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东日记卷六

译岭北的仓库、草场中都有土地祠，仓中还供奉萧王。问他们是谁，便说是“酇侯”，大概因为酇侯曾经督办粮饷运输。酇侯的配偶是吉知陀圣母，旁边还横卧着一条狗，说是“厫神”。真是荒唐可笑。广西桂林府仓中的土偶、淫祀之鬼尤其多，有人用金字题写匾额，称为“仓王之祠”。这些祠像都曾被拆除毁掉，改为祭祀城隍之神。大概周文襄公曾经在苏州、松江各仓这样做过，似乎比较合乎道理，于是照办。广东德庆州儒学棂星门右边，塑像祭祀“护学佑善大王”，据说非常灵验，教官害怕遭祸，不敢撤除。于是我拿出文案毁掉它，改为供奉赵师旦等诸公。○试录 试录从宋崇宁年间霍端友榜开始。那时的试录如今没有见过，曾经见到元代的廷试录，其中有家状、初次授官以及所作对策。国朝的乡试小录、会试录、进士登科录，都有固定格式。洪武、永乐年间，考官有由儒士担任主考、品官担任同考的，序文的篇数也没有限制。序文中禁用“公”字称呼，考官只用实授教官；序文有时写总兵武官、镇守中官，三代中有时还写曾祖母等，这些都是近年形成的做法。至于两京，序文称“臣”，其余都写具姓名，都是沿袭旧例。今年广西因为拒绝总兵镇守，而连同众人的姓名也不写，实在毫无道理。○学士进官 陈汝言受宠时，一天谈到学士升官的事，有人认为升得太多。陈汝言说：“唐太宗时有十八个人，现在怎么能说多呢？”于是下令同一天任命六人为学士。陈汝言这种随意巧辩，大多如此。我曾听说曾状元在翰林院任职若干年，后来才得到侍讲学士的官职。太宗有一天回头对近臣说：“曾棨已经成为学士了。”意思还在说他得到这个职位很早。祖宗对于名爵如此慎重，对于人才如此磨炼，正是这样。○奇梦 孙状元孙贤尚未中第时，曾梦见金甲神人手持黄旗插在他家门上，旗上有“状元”二字。我的先人有一夜梦见两条龙压在所居屋脊上。天亮后刚把梦说完，都给事中的敕命就到了。驸马都尉周君景住在永平，梦见骑龙靠近天空而行，于是请求入京，不久就被选中。这些都是奇异的梦。○都察院堂上的匾额 如今都察院堂中的“肃政”二字应当撤去，因为这是前元以及建文年间使用过的御号。宋代用“观文”称殿，还曾有人说这是误犯隋炀帝的旧名。这个匾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正统年间都察院新建成时，还沿用了它。○周新的遗事 周新是广城人，永乐年间任浙江按察使。他廉洁公正、刚直不阿，声望极高。后来被纪纲挑拨陷害而死，仁宗常常为他感到痛惜。我曾见到如今任南京太仆丞的云间人叶惟洁，他说：“我的祖父钱塘知县叶宗行，因为廉洁能干，唯独受到周新的器重。他去世后，周新亲自撰文并手书祭奠他，真迹还保存着。”监丞阮随说：“浙江人能够一件件讲述周新的奇异政绩。比如有一天，有两个人来控告争夺雨伞，甲说：‘这是我的伞。’乙说：‘这是我的伞，是他抢走的。’两人所说的伞的记号都相同。周新命人把伞剖成两半，让他们各自拿一半离去，暗中派人跟踪在后面。甲说：‘我起初想把伞价的一半送给你，难道不是让你得利吗？’乙回答说：‘伞本来是我的东西，怎么能低价卖给你！’于是甲被捕，周新判定了他的罪。”广东佥事陈濂说：“周新没有儿子。景泰初年，周夫人在家中去世，浙江人在广东任藩司、臬司官的，都前往会葬。” ○春帖预示的征兆 京师印刷出售的春帖中，有一副写着：“雨露有恩沾万物，乾坤无处不三阳。”好事之人于是认为这是任用三位内相的征兆。过去又有“金台千古地，正统万年春”两句，丁丑年冬天忽然又重新印行，到了新年便发生了复辟的大事。大概这一年京城乡试的策问也涉及正统，内阁大臣因为自己的儿子没有被选中，又重新加以笺注，这难道也会是偶然的吗？○洪武年间大臣获赐宅第 太祖皇帝曾经估量大臣的住所，说：“大官人一定应当有大的宅第。”于是就和刑部尚书开济创制了这种宅第，形制非常宏伟华丽，命有关部门以此作为样式，民间因此称为“样房”。我前年经过金陵，宴请如今的刑部尚书、前左都御史萧公，谈到这件事，彼此感叹祖宗礼待臣下竟然这样厚重。○不为经书解说作序 古廉李先生在成均任职时，松江士子新刻成孙鼎先生的《诗义集说》，请他作序，先生拒绝了。对方再三请求，他才说：“解释经书本来就难以作文，近来只有东里杨先生可以胜任。何况六经已有传注，学者本来就应当自己努力探求。这类书是我一生所不喜欢的，因为它专门以科举进取为目的，能够使求道的心受到懈怠。”昨天听钦谟说：“苏州人有一部《小学》集解，向吴祭酒节请求作序，祭酒也拒绝说：‘吴思庵先生是你的乡里先生，而且是德高望重的长者。何况我所作的说明，不能超过他，我怎么敢作序呢？’吴祭酒本来就是李先生的高等弟子。” ○上奏禁止议事官入朝 侍郎于公巡抚河南、山西时，年纪很轻而办事敏捷，自视很高，目中无人。尚书海丰王公学问品行朴实，当时因为侍郎于公在河南办事，彼此很不协调。不久，王公升任户部尚书，议事官按常规入朝议事，于公总是不能返回，有人说两人都心中不平。于公因此有举荐参政孙原贞、王来代替自己的举动，被治罪降官。景泰年间，于公当权，便最不喜欢议事官入朝，常常提前上奏禁止他们入朝。七年夏天，听说四川侍郎罗绮将要到来，便上奏派人驱逐他让他返回，再也没有以礼对待下属的意思。我协助赞理岭北事务，与今年的尚书富、寇都宪深、李都宪秉都在奏章中。又听说两位宰执的儿子都领受钦命取用，众人本来就担心事变将要发生了。○陈祭酒笃厚地对待旧交 国子祭酒、云间人陈先生和前按察使黄翰从小就是朋友。黄翰败落离职后，士大夫中有人说他的坏话、责备他，陈先生总是避讳，只是不愿听到。黄翰曾想援引旧例，纳马赎罪以恢复原官，陈先生也曾把这件事告诉我，但最终迫于众人的议论而搁置。有人因此认为陈先生是在结党，也怀疑他对我怀有怨恨。后来陈先生为我的《幸学卷》作跋，竟然特意屈尊来见我，于是听到这件事的人都释然了，说陈先生起初并没有别的心思，他对于黄翰，只是对旧交特别深厚罢了。陈先生也真是一个厚德之人啊！○节省贡使的供给 卢都御史睿在边地任职时，因为贡使入境而节省供给费用，被宦官所诋毁，获罪下狱。有人说卢公本来是为了公家利益，便拿这件事询问杨文敏公。文敏公说：“事情本来有轻重之分。如果吝惜小笔费用而导致边患发生，那么所花费的确实就无法估量了。”这一点也不可不知道。○郏亶修建东城的记文

译昆山人郏亶，字正夫，在宋熙宁、元祐年间显名于世，事迹详见《玉峰志》《中吴纪闻》等书。近来我看到《南海志》，其中收录了正夫所作的一篇《修东城记》。正夫著述很多，袁子英还来得及看到他寄给太仓隆福寺玅观师的百韵诗，如今都再也见不到了。因此把这篇记文抄录在这里。“今天子即位的第三年春二月乙巳日，广州新城建成了。这件事是由龙图直学士吕公居简任经略时谋划的，又由任转运使的太原王公靖加以考察办理。吕公治理广州时，常常担忧旧城不足以容纳百姓，曾议论修建西城；但大家都认为那里地势低洼土质疏薄，会毁坏许多民居，不能修建。过了很久，正好找到郡治东面古城的遗址，准备请求扩大城池；恰逢吕公调任荥阳，入朝京师，便把这件事上奏。天子批准了他的奏议，下诏让王公负责开始筹建，并责成他完成。诏令下达那天，王公立即依照古制，调集广州百姓并借用他们的力量，共得七十万；在属县购买木材，得到八万；在北山烧制砖，得到五百万；又因百姓愿意为浮图建造寺塔，便向朝廷请求，得到钱五千万，用来支付工程费用。工程始于二年十月庚子朔，到这时建成，共用了一百二十六天。城墙周长四里，在城外环绕修筑护城河，建楼橹五十一座，城门两座。填实旧护城河的两端，把子城合并为一座城。起初工程兴建时，议论的人都认为应当登记各郡的财物，积累数年力量之后才能建成。到了实际修建时，既不依靠公家资财，也不向百姓征取；工程虽然超过了预定时间，但百姓出力最远的不过十天。因此广州百姓看到工程兴起，却不知道自己出了多少劳力；各郡百姓看到城池建成，也不知道工程是怎样兴起的，议论的人这才心服，承认确实如此。” “唉！为什么当初谋划得这样精密，而最后取得成功又这样容易呢？宋朝兴盛统治天下，威势恩德远播，四方夷族万里来贡，贡使在道路上不断。广州虽然处在岭外边远之地，百年之内没有发生过鸡鸣犬吠般的警报。等到□□□叛乱，百姓才开始遭受它的祸害，直到现在已有十五六年，天天忧惧着被屠杀、被焚毁的惨祸。这座城建成后，老幼相互庆贺。过去那些□□□□□□□而惊慌奔驰的人，如今已经能够安居而没有忧患了。兴办这样大的工程却没有扰累上下，工程完成后，一州百姓能够摆脱危险祸患的忧虑，获得安全的幸福，它带来的利益难道还小吗？郏亶既高兴听到朝廷怜悯仁爱百姓，考虑预先防备祸患，又佩服王公善于办事，因此用力少而功效大，理应把这些事昭示后世，所以谨慎记下它的年月。时为熙宁三年四月望日。” ○卓笔峰的两首诗 有人说杨文定公曾经说过：范文正、 高季迪都出自姑苏，但两人的气象很不相同，大概从他们所作的《卓笔峰》诗中可以看出来。现在考察，高季迪的诗见于《姑苏杂咏》，范文正的诗却不见于诗集，不知道依据是什么，附记于此。范文正说：“笠泽的砚池很小，穹窿山架着高峻的石头。仰头凭借天空作为纸张，写出太平的歌谣。”高季迪说：“云来时起初像墨，雁飞过后还形成文字。千年以来只是书写空中，山灵究竟在怨恨什么？” ○王元章画梅 会稽人王冕，字元章，他的为人，见于宋濂所作的传记。如今民间往往有他画的梅花，哪怕是残破的绢片、短小的纸张，人们也争相珍藏；其中很多是元章亲自题写在画上的。比如所谓“我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都很值得观赏。又听说他初次见太祖皇帝时，应诏题写梅花诗说：“猎猎北风吹倒人，乾坤无处不沙尘。胡儿冻死长城下，谁信江南别有春。”太祖的圣意极为喜爱赞赏。○陶九成著书 松江老儒、天台人陶九成所著的书，很不为杨文贞公所取，大概像《书史会要》就是如此。假如杨公看到《南村辍耕录》，一定会更加不取，因为书中夹杂了不少淫秽猥亵的事情，实在可鄙。近来听说《说郛》一百卷还保存在陶九成家中，其中有九成涂改、删取的地方，不知道情况怎样；难道那也是一部尚未完成的书吗？○生物足以供人使用 独石用兔脚上带毛的部分刷书板上的墨，广州则用大香橼的厚皮。又如独石是苦寒之地，向来不出产藤、竹，百姓家中箍桶等需要使用藤竹时，就取绵柳条来做，和藤竹没有不同。由此可知，天地所生的万物，没有一样不可以供给人的使用，只看使用它的人怎样罢了。○教官不得担任御史 陈都御史智认为教官中有很多人猥琐鄙陋，而且锋芒大多已经磨尽，难以胜任激浊扬清的职位，因此不许教官担任御史。有轻薄的人因此怨恨他，作诗说：“陈智为何气量不宽，斯文之士不许进入御史台。谁知今日因民事离去，曹泰分明也是教官。”这是因为陈智离职，是由于曹泰谈论灾异的缘故。其实没有哪一种人绝对不能任用，何况教官呢？只是要看这个人怎么样罢了。如今像魏尚书骥、年尚书富这样的人曾任教官，怎么能轻视呢？曹泰又改姓陈，如今任左佥都御史，风采操守足以称道。”},{ 《水东日记》卷七 后人把滑 沐敬抗直 《玉堂赏花集》交址的伪学士夸大荒诞 欧公第二个女婿一事的谬误 陈登的戏谑之语 欧公写给侄子的信 不相信选择吉日 陈僖敏宽厚 司马温公和欧阳公两位先生荐举人才。欧阳公撰写范文正公的碑文。诗中有唐诗的气韵。黄少保的才华和见识。大臣受到宠幸的盛况。书信末尾写“具礼”。图记。张云门《书印谱》后记。制敕、符节和印玺。《玉带生卷》。俳优的戏语。丰文庆恢复清敏公的故园。沈孟端。陈嗣初的文章。金英驳斥南迁的议论。何文渊自缢。喜宁的叛乱。《蔡琰南归图》。○后人扶稳前人的脚。太宗皇帝当初营建天寿山时，命皇太子和汉王、赵王以及皇太孙前去察看。他们经过沙河时，河面结了冰，汉王请求下辇步行。仁宗平素患足疾，中官在两旁扶持他，但他仍不时失足。汉王回头对赵王说：“前面的人失脚，后面的人就要扶稳。”宣宗立即应声说：“还会有更后面的人来扶稳呢。”汉王回头怒视了他很久。这话虽然只是当时随口说的，但后来武定州的事情，已经在这里显露了征兆。○沐敬刚直抗谏。太监沐敬，是建文年间入宫的人。他相貌魁梧伟岸，敢于慷慨直言。永乐年间，他跟随皇帝征讨漠北，一个多月没有遇到敌虏，人马都已困顿疲惫，但皇帝的意图仍未改变，进谏的人都受到斥责。沐敬多次进谏，皇帝骂他说：“反蛮！”沐敬说：“本来就不知道谁敢反叛。”皇帝大怒，命人把他拖出去斩首，沐敬的言辞神色却丝毫不为之动摇。皇帝过了一会儿慢慢说道：“我家所养的人都像你这样，难道不是真有益处吗！”于是释放了他。这件事和前面说的冰上‘扶稳’的故事，都是钱学士原溥告诉我的，大概是他与张荣奉御一同出使交南时听来的。○玉堂赏花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