的画像 《史记》所记载的并非事实 ○姚文公撰《陈希亮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