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东日记卷三十三

译王右军王羲之《兰亭诗》中有“咏彼舞雩”的话，也可以看出他的胸襟抱负非同寻常。他对桓温告诫谢万所说的话，还只是较浅的一层罢了。唉，真是贤明啊！世上喜爱谈论王右军的人，却只取重于他的书法，甚至拘泥于“笼鹅”的故事，这不是几乎把先贤当作戏剧人物来对待了吗？可惜啊！可惜啊！李伯时的《禊图》，淳祐改元辛丑年，庐陵曾宏父在他的凤山别墅刻成，如今在绍兴，古意仍然存在，不是各处翻刻的本子可以相比的。不过年代久远，拓印次数又多，损坏剥落也很严重。我间或抄录其中的诗文，并附上唐代柳谏议、宋代米元章二位的真迹。曾宏父的诗跋，以及他考订的各类杂记等诗文很多，所以不再抄录。至于宋高宗的一封手札，由于高宗并不是善于知人的君主，即使有王右军这样的才人，他也未必知道如何运用，更不会深切赏识，只不过把他当作专门的技艺之人罢了，所以也没有选录。永和九年，岁次癸丑，暮春月上旬，我们在会稽山阴的兰亭聚会，是为了举行修禊活动。众多贤人全都到来，年轻的年长的都聚集在一起。这里有崇山峻岭、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又有清澈的溪流和湍急的水流，映照环绕在左右，引水作为流觞曲水，大家排列坐在水曲旁。虽然没有弦乐管乐那样盛大的音乐，饮一杯酒，吟咏一首诗，也足以畅快地抒发幽深的情怀。这一天，天气晴朗，空气清新，和风温暖舒畅。抬头观望宇宙的广大，低头察看万物的繁盛，借以纵目远望、舒展胸怀，足以穷尽视听的快乐，实在是令人快乐啊！人与人相处，俯仰之间便度过一生；有的人把自己的情怀从心中取出，在一室之内面对面交谈；有的人则凭借自己所寄托的事物，放任身心于世俗形骸之外。虽然各人的取舍千差万别，或静或动也不相同，但当他们对所遇之事感到欣喜，暂时为自己所得而快乐满足时，竟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等到对所追求的事物已经感到厌倦，感情随着事情的变化而变化，感慨也就随之产生了。先前感到欣喜的事情，转眼之间已经成为陈迹，仍然不能不因此引发感慨。更何况人的寿命长短听凭造化，最终都要走向消亡。古人说，生死是人生的大事，难道能不悲痛吗？每当我看到前人产生感慨的缘由，总像符契相合一样，没有一次不面对文章叹息悲悼，却不能在心中明白它。由此本来就知道，把生死看成一回事是虚妄荒诞的，把长寿的彭祖和夭折的幼儿看成同等也是妄言。后人看待今天，也会像今天的人看待过去一样，真可悲啊！所以我依次列出当时众人，记录他们所作的诗文。虽然时代不同、事情各异，但引发感慨的原因和情怀却是相同的。后世阅读这篇文章的人，也将会对这些文字产生感慨。十一人的诗作成了两篇，十五人的诗作成了一篇，十六人的诗作没有写成，各罚酒三觥。郡功曹魏滂：“三春时节春气和暖，万物同享一片欢乐。圣明的君主欣喜于时令丰收，驾车来到清澈的水边。美好的德音不断流传，萧瑟的世道遗留着艰难。望着山岩惭愧于未能脱去尘累，面对河流感谢先贤曾揭竿而起。” 右将军王羲之：“四时更替接连不断，转眼一年已经过去。欣逢这暮春时节，和煦之气更加柔和。吟咏那舞雩之地，虽处异世而情趣相同。心志绵延相契，放怀于一丘之上。”“抬头仰望碧蓝的天边，低头俯视清绿的水滨。空旷寂静的景象无边无际，所见之处自然而然地显现。造化的功业多么宏大，万物各异却没有不均等的。各种声音虽然参差不同，对我来说没有一样不是新鲜的。” 散骑常侍]昙：“温暖的风从东谷吹起，和煦的气息振动柔嫩的枝条。端坐着兴起悠远的思绪，姑且说是游览附近的郊野。” 荥阳桓伟：“主人虽然没有孔子的情怀，但应对万物贵在有所崇尚。孔子在沂水边游乐，心神萧然自得。几位弟子各自谈论志向，曾点发出了清越的歌声。今天我欣喜于这次游览，郁闷的情绪也暂时得到舒畅。” 前余杭令谢藤。侍郎谢瑰。王凝之：“庄子漫游濠水之津，巢父漫步颍水之滨。静心体悟真理，千百年后也将同归于一理。”“烟气温润，柔风吹拂，和煦愉悦的气息淳厚。驾车出游，乘着时节兴致，逍遥地映照于通行的水津。” 颍川叟友：“心思驰骋于世俗之外，空旷高远而超越尘俗。所感悟的道理相同，于冥冥之中彼此会合。”“来去悠然的君子，身披粗布衣也足以令人钦佩。超脱尘迹而独自前往，真正的契合可以与古今相同。” 行参军事丘旄。前余杭令孙统：“茫茫的天地造化，万物变化都遵循同一轨迹。没有悟到其中相同之处的人，却争相标举不同的旨趣。张良、陈平运筹谋划，黄石公、商山四皓隐居安坐。凡是我所仰慕希望达到的，都是山水之间的境界。”“主人观赏山水，仰望寻找幽人留下的踪迹。回环的池沼激起水流穿过道路，稀疏的竹子间夹杂着高大的梧桐。顺着水流传递轻巧的酒杯，冷风吹来，松树的落花飘散。应时的鸟儿在长长的山涧中鸣叫，万籁之声吹拂连绵的山峰。” 琅琊王友谢安：“从前先父曾有春游的兴致。今天借这番言语相契，把傲然之情寄托在林丘之间。山岭森然相连，原野茫茫无际。云气回旋于高空，雾气垂落，泉水凝聚后分散流淌。”又有五言诗：“我们共同欣逢美好的时节，随意一同撩起衣裳。淡淡的云彩罗列着景物，微风助力轻舟前行。醇厚的美酒陶冶心神，仿佛自在地游历羲皇、唐尧的时代。万物混合为同一景象，哪里还会觉察彭祖与夭折者的区别。” 行参军曹茂之：“时节到来，谁不会有所感怀？把情怀寄托、舒散在山林之间。还想念那世外的宾客，□□还有余暇。” 府主簿任凝。左司马孙绰：“春日吟咏而登台，也曾临近流水。怀念《伐木》诗中所说的朋友，恭敬地面对这些良朋。修长的竹子遮蔽池沼，回旋的急流环绕丘陵。穿凿池塘引激水，连接水流以承载酒杯。”第一首。“流动的风吹拂曲折的水边，停驻的云遮蔽九皋。黄莺在修竹间鸣唱，游鱼在波涛中嬉戏。提笔写下云霞般的文辞，细微的言语也剖析得纤毫毕见。时令的珍馐美味难道不甘美吗？但听到舜帝的《韶》乐，便忘记了食物的滋味。”第二首。颍川庾蕴：“仰想庄子所说的虚舟，俯视感叹世上的宾客。早晨的荣耀虽然可以说是快乐，到了晚上死亡，实在也是自然的道理。” 王献之。王肃之：“从前闲暇的日子，兴味存在于山林之间。今天我来这里游览，精神愉悦，内心宁静。”“欣喜地相会，快乐地应时游览，心神顿时开阔舒畅。吟咏曲水边的急流，清绿的波浪转动着白色的鱼鳞。” 镇军司马虞说：“精神散游于天地之内，形体漂荡在濠梁水滨。寄托于片刻的欢快，还在追想古人的情趣。” 府主簿后绵。参军孔炽。行参军杨模。任城吕系。参军刘密。王玄之：“松树和竹子挺立在山崖，幽静的间隙中激荡着清流。舒散胸怀，放任情志，酣畅淋漓地排解郁滞的忧愁。” 前永兴令王彬之：“朱红色的山崖高高耸立，花草光彩映照树林。清绿的水扬起波浪，时而浮起，时而沉下。”“鲜艳的花朵映照着树林，游鱼在清渠中嬉戏。面对河流欣喜地垂钓，得意之处难道在于捕到鱼吗？” 郡五官谢绎：“尽情舒畅，任凭心意所适；回旋的水波萦绕着游鱼。千年仿佛同在一朝，沐浴其中，陶然洗去尘垢。” 王徽之：“舒散胸怀于山水之间，萧然忘却羁绊。秀美的草木灿然发光，疏朗的松树笼罩山崖。飞翔的鸟儿穿过云霄，游鱼跃出清池。回望时寄托叹息，心神沉静于两种奇景之中。”这是四言诗。“先师有幽深的藏身之处，何必被尘世罗网所羁绊？不如保全虚静纯真的本性，与箕山之中的高士相契。”这是五言诗。府功曹劳夷。行参军徐丰之：“俯身拨动洁白的水波，抬头采摘芳香的兰草。还在追想美好的宾客，迎着风长久叹息。”“清越的声音仿佛丝竹，分坐荫下对着华美的窗户。酒杯零落地漂过曲折的水道，欢乐使红润的面容舒展开来。” 前长岑令华耆。

译徐州西平曹华：“愿意同通达之人交游，解开尘世的纠结，漫游于濠梁之间。纵情高歌，任凭心意所适，漂荡在■〈氵不〉无何有之乡。” 王蕴之：“胸怀舒展开阔，情志畅快，尘世的冠带忽然已经抛弃。仰头吟咏，汲取余下的芬芳；陶冶情怀，体味深重如渊的道理。” 镇国大将军椽卞迪。司徒左西属谢万：“纵目远望高山，视线寄托于高大的树林。青萝遮蔽山峰，修长的竹子覆盖山巅。山谷中的流水发出清响，枝条摇动发出鸣声。幽深的山崖吐出润泽，飞雾形成阴凉。”“掌管冥界的神卷起阴云之旗，句芒舒展春日阳气之旌。神灵的甘露遍布九州，和煦的阳光吹拂鲜艳的花朵。碧绿的树林映照翠色的花萼，红花从新茎上抽出。飞鸟振翅游翔，腾跃的鱼跳入清冷的水中。” 前上虞令华茂：“树林繁茂而郁郁葱葱，水浪冲击着曲折的岸边。轻巧的酒杯漂浮着，既令人欣喜，又引人感怀。” 山阴令虞谷。前中军参军孙嗣：“望着山岩，怀想高逸的许由；面对流水，追想奇特的庄子。谁说真正的风尚已经断绝？千年之后仍可汲取余下的芳香。” 彭城曹諲。任城吕本。陈郡袁嵪之：“人们也有这样的话：心得满足便会欢乐。美好的宾客一到，便相互游乐。细微的声音交替吟咏，香气如兰。只要彼此心意相同，遥想古人揭竿而起的事迹。”“四面眺望，华美的树林繁茂；俯仰之间，清流涣散。激荡的水流送来芳香的美酒，胸怀顿时开阔，积累的忧思散去。遥想高逸之民的踪迹，遗留下的声音实在值得玩味。古人吟咏舞雩，今天我也同样发出感叹。” 行参军王丰之：“纵目观看山岩峰峦，来到泉边洗濯脚趾。因鱼鸟而触发兴致，安居在幽静的所在。” 后序　孙绰：“古人用水来比喻人的本性，说得真有道理；难道不是本性淳厚时便清澈，受到搅乱时便浑浊吗？所以在朝廷和市井之间扬鞭奔走，就会产生进退不得的心情；在山林旷野间悠闲漫步，就会兴起空旷寂寥的意绪。仰望羲皇、唐尧的时代，已经遥远得不可追及。近来吟咏台阁之间的诗文，反而更加引发感怀。姑且在昏暗未明之中，期待达到澄明拂拭的境界。暮春开始时，我们在南涧岸边举行修禊，那里高峻的山岭有千寻之高，绵长的湖泊有万顷之广，于是踏着芳草，照看清流，观赏花草，观看鱼鸟，万物同类都欣欣向荣，赖以生存的事物全都舒畅。于是用醇酒调和心情，以通达的观念使众人齐同，快乐而超然，又哪里会再察觉鹏与鷃这两种鸟的区别呢！太阳神放开缰绳，急促的日影向西奔驰，快乐随时光一同消逝，悲伤也随之相连。往复推移，新旧交替，今天的遗迹明天又会成为陈迹。推究诗人兴发感慨的情怀，相信歌咏必定有它的缘由；文章很多没有全部记载，大略就是这样。所作的诗也删取后编列如下，有四言诗和五言诗。” 《兰亭诗》以及公权续得的诗也一并呈上，恭请您查看收纳入箧。我还希望能当面详谈，不能按通常次序致意。十二日，公权状禀上给事阁老：阁下青色的标记已经换掉旧的，谨此空白致意。以上是唐中书令河南公褚遂良所摹拓的晋右将军王羲之《兰亭宴集序》，以及谏议大夫柳公权所得到的群贤诗，御史简法李公麟所绘制的图，都是驸马王晋卿家收藏的，可以说是三绝。崇宁三年六月十五日，襄阳米芾书。○韩魏公坟 “没有归入三尺泥土，就难以保全百年之身；已经归入三尺泥土，也难以保全百年坟墓。”不知道这是谁说的话，但总之是极有道理的。新近任命的永宁仓官，是彰德安阳县人，监生出身。我问他韩魏公的后代情况，他说：“听说子孙在浙中，安阳已经没有人了。虽然有韩盘知县一家，却不是他的族人。城中有魏公庙，有司每年祭祀一次。《昼锦堂记》也在庙中，就是蔡襄所书写的那篇。坟墓距离县城不到二十里，碑石以及石羊、石虎全都不存在了，大多是在近年修建赵王府时凿毁、烧炼殆尽的。几年前又曾被盗墓，如今只是荒烟野草的一片地方罢了。”我听后很感慨，对这番话更加感触。○巡按御史 景泰壬申年，我出任山西官员。当时山西巡按御史是慈溪人王鼎，这一年到大同、宣府任事，过了七年才因父丧讣告返回。我所遇到的巡按御史总共有五人：华亭张蓥、安化璩安、涞水张鹏、通许贾恪、蜀人黄纪，就是这些人。黄纪来不及与我相见，但我父亲在世时曾接受过他的赙赠。天顺二年，我又有两广之行。广东巡按御史有吕益、白侃、庄歙、李曰良、王朝远、涂棐。涂棐曾在途中遇到我；清理军籍的是宋荣，采珠的是吕洪，护军的是王齐。广西巡按御史有吴祯、吴绰、刘渊、袁纪祯。又有协助清理军籍的易广，广东查办剧贼刘清一事还有冯定。乙酉年我再次来到宣府，当时有吴编、冯昱、展毓，加上现在的冯徽，又是四人。御史巡按地方，是祖宗制定的成法。一方得到一位好御史，一方就依赖他一年；一年得到一位好御史，便依赖他一年。若不能得到合适的人选就不是这样。这样看来，他们所承担的责任不是很重大吗！” ○《西园雅集图》临本 《西园雅集图》是李伯时所画的，已经无法确知了，只能从黄文献公王晋卿所写的《述古堂记》中知道此事。近来杨文贞公曾见过刘松年的临本，杨文定公曾见过赵仲穆的临本，但两本都有不同之处。我曾在董仲鲁中舍家见过一卷一幅纸上所画的水墨细笔画，也奇特绝妙；它没有装裱，也没有题款，不知道是哪位画家的作品。●《水东日记》卷三十四 祷祈道释文 太监陈芜所受的恩宠 白乐天画像 《西园雅集图》中的人数 宣府卫所、屯堡等的数目 窾外共同任事的各位将领 ○祷祈道释文 宋欧阳文忠公、朱文公的文集都完整存在，却没有作祷祈道释之文。南丰诸公则有这类文章。又如范文正公曾用水陆斋为祖先荐福，文山丞相有诞节、升遐、保安等各种疏文。近世名卿，如杨东里先生，志趣与欧阳修、朱熹相同；杨文定公却曾因母亲患病而举行集庆之事；节庵巡抚河南、山西时，每逢旱灾就到雷坛作丹词。这些情况也各不相同。○太监陈芜恩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