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东日记卷十五
今山阴陆氏谱有唐观察使庶吴郡陆氏四十九枝族谱,欧阳修唐书陆氏宰相世系表,平江府慧感夫人家藏谱序,衢州陆氏太常左卿纬遗谱,宋余杭陆氏周宰谱,庆元陆氏宗系后谱录,吴郡陆氏家乘,山阴陆氏重修二十九枝宗系。盖自齐元侯通为一世,至今凡六十又三世矣。兹录放翁家训于此,元题曰太史公绪训。「昔唐之亡也,天下分裂,钱氏崛起吴越之间,徒隶乘时,冠履易位。吾家在唐为辅相者六人,廉直忠孝,世载令闻。念后世不可事伪国,苟富贵,以辱先人,始弃官不仕,东徙渡江,夷于编氓。孝悌行于家,忠信着于乡,家法凛然,久而弗改。宋兴,海内一统,祥符中天子东封泰山,于是陆氏乃与时俱兴,百余年间文儒继出,有公有卿,子孙宦学相承,复为宋世家,亦可谓盛矣。然游于此切有惧焉。天下之事,常成于困约而败于奢靡。游童子时,先君谆谆为言,太傅出入朝廷四十余年,终身未尝为越产,家人有少变其旧者辄不怿。其夫人棺纔漆四会,婚姻不求大家显人,晚归鲁墟,旧庐一椽不可加也。楚公少时尤苦贫,革带敝,以绳续绝处。秦国夫人尝作新襦,积钱累月乃能就,一日覆羹污之,至泣涕不食。太尉与边夫人方寓宦舟,见妇至喜甚,辄置酒,银器色黑如铁,菓醢数种,酒三行以已。姑嫁石氏,归宁食有笼饼,亟起辞谢曰:『昬耄不省是谁生日也。』左右或匿笑,楚公叹曰:『吾家故时数日乃啜羹,岁时或生日乃食笼饼,若曹岂知耶?』是时楚公见贵显,顾以啜羹食饼为泰,愀然叹息如此。游生晚,所闻已略,然少于游者又将不闻,而旧俗方以大坏,厌藜藿,慕膏梁,往往更以上世之事为讳。使不闻此风,放而不还,且有陷于危辱之地,沦于市井,降于皂隶者矣。复思如往时,父子兄弟相从居于鲁墟,葬于九里,安乐耕桑之业,终身无愧悔,可得耶?鸣呼,仕而至公卿命也,退而为农亦命也,若夫挠节以求贵,市道以营利,吾家之所深耻,子孙戒之,尚无坠厥初。干道四年五月十三日,太中大夫、宝谟阁待制游谨书。」「吾见平时丧家百费方兴,而愚俗又侈于道场斋施之事,彼初不知佛为何人,佛法为何事,但欲夸邻里为美观尔。以佛经考之,一四句偈功德不可称量,若必以侈为贵,乃是不以佛言为信。吾死之后,汝等必不能都不从俗,遇当斋日,但请一二有行业僧诵金刚、法华数卷或华严一卷,不啻足矣。如此为事,非独称家之力,乃是深信佛言,利益岂不多乎!又悲哀哭踊,是为居丧之制,清净严一,方尽奉佛之礼。每见丧家张设器具,吹击螺鼓,家人往往设灵位辍哭泣而观之,僧徒衒技,几类俳优,吾常深疾其非礼,汝辈方哀慕中,必不忍行吾所疾也。且侈费得福,则贪吏富商兼并之家死皆升天,清节贤士无所得财,悉当沦坠,佛法天理,岂容如是!此是吾告汝等第一事也,此而不听,他可知矣。升济神明之说,惟出佛经,黄老之学,本于清净自然,地狱天宫,何尝言及?黄冠辈见僧获利,从而效之,送魂登天,代天肆赦,鼎釜油煎,谓之炼度,交梨火枣,用以为修,可笑者甚多,尤无足议,聊及之耳。墓有铭,非古也。吾已自记平生大略以授汝等,慰子孙之心,如是足矣,溢美以诬后世,岂吾志哉!吾平生未尝害人,人之害吾者,或出忌嫉,或偶不相知,或以为利,其情多可谅,不必以为怨,谨避之可也,若中吾过者,尤当置之。汝辈但能寡过,勿露所长,勿与贵达亲厚;则人之害己者自少。吾虽悔,已不可追,以吾为戒可也。祸有不可避者,避之得祸弥甚,既不能隐而仕,小则谴斥,大则死,自是其分。若苟逃谴斥而奉承上官,则奉承之祸不止失官,苟逃死而丧失臣节,则失节之祸不止丧身。人自有懦而不能蹈祸难者,固不可强,惟当躬耕绝仕进,则去祸自远。风俗方日坏,可忧者非一事,吾幸老且死矣,若使未遽死,亦决不复出仕,惟顾念子孙不能无老妪态。吾家本农也,复能为农,策之上也。杜门穷经,不应举,不求仕,策之中也。安于小官,不慕荣达,策之下也。舍此三者,则无策矣。汝辈今日闻吾此言,心当不以为是,他日乃思之耳,暇日时与兄弟一观以自警,不必为他人言也。气不能不聚,聚亦不能不散,其散也或遽或久,莫或致诘。而昧者置欣戚于其间,甚者祈延而避促,亦愚矣。吾年已八十,更寿亦不过数年便终,固不为夭,杜门俟死,尚复何言?且夫为善自是士人常事,今乃规后身福报,若市道然,吾实耻之,使无祸福报应,可为不善耶?吾承先人遗业,家本不至甚乏,亦可为中人之产,仕宦虽龃龉,亦不全在人后。恒素不闲生事,又赋分薄,俸禄入门,旋即耗散。今已悬车,目前萧然,意甚安之,他人或不谅,汝辈固不可欺也。
译现在山阴陆氏的族谱中,有《唐观察使庶吴郡陆氏四十九枝族谱》《欧阳修唐书陆氏宰相世系表》《平江府慧感夫人家藏谱序》《衢州陆氏太常左卿纬遗谱》《宋余杭陆氏周宰谱》《庆元陆氏宗系后谱录》《吴郡陆氏家乘》《山阴陆氏重修二十九枝宗系》。大概从齐元侯陆通算起为第一世,到现在总共六十三世了。现在把陆放翁的家训录在这里,原题叫《太史公绪训》。从前唐朝灭亡时,天下分裂;钱氏在吴越之间崛起,奴仆趁时而起,尊卑名分颠倒。我家在唐朝担任辅相的有六人,他们廉洁正直、忠诚孝顺,世代都享有美好的声誉。想到后世不能侍奉伪国、为了苟求富贵而辱没先人,于是开始弃官不仕,向东迁徙渡过长江,降为普通百姓。孝悌实行于家中,忠信著称于乡里,家法严明,长久没有改变。宋朝兴起,天下统一;祥符年间,天子东封泰山,于是陆氏也随时势一同兴盛。一百多年间,文士儒者接连出现,有公有卿,子孙代代做官、求学,又成为宋朝的世家,也可以说盛大了。然而我对此很有忧惧。天下的事情,常常因困窘俭约而成功,却因奢侈淫靡而失败。我小时候,先父反复诚恳地教导我:太傅出入朝廷四十多年,终身不曾经营越地产业;家里人稍微有改变旧规矩的,他就不高兴。他的夫人下葬时,棺木只漆了四遍;婚姻不攀求名门显贵;晚年回到鲁墟,旧屋只有一椽,不能再增建。楚公年轻时尤其贫困,革带破了,就用绳子接续断处。秦国夫人曾经做新襦,积攒钱财几个月才做成;有一天把羹汤打翻弄脏了衣服,以至于流泪不肯吃饭。太尉和边夫人当时正寄居在官船上,见到妇人来到,非常高兴,便摆酒款待;所用银器黑得像铁,果品、肉酱只有几种,酒过三巡就停止了。姑母嫁给石氏,回娘家省亲时,饭食中有笼饼,她连忙起身辞谢说:‘我年老昏聩,已经不知道今天是谁的生日了。’身边的人有的暗暗发笑,楚公叹息说:‘我们家从前要过几天才能喝到一次羹汤,逢年过节或过生日才吃笼饼,你们这些人哪里知道呢?’当时楚公已经显贵,却反而把喝羹、吃饼看作奢侈,因此这样忧愁叹息。陆游晚年出生得迟,所听到的旧事已经少了;可是比陆游更年轻的人,又将什么都听不到,而旧日风俗正迅速败坏。他们厌弃粗食,羡慕精美膏粱,往往甚至把上代的事情当作忌讳。假如不听闻这种家风,放纵而不回头,将来就会陷入危险受辱的境地,沦落为市井之人,甚至降为皂隶。再想想像从前那样,父子兄弟相伴居住在鲁墟,葬在九里,安然从事耕田养蚕的事业,终身没有惭愧悔恨,这种生活还能得到吗?唉,做官做到公卿是命,退职务农也是命;至于弯曲节操来求取富贵,以买卖之道经营私利,是我家深以为耻的事情。子孙们要以此为戒,千万不要丢掉最初的本色。乾道四年五月十三日,太中大夫、宝谟阁待制陆游谨慎书写。我看平日里丧家各种费用刚开始增加,愚昧的风俗又在佛教道场、斋供布施一类事情上更加奢侈。他们起初并不知道佛是什么人、佛法是什么事情,只是想向邻里夸耀,显得好看罢了。按照佛经考察,一首四句偈的功德都不可估量;如果一定把奢侈看作尊贵,那就是不相信佛经所说的话。我死以后,你们一定不能完全不随俗;遇到应当设斋的日子,只请一两个有修行业绩的僧人诵读几卷《金刚经》《法华经》,或诵读一卷《华严经》,也就足够了。这样做,不仅符合家庭的财力,也是深信佛言,所获利益难道不更多吗?至于悲哀哭泣、跺脚跳跃,这是居丧的礼制;清净严肃地实行,才算尽到奉佛的礼节。我常见丧家陈设器物,吹奏、敲击螺鼓,家人往往设置灵位后停止哭泣,反而观看这些表演;僧徒炫耀技艺,几乎像俳优一样。我一向深恨这种不合礼的行为。你们正处在悲哀思慕之中,一定不忍心做我所痛恨的事。况且如果奢侈花费就能得到福报,那么贪官、富商和兼并之家死后都应当升天,清廉守节的贤士因为没有钱财,反而全都应当堕落;佛法和天理,难道容许这样吗?这是我告诫你们的第一件事;连这件事都不听从,其他事情也就可想而知了。关于超度亡灵、救济神明的说法,只出自佛经;黄老之学以清静自然为根本,哪里曾说到地狱、天宫?道士们看见僧人能够获利,就跟着仿效,举行送魂升天、代天赦罪之事;把鼎锅油煎称作炼度,把交梨、火枣拿来作为修炼之物,可笑的事情很多,尤其没有什么值得议论的,这里姑且提到罢了。墓上立碑作铭,并不是古代的做法。我已经亲自把一生的大概写下来交给你们,用来安慰子孙之心,这样就足够了。用过分的赞美来欺骗后世,难道是我的心愿吗?我一生从未害过别人,别人加害我的,有的是出于嫉妒,有的是偶然彼此不了解,有的是为了谋利;他们的情况大多可以谅解,不必把这当作怨仇,只要谨慎避开他们就可以了。至于那些确实抓住我过错的人,更应当置之不理。你们只要能够少犯过错,不要显露自己的长处,不要同显贵通达之人过分亲厚,那么加害你们的人自然会少。我虽然后悔,也已经无法挽回了;你们可以把我当作戒鉴。有些灾祸是无法躲避的,躲避它反而会使灾祸更加严重。既然不能隐退而做官,小则受到谴责斥退,大则死亡,这本来就是应当承受的命运。如果只是想逃避谴责斥退而奉承上官,那么奉承所造成的祸患不只是丢官;如果只是想逃避死亡而丧失臣节,那么丧失节操所造成的祸患也不只是丧命。有些人天性懦弱,不能承担灾祸和危难,本来不能勉强;只是应当亲自耕作、断绝仕进之路,这样就会离祸患远些。风俗正一天天败坏,值得忧虑的并不只一件事。我幸好已经老了,而且将要死去;假使没有很快死去,也决不再出仕,只是想到子孙,不能没有老妇人的软弱姿态。我家本来就是农家,重新做农民,是上策。闭门穷究经书,不参加科举,不求做官,是中策。安于小官,不羡慕荣华显达,是下策。舍弃这三条,就没有办法了。你们今天听到我的这些话,心里一定不会认为正确,日后才会想到它。闲暇时常和兄弟一起看这些话,用来警戒自己,不必告诉别人。气不可能不聚集,聚集了也不可能不消散;消散有的很快,有的很久,没有谁能追问其中原因。愚昧的人却把欢欣和忧戚放在其中,更有甚者祈求延长寿命、躲避短命,也太愚蠢了。我已经八十岁了,即使再长寿,也不过几年便会终结,本来就不能算夭折;闭门等待死亡,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况且行善本来就是士人的常事,如今却要谋求来世的福报,像做买卖一样,我实在以此为耻。假如没有祸福报应,难道就可以作恶吗?我承继先人的遗业,家中本来不至于十分贫乏,也可以算是中等人家的财产。做官虽然不顺利,却也不完全落在人后。我一向不善于经营生计,加上命分薄,俸禄一进门,很快就耗散了。如今已经悬车退休,眼前萧条冷落,我心里却很安然。别人也许不能理解,你们本来不可以欺骗自己。
厚葬于存殁无益,古今达人言之已详。余家既贫甚,自无此虑,不待形言。至于棺柩,亦当随力,四明、临安倭船到时,用三十千可得一佳棺,念欲办此一事,窘于衣食,亦未能及,终当具之,万一仓卒,此即吾治命也。汝等第能谨守,勿为人言所摇,木入土中,好恶何别耶?近世出葬,或作香亭、魂亭、寓人、寓马之类,一切当屏去,僧徒引导,尤非敬佛之意,广召乡邻,又无益死者,徒为重费,皆不须为也。古者植木冢上,以识其处耳,吾家自先太傅以上,冢上松木多不过数十。太尉初葬宝峯,比上世差为茂郁,然亦止数亩耳。左丞归葬之后,积以岁月,林樾寖盛,遂至连山弥谷。不幸孙曾遂有剪伐贸易之弊,坐视则不可,禁止则争讼纷然,为门户之辱,其害更甚于厚葬。吾死后墓木毋过数十,或可不陷后人于不孝之地,戒之戒之。石人、石虎之类,皆当罢之,欲识墓处,立一二石柱可也。守墓以僧,非旧也,太傅尝为乡邦,其力非不可置庵赡僧,然终不为,岂俭其亲哉,盖虑之审耳。坟墓无穷,家资厚薄不常,方当盛时虽可办,贫则必废。又南方不族墓,世世各葬,若葬必置庵赡僧,数世之后,何以给之?吾墓但当如先世置一庵客,岁量给少米,拜扫日给之酒食及少钱,此乃久远事也,若云赖僧为福,尤为不然。吾少年交游多海内名辈,今多已零落,后来佳士,不以衰钝见鄙,往往相从,虽未识面而无定交者亦众,恨无繇徧识之耳。又有道途一见,心赏其人,未暇从容,旋即乖隔,今既屏居不出,遂不复有邂逅之期,吾于世间万事,悉不贮怀,独此未能无遗恨耳。人生才固有限,然世人多不能克尽其实,至老必抱遗恨。吾虽不才,然亦一人也。人未四十,未可著书,过四十又精力日衰,忽便衰老,子孙以吾为戒可也。人与万物同受一气,生天地间,但有中正偏驳之异尔,理不应相害,圣人所谓『数罟不入污池』『弋不射宿』,岂若今人畏因果报应哉!上古教民食禽兽,不惟去民害,亦是五谷未如今之多,故以补粒食所不及耳。若穷口腹之欲,每食必丹刀几,残余之物,犹足饱数人,方盛暑时,未及下箸,多已臭腐,吾甚伤之。今欲除羊彘鸡鹅之类,人畜以食者, 【 牛耕犬警,皆资其用,虽均为畜,亦不可食。】姑以供庖,其余川泳云飞之物,一切禁断,庶几少安吾心。凡饮食,但当取饱,若稍令精洁以奉宾燕,犹之可也。彼多珍异夸眩世俗者,此童心儿态,切不可为其所移,戒之戒之。世之贪夫,溪壑无餍,固不足责。至若常人之情,见他人服玩,不能不动,亦是一病。大抵人情慕其所无,厌其所有,但念此物若我有之,竟亦何用?使人歆艳,于我何补?如是思之,贪求自息。若夫天性澹然,或学问已到者,固无待此也。人士有与吾辈行同者,虽位有贵贱,交有厚薄,汝辈见之,当极恭逊己,虽官高亦当力请居其下,不然则避去可也。吾少时见士子有与其父之朋旧同席而剧谈大噱者,心切恶之,故不愿汝曹为之也。吾惟文辞一事,颇得名过其实,其余自勉于善,而不见知于人,盖有之矣。初无愿人知之心,故亦无憾,天理不昧,后世将有善士,使世世有善士,过于富贵多矣,此吾所望于天者也。居丧之礼,不可不勉,人固有体气素弱不能常去肉食者,礼亦许之,然亦不得已耳。至若寝苫于地,东南卑湿,决不可行,食去盐酪,亦非南人所堪。如此之类,小有出入,固有不得已者。若夫饮酒及广设殽羞,以至招客赴食之类,乃可以守礼而不守者,亦是近世礼法陵夷遂至于此!汝辈各宜勉之,若不能人人皆行,则行者自行而已,兄弟相驳,亦无如之何也。诉讼一事,最当谨始,使官司公明可恃,尚不当为,况官司关节,更取货贿,或官司虽无心,而其人天资闇弱,为吏所使,亦何所不至?有是而后悔之,固无及矣。况邻里间所讼,不过侵占地界,逋欠钱物,及凶悖陵犯耳,姑徐徐谕之,勿遽兴讼也,若能置而不较,尤善。李参政汉老作其叔父成季墓志云『居乡则以困畏不若人为哲』,真达识也。吾居贫,不喜为人言,故知者少,今启手足之后,乃至不能办棺殓,度不免以累亲故,然当痛节所费,但或入土则已矣,更不可借口干人,以资他用。九里袁家■〈山奥〉大墓及太傅、太尉、左丞、少师、荣国夫人、康国夫人诸墓,岁时切宜省视修葺。近岁族人不幸有残伐扰害者,吾竭力禁止之,虽遭怨詈诬讼者,皆不敢恤。一二年来,方似少止,以后固不可保,然已蒙郡中给榜严戒。他日援此有请,既非创始,必易为力,然须汝辈念念不忘,举措必当,然后可耳。
译厚葬对于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都没有益处,古今通达事理的人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我家既然非常贫困,自然没有这种忧虑,也不必等我明说。至于棺材,也应当量力而行。四明、临安的倭船到来时,用三十千钱可以买到一具好棺材;我想着要办成这件事,却又因衣食困窘,至今还没有做到,最终还是应当备办。万一仓促离世,这就是我安排后事的遗命。你们只要谨慎遵守,不要被别人的话动摇。木材入土之后,棺木好坏又有什么区别呢?近世出殡,有的制作香亭、魂亭、寓人、寓马之类,这些一概应当去掉。让僧徒引导,更不是敬佛的本意;广泛召集乡邻,对死者也没有益处,只是徒然增加费用,这些都不必做。古人把树木栽在坟上,只是用来标识坟墓所在罢了。我家从先太傅以上,坟上的松树大多不过几十棵。太尉最初葬在宝峯,比上代稍微茂盛一些,但也只占数亩地。左丞归葬以后,随着年月累积,林木渐渐繁盛,终于连绵于山岭、布满山谷。不幸孙辈、曾孙辈竟有砍伐树木、拿去交易的弊病;坐视不管就不行,禁止他们又会争讼纷纷,成为家门的耻辱,这种祸害比厚葬更加严重。我死后,墓上的树木不要超过几十棵,也许可以不使后人陷入不孝之地。一定要警戒,一定要警戒。石人、石虎之类,都应当停止设置;如果想标识坟墓所在,立一两根石柱就可以了。用僧人守墓,不合旧例。太傅曾经为乡邦做事,以他的力量并非不能设置庵舍供养僧人,但最终没有这样做,难道是吝惜供养亲人吗?是因为考虑得周详。坟墓没有穷尽,家产的厚薄又不固定,家道兴盛时虽然可以办到,贫困时却必然废弃。况且南方不实行合族共葬,世世代代各自安葬;如果每次安葬都必须设置庵舍供养僧人,几代以后拿什么来供给呢?我的墓只应当像先世那样设置一所庵舍,客僧每年酌量供给少量米,拜扫时给他们酒食和少许钱,这才是长久之计。若说依靠僧人可以求得福报,就更不对了。我年轻时交游的多是海内名士,如今大多已经零落;后来出现的优秀士人,不因我衰老迟钝而鄙弃我,往往还来与我交往。即使有许多尚未见面、也没有确定交情的人,只恨没有机会遍遍认识他们罢了。又有人在道路上偶然见过一次,我心中欣赏这个人,还没来得及从容交往,随即就彼此隔绝。如今我已经闭门居住不再出门,于是再也没有相逢的机会了。我对世间万事都不放在心上,唯独这件事不能没有遗憾。人的才智本来有限,但世人多不能把自己的才能真正发挥尽,到老年必然抱有遗憾。我虽然没有才能,但也只是一个人。人不到四十岁,还不可以著书;过了四十岁,精力又日渐衰退,忽然就衰老了。子孙把我作为鉴戒也就可以了。人和万物共同承受一元之气,生长在天地之间,只是有中正、偏斜、纯粹、驳杂的不同罢了,按理不应彼此残害。圣人所说的‘细密的渔网不要放入污池’‘不要用箭射击夜间栖息的鸟’,难道像今人那样只是畏惧因果报应吗?上古教导百姓食用禽兽,不只是为了消除禽兽对百姓的祸害,也是因为那时五谷没有如今这样多,所以用禽兽来补充粮食的不足罢了。如果只是满足口腹欲望,每餐都要宰杀许多禽兽,剩下的东西还足以让几个人吃饱;正值盛暑时节,还没有来得及下筷子,大多已经臭腐了,我对此非常痛心。现在想要禁除羊、猪、鸡、鹅之类供人畜食用的动物,【牛用来耕田,狗用来警戒,都依靠它们发挥作用,虽然同样是畜类,也不可食用。】姑且只供应厨房所需,其余在水中游、云间飞的动物,一概禁绝,这样或许能稍稍安慰我的心。凡是饮食,只应取其饱腹;如果稍微做得精细洁净,用来招待宾客宴饮,还可以。那些搜求许多珍奇异物来向世俗夸耀的人,不过是孩子般的心性和举止,千万不可被他们改变。一定要警戒,一定要警戒。世上的贪婪之徒,贪欲像溪谷沟壑一样永远填不满,本来不值得责备。至于普通人的性情,看见别人穿戴和玩赏的东西,不能不动心,也是一种毛病。大体说来,人总是羡慕自己没有的,厌弃自己已有的;但只要想到:假如这件东西属于我,究竟又有什么用呢?它使别人羡慕,对我又有什么补益?这样想,贪求自然就会停止。至于天性淡泊,或者学问已经达到一定境界的人,本来就不需要这样劝说。有士人和我们同道同行,即使地位有贵贱,交情有深浅,你们见到他,也应当极其恭敬谦逊,把自己放在下位;即使对方官位很高,也应当尽力请求坐在他的下方,否则避开离去也可以。我年轻时见过士子和父亲的朋友故旧同席,却高声谈笑、放声大笑,心里非常厌恶,所以不愿你们这样做。我只有在文辞这一件事上,颇有名声超过实际的情况;其余方面,自己努力行善,却不被人知道,这种情况大概是有的。我本来就没有希望别人知道的心,所以也没有遗憾。天理不会昧灭,后世将会有善士;只要世世代代都有善士,就比拥有富贵强得多。这就是我对上天的期望。居丧的礼仪,不可以不努力遵守。人本来有体质和元气一向虚弱,不能长期不吃肉食,礼法也允许这种情况,但那也是不得已。至于睡在草垫上、卧于地面,东南地区低洼潮湿,绝对不能实行;饮食去掉盐和酪,也不是南方人所能承受的。像这一类情况,稍有出入,本来就是不得已。至于饮酒、广泛设置丰盛的菜肴,甚至邀请宾客赴宴之类,则是可以遵守礼制却不遵守的行为,也是近世礼法衰败到了这种地步!你们各自都应当努力。如果不能人人都实行,那就由愿意实行的人自行实行罢了;兄弟之间互相非难,也没有办法。诉讼这件事,最应当谨慎对待开端。即使官府公正清明、可以依靠,也尚且不应当兴讼,何况官府中还有关说请托、收受财货贿赂的情形;或者官府虽然没有存心枉法,但办事的人天资昏暗软弱,被胥吏操纵,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等到发生这些情况以后再后悔,本来就来不及了。况且邻里之间所争讼的,不过是侵占地界、拖欠钱物,以及凶横悖逆、凌辱侵犯罢了,姑且慢慢劝解,不要立即兴讼。如果能够搁置不计较,那就更好了。李参政汉老为他的叔父成季撰写墓志说:‘居住乡里时,以困窘畏缩、不如别人为明智。’这真是通达的见识。我居住贫困,不喜欢把这些事告诉别人,所以知道我的人很少。如今我撒手离世以后,甚至可能没有能力置办棺材和殓葬,估计免不了要连累亲友;但一定要竭力节省费用,只要能够入土安葬就算了,更不可借口向别人求助,把钱财拿去供其他用途。九里袁家■〈山奥〉大墓,以及太傅、太尉、左丞、少师、荣国夫人、康国夫人的各座墓,逢年过节尤其应当察看并修缮。近年族人不幸有残毁、砍伐和侵扰破坏的行为,我竭尽力量加以禁止;即使遭到怨骂和诬告诉讼,也都不敢顾惜。一两年来,才似乎稍稍停止,以后当然不能保证,但已经得到郡中发榜严加告诫。将来如果援引此事提出请求,既然不是创始之举,必然容易办成;但你们必须念念不忘,行事一定要妥当,这样才可以。
『余庆』藏书阁色色已具,不幸中遭扰乱,至今未能建立,吾寝食未尝去心。若神明垂佑,未死间或可遂志,万一赍志及泉,汝辈切宜极力了之,至祝至望。此阁本欲藏左丞所著诸书,今族人又有攘取庵中供赡储蓄及书籍者,则藏书于此,必至散亡,不若藏之于家,止为佛阁,略及奉安左丞塑像可也。此事本不欲书,然势不可不告子孙,言及于此,痛心陨涕而已。子孙才分有限,无如之何,然不可不使读书。贫则教训童稚以给衣食,但书种不绝足矣。若能布衣草履,从事农圃,足迹不至城市,弥是佳事。关中村落有魏郑公庄,诸孙皆为农,张浮休过之,留诗云:『儿童不识字,耕稼郑公庄。』仕宦不可常,不仕则农,无可憾也。但切不可迫于衣食,为市井小人事耳,戒之戒之。后生才锐者最易坏,若有之,父兄当以为忧,不可以为喜也。切须常加简束,令熟读经子,训以宽厚恭谨,勿令与浮薄者游处,如此十许年,志趣自成,不然其可虑之事盖非一端,吾此言后人之药石也,各须谨之,毋贻后悔。」
○杨大理诗谑
南京大理少卿宜兴杨公复能诗,有盛名,其家僮往往于玄武湖壖取萍藻为豚食,吴思庵时握都察院章,以其密迩厅事拒之,杨答以小诗云:「太平堤下后湖边,不是君家祖上田。数点浮萍容不得,如何肚里好撑船?」盖谚有之宰相肚里好撑船。此尝闻诸节之。
○吕尚书驼峰之戏
吕尚书震与学士解公缙一日谈及食中美味,吕曰:「驼峰珍美,震未之识也。」解云:「仆尝食之,诚美矣。」吕公知其诳己,他日从光禄得死象蹄胫,语解曰:「昨有驼峯之赐,宜共飨焉。」解因大嚼去,吕寄以诗曰:「翰林有个解痴哥,光禄何曾宰骆驼。不是吕生来说谎,如何嚼得这般多。」此亦节之闻之京师人云,不知果有此事否。
●水东日记卷十六
宋名臣言行录
铜鼓
编类诗集误收
打呵欠
真清二韵不通用
进士题名录
武安阳武两侯遗事
毛牛饕羊
荣辱进退等事有命
文字等语谶宜避
庐山野灯
东里还家诗
议论诗中用事
刘宗器送行诗
江氏谱记赖布衣事
○宋名臣言行录
译‘余庆’藏书阁,各项事物本来都已经具备,不幸中途遭到扰乱,至今还没有能够建成,我在睡觉和吃饭时也未曾忘怀。如果神明垂佑,在我未死之前或许还能实现这个志愿;万一我带着未竟的志愿入土,你们务必竭尽力量把它办成,这是我最恳切的嘱托和期望。这座阁本来想收藏左丞所著的各种书籍,如今族人又有人夺取庵中供养僧人的储蓄和书籍;如果把书藏在这里,必然会散失,不如藏在家中,只把这里作为佛阁,略加供奉左丞的塑像即可。这件事本来不想写出来,但形势使我不能不告诉子孙,说到这里,只能痛心落泪罢了。子孙的才能有限,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不能不让他们读书。家里贫困,就教导儿童读书识字,以此取得衣食,只要读书的种子不断绝就够了。如果能够穿布衣、着草鞋,从事农田园圃劳动,足迹不走到城市去,那是更加好的事情。关中村落有魏郑公庄,魏征的几个孙辈都务农,张浮休经过那里,留下诗句说:‘儿童不识字,耕稼郑公庄。’做官不能长久,不做官就务农,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但千万不可因衣食所迫,去做市井小人的事情。一定要警戒,一定要警戒。后辈中才智敏锐的人最容易败坏。如果有这样的人,父兄应当把它看作忧患,不可以当作喜事。一定要经常加以约束,使他熟读经书和诸子之书,教导他宽厚、恭敬、谨慎,不要让他和轻浮浅薄的人交往相处。这样经过十多年,志趣自然会形成;否则可忧虑的事情恐怕不止一端。我这些话是给后人的药石,各人都必须谨慎,不要留下后悔。杨大理的诙谐诗。南京大理少卿、宜兴人杨公复能作诗,享有盛名。他家的僮仆常常到玄武湖岸边取浮萍水藻来喂猪;吴思庵当时掌管都察院印章,因为那里靠近官署厅事,便拒绝了他们。杨复用一首小诗回答说:‘太平堤下后湖边,并不是你家祖先的田。几星浮萍都容不下,肚子里怎么能好像撑船一样宽?’这是因为有俗语说‘宰相肚里好撑船’。这件事我曾听节之说过。吕尚书拿驼峰开玩笑。吕尚书震有一天和学士解公缙谈到食物中的美味,吕震说:‘驼峰珍贵美味,我还没有尝过。’解缙说:‘我曾经吃过,确实美味。’吕公知道解缙是在骗他。后来一天,他从光禄寺得到死象的蹄和小腿,便对解缙说:‘昨天有人赐给我驼峰,应该和你一同享用。’解缙于是大口吃了起来。吕震寄给他一首诗说:‘翰林有个解痴哥,光禄何曾宰骆驼。若不是吕生来说谎,怎么能嚼得这么多。’这件事也是节之从京城人那里听来的,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回事。《水东日记》卷十六。《宋名臣言行录》。铜鼓。编类诗集误收。打呵欠。“真”“清”二韵不能通用。进士题名录。武安侯、阳武侯的遗事。毛牛,饕羊。荣辱、升迁、退处等事情都有命定。文字等方面的谶语应当避讳。庐山野灯。《东里还家诗》。论说诗中所用的典故。刘宗器送行诗。江氏谱记载赖布衣的事迹。《宋名臣言行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