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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考信录二

卷上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17 段

历书,然心独疑之。会月食十四分有奇,夜不寝以观之,竟夜初未尝再食也。唯食既之後,良久未生光,计其时刻约当食四分有奇之数,疑即指此而言。然同人皆不以为然。又数年,见诸家历书果与余言相同。人之言其安从而信之!郡城刘氏家有星石二枚,里巷相传,咸谓先时尝落星於其第,化而为石。余自幼即闻而疑之。稍长,从刘氏兄弟游,亲见其石,及其所刻篆文楷字,细诘之,则曰:“实无是事。先人宦南方,得此石,奇其状非人世所有,聊刻此言以为戏耳。”此现有石可据,有文可征,然且非实,人之言其又安从而信之!周道既衰,异端并起,杨、墨、名、法、纵横、阴阳诸家莫不造言设事以诬圣贤。汉儒习闻其说而不加察,遂以为其事固然,而载之传记。若《尚书大传》、《韩诗外传》、《史记》、《戴记》、《说苑》、《新序》之属,率皆旁采卮言,真伪相淆。继是复有谶纬之术,其说益陋,而刘歆、郑康成咸用之以说经。流传既久,学者习熟见闻,不复考其所本,而但以为汉儒近古,其言必有所传,非妄撰者。虽以宋儒之精纯,而沿其说而不易者盖亦不少矣。至《外纪》、《皇王大纪》、《通鉴纲目前编》(六字共一书名,与温公《通鉴》、朱子《纲目》无涉)等书出,益广搜杂家小说之说以见其博,而圣贤之诬遂万古不白矣!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圣人之读经,犹且致慎如是,况於传注,又况於诸子百家乎!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然则欲多闻者,非以逞博也,欲参互考订而归於一是耳。若徒逞其博而不知所择,则虽尽读五车,遍阅四库,反不如孤陋寡闻者之尚无大失也。

译历书,然而我心里独自对此存疑。恰逢发生月食十四分有余,我整夜不睡觉来观察,整夜下来月亮起初并没有再次被食。只有在月食完全结束后,过了很久才重新出现光亮,计算其时刻大约相当于月食四分有余的数值,我怀疑就是指这个而言。然而同辈的人都认为不对。又过了几年,看见各家历书果然与我所说的相同。别人的话,怎么能轻易相信呢!郡城刘氏家里有两块星石,乡里巷间相传,都说以前曾经有流星落在他们家,化成了石头。我从小听到这件事就心存怀疑。稍大一些,跟刘氏兄弟交往,亲眼见到那石头,以及上面刻的篆书和楷书,仔细追问他们,他们说:“确实没有这样的事。祖先在南方做官,得到了这块石头,觉得它的形状奇特,不是人间所有的,姑且刻上这些话当作玩笑罢了。”这有现存的石头可以作为依据,有文字可以作为证明,然而尚且不是事实,别人的话,又怎么能轻易相信呢!周朝王道衰微,异端邪说同时兴起,杨朱、墨翟、名家、法家、纵横家、阴阳家各家无不编造言语、虚构事迹来诬蔑圣贤。汉代儒生听惯了这些说法而不加考察,于是认为事情本来就是这样,而记载在传记中。像《尚书大传》、《韩诗外传》、《史记》、《戴记》、《说苑》、《新序》之类的书,大都是旁采杂说,真假混杂。接着又有谶纬之术,其说法更加浅陋,而刘歆、郑康成都用来解释经书。流传既久,学者习以为常,不再考察其本源,而只是认为汉代儒生接近古代,他们的言论必定有所传承,不是凭空捏造的。即使是宋代儒者那样精纯,而沿袭其说法而不改变的也大概不少了。等到《外纪》、《皇王大纪》、《通鉴纲目前编》(这六个字是一个书名,与温公的《通鉴》、朱子的《纲目》无关)等书出现,更加广泛搜集杂家小说的说法来显示自己的博学,而圣贤被诬蔑的事情就永远无法辩白了!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就不如没有《尚书》;我在《武成》篇中,只取两三简罢了。”圣人读经书,尚且谨慎到如此地步,何况是传注,又何况是诸子百家呢!孟子说:“广泛学习并详细解说,是为了最终回归到简约的道理。”那么想要见闻广博的人,不是为了炫耀博学,而是想要互相参证考订而归于一个正确的结论罢了。如果只是炫耀博学而不知道选择,那么即使读尽五车书,阅遍四库典籍,反而不如那些孤陋寡闻的人尚且没有大的过失。

△少见者多误

  凡人多所见则少所误,少所见则多所误。唐卫退之饵金石药而死,故白居易诗云:“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痊。”而宋人杂说遂谓韩退之作《李于墓志》戒人服金石药,而自饵硫黄。无他,彼但知有韩昌黎字退之,而不知唐人之字退之者尚多也!故曰,少所见则多所误也。余崔在魏,族颇繁,然外县人罕识之,多知有余兄弟。族人有病於试场者,则相传以为余兄弟病也。族人有畜优者,则相传以为余兄弟畜优也。此耳目之前,身亲之事,犹若此,则天下之大,千古以上可知已。故好德不如好色,许允事也,而近世类书以为许浑。韩魏公在扬州与客赏金带围,王▯与陈旭、王安石也,而近世类书以为王曾。晋、宋之事且犹不免传讹,况乎三代以上,固当有十倍於此者。是以颜阖之事载为颜渊,阚我所为移之宰我,诸如此类盖不可数。但此幸而本书尚存,犹可考而知之;若不幸而《吕氏春秋》亡,人必以论东野毕者为颜渊,《左传》亡,人必以陈恒所杀者为宰予。虽聒而与之语,终不见听,必曰:“古者言如是,夫岂无所传而妄记者!”然则唐、虞、三代之事,战国、秦、汉所述,其移甲为乙,终古不白者,岂可胜道哉!故尧之臣多矣,乃见“重、黎”,遂以为必羲、和也;纣之臣亦多矣,乃见“父师少师”,遂以为必箕、比也;禹之佐岂止一人,乃见“大费”,遂以为必益;太甲之佐亦岂止一人,乃见阿衡,遂以为必伊尹:无他,彼心中止有此一二人,故遇有仿佛近似者遂以为必此人。犹之乎许允之事移之浑,王▯之事移之曾也。甚至南宫载宝,公然移之南容,使三复白圭之贤受诬於百世。犹之乎卫退之饵金石药,而以饵药而死为昌黎罪也。故今《录》中凡事之不见於经者,度其不类此人之事,则削之而辨之。嗟夫,嗟夫,此难为眇见寡闻而粗心浮气者道也!(孔毅夫《杂说》,昔人有辨其系伪撰者,故今但称“宋人杂说”,不欲古人之受诬也。)

  △以己度人(以下七章,皆论战国邪说寓言不可征信。)

  人之情好以己度人,以今度古,以不肖度圣贤。至於贫富贵贱,南北水陆,通都僻壤,亦莫不互相度。往往迳庭悬隔,而其人终不自知也。汉疏广为太子太傅,以老辞位而去,此乃士君子常事;而後世论者谓广见赵、盖、韩、杨之死故去。无论盖、韩、杨之死在此後,藉使遇宽大之主,遂终己不去乎!何其视古人太浅也!昭烈帝临终▯孤於诸葛武侯,曰:“嗣子可辅,辅之;若不可辅,君可自取,毋令他人得之。”此乃肺腑之言,有何诈伪,而後世论者谓昭烈故为此言以坚武侯之心。然则将使昭烈为袁本初、刘景升而後可乎!此无他,彼之心固如是,故料古人之亦必如是耳。然此犹论古人也。邯郸至武安六十里,山道居其大半,向不可车。有肥乡僧募修之;人布施者甚少,乃倾己囊以成之。议者咸曰:“僧之心本欲多募以自肥;以施者之少也,故不得已而倾其囊。”夫僧之心吾诚不知其何如,然其事则损己以利人也,损己利人而犹谓其欲损人以利己,其毋乃以己度人矣乎!然此犹他人事也。余之在闽也,无名之征悉蠲之民,有余之税悉解之上;淡泊清贫之况,非惟百姓知之,即上官亦深信之。然而故乡之人隔数千余里终不知也,归里之後,人咸以为携有重赀。既而僦居隘巷,移家山村,见其饭一盂,蔬一盘,犹曰:“是且深藏,不肯自炫耀也。”故以己度人,虽耳目之前而必失之;况欲以度古人,更欲以度古之圣贤,岂有当乎!是以唐、虞、三代之事,见於经者皆纯粹无可议,至於战国、秦、汉以後所述,则多杂以权术诈谋之习,与圣人不相类,无他,彼固以当日之风气度之也!故《考信录》但取信於《经》,而不敢以战国、魏、晋以来度圣人者遂据之为实也。

  △虚言衍成实事

  战国之时,说客辨士尤好借物以喻其意。如“楚人有两妻”,“豚蹄祝满家”,“妾覆药酒”,“东家食,西家宿”之

译少见者多误

大凡见识广博的人错误就少,见识狭隘的人错误就多。唐代韩愈(字退之)服用金石药而死,所以白居易诗中说:“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痊。”而宋代人的杂说于是说韩愈写《李于墓志》告诫人们不要服用金石药,自己却服用硫黄。没有其他原因,他们只知道有韩昌黎字退之,却不知道唐代字退之的人还有很多!所以说,见识狭隘的人错误就多。我崔家在魏地,家族很繁盛,然而外县的人很少认识我们,大多知道有余兄弟。族人在考场生病,就相传是余兄弟生病。族人养有优伶,就相传是余兄弟养优伶。这近在眼前、亲身经历的事情,尚且如此,那么天下之大、千古以上的事情就可以知道了。所以“好德不如好色”是许允的事,而近代的类书认为是许浑。韩琦(韩魏公)在扬州与客人赏鉴金带围,王〇与陈旭、王安石也,而近代的类书认为是王曾。晋、宋的事情尚且不免传讹,何况三代以上,本来应当有十倍于此的错误。因此颜阖的事被记载为颜渊,阚我的事被移作宰我,这类事情大概不可胜数。只是幸好本书尚存,还可以考证而知;如果不幸《吕氏春秋》亡佚,人们一定会认为论东野毕的是颜渊,《左传》亡佚,人们一定会认为陈恒所杀的是宰予。即使大声喧哗与他争辩,终究不会被听信,必定说:“古人这样说,难道没有根据而胡乱记载吗!”那么唐、虞、三代之事,战国、秦、汉所述,那些移甲为乙、终古不白的,岂可胜道哉!所以尧的臣子很多,见到“重、黎”,就认为一定是羲、和;纣的臣子也很多,见到“父师少师”,就认为一定是箕子、比干;禹的辅佐岂止一人,见到“大费”,就认为一定是益;太甲的辅佐岂止一人,见到阿衡,就认为一定是伊尹:没有其他原因,他们心中只有这一二人,所以遇到仿佛近似的人就认为一定是此人。就像许允的事移作许浑,王〇的事移作王曾一样。甚至南宫载宝,公然移作南容,使三复白圭的贤德受到百世的诬蔑。就像卫退之服用金石药,而以服药而死作为昌黎的罪过一样。所以现在《录》中凡是经书中没有记载的事,推测其不类似此人的事,就删去并辨明。唉,唉,这难以对见识短浅、粗心浮气的人说!(孔毅夫《杂说》,昔人有辨其系伪撰者,故今但称“宋人杂说”,不欲古人之受诬也。)

以己度人(以下七章,皆论战国邪说寓言不可征信。)

人的性情喜欢以己度人,以今度古,以不肖度圣贤。至于贫富贵贱,南北水陆,通都僻壤,也没有不互相揣度的。往往相差悬殊,而那人终究自己不知道。汉代疏广任太子太傅,因年老辞位而去,这是士君子的常事;而后世的论者说疏广见到赵、盖、韩、杨的死所以离去。无论盖、韩、杨的死在此之后,假使遇到宽大的君主,就终老不去吗!怎么看待古人太浅薄了!昭烈帝临终托孤于诸葛武侯,说:“嗣子可辅,辅之;若不可辅,君可自取,毋令他人得之。”这是肺腑之言,有什么诈伪,而后世的论者说昭烈故意这样说以坚定武侯的心。那么是要昭烈成为袁本初、刘景升然后才可以吗!没有其他原因,他们的心本来如此,所以推测古人也一定如此。然而这还是谈论古人。邯郸到武安六十里,山道占其大半,向来不能行车。有肥乡僧募修之;人布施者甚少,于是倾尽自己的钱财以完成之。议论者都说:“僧的心本来想多募以自肥;因为施者少,所以不得已而倾其囊。”僧的心我确实不知道如何,然而他的事则是损己以利人,损己利人而还说他想要损人以利己,这不是以己度人吗!然而这还是他人的事。我在闽地时,无名之征全部免除给百姓,有余之税全部上缴给上级;淡泊清贫的状况,不仅百姓知道,即使上官也深信不疑。然而故乡的人隔着数千余里终究不知道,回到故里之后,人们都认为我携带有重资。不久租住在狭窄的巷子里,搬家到山村,见他吃饭一盂,蔬菜一盘,还说:“这是深藏,不肯自我炫耀。”所以以己度人,即使在眼前也必定失误;何况想要揣度古人,更想要揣度古代的圣贤,哪有恰当的呢!所以唐、虞、三代之事,见于经书的都纯粹无可议,至于战国、秦、汉以后所述,则多夹杂权术诈谋的习气,与圣人不相似,没有其他原因,他们本来以当日的风气揣度之!所以《考信录》只取信于《经》,而不敢以战国、魏、晋以来揣度圣人的话就据为实。

虚言衍成实事

战国之时,说客辩士尤其喜欢借物以喻其意。如“楚人有两妻”,“豚蹄祝满家”,“妾覆药酒”,“东家食,西家宿”之

类,不一而足。虽孟子书中亦往往有之。非以为实有此事也。乃汉、晋著述者往往误以为实事而采之入书,学者不复考其所本,遂信以为真有而不悟者多矣。其中亦有原有是事而衍之者。公父文伯之卒也,见於《国语》者,不过其母恶其以好内闻,而戒其妾无瘠容,无洵涕,无扌舀膺而已。《戴记》述之,而遂谓其母据床大哭,而内人皆行哭失声。楼缓又衍之,遂谓妇人自杀於房中者二八矣!又有无是事,有是语,而递衍之为实事者。《春秋》传,子太叔云:“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此不过设言耳。其後衍之,遂谓漆室之女不绩其麻而忧鲁国。其後又衍之,遂谓鲁监门之女婴尤卫世子之不肖,而有“终岁不食葵,终身无兄”之言,若真有其人其事者矣!由是韩婴竟采之以入《诗外传》,刘向采之以入《列女传》。传之益久,信者愈多,遂至虚言竟成实事。由是言之,虽古有是语,亦未必有是事;虽古果有是事,亦未必遂如後人之所云云也。况乎战国游说之士,毫无所因,凭心自造者哉!乃世之士但见汉人之书有之,遂信之而不疑,抑亦过矣。故今《考信录》中,凡其说出於战国以後者,必详为之考其所本,而不敢以见於汉人之书者遂真以为三代之事也。

译这类情况,不胜枚举。即使在孟子的著作中也常常存在。这并不是说确实有这些事。而是汉、晋时期的著述者往往误把这些当作实事而采录入书,学者不再考证其来源,于是相信确实如此而不醒悟的人就很多了。其中也有原本有此事件而被夸大渲染的。公父文伯去世这件事,在《国语》中的记载,不过是他母亲厌恶他因喜好女色而闻名,告诫他的妾室不要消瘦面容,不要流鼻涕,不要捶胸顿足罢了。《礼记》叙述这件事,却说他母亲靠着床大哭,而内室的妇人们都边走边哭失声。楼缓又加以夸大,竟说在房中自杀的妇女有十六人之多!还有原本没有这件事,却有这种说法,而逐渐演变成实事的。《春秋左传》中,子太叔说:“寡妇不担忧织布的纬线,却担忧宗周王朝的覆灭,是因为灾祸将波及自身。”这不过是假设性的言论罢了。后来加以夸大,竟说漆室的女子不绩麻而担忧鲁国。后来又加以夸大,竟说鲁国守门人的女儿婴尤担忧卫国世子的不肖,并有“整年不吃葵菜,终身没有兄长”这样的话,好像真有其人其事一样!因此韩婴竟然采录它编入《韩诗外传》,刘向采录它编入《列女传》。流传的时间越长,相信的人越多,于是虚妄的言论竟然成了实事。由此说来,即使古代有这种说法,也未必有这种事;即使古代确实有这种事,也未必就像后人所描述的那样。何况战国时期游说之士,毫无根据,凭空捏造的呢!世间士人只看到汉代人的书中有记载,就相信而不怀疑,这也太过分了。所以如今在《考信录》中,凡是那些说法出自战国以后的,必定详细考证其来源,而不敢因为见于汉代人的书就真正认为是夏、商、周三代的事情。

△古语失解後之妄说

  战国、秦、汉之书非但▯言多也,亦有古有是语而相沿失其解,遂妄为之说者。古者日官谓之日御,故曰“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羲仲、和仲为帝尧臣,主出纳日,以故谓之日御。後世失其说,遂误为御车之御,谓羲和为日御车,故《离骚》云“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已属支离可笑。又有误以御日为浴日者,故《山海经》云“有女子名羲和,浴日於甘渊”,则其谬益甚矣!古者羲、和占日,常仪占月。常仪古之贤臣,占者占验之占;常仪之占月,犹羲、和之占日也。仪之音古皆读如娥。故《诗》云:“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又云:“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皆与“阿”“何”相协。後世传讹,遂以“仪”为“娥”,而误以为妇人。又误以占为“占居”之意,遂谓羿妻常娥窃不死之药而奔於月中。由是词赋家相沿用之;虽不皆信为实,要已诬古人而惑後世矣。诸如此类,盖不可以胜数。然此古语犹间见於经传,可以考而知者,若夫古书已亡,而流传之误但沿述於诸子百家之书中者,更不知凡几矣。大抵战国、秦、汉之书皆难征信,而其所记上古之事尤多荒谬。然世之士以其传流日久,往往信以为实。其中岂无一二之实?然要不可信者居多。乃遂信其千百之必非诬,其亦惑矣!

  △儒者采谶纬语

  先儒相传之说,往往有出於纬书者。盖汉自成、哀以後,谶纬之学方盛,说《经》之儒多采之以注《经》。其後相沿,不复考其所本,而但以为先儒之说如是,遂靡然而从之。如龙负河图,龟具洛书,出於《春秋纬》。黄帝作《咸池》,颛顼作《五茎》,帝喾作《六英》,帝尧作《大章》,出於《乐纬》。诸如此类,盖不可以悉数。即▯为祭其始祖所自出,亦缘纬书之文而递变其说者。盖纬书称三代之祖出於天之五帝,郑氏缘此,遂以▯为祭天,而谓《小记》“▯其祖之所自出”为▯其始祖之所自出。王氏虽驳郑氏祭天之失,而仍沿始祖所自出之文。由是始祖之前复别有一祖在,岂非因纬书而误乎!余幼时尝见先儒述孔子言云,“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稽之经传,并无此文。後始见何休《公羊传序》,唐明皇《孝经序》有此语;然不知此两序本之何书。最後检阅《正义》,始知其出於《孝经纬》之《钩命诀》也。大抵汉儒之说,本於《七纬》者不下三之一;宋儒颇有核正,然沿其说者尚不下十之三。乃世之学者动曰汉儒如是说,宋儒如是说,後生小子何所知而妄非议之!呜乎,汉儒之说果汉儒所自为说乎?宋儒之说果宋儒所自为说乎?盖亦未尝考而已矣!嗟夫,谶纬之学,学者所斥而不屑道者也,谶纬之书之言,则学者皆遵守而莫敢有异议,此何故哉?此何故哉?吾莫能为之解也已!

  △刘知几用《左传》驳秦汉之书

  近世浅学之士动谓秦、汉之书近古,其言皆有所据;见有驳其失者,必攘臂而争之。此无他,但徇其名而实未尝多观秦、汉之书,故妄为是言耳!刘知几《史通》云:“秦汉之世,《左氏》未行,遂使《五经》(此《五经》指《公羊》、《▯梁》、《礼记》之文,非古经也)、杂史、百家诸子,其言河、汉,无所遵凭。故其记事也:当晋景行霸,公室方强,而云韩氏攻赵(按《史记》攻赵者屠岸贾,非韩氏,此文盖误)有程婴、杵臼之事(原注:出《史记赵世家》);子罕相国,宋睦於晋,而云晋将伐守,觇其哭於阳门介夫(原注:出《礼记》)。其记时也:秦穆居春秋之始,而云其女为荆昭夫人(原注:出《列女传》);韩、魏处战国之时,而云其君陪楚壮王葬焉(原注:出《史记滑稽传》);列子书论尼父,而云生在郑穆之年(原注:出刘向《七录》);扁鹊医疗虢公,而云时当赵简子之日(原注:出《史记扁鹊传》);乐书仕於周子,而云以晋文如猎,犯颜直言(原注:出刘向《新序》),荀息死於奚

译△古语失解后之妄说

战国、秦、汉时期的书籍,不仅言辞多有虚妄,也有古代本有此语,但后人沿袭却失去了其本义,于是胡乱加以解说的情形。古代掌管历法的官员称为“日御”,所以说“天子设有日官,诸侯设有日御”。羲仲、和仲是帝尧的臣子,主管日出的观测与历法的制定,因此被称为日御。后世失去了这种说法,于是误将“御”理解为驾驭车马的“御”,认为羲和是驾驭日车的人,所以《离骚》中说“我命令羲和放慢节度啊,望着崦嵫山不要迫近”;这已经显得支离破碎、可笑至极。又有人误将“御日”理解为“浴日”,所以《山海经》中说“有个女子名叫羲和,在甘渊沐浴太阳”,那么这种谬误就更严重了!古代羲、和负责观测太阳,常仪负责观测月亮。常仪是古代的贤臣,“占”是观测验证的意思;常仪观测月亮,就如同羲、和观测太阳一样。“仪”字的读音在古代都读如“娥”。所以《诗经》中说:“茂盛的莪蒿,生长在那山坳。既然见到君子,快乐又有仪态。”又说:“亲自结好佩巾,礼仪周全完备。新婚之时多么美好,旧日之情又如何呢?”都与“阿”“何”相押韵。后世传抄讹误,于是将“仪”误作“娥”,进而误认为是女性。又误将“占”理解为“占据”的意思,于是说后羿的妻子常娥偷取不死之药而奔逃到月中。从此辞赋家们沿袭使用这种说法;虽然并非都相信这是事实,但终究是诬蔑古人而迷惑后世了。像这类情况,大概数不胜数。然而这些古语偶尔还能在经传中看到,可以通过考证而知晓;至于那些古书已经亡佚,而流传的错误仅仅沿袭于诸子百家书中的,更不知有多少了。大体上战国、秦、汉时期的书籍都难以确证其可信度,而它们所记载的上古之事尤其多荒谬之处。然而世上的读书人因为它们的流传时间久远,往往相信它们是事实。其中难道没有一两点真实吗?但终究不可信的居多。于是竟然相信那千百条记载必定不是诬妄,这也太迷惑了!

△儒者采谶纬语

先儒相传的说法,往往出自纬书。大概汉代自成帝、哀帝以后,谶纬之学才兴盛起来,解说《经》的儒者多采用这些来注解《经》。后来沿袭成习,不再考证其本源,只是认为先儒的说法就是这样,于是盲目跟从。比如龙背负河图,龟呈现洛书,出自《春秋纬》。黄帝创作《咸池》,颛顼创作《五茎》,帝喾创作《六英》,帝尧创作《大章》,出自《乐纬》。像这类情况,大概无法一一列举。即使是〇祭其始祖所自出,也是因纬书的文字而逐渐改变说法的。因为纬书称三代的祖先出自天上的五帝,郑玄依据这个,于是将〇祭解释为祭天,并说《小记》中“〇其祖之所自出”是〇祭其始祖所自出。王肃虽然驳斥郑玄祭天的错误,但仍沿袭始祖所自出的文字。由此在始祖之前又另外有一个祖先存在,这难道不是因为纬书而导致的错误吗!我小时候曾见先儒叙述孔子的话说,“我的志向在《春秋》,我的行为在《孝经》”;查考经传,并没有这句话。后来才在何休的《公羊传序》、唐明皇的《孝经序》中看到这句话;但不知道这两篇序言原本依据什么书。最后查阅《正义》,才知道它出自《孝经纬》的《钩命诀》。大体上汉代儒者的说法,基于《七纬》的不少于三分之一;宋代儒者多有核正,但沿袭其说法的仍不少于十分之三。于是世上的学者动不动就说汉儒是这样说的,宋儒是这样说的,后生小子知道什么而妄加非议!唉,汉儒的说法果真是汉儒自己创立的吗?宋儒的说法果真是宋儒自己创立的吗?大概也是未曾考证罢了!唉,谶纬之学,是学者所排斥而不屑于谈论的,但谶纬之书的话,学者们却都遵守而不敢有异议,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什么缘故呢?我无法为之解释啊!

△刘知几用《左传》驳秦汉之书

近代学识浅薄的读书人动不动就说秦、汉时期的书籍接近古代,其言论都有依据;见到有人驳斥其错误,必定捋起袖子争辩。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盲从名声而实际上未曾多读秦、汉时期的书籍,所以妄加这种言论罢了!刘知几《史通》说:“秦、汉时代,《左传》尚未流行,于是使得《五经》(此《五经》指《公羊》、《〇梁》、《礼记》的文字,并非古代经典)、杂史、百家诸子,其谈论河、汉之事,无所遵循凭据。所以他们记事时:当晋景公行霸业,公室正强盛时,却说韩氏攻打赵国(按《史记》攻打赵国的是屠岸贾,不是韩氏,此文大概有误)有程婴、杵臼之事(原注:出自《史记赵世家》);子罕担任相国,宋国与晋国和睦,却说晋国将要攻打宋国,窥探在阳门哭泣的介夫(原注:出自《礼记》)。他们记时方面:秦穆公处在春秋初期,却说他的女儿是楚昭王的夫人(原注:出自《列女传》);韩、魏处在战国时期,却说他们的君主陪同楚庄王下葬(原注:出自《史记滑稽传》);列子的书论述孔子,却说孔子生在郑穆公年间(原注:出自刘向《七录》);扁鹊为虢公治病,却说当时正值赵简子时期(原注:出自《史记扁鹊传》);乐书在周子那里做官,却说以晋文公打猎为由,犯颜直言(原注:出自刘向《新序》),荀息死在奚

齐,而云觏晋灵作台,累棋申诫(原注:出刘向《说苑》)。或以先为後,或以後为先,日月颠倒,上下翻覆。古来君子会无所疑,及《左传》既行,而其失自显。”由是论之,秦、汉之书其不可据以为实者多矣,特此未有如知几者肯详考而精辨之耳。顾吾犹有异者,知几於秦、汉之书纪春秋之事,考之详而辨之精如是,至於虞、夏、商、周之事,乃又采摭百家杂史之文而疑经者,何哉?夫自春秋之世,下去西汉仅数百年,而其舛误乖刺已累累若此,况文、武之代去西汉千有馀年,唐、虞之际,去西汉二千有馀年,即去战国亦二千年,则其舛误乖刺必更加於春秋之世数倍可知也。但古史不存於世,无《左传》一书证其是非耳,岂得遂信以为实乎!故今为《考信录》,於殷、周以前事但以《诗》、《书》为据,而不敢以秦、汉之书遂为实录,亦推广《史通》之意也。

译齐地,却说遇见晋灵公建造高台,用堆叠棋子来申述告诫(原注:出自刘向《说苑》)。有的把先前的事说成后来的,有的把后来的事说成先前的,日月颠倒,上下翻覆。古来的君子对此本无所怀疑,等到《左传》流传开来,其中的错误自然显露出来。”由此推论,秦、汉时期的书籍中那些不能依据为事实的很多,只是没有像知几那样肯详细考证并精细辨析的人罢了。但我还有不同的看法,知几对于秦、汉书籍中记载春秋时期之事,考证得如此详细,辨析得如此精当,至于虞、夏、商、周时期的事,却又采集百家杂史的文字来怀疑经典,这是为什么呢?从春秋时代,距离西汉仅仅几百年,其中的错乱谬误已经如此众多,何况文王、武王时代距离西汉一千多年,唐尧、虞舜之际距离西汉两千多年,即使距离战国时期也有两千年,那么其中的错乱谬误必定比春秋时代更加严重数倍,这是可以知道的。只是古代史书不存于世,没有《左传》这一本书来证明它们的对错罢了,难道就能于是相信它们为事实吗!所以现在编写《考信录》,对于殷、周以前的事情只以《诗经》、《尚书》为依据,而不敢把秦、汉的书籍就当作实录,这也是推广《史通》的主旨。

△洪迈驳近代浅妄书

  非惟秦、汉之书述春秋之事之多误也,即近代之书述近之事,其误者亦复不少。洪景卢《容斋随笔》云:“俗间所传浅妄之书,所谓《▯仙散录》、《开元天宝遗事》之属,皆绝可笑。其一云:‘姚崇,开元初作翰林学士,有步辇之召。’按崇自武後时已为宰相,及开元初,三入辅矣。其二云:‘郭元振少时,美风姿,宰相张嘉贞欲纳为婿,遂牵红丝线,得第三女。’按元振为睿宗宰相,明皇初年即贬死;後十年,嘉贞方作相。其三云:‘杨国忠盛时,朝之文武争附之,惟张九龄未尝及门。’按九龄去相位十年,国忠方得官耳。其四云:‘张九龄览苏▯文卷,谓为文阵之雄师。’按▯为相时,九龄元未达也。此皆显显可信者,固鄙浅不足攻,然颇能疑误後生也。”至於《孔氏野史》、《後山丛谈》所载张、杜、范、赵、欧阳、司马诸公之事,亦皆考其出处日月而纠驳之。然则虽近代之书述前数十年之事,亦有未可以尽信者,况於战国、秦、汉之人述唐、虞、商、周之事,其舛误固当有百倍於此者乎!惜乎三代编年之史不存於今,无从一一证其舛误耳。然亦尚有千百之一二,经传确有明文,显然可征者。如稷、契之任官,皆在喾崩之後百十余年,而世乃以为喾之子,尧之兄弟。成王乃武王元妃之长子,武王老而始崩,成王不容尚幼,而世乃以为成王年止十三,周公代之践阼。公山弗扰之畔,孔子方为司寇,听国政,佛▯之畔,孔子卒已数年,而世以为孔子往应二人之召。其年世之不符,何异於《开宝遗事》之所言!然而世莫有疑之者,何哉?安得知几,景卢复生於今日,移其考辨春秋、唐、宋之事之心,以究帝王孔门之事,而与之上下今古也!

  △杂说流行之故

  自宋以前,士之读书者多,故所贵不在博而在考辨之精,不但知几、景卢然也。至明,以三场取士,久之而二三场皆为具文,止重《四书》文三篇,因而学者多束书不读,自举业外茫无所知。於是一二才智之士务搜览新异,无论杂家小说,近世应书,凡昔人所鄙夷而不屑道者,咸居之为奇货,以傲当世不读书之人。曰,吾诵得《阴符》、《山海经》矣!曰,吾诵得《吕氏春秋》、《韩诗外传》矣!曰,吾诵得《六韬》、《三略》、《说苑》、《新序》矣!曰,吾诵得《管》、《晏》、《申》、《韩》、《庄》、《列》、《淮南》,《▯冠》矣!公然自诧於人,人亦公然诧之以为渊博,若《六经》为藜藿,而此书为熊掌雉膏者然,良可慨也!

  △实事之传误(以下五章,论汉人解诂之有误。)

  战国之时,邪说并作,寓言实多,汉儒误信而误载之,固也。亦有前人所言本系实事,而递传递久以致误者。此於三代以上固多,而近世亦往往有之。晋陶渊明《桃花源记》言武陵渔人入深山,其居人自言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遂与外人间隔。此特汉、晋以前,黔、楚之际,山僻人稀,以故未通人世;初无神仙诞妄之说也。而唐韩昌黎《桃源图诗》云:“神仙有无何渺茫,桃源之说诚荒唐!”又云:“自说经今六百年,当时万事皆眼见。”刘梦得《桃源行》亦云:“俗人毛骨惊仙子”;又云:“仙家一出寻无踪。”皆以渊明所言者为神仙;虽有信不信之殊,而其误则一也。至宋洪兴祖始据渊明原文以正韩、刘之误,然後今人皆知其非神仙,渊明之冤始白。向使渊明之记不幸而亡於唐末五代之时,後之人但读韩、刘之诗,必谓桃源真神仙所居;不则以为渊明之妄言;虽百洪兴祖言之,亦必不信矣,──而岂有是事哉!晋石崇《王明君》(即昭君,避晋讳,故作“明”)《辞序》云:“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尔也。”其後唐杜子美咏昭君村,遂有“千载琵琶,曲中怨恨”之句。由是词人相沿用之,世之学者遂皆以琵琶为昭君嫁时之所弹矣。然此现有石崇之词可证,少知读书者犹能考而知之。若使此

译洪迈驳斥近代浅薄虚妄的书籍

不仅秦、汉时期的书籍在记述春秋时代的事情时错误很多,即使是近代书籍记述近代的事情,其中的错误也相当不少。洪景卢在《容斋随笔》中说:“世俗间流传的浅薄虚妄之书,所谓《〇仙散录》、《开元天宝遗事》之类,都极其可笑。其中一条说:‘姚崇在开元初年担任翰林学士,有步辇召见的荣耀。’查考史实,姚崇从武则天时期就已经担任宰相,等到开元初年,他已经三次入朝辅政了。第二条说:‘郭元振年轻时,风度姿容美好,宰相张嘉贞想招他为女婿,于是牵红丝线,选中了第三个女儿。’查考史实,郭元振在睿宗朝担任宰相,明皇初年就被贬谪而死;过了十年,张嘉贞才担任宰相。第三条说:‘杨国忠权势显赫时,朝廷的文武官员争相依附他,只有张九龄从未登门拜访。’查考史实,张九龄离开相位十年后,杨国忠才得到官职。第四条说:‘张九龄阅览苏〇的文章卷轴,称赞他是文坛的雄师。’查考史实,苏〇担任宰相时,张九龄尚未显达。这些都是明显可信的错误,固然鄙陋浅薄不值得专门驳斥,但却很容易迷惑误导后学之人。”至于《孔氏野史》、《后山丛谈》所记载的张、杜、范、赵、欧阳、司马等各位公卿的事迹,也都考察其出处、年月而加以纠驳。既然如此,那么即使是近代书籍记述前几十年的事情,也有不能完全相信的,何况是战国、秦、汉时期的人记述唐、虞、商、周的事情,其错乱谬误本来应当比这多出百倍呢!可惜三代的编年史如今不存,无法一一考证其错谬罢了。然而还有千百中的一二,经传确有明文,显然可以征引的。比如后稷、契担任官职,都在帝喾去世之后一百多年,而世人却认为他们是帝喾的儿子、尧的兄弟。成王是武王元妃的长子,武王年老才去世,成王不可能还年幼,而世人却认为成王年仅十三岁,周公代他即位。公山弗扰叛乱时,孔子正担任司寇,听理国政;佛〇叛乱时,孔子去世已经好几年了,而世人却认为孔子前往响应这两人的召请。这种年世的不符,与《开元天宝遗事》所说的有什么不同!然而世人没有怀疑的,为什么呢?如果知道精微之理,洪景卢再生于今日,将他考辨春秋、唐、宋之事的心志,用来探究帝王和孔门的事迹,并与古今上下对照呢!

杂说流行的原因

宋代以前,读书的士人多,所以所看重的不在于广博而在于考辨的精审,不只是知几、景卢如此。到了明代,以三场考试选拔士人,久而久之,第二、第三场都成了形式,只重视《四书》文三篇,因而学者大多束书不读,除了科举业外茫然无所知。于是有一两个才智之士致力于搜罗阅览新奇异说,无论是杂家小说,还是近世应制之书,凡是前人鄙夷而不屑提及的,都将其作为奇货,用来傲视当世不读书的人。说:“我诵读了《阴符经》、《山海经》!”说:“我诵读了《吕氏春秋》、《韩诗外传》!”说:“我诵读了《六韬》、《三略》、《说苑》、《新序》!”说:“我诵读了《管子》、《晏子春秋》、《申子》、《韩非子》、《庄子》、《列子》、《淮南子》、《冠子》!”公然向人自夸,人们也公然惊讶于他们的渊博,好像《六经》是粗劣的藜藿,而这些书是珍贵的熊掌雉膏一样,实在令人感慨!

实事的传误(以下五章,论述汉人解释诂训的错误。)

战国时期,邪说并起,寓言很多,汉儒误信而误载,是理所当然的。也有前人所说的本是实事,而辗转传递日久以致出错的情况。这在三代以上固然很多,而近代也往往有之。晋代陶渊明《桃花源记》说武陵渔人进入深山,那里的居民自称祖先躲避秦时的战乱,带领妻子儿女和同乡人来到这里,于是与外界隔绝。这只是汉、晋以前,黔、楚交界之处,山僻人稀,因此未通人世;起初并没有神仙虚妄的说法。而唐代韩昌黎《桃源图诗》说:“神仙有无何渺茫,桃源之说诚荒唐!”又说:“自说经今六百年,当时万事皆眼见。”刘梦得《桃源行》也说:“俗人毛骨惊仙子”;又说:“仙家一出寻无踪。”都将陶渊明所说的当作神仙;虽然有相信与不相信的区别,但其错误则是一样的。直到宋代洪兴祖才依据陶渊明的原文来纠正韩、刘的错误,然后今人才都知道那不是神仙,陶渊明的冤屈才得以洗雪。假使陶渊明的记述不幸在唐末五代时亡佚,后来的人只读韩、刘的诗,必定认为桃源真是神仙所居;否则就认为是陶渊明的妄言;即使有一百个洪兴祖来说,也必定不相信了,——难道会有这样的事吗!晋代石崇《王明君》(即昭君,避晋讳,故作“明”)《辞序》说:“从前公主嫁往乌孙,令人在马上弹奏琵琶作乐,以慰藉其路途中的思念。这次送别明君,也一定是这样。”后来唐代杜子美咏昭君村,于是有了“千载琵琶,曲中怨恨”的诗句。由此词人相沿使用,世间的学者就都以为琵琶是昭君出嫁时所弹奏的。然而现在有石崇的词可以证明,稍微懂得读书的人尚能考证而知晓。如果

词遂亡,後之人但见前代诗人群焉称之如此,虽好学之士亦必皆以为实,谁复知其为乌孙公主之事者乎!嗟夫,昌黎,大儒也,自汉以来学未有过於昌黎者,而子美号为诗史,说者谓其无一字无来历,然其言皆不可指实如是,然则汉、晋诸儒之所传者其遂可以尽信乎哉!乃世之学者多据为定案,惟宋朱子间纠驳其一二,而人且曰:“汉世近古,汉儒之言必非无据而云然者”。然则韩、杜之诗岂皆无据而云然乎!嗟夫,古之国史既无存於世者,但据传记之文而遂以为固然,古人之受诬者尚可胜道哉!故余为《考信录》,於汉、晋诸儒之说,必为考其原本,辨其是非;非敢诋讠其先儒,正欲平心以求其一是也。

译于是这个词就失传了,后世的人只看到前代的诗人们都这样称颂它,即使是好学的士人也必定都认为是事实,谁还会知道这是关于乌孙公主的事情呢!唉,韩愈是大儒,自汉代以来学问没有超过韩愈的,而杜甫号称“诗史”,评论的人说他的诗没有一个字没有来历,然而他的话却像这样无法确指其实,那么汉、晋各位儒者所传述的内容难道就可以完全相信吗!于是世间的学者大多把它作为定论,只有宋代的朱熹偶尔纠驳其中的一两点,而人们却说:“汉代离古代近,汉代儒者的言论必定不是没有根据而这样说的”。那么韩愈、杜甫的诗难道都是没有根据而这样说的吗!唉,古代的国史既然已经不存在于世间,只根据传记的文字就认为理所当然,古人遭受诬陷的情况还说得尽吗!所以我编写《考信录》,对于汉、晋各位儒者的说法,一定要考察其原始依据,辨别其是非;并非敢于诋毁先儒,正是想要平心静气地探求一个正确的结论。

△记忆失真之弥缝

  传记之文,有传闻异词而致误者,有记忆失真而致误者。一人之事,两人分言之,有不能悉符者矣。一人之言,数人递传之,有失其本意者矣。是以《三传》皆传《春秋》,而其事或互异。此传闻异词之故也。古者书皆竹简,人不能尽有也,而亦难於携带,纂书之时无从寻觅而翻阅也。是以《史记》录《左传》文,往往与本文异。此记忆失真之故也。此其误本事理之常,不足怪,亦不足为其书累。顾後之人阿其所好,不肯谓之误,必曲为弥缝,使之两全,遂致大误而不可挽。如九州之名,《禹贡》详之矣,而《周官》有幽、并而无徐、梁,误也;必曲为之说曰:“周人改夏九州,故名互异。”《尔雅》有幽、营而无青、梁,亦误也;必曲为之说曰:“记商制也”(说详《唐虞考信录》中),此非大误乎!《春秋传》成公之母呼声伯母曰姒,伯华之妻呼叔向妻曰姒,是长妇稚妇皆相呼以姒也。卫庄公娶於陈曰厉妫,其娣戴妫,孟穆伯娶於莒曰戴己,其娣声己,是妹随姐嫁者称娣也。而《尔雅》云:“长妇谓稚妇为娣,稚妇谓长妇为姒。”误矣。必曲为之说曰:“长妇稚妇据妻之年论之,不以夫之长幼别也。”此非大误乎!郑氏之注《礼》也,凡《记》与《经》异及两记互异者,必以一为周礼,一为殷礼;不则以一为士礼一为大夫礼。此皆不知其本有一误,欲使两全,而反致自陷於大误者也!夏太康时,有穷之君曰羿,而《淮南子》有尧时羿射日之事,说者遂谓羿本尧臣,有穷之羿袭其名也。晋文公舅子犯,戴记谓之舅犯,或作咎犯,而《说苑》误以为平公时人,说者遂谓晋有两咎犯,一在文公时,一在平公时也。凡兹之误,皆显然易见者。推而求之,盖不可以悉数。而东周以前,世远书缺,其误尤多。故今为《考信录》,不敢以载於战国、秦、汉之书者悉信以为实事,不敢以东汉、魏、晋诸儒之所注释者悉信以为实言,务皆究其本末,辨其同异,分别其事之虚实而去取之。虽不为古人之书讳其误,亦不至为古人之书增其误也。

  △传闻异词之重出

  传记之文,往往有因传闻异词,遂误而两载之者。《春秋传》,鄢陵之战,“韩厥从郑伯,曰,‘不可以再辱国君’,乃止。▯至从郑伯,曰,‘伤国君有刑’,亦止。”按此时晋四军,楚三军,晋非用三军不足以敌楚;若郑则国小众寡,以一军敌之足矣;必无止以两军当楚,复以两军当郑之理。此二事必有一误,显然易见者。按後文云,“▯至三遇楚子之卒”,襄二十六年传云,“中行、二▯必克二穆”,然则是▯至以新军当楚右军,而後萃于王卒,无缘得从郑伯;从郑伯者,独韩厥一军耳。襄二十七年《传》,齐庆封聘于鲁,其车美,叔孙讥之;叔孙与庆封食,不敬,为赋《相鼠》。二十八年《传》,庆封奔鲁,献车于季武子,美泽可以鉴,展庄叔讥之;叔孙食庆封,庆封汜祭,使工为之赋《茅鸱》。此二事绝相似,亦必有一误。且叔孙既食庆封以不敬故而讥之矣,逾年而又食之,又讥之,胡为者!郑之葬简公也,将毁游氏之庙,而子产中止。郑之为▯除也,复将毁游氏之庙,而子产又中止。此二事亦必有一误。不然,前既不肯毁人之庙矣,後又何为而欲毁之乎!《春秋左传》于诸传记中为最古,然其失犹如是,则他书可知矣。是以《史记》记周公请代武王死,又记周公请代成王死,一本之《金▯》,一本之《战国策》,而不知其实一事也。《列子》称孔子观于吕梁而遇丈夫厉河水,又称息驾於河梁而遇丈夫厉河水,此本庄周寓言,盖有采其事而稍窜其易其文者,伪撰《列子》者误以为两事而遂两载之也。《战国策》中如此之类不可枚举,而《家语》为尤甚,亦不足缕辨也。由此观之,一事两载乃传记之常事,或因传者异词,亦有两事皆非实者。正如唐人小说,以饼拭手之事,或以为肃宗,或以为宇文士及;误称犹子之事,或以为赵需,或以为何儒亮耳。必

译△记忆失真之弥缝

传记一类的文章,有因传闻说法不同而导致错误的,有因记忆失真而导致错误的。同一件事,由两个人分别叙述,往往不能完全相符;同一句话,经过多人辗转传述,往往会失去原本的意思。因此,《左传》《公羊传》《谷梁传》都传述《春秋》,但它们记载的史实有时互相矛盾。这是传闻说法不同的缘故。古代书籍都写在竹简上,人们不可能全部拥有,而且难以携带,在编纂书籍时无法寻找翻阅。因此,《史记》引用《左传》的文字,往往与原文不同。这是记忆失真的缘故。这种错误是事理常情,不值得奇怪,也不足以成为这些书的累赘。然而后来的人迎合自己的喜好,不肯承认这是错误,一定要曲折地加以掩饰,使两方面都能说得通,结果导致巨大的错误而无法挽回。比如九州的名字,《禹贡》已经详细记载了,但《周礼》中有幽州、并州而没有徐州、梁州,这是错误的;却一定要曲折地解释说:“周人改变了夏代的九州,所以名称互相不同。”《尔雅》中有幽州、营州而没有青州、梁州,这也是错误的;却一定要曲折地解释说:“这是记载商代的制度”(说法详见《唐虞考信录》),这难道不是巨大的错误吗!《春秋左传》中,成公的母亲称呼伯母为“姒”,伯华的妻子称呼叔向的妻子为“姒”,这是年长的媳妇和年幼的媳妇都互相称呼为“姒”。卫庄公从陈国娶妻叫厉妫,她的妹妹叫戴妫;孟穆伯从莒国娶妻叫戴己,她的妹妹叫声己,这是妹妹跟随姐姐出嫁的称为“娣”。而《尔雅》说:“年长的媳妇称年幼的媳妇为‘娣’,年幼的媳妇称年长的媳妇为‘姒’。”这是错误的。却一定要曲折地解释说:“年长媳妇和年幼媳妇是根据妻子本人的年龄来论定的,不是根据丈夫的长幼来区分的。”这难道不是巨大的错误吗!郑玄注解《礼记》时,凡是《记》与《经》不同,以及两篇《记》互相不同的地方,一定认为一个是周礼,一个是殷礼;不然就认为一个是士礼,一个是大夫礼。这都是不知道其中本来有一个是错误的,想要使两方面都合理,反而导致自己陷入巨大的错误之中!夏太康时期,有穷国的君主叫羿,而《淮南子》中有尧时羿射日的故事,解说的人于是认为羿本来是尧的臣子,有穷国的羿是袭用了他的名字。晋文公的舅舅子犯,《礼记·檀弓》称为舅犯,有的写成咎犯,而《说苑》错误地认为他是晋平公时的人,解说的人于是认为晋国有两个咎犯,一个在晋文公时,一个在晋平公时。所有这些错误,都是明显容易看出的。推而广之,大概不能全部列举。而在东周以前,年代久远,文献残缺,其中的错误尤其多。所以现在撰写《考信录》,不敢把记载在战国、秦、汉书籍中的内容全部相信为实事,不敢把东汉、魏、晋诸儒的注释全部相信为确凿之言,务必都探究其始末,辨别其同异,分别事情的虚实而加以取舍。虽然不为古人的书隐瞒其错误,也不会为古人的书增加其错误。

△传闻异词之重出

传记一类的文章,往往因为传闻说法不同,于是错误地将两件事都记载下来。《春秋左传》记载鄢陵之战,“韩厥跟随郑伯,说:‘不可以再次侮辱国君’,于是停止。〇至跟随郑伯,说:‘伤害国君有刑罚’,也停止。”按照当时情况,晋国有四军,楚国有三军,晋国如果不使用三军不足以抵挡楚国;如果郑国则是国小民少,用一军抵挡就足够了;一定没有停止一军来抵挡楚国,又用两军抵挡郑国的道理。这两件事必定有一件是错误的,这是明显容易看出的。按照后文说,“〇至三次遭遇楚王的士兵”,《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记载,“中行、二〇必克二穆”,那么〇至是用新军抵挡楚国右军,然后聚集在王卒那里,没有理由跟随郑伯;跟随郑伯的,只有韩厥这一军罢了。《左传》襄公二十七年记载,齐国庆封出使鲁国,他的车子很华美,叔孙讥讽他;叔孙与庆封一起吃饭,庆封不恭敬,叔孙为他赋《相鼠》。二十八年记载,庆封逃奔到鲁国,把车子献给季武子,车子光泽华美可以照见人影,展庄叔讥讽他;叔孙请庆封吃饭,庆封遍祭,叔孙让乐工为他赋《茅鸱》。这两件事极其相似,也必定有一件是错误的。况且叔孙已经因为庆封不恭敬而讥讽他了,过了一年又请他吃饭,又讥讽他,这是为什么呢!郑国安葬简公时,将要毁坏游氏的宗庙,而子产中途制止。郑国为〇除服丧时,又要毁坏游氏的宗庙,而子产又中途制止。这两件事也必定有一件是错误的。不然,先前既然不肯毁坏别人的宗庙,后来为什么又要毁坏它呢!《春秋左传》在各种传记中是最古老的,然而它的失误尚且如此,那么其他书籍就可以知道了。因此《史记》记载周公请求代替武王死,又记载周公请求代替成王死,一个是依据《金〇》,一个是依据《战国策》,而不知道其实是一件事。《列子》称孔子在吕梁观看而遇到一个男子在急流中行走,又称孔子在河梁上停车休息而遇到一个男子在急流中行走,这本来是庄周的寓言,大概有人采录其事而稍微改动文字,伪撰《列子》的人错误地认为是两件事于是都记载下来了。《战国策》中像这样的例子不可枚举,而《孔子家语》尤其严重,也不值得一一辨析了。由此看来,一件事被记载两次是传记中的常事,有的因为传述者说法不同,也有两件事都不是事实的情况。正如同唐代小说,用饼擦手的事,有的认为是肃宗,有的认为是宇文士及;错误称呼侄子的事,有的认为是赵需,有的认为是何儒亮罢了。

尽以为两事,误之甚矣!以此例之,汉以来之书以误传误者甚多,不得尽指以为实也。

译全都把它们看作两件事,错误太严重了!拿这个例子来类推,汉代以来的书籍中因错误而互相传讹的情况非常多,不能全都指认为事实。

△曲全与误会

  後人之书,往往有因前人小失而曲全之,或附会之,遂致大谬於事理者。《大戴记》云:“文王十二而生伯邑考,十五而生武王。”《小戴记》云:“文王九十七而终,武王九十三而终。”信如所言,则武王元年,年八十有四,在位仅十年耳。而《序》称十有一年伐殷,《书》称十有三祀访范,其年不符。说者不得已,乃为说以曲全之云:文王受命九年而崩,武王冒文王之年,故称元年为十年。(说详《丰镐考信录》中)《春秋》书齐桓公之卒在十有二月乙亥,周正也。殡於十二月辛巳,距卒仅七日耳。而《传》采夏正之文,以为卒於十月乙亥;则卒与殡遂隔六十七日。说者以其日之久也,遂附会之以为尸虫出於户。此岂近於情理哉!前人之为此言,不过一时失於考耳,初不料後之人引而伸之,遂至於如是也。然此犹皆前人之误之有以启之也,若乃经传本无疑义,而注家误会其意,及与他文不合,不肯自反,而反委曲穿凿以蕲其说之通者,亦复不少。如《尧典》之“四岳”,注者误以为四人,因与二十二人之文不合,遂以稷、契、皋陶为申命,以治水明农为在尧世矣。《书序》之“以箕子归,说者误以为本年之事,因与伐殷之年不合,遂以伐殷为观兵,以《序》之度孟津为有月日而无年矣(说并详《唐虞丰镐》两《考信录》中)。凡兹之误,其类甚多。展转相因,误於何底。姑举数端,以见其概。乃学者但见其说如是,不知其所由误,遂谓其事固然而不敢少异,良可叹也!故今为《考信录》,悉本经文以证其失,并为抉其误之所由,庶学者可以考而知之,而经传之文不至於终晦也。

  △强不知以为知

  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又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夫圣人岂不乐於人之尽知,然其势必不能。强不知以为知,则必并其所知者而淆之。是故无所不知者,并真知也;有所不知者,知之大者也。今之去二帝、三王远矣,言语不同,名物各异,且易竹而纸,易篆而隶,递相传写,岂能一一之不失真!《韩文考异》,阁、杭、蜀本互相异同,石本亦有舛误。宋祁所藏《杜诗》,与行世本迥异。近者如此,远者可知。以为不知,夫亦何病。而学者必欲为之说以通之,此古书之所以晦也!偶阅《▯谷杂记》,记苏子瞻集二事,其事虽小,然可喻大。其一,子瞻过虔州,有“行看凤尾诏,▯下虎头州”之句,虎头盖指虔也;虔与虎皆从[C065],董德元言“虔州俗谓之虎头城”是也。注者乃云“虎头,顾恺之也;恺之常州人,盖是时先生乞居常州也。”夫不知虎头之为虔,固其学之不广,然天下之书岂能尽见,缺之未为大失也。强以意度之,而属之顾恺之,则其失何啻千里!彼汉人之说经,有确据者几何,亦但自以其意度之耳,然则其类此者盖亦不少矣,特古书散轶,无可证其误耳,乌在其可尽信也哉!其一,子瞻所记韩定辞事,见於《北梦琐言》。以《琐言》校《苏集》,则《苏集》误以“幕客”作“慕容”,“银笔之僻”作“银笔之譬”,“从容”作“从客”,“江表”作“士表”,“李密”作“孝密”,诸本皆然,遂至於不可读。夫以宋人读宋人之书,时代甚近,宜无误也,然其误尚如此,况二千年以前之书,又无他书可校者乎!故今为《考信录》,凡无从考证者,辄以不知置之,宁缺所疑,不敢妄言以惑世也。

  △取名拾实(以下三章,论东晋以後伪书。)

  磁州故产磁器。有孙某者,仿古哥、定、汝诸窑之式造之。既成,择其佳者埋地中。逾两年,取出,市於京师、保定诸贵人家,见者莫不以为真也。由此获利十倍。州中鬻烟草者,杨氏最著名,价视他肆昂甚,贸易者常盈肆外。肆中物不能给,则取他肆之物,印以杨氏之号而畀之。人咸以为美;虽出重价,不惜也。由是言之,人之所贵者名而已矣,非有能知其实者也。郑康成,东汉名儒也,所注虽不尽是,然亦未尝尽

译△曲解以成全与附会

后人所写的书,往往因为前人有一点小失误,就曲意成全它,或者加以附会,于是导致在事理上出现大谬误。《大戴礼记》说:“周文王十二岁生下伯邑考,十五岁生下周武王。”《小戴礼记》说:“周文王九十七岁去世,周武王九十三岁去世。”如果相信这些说法,那么周武王即位元年时,年龄已有八十四岁,在位仅仅十年罢了。然而《尚书序》称十一年讨伐殷商,《尚书》称十三年访问范氏,年份对不上。解说的人不得已,于是编造说法来曲意成全,说:周文王受命九年去世,周武王沿用周文王的年号,所以称元年为十年。(说法详见《丰镐考信录》)《春秋》记载齐桓公去世在十二月乙亥日,这是周历。在十二月辛巳日殡殓,距离去世仅仅七天罢了。然而《左传》采用夏历的文字,认为去世在十月乙亥日;那么去世与殡殓就相隔六十七天了。解说的人因为日子太久,于是附会说是尸体中的虫子从门里爬出来。这难道符合情理吗!前人这样说,不过是一时考察失误罢了,起初没想到后人引申发挥,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然而这些还是前人的错误有所启发导致的,至于经传本来没有疑问,而注家误解了它的意思,以及与其他文献不合,不肯自我反省,反而曲意穿凿以求自己的说法通顺的,也不少。比如《尧典》中的“四岳”,注家误以为是四个人,因为与二十二人的记载不合,于是把稷、契、皋陶当作是重新任命,把治水、明农当作是在尧的时代了。《尚书序》中的“以箕子归”,解说的人误以为是当年的事,因为与讨伐殷商的年份不合,于是把讨伐殷商当作是阅兵,把《尚书序》中的渡孟津当作是有月日而没有年份了(说法详见《唐虞丰镐》两篇《考信录》)。这类错误,种类很多。辗转相因,错误何时能穷尽。姑且列举几项,以见其大概。于是学者只看到说法是这样,不知道它为何错误,于是认为事情本来就是这样而不敢稍有异议,实在可叹!所以现在编写《考信录》,完全依据经文来证明它的失误,并剖析它错误的原因,希望学者可以考察而知晓,经传的文字不至于最终晦暗不明。

△强不知以为知

孔子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智慧。”又说:“我还来得及见到史官保留缺文的情况。”圣人难道不喜欢人们全都知晓,然而形势必然不能做到。强不知以为知,那么必然连同他所知道的也混淆了。因此无所不知的人,连真正的知识也没有;有所不知的人,才是大智慧。现在距离二帝、三王已经很久了,言语不同,名物各异,而且从竹简改为纸张,从篆书改为隶书,代代相传抄写,怎么能一一不失去真相!《韩文考异》,阁本、杭本、蜀本互相有异同,石本也有错误。宋祁所藏的《杜诗》,与流传的版本迥然不同。近代的尚且如此,远代的可想而知。认为不知道,又有什么毛病。而学者一定要为之解说以求通顺,这就是古书之所以晦暗不明的原因!偶然翻阅《〇谷杂记》,记载苏东坡集两件事,事情虽小,但可以比喻大事。其一,苏东坡经过虔州,有“行看凤尾诏,〇下虎头州”的诗句,虎头大概指虔州;虔与虎都从虍,董德元说“虔州俗称为虎头城”是对的。注家却说“虎头,是顾恺之;顾恺之是常州人,大概这时先生请求居住在常州。”不知道虎头是虔州,固然学识不广,然而天下的书岂能全都见过,缺漏不算大失误。强以意度,而归属于顾恺之,那么他的失误何止千里!那些汉人解说经典,有确切依据的有多少,也不过自以意度罢了,那么这类情况大概也不少,只是古书散失,无法证明它的错误罢了,哪里可以全都相信呢!其二,苏东坡所记韩定辞的事,见于《北梦琐言》。用《琐言》校对《苏集》,那么《苏集》误把“幕客”作“慕容”,“银笔之僻”作“银笔之譬”,“从容”作“从客”,“江表”作“士表”,“李密”作“孝密”,各本都是这样,于是到了不可读的地步。宋代人读宋代人的书,时代很近,应该没有错误,然而错误尚且如此,何况两千年以前的书,又没有其他书可以校对的呢!所以现在编写《考信录》,凡是无法考证的,就当作不知道搁置,宁可缺漏所怀疑的,不敢妄言以迷惑世人。

△取名拾实(以下三章,论述东晋以后的伪书。)

磁州原本出产磁器。有个孙某,仿照古哥窑、定窑、汝窑等窑的样式制造。制成后,挑选其中好的埋入地下。过了两年,取出,在京城、保定等地的贵族人家售卖,见到的人没有不认为是真品的。由此获利十倍。州中卖烟草的,杨氏最著名,价格比其他店铺高很多,做买卖的人常常挤满店铺外。店铺里的货物不够供应,就取其他店铺的货物,印上杨氏的标记而给予。人们都认为好;即使出高价,也不吝惜。由此说来,人们所珍贵的是名声罢了,不是有能知道其实质的人。郑康成,是东汉著名的儒者,他所注的虽然不尽正确,然而也未尝全

非,而王肃百计攻之以求胜。然而公道难夺,卒不可胜。於是其徒杂取传记诸子之文,伪撰《古文尚书》、《孔子家语》(《家语》虽有王肃序,然玩其文,亦系其徒伪撰,非肃自作)以欺世人而伸肃说。至於隋、唐之际,复遇刘焯、孔颖达者,不学无识,妄为表章,由是郑学遂微,郑书遂亡,後之学者遂信之而不疑。嗟夫,圣人之经犹日月也,其贵重犹金玉也,伪作者岂能袭取其万一;乃世之学者闻其为“经”辄不敢复议,名之为“圣人之言”遂不敢有所可否,即有一二疑之者,亦不过曲为之说而已,是贵人之买磁器而市贾之贩烟草也!司马迁,汉武帝时人也,而今《史记》往往述元、成时事。刘向,西汉人也,而今《列女传》有东汉人在焉。谓此二子者有前知之术乎?抑亦其书有後人之所作而妄入之其中者邪!《周秦行纪》,李德裕之客所为也,而嫁名牛僧孺。《碧▯▯▯》,小人毁君子者之所为也,而嫁名梅尧臣。然则天下之以伪乱真者,比比然矣,若之何以其名而信之也!汉董仲舒疏论灾异,武帝下群臣议,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为其师书,以为大愚,由是下仲舒吏。然则是其师书则尊信之,非其师书则诋讠其之,而不复问其是与非矣!是故,辨异端於战国之时最易,为其别名为杨、墨也;辨异端於两汉之世较难,而人亦或不信,为其杂入於传记也:辨异端於唐、宋以後最难,而人断断乎不之信,为其伪▯之圣言也。故余谓读经不必以经之故浮尊之,而但当求圣人之意;果知圣人之文之高且美,则伪者自不能乱真。嗟夫,嗟夫,此固未易为人道也。

译不对,而王肃却用尽各种计谋攻击郑玄以求取胜。然而公道难以被夺取,最终未能战胜郑玄。于是他的门徒杂取传记和诸子百家的文字,伪造了《古文尚书》和《孔子家语》(《家语》虽然有序言说是王肃所作,但研读其文辞,也系其门徒伪造,并非王肃亲自撰写),以此来欺骗世人并伸张王肃的学说。到了隋、唐之际,又遇到刘焯、孔颖达等人,他们不学无术,胡乱加以表彰推崇,因此郑玄的学问于是衰微,郑玄的著作于是散佚,后来的学者于是相信这些伪书而不加怀疑。唉,圣人的经典犹如日月,其珍贵犹如金玉,伪造者岂能窃取其万一;然而世间的学者一听到是“经”,就不敢再加以评议,称之为“圣人之言”就不敢有所肯定或否定,即使有一两个人对此产生怀疑,也不过是曲意解说罢了,这就像是贵族购买瓷器而商人贩卖烟草一样(轻重倒置、贵贱不分)!司马迁是汉武帝时代的人,而现在的《史记》中却常常叙述汉元帝、汉成帝时事。刘向是西汉人,而现在的《列女传》中却有东汉人在其中。说这两个人有预知未来的法术吗?还是他们的书中混入了后人伪造并妄加插入的内容呢!《周秦行纪》是李德裕门客所写,却嫁祸名声给牛僧孺。《碧〇〇〇》是小人诋毁君子者所写,却嫁祸名声给梅尧臣。既然这样,那么天下以假乱真的情况,到处都是,怎么能因为它的名字就相信它呢!汉代董仲舒上疏议论灾异,汉武帝让群臣商议,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不知道那是他老师的文章,认为那是极大的愚蠢,因此将董仲舒交给官吏治罪。既然这样,那么如果是他老师的文章就尊崇相信,如果不是他老师的文章就诋毁它,而不再追问它的是与非了!所以,在战国时期辨别异端最容易,因为它们的别名是杨朱、墨翟;在两汉时期辨别异端较难,而人们有时也不相信,因为它们混杂在传记之中;在唐、宋以后辨别异端最难,而人们坚决不相信,因为它们伪造成了圣人的言论。所以我认为读经不必因为它是经就盲目尊崇,而应当探求圣人的本意;如果确实知道圣人的文章高深且美好,那么伪作自然不能混淆真假。唉,唉,这本来就不容易向人们说清楚啊。

△伪书诬古人

  自明以来,儒者多▯象山、阳明,以为阳儒阴释,而罕有辨《尚书》、《家语》之伪者。然吾谓象山、阳明不过其自为说之偏,而圣人之经故在,譬如守令不遵朝廷法度,而自以其臆见决事,然於朝廷无加损也。若伪撰经传,则圣人之言行悉为所诬而不能白,譬如权臣擅政,假天子之命以呼召四方,天下之人为所潜移默转而不之觉,其所关於宗社之安危者非小事也。昔隋牛宏奏请购求天下遗逸之书,刘炫遂伪造书百馀卷,题为《连山易》、《鲁史记》等,录上送官;其後有人讼之,始知其伪。陈师道言王通《元经》,关子明《易传》,及李靖《问对》,皆阮逸所伪撰,盖逸尝以草示苏明允云。然则伪造古书乃昔人之常事,所赖达人君子平心考核,辨其真伪,然後圣人之真可得,岂得尽信以为实乎!然亦非但有心伪造者之能惑世也,盖有莫知谁何之书,而妄推奉之,以为古之圣贤所作者;亦有旁采他文,以入古人之书者。庄周,战国初年人也,而其书称陈成子有齐国十二代;《孔丛子》,世以为孔鲋所作也,而其中载孔臧以後数世之事:然则其言之不出於庄周、孔鲋明甚。古书之如是者岂可胜道,特世人轻信而不之察耳。故吾尝谓自汉以後诸儒,功之大者,朱子之外,无过赵岐;过之大者,无过汉张禹、隋二刘、唐孔颖达、宋王安石等。何者?岐删《孟子》之外四篇,使《孟子》一书精一纯粹,不为邪说所乱,实大有功於圣人之经。禹采《齐论》章句杂入於《鲁论》中,学者争诵张文,遂弃汉初所传旧本。焯、炫等得江左之《伪尚书》,喜其新奇,骤为崇奉。颖达复从而表章之,著之功令,用以取士。遂致帝王圣贤之行事为异说所淆诬而不能白者千数百年,虽有聪明俊伟之士,皆俯首帖耳莫敢异词者,皆此数人之惑之也。至王安石揣摩神宗之意,以行聚敛之法,恐人之议己也,乃尊《周官》为周公所作以附会之,卒致蔡京绍述(京亦以《周官》附会徽宗之无道者),靖康亡国之祸,而周公亦受诬於百世。象山、阳明之害未至於如是之甚也。孰轻孰重,必有能辨之者。

  △买菜求益

  昔人有言曰:“买菜乎?求益乎?”言固贵精不贵多也。《韩昌黎文集》,李汉所订也。其序自称“收拾遗文,无所失坠,”此外更无他文甚明。而好事者复别订有《外集》,此何为者邪!陈振孙《书录解题》云:“朱侍讲校定异同,定归於一,多所发明,有益後学。《外集》独用方本,益大颠三书,但欲明世间问答之伪,而不悟此书为伪之尤也。方氏未足责,晦翁识高一世,而其所定者▯尔,殆不可解。案《外钞》云,‘潮州灵山寺所刻’;未云,‘吏部侍郎,潮州刺史’。退之自刑部侍郎贬潮,晚乃由兵部为吏部,流俗但称‘韩吏部’尔,其谬如此。又潮本《韩集》不见有此书,使灵山旧有此,刻集时何不编入?可见此书妄也。”(原文太繁,今节录之如此。)由是言之,吾辈生古人之後,但因古人之旧,无负於古人可矣,不必求胜於古人也。论语所记孔子言行不为少矣,昔人有以半部治天下者,况於其全!学者果欲躬行以期至於圣人,诵此亦已足矣。乃学者犹以为未足,而参以晋人伪撰之《家语》。尚恨《家语》所采之不广也,复别采异端小说之言为《孔子集语》及《论语外篇》以益之,不问其真与赝,而但以多为贵。嗟乎,是岂非买菜而求益者哉!余在闽时,尝阅一人文集(忘其姓名),皆其所自订者,其序有云,“异日有人增一二篇,及称吾《外集》者,吾死而有知,必为厉鬼以击之!”呜呼,为人订《外集》,而使天下之能文者痛心切齿而为是言,夫亦可以废然返矣!故今为《考信录》,宁缺毋滥;即无所害,亦仅列之“备览”:宁使古人有遗美,而不肯使古人受诬於後世。其庶几不为厉鬼所击也已。

  △《孟子》不可信处(以下三章,论经传记注亦有不可尽信之语。)

  经传之文亦往往有过其实者。《武成》

译△伪书诬陷古人

自明朝以来,儒者多贬低陆象山、王阳明,认为他们表面是儒家,内里是佛家,却很少有人辨明《尚书》、《孔子家语》是伪书。然而我认为,陆象山、王阳明不过是他们自己学说有偏颇,而圣人的经典原本就在那里,好比地方官不遵守朝廷的法度,而凭自己的主观臆断来处理事务,但这对朝廷并没有增加或减损。如果伪造经传,那么圣人的言行全被他们诬陷而无法辩白,好比权臣专权,假借天子的命令来号令四方,天下的人被他们潜移默化地改变而不觉察,这关系到国家社稷安危的事,可不是小事。从前隋朝牛弘奏请搜求天下散失的书籍,刘炫于是伪造了一百多卷书,题为《连山易》、《鲁史记》等,抄录呈送官府;后来有人控告他,才得知是伪书。陈师道说王通的《元经》,关子明的《易传》,以及李靖的《问对》,都是阮逸伪造的,因为阮逸曾经把草稿给苏洵看过。那么伪造古书是古人的常事,所依赖的是通达事理的君子平心静气地考核,辨明真伪,然后圣人的真意才能得以显现,怎么能够全都相信以为是真的呢!然而也不只是有心伪造的人能迷惑世人,大概还有不知是谁写的书,却胡乱推崇信奉,认为是古代圣贤所作;也有从其他文章旁采内容,掺入古人书中的。庄子是战国初年的人,而他的书中称陈成子拥有齐国十二代;《孔丛子》,世人认为是孔鲋所作,而其中记载了孔臧以后几代的事:那么这些话不是出自庄子、孔鲋之手就很明显了。古书中像这样的难道能说得完吗,只是世人轻信而不加考察罢了。所以我曾说,自汉朝以后的儒者,功劳大的,除了朱熹之外,没有超过赵岐的;过错大的,没有超过汉朝张禹、隋朝刘焯和刘炫、唐朝孔颖达、宋朝王安石等人的。为什么呢?赵岐删去《孟子》之外的四篇,使《孟子》一书精纯专一,不被邪说扰乱,实在对圣人的经典有大功劳。张禹采录《齐论》的章句杂糅进《鲁论》中,学者争相传诵张文,于是抛弃了汉初所传的旧本。刘焯、刘炫等人得到江左的《伪尚书》,喜欢它的新奇,骤然推崇信奉。孔颖达又从而表彰它,著入法令,用来选拔士人。于是导致帝王圣贤的行事被异说混淆诬陷而无法辩白长达千百年,虽然有聪明杰出的人士,也都俯首帖耳不敢有不同意见,都是这几个人迷惑他们的结果。至于王安石揣摩宋神宗的心意,来推行聚敛财富的法令,恐怕别人议论自己,于是尊崇《周官》为周公所作来附会,最终导致蔡京绍述(蔡京也用《周官》来附会宋徽宗的无道),靖康年间国家灭亡的祸患,而周公也遭受百世的诬陷。陆象山、王阳明的危害还没有达到这么严重。孰轻孰重,一定有能辨明的人。

△买菜求多

从前有人说:“是买菜吗?是求多吗?”意思是本来贵在精不在多。《韩昌黎文集》,是李汉编订的。他的序言自称“收拾遗文,没有遗失遗漏”,此外更没有其他文章,这很明显。而好事的人又另外编订了《外集》,这是做什么的呢!陈振孙《书录解题》说:“朱侍讲校定异同,统一归一,多有发明,对后学有益。《外集》单独使用方本,更加大错特错,只想说明世间问答的伪作,却没意识到这本书是更伪的。方氏不足以责备,朱熹见识高出世人,而他所确定的却这样,几乎不可理解。查《外钞》说,‘潮州灵山寺所刻’;没说,‘吏部侍郎,潮州刺史’。韩愈从刑部侍郎贬到潮州,晚年才由兵部转为吏部,俗人只称‘韩吏部’罢了,错误像这样。又潮州本《韩集》不见有这本书,如果灵山寺旧有此书,刻集时为什么不编入?可见这本书是妄作的。”(原文太繁杂,现在节录成这样。)由此说来,我们生在古人之后,只遵循古人的旧本,不亏负古人就可以了,不必追求胜过古人。《论语》所记载的孔子言行不算少了,从前有人用半部《论语》治理天下,何况全书!学者如果真的想要亲身实践以期达到圣人的境界,诵读这些也足够了。然而学者还认为不够,又参杂晋人伪造的《家语》。还嫌《家语》所采录的不广泛,又另外采录异端小说的话作为《孔子集语》及《论语外篇》来增加,不问真假,只以多为贵。唉,这难道不是买菜求多的人吗!我在福建时,曾看过一个人的文集(忘了他的姓名),都是他自己编订的,他的序言中有说,“将来有人增加一二篇,以及称我的《外集》的,我死后如果有知,一定变成厉鬼来击打他!”唉,为人编订《外集》,而让天下有文采的人痛心切齿而说这样的话,也就可以灰心返回了!所以现在编写《考信录》,宁可缺漏也不滥收;即使没有害处,也只列在“备览”中:宁可让古人有遗漏的美好,也不肯让古人遭受后世的诬陷。这大概不至于被厉鬼击打吧。

△《孟子》不可信之处(以下三章,论经传记注也有不可完全相信的话。)

经传的文字也往往有超过事实的。《武成》

之“血流漂杵”,《▯汉》之“周馀黎民,靡有孑遗”,孟子固尝言之。至《▯宫》之“荆、舒是惩,莫我敢承”,不情之誉,更无论矣。战国之时,此风尤盛,若淳于髡、庄周、张仪、苏秦之属,虚词饰说,尺水丈波,盖有不可以胜言者。即孟子书中亦往往有之。若舜之“完廪,浚井”,“不告而娶”,伊尹之“五就汤,五就桀”,其言未必无因,然其初事断不如此,特传之者递加称述,欲极力形容,遂不觉其过当耳。又如文王不遑暇食,不敢盘于游田,而以为其囿方七十里,管叔监殷,乃武王使之,而属之周公,此或孟子不暇致辨,或记者失其词,均不可知,不得尽以为实事也。盖《孟子》七篇,皆门人所记,但追述孟子之意,而不必皆孟子当日之言;既流俗传为如此,遂率笔记为如此。正如蔡氏《书传》言《史记》称朱虎、熊、罴为伯益之佐,其实《史记》但称为益,从未称为伯益,蔡氏习於世俗所称,不觉其失,遂误以伯益入於《史记》文中耳。然则学者於古人之书,虽固经传之文,贤哲之语,犹当平心静气求其意旨所在,不得泥其词而害其意,况於杂家小说之言,安得遽信以为实哉!

译所谓“血流漂杵”,《汉书》中所谓“周朝遗存的百姓,没有剩下的”,孟子本来曾经谈论过。至于《尚书·周官》中“惩罚荆舒,没有人敢承受”,这种不合情理的赞誉,更不必说了。战国时期,这种风气尤其盛行,像淳于髡、庄周、张仪、苏秦这些人,用虚妄的言辞修饰说辞,把尺水说成丈波,大概多得说不完。即使在孟子的书中也常常有这种情况。比如舜“修补粮仓、疏通水井”、“不告父母而娶妻”,伊尹“五次投奔汤,五次投奔桀”,这些话未必没有根据,但起初的事情断不会这样,只是传述的人层层叠加称颂,想要极力形容,于是不知不觉就过分夸张了。又如文王忙得没空吃饭,不敢沉溺于游乐打猎,却认为他的园林方圆七十里;管叔监视殷商,是武王派他去,却托付给周公,这或许是孟子来不及仔细辨析,或是记录的人弄错了言辞,都无法确知,不能全都当作实事。大概《孟子》七篇,都是门人所记录,只是追述孟子的意思,而不一定都是孟子当时的原话;既然世俗流传是这样,于是便照本记录成这样。正如蔡氏《书传》说《史记》称朱虎、熊、罴为伯益的助手,其实《史记》只称他们为益,从未称为伯益,蔡氏习惯于世俗的称呼,没有察觉其中的错误,于是误将伯益写入《史记》文中。那么学者对于古人的书籍,即使是经典的经文,贤哲的话语,还应当平心静气地探求其意旨所在,不能拘泥于言辞而损害了本意,何况是杂家小说的话,怎么能轻易相信为真实呢!

△传记不可合於经

  传虽美,不可合於经,记虽美,不可齐於经,纯杂之辨然也。《曲台杂记》,战国、秦、汉诸儒之所著也,得圣人之意者固有之,而附会失实者正复不少。大小两戴迭加删削,然尚多未尽者。若《檀弓》、《文王世子》、《祭法》、《儒行》等篇,舛谬累累,固已不可为训。至《月令》乃阴阳家之说,《明堂位》乃诬圣人之言,而後人亦取而置诸其中,谓之《礼记》,此何以说焉!《周官》一书,尤为杂驳,盖当战国之时,周礼籍去之後,记所传闻而傅以己意者。乃郑康成亦信而注之,因而学者群焉奉之,与《古礼经》号为《三礼》。魏、晋以後,遂并列於学官。迨唐,复用之以分科取士,而後儒之浅说遂与《诗》、《书》并重。尤可异者,孔氏颖达作《正义》,竟以《戴记》备《五经》之数,而先儒所傅之《礼经》反不得与焉。由是,学者遂废《经》而崇《记》;以致周公之制,孔子之事,皆杂乱不可考。本末颠倒,於斯极矣!朱子之学最为精纯,乃亦以《大学》、《中庸》跻於《论》、《孟》,号为《四书》。其後学者亦遂以此二篇加於《诗》、《书》、《春秋》诸经之上。然则君子之於著述,其亦不可不慎也夫!

  △朱子之误

  朱子《易本义》、《诗集传》,及《论语》、《孟子集注》,大抵多沿前人旧说。其偶有特见者,乃改用己说耳。何以言之?《孟子》“古公▯父”句,《赵注》以为太王之名;《朱注》亦云:“▯父,太王名也。”《大雅》“古公▯父”句,《毛传》以字与名两释之;《朱传》亦云:“▯父,太王名也;或曰字也。”是其沿用旧说,显然可见。《豳风鸱▯篇》,《传》采《伪孔传》之说,以“居东”为“东征”,遂以此诗为作於东征之後。及後与蔡九峰书,则又言其非是;以故蔡氏《书传》改用新说。然则朱子虽采旧说,初未尝执一成之见矣。今世之士,矜奇者多尊汉儒而攻朱子,而不知朱子之误沿於汉人者正不少也。拘谨者则又尊朱大过,动曰“朱子安得有误!”而不知朱子未尝自以为必无误也。即朱子所自为说,亦间有一二误者。卫文公以鲁僖二十五年卒,至二十六年甯庄子犹见於经,则武子固未尝逮事文公矣。而《论语宁武子章》注云,“武子在位,当文公,成公之时;文公有道,而武子无事可见”,误矣。盖人之精神心思止有此数,朱子仕为朝官,又教授诸弟子,固已罕有暇日,而所著书又不下数百馀卷,则其沿前人之误而未及正者,势也;一时偶未详考而致误者,亦势也。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惟其不执一成之见,乃朱子所以过人之处。学者不得因一二说之未当而轻议朱子,亦不必为朱子讳其误也。

  △世益晚则采择益杂(以下二章,泛论务博而不详考之失。)

  大抵古人多贵精,後人多尚博;世益古则其取舍益慎,世益晚则其采择益杂。故孔子序《书》,断自唐、虞,而司马迁作《史记》乃始於黄帝。然犹删其不雅驯者。近世以来,所作《纲目前编》、《纲鉴捷录》等书,乃始於庖羲氏,或天皇氏,甚至有始於开▯之初盘古氏者,且并其不雅驯者而亦载之。故曰,世益晚则其采择益杂也。管仲子卒也,预知竖刁、易牙之乱政,而历诋鲍叔牙、宾须无之为人,孔子不知也,而宋苏洵知之,故孔子称管仲曰“如其仁,民到于今受其赐”,而苏氏责管仲之不能荐贤也。▯之礼,为祭其始祖所自出之帝,而以始祖配之,左氏、公羊、▯梁三子者不知也,而唐赵匡知之,故《三传》皆以未三年而吉祭为讥,而赵氏独以▯为当於文王,不当於庄公也。汉李陵有《重答苏武书》,陵与武有相赠之诗,班婕妤有《团扇诗》,扬雄有《剧秦美新》之作,司马迁、班固不知也,而梁萧统知之,故《史记》、《汉书》不载其一字,而其诗文皆见於《昭明文选》中也。由是言之,後人之学远非古人之所可及:古人所见者经而已,其次乃有传记,且犹不敢深信,後人则

译△传记不可合于经

传虽然美好,也不能与经相合;记虽然美好,也不能与经齐平,这是纯粹与驳杂的区别所在。《曲台杂记》,是战国、秦、汉时期各位儒者所著述的,其中确实有符合圣人旨意的内容,但附会事实、失之真实的情况也实在不少。大小戴(戴德、戴圣)相继加以删削,然而仍然有很多未尽之处。像《檀弓》、《文王世子》、《祭法》、《儒行》等篇章,错误谬误层出不穷,本来就不能作为准则。至于《月令》是阴阳家的学说,《明堂位》是诬蔑圣人的言论,而后人却把它们取来放在其中,称之为《礼记》,这该怎么解释呢!《周官》一书,尤其驳杂不纯,大概是在战国时期,周代礼制典籍散失之后,记录所传闻并附以自己的意见而成的。于是郑康成也相信并为之作注,因而学者们纷纷奉行它,与《古礼经》并称为《三礼》。魏晋以后,于是并列于学官。到了唐代,又用它来分科选拔士人,而后儒的浅薄解说于是与《诗经》、《尚书》并重。尤其奇怪的是,孔颖达作《正义》,竟然把《戴记》算作五经之一,而先儒所传授的《礼经》反而不能列入其中。由此,学者于是废弃《经》而崇尚《记》;以至于周公的制度,孔子的行事,都杂乱无章不可考据。本末颠倒,在这里达到了极点!朱子的学问最为精纯,却也把《大学》、《中庸》提升到与《论语》、《孟子》同等地位,号称《四书》。后来的学者于是也把这两篇加在《诗经》、《尚书》、《春秋》等经之上。那么君子对于著述,也是不可不谨慎啊!

△朱子之误

朱子的《易本义》、《诗集传》,以及《论语》、《孟子集注》,大体上多沿袭前人的旧说。他偶尔有独特见解时,才改用己说。为什么这么说呢?《孟子》中“古公亶父”一句,《赵注》认为亶父是太王的名;《朱注》也说:“亶父,是太王的名。”《大雅》中“古公亶父”一句,《毛传》以字和名两种解释;《朱传》也说:“亶父,是太王的名;或者说是字。”这是他沿用旧说,显然可见。《豳风·鸱鸮篇》,《传》采纳《伪孔传》的说法,把“居东”解释为“东征”,于是认为这首诗作于东征之后。等到后来与蔡九峰通信,则又说那不是对的;因此蔡氏《书传》改用了新说。那么朱子虽然采纳旧说,起初并没有固执一成不变的见解。当今世上,崇尚新奇的人多尊崇汉儒而攻击朱子,却不知道朱子沿袭汉人错误的地方正不少。拘谨的人则又过分尊崇朱子,动不动就说“朱子怎么会有错误!”却不知道朱子从未自以为一定没有错误。即使是朱子自己提出的说法,也间或有一两处错误。卫文公在鲁僖公二十五年去世,到二十六年甯庄子还见于经书,那么武子本来未曾赶上侍奉文公。而《论语·宁武子章》注中说,“武子在位,正当文公、成公之时;文公有道,而武子无事可见”,这是错误的。大概人的精神心思只有这么多,朱子仕途做朝官,又教授许多弟子,本来就已很少有闲暇时间,而所著书又不下数百卷,那么他沿袭前人的错误而来不及纠正的,是势所必然;一时偶然没有详细考据而导致错误的,也是势所必然。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正因为他不固执一成不变的见解,才是朱子超过别人的地方。学者不能因为一两个说法的不当而轻易议论朱子,也不必为朱子隐瞒他的错误。

△世益晚则采择益杂(以下二章,泛论务博而不详考之失。)

大体上古人多崇尚精专,后人多崇尚广博;时代越古,其取舍越谨慎;时代越晚,其采择越驳杂。所以孔子编订《尚书》,断自唐尧、虞舜,而司马迁作《史记》则始于黄帝。然而仍然删去了那些不雅驯的内容。近世以来,所写的《纲目前编》、《纲鉴捷录》等书,则始于庖羲氏,或者天皇氏,甚至有始于开天辟地之初的盘古氏的,并且连那些不雅驯的内容也一并记载。所以说,时代越晚,其采择越驳杂。管仲子去世时,预知竖刁、易牙会扰乱政事,而历数诋毁鲍叔牙、宾须无的为人,孔子不知道,而宋代的苏洵知道,所以孔子称赞管仲说“他的仁德,百姓到现在还受他的恩赐”,而苏氏责备管仲不能推荐贤人。禘礼,是祭祀始祖所由出的帝,而以始祖配享,左氏、公羊、谷梁三传的作者不知道,而唐代的赵匡知道,所以《三传》都讥讽未过三年就举行吉祭,而赵氏唯独认为禘礼应当用于文王,不应当用于庄公。汉代李陵有《重答苏武书》,李陵与苏武有互相赠答的诗,班婕妤有《团扇诗》,扬雄有《剧秦美新》之作,司马迁、班固不知道,而梁代的萧统知道,所以《史记》、《汉书》不记载他们一个字,而他们的诗文都见于《昭明文选》中。由此说来,后人的学问远非古人所能比:古人所见到的只有经书而已,其次才有传记,而且尚且不敢深信,后人则

自诸子百家,汉、唐小说,演义,传奇,无不览者。自《庄》、《列》、《管》、《韩》、《吕览》、《说苑》诸书出,而经之漏者多矣。自《三国》、《隋唐》、《东西汉》、《晋》演义,及传奇、小说出,而史之漏者亦多矣。无怪乎後人之著述之必欲求胜於古人也!近世小说有载孔子与采桑女联句诗者,云,“南枝窈窕北枝长,夫子行陈必绝粮。九曲明珠穿不过,回来问我采桑娘。”谓七言诗始此,非《柏梁》也。夫《柏梁》之诗,识者已驳其伪,而今且更前於《柏梁》数百年,而▯始於春秋,嗟夫,嗟夫,彼古人者诚不料後人之学之博之至於如是也!

译从诸子百家,到汉唐的小说、演义、传奇,没有不阅读的。自从《庄子》、《列子》、《管子》、《韩非子》、《吕氏春秋》、《说苑》等书出现,经书中遗漏的内容就多了。自从《三国演义》、《隋唐演义》、《东西汉演义》、《晋书演义》,以及传奇、小说出现,史书中遗漏的内容也多了。难怪后人的著述一定要追求胜过古人!近代小说中有记载孔子与采桑女联句诗的故事,说:“南枝窈窕北枝长,夫子行陈必绝粮。九曲明珠穿不过,回来问我采桑娘。”认为七言诗始于此时,而非《柏梁台诗》。那《柏梁台诗》,有见识的人已经驳斥其为伪作,而现在竟然又比《柏梁台诗》早几百年,而说七言诗始于春秋时期,唉,唉,那些古人实在没想到后人的学识渊博竟到了如此地步!

△不考虚实而论得失

  有二人皆患近视,而各矜其目力不相下。▯村中富人将以明日悬匾於门,乃约於次日同至其门,读匾上字以验之。然皆自恐弗见,甲先於暮夜使人刺得其字,乙并刺得其旁小字。暨至门,甲先以手指门上曰,“大字某某”。乙亦用手指门上曰,“小字某某”。甲不信乙之能见小字也,延主人出,指而问之曰:“所言字误否?”主人曰:“误则不误,但匾尚未悬,门上虚无物,不知两君所指者何也?”嗟乎,数尺之匾,有无不能知也,况於数分之字,安能知之!闻人言为云云而遂云云,乃其所以为大误也。《史记乐毅传》云:“毅留犭旬齐五岁,下齐七十余城,唯独莒、即墨未服。”是毅自燕王归国以後,日攻齐城,积渐克之,五载之中共下七十余城,唯此两城尚未下也。此本常事,无足异者。而夏侯太初乃谓毅下七十余城之後,辍兵五年不攻,欲以仁义服之:以此为毅之贤。苏子瞻则又谓毅不当以仁义服齐,辍兵五年不攻,以致前功尽弃:以此为毅之罪。至方正学则又以二子所论皆非是,毅初未尝欲以仁义服齐,乃下七十馀城之後,恃胜而骄,是以顿兵两城之下,五年而不拔耳。凡其所论,皆似有理,然而毅初无此事也!是何异门上并无一物,而指之曰“大字某某,小字某某”者哉!大抵文人学士多好议论古人得失,而不考其事之虚实。余独谓虚实明而後得失或可不爽。故今为《考信录》,专以辨其虚实为先务,而论得失者次之,亦正本清源之意也。

  △读书者与考古界(此章自述作《考信录》之故。)

  嗟夫!古今之读书者不乏人矣。其事帖括以求富贵者无论已。聪明之士,意气高迈,然亦率随时俗为转移:重词赋则五字诗成,数茎须断;贵宏博则雪儿银笔,悦服缔交。盖时之所尚,能之则可以见重於人,是以敝精劳神而不辞也。重实学者惟有宋诸儒,然多研究性理以为道学,求其考核古今者不能十之二三。降及有明,其学益杂,甚至立言必出入於禅门,架上必杂置以佛书,乃为高雅绝俗;至於唐、虞、三代、孔门之事,虽沿讹踵谬,无有笑其孤陋者。人之读书,为人而已,亦谁肯敝精劳神,▯▯穷年,为无用之学者!况论高人骇,语奇世怪,反以此招笑谤者有之矣,非天下之至愚,其孰肯为之!虽然,近世以来亦未尝无究心於古者也。吾尝观洪景卢所跋赵明诚《金石录》及黄长睿《东观馀论》,未尝不叹古人之学之博而用力之勤之百倍於我也。一盘盂之微,一杯勺之细,曰,此周也,此秦也,此汉也。▯亭之序,羲之之书,亦何关於人事之得失,而曰孰为真本,孰为赝本。若是乎精察而明辨也!独於古帝王圣贤之行事之关於世道人心者,乃反相与听之而不别其真赝,此何故哉?拾前人之遗,补前人之缺,则《考信录》一书其亦有不容尽废者与!

  ●卷下

  ○总目

  △考辨古书之方法

  唐、虞有唐、虞之文,三代有三代之文,春秋有春秋之文,战国、秦、汉以迄魏、晋亦各有其文焉。非但其文然也,其行事亦多有不相类者。是故,战国之人称述三代之事,战国之风气也;秦、汉之人称述春秋之事、秦、汉之语言也。《史记》直录《尚书》、《春秋传》之文,而或不免杂秦、汉之语;《伪尚书》极力摹唐、虞、三代之文,而终不能脱晋之气:无他,其平日所闻所见皆如是,习以为常而不自觉,则必有自呈露於忽不经意之时者。少留心以察之,甚易知也。宋时,有与其从兄子讼析赀者,几二十年不决。赵善坚以属张氵昊。讼者云:“绍兴十三年,从兄尝鬻祖产,得银帛楮券若干,悉辇而商;且书约,期他日复置如初。”氵昊曰:“绍兴三十年後方用楮币,不应十三年汝家已预有若干;汝约伪矣!”由是其讼遂决。此岂非自呈露於忽不经意之时者乎!夫氵昊以考古名於时,宜其不长於吏事矣,然乃精於听讼若此,何哉?考古之与听讼,固一理也。是故《易传》之述包羲,帝而称王(唐、

译不考察事实的真伪而空谈得失

有两个人都患有近视,却各自夸耀自己的眼力,互不相让。村里有个富人打算第二天在门上悬挂匾额,于是约定第二天一同到那家门口,通过阅读匾额上的字来检验眼力。然而两人都担心自己看不见,甲先在夜晚派人刺探得知了匾上的大字,乙甚至刺探得知了旁边的小字。等到来到门口,甲先指着门说:“大字是某某。”乙也指着门说:“小字是某某。”甲不相信乙能看见小字,便请主人出来,指着匾额问道:“所说的字错了吗?”主人说:“字没错,只是匾额还没有悬挂,门上什么也没有,不知道两位所指的是什么?”唉,几尺大的匾额,有无都不能知道,何况几分大的字,怎么能知道呢!听别人说是怎样就说是怎样,这正是造成大错误的原因。《史记·乐毅传》说:“乐毅留在齐国十年,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只有莒、即墨没有降服。”这是乐毅从燕王那里回国以后,每天攻打齐国的城池,逐渐攻克,五年之中总共攻下七十多座城池,只有这两座城池还没有攻下。这本是平常的事,没有什么奇怪的。而夏侯玄却认为乐毅攻下七十多座城池之后,停止进攻五年,想用仁义使齐国归服:以此认为乐毅贤德。苏轼则认为乐毅不应当用仁义使齐国归服,停止进攻五年,导致前功尽弃:以此认为乐毅有罪。至于方孝孺又认为这两人的议论都不对,乐毅起初并没有想用仁义使齐国归服,而是在攻下七十多座城池之后,依仗胜利而骄傲,因此在两座城池下停滞军队,五年而没有攻克。凡是他们的议论,似乎都有道理,然而乐毅起初并没有这件事!这跟门上并没有东西,却指着说“大字某某,小字某某”有什么不同呢!大抵文人学士大多喜欢议论古人的得失,而不考察事情的虚实。我唯独认为虚实明了之后,得失或许就不会有差错。所以现在编写《考信录》,专门以辨别虚实为第一要务,而议论得失则放在其次,这也是正本清源的意思。

读书人与考古界(本章自述作《考信录》的缘故。)

唉!古今读书的人不少。那些写八股文以求富贵的人且不论。聪明之士,意气高昂,但也往往随世俗而改变:重视词赋,就写五言诗,愁得几根胡须都断了;崇尚宏博,就拿着银笔,使人心悦诚服地结交。大抵时代所崇尚的,能做到的就可以被人看重,因此耗尽精力不辞辛劳。重视实学的只有宋代的儒者,然而大多研究性理作为道学,寻求考核古今的人不到十分之二三。到了明代,学问更加杂乱,甚至立言一定要出入于禅宗,书架上一定要混杂放置佛书,才算是高雅脱俗;至于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孔门的事,虽然沿袭错误,也没有人嘲笑他们孤陋寡闻。人们读书,只是为了做人罢了,又有谁肯耗尽精力,穷尽一生,去做无用的学问呢!况且言论高深令人惊骇,话语奇特世所罕见,反而因此招致嘲笑诽谤的情况是有的,如果不是天下最愚蠢的人,谁肯这样做呢!虽然如此,近世以来也并非没有潜心研究古代学问的人。我曾经观看洪迈为赵明诚《金石录》以及黄伯思《东观馀论》所作的跋文,没有不感叹古人的学问之渊博和用力之勤奋百倍于我。一个盘盂的微小,一杯勺的细微,说,这是周朝的,这是秦朝的,这是汉朝的。兰亭序的次序,王羲之的书法,又与人事的得失有什么关系,却要说哪个是真本,哪个是赝本。如此精察而明辨!唯独对于古代帝王圣贤的行事关乎世道人心的,反而互相听任而不辨别真假,这是什么缘故呢?拾取前人的遗珠,弥补前人的缺漏,那么《考信录》这本书大概也有不能完全废弃的地方吧!

卷下

总目

考辨古书的方法

唐尧、虞舜有唐尧、虞舜的文章,夏商周三代有三代的文字,春秋有春秋的文章,战国、秦、汉直到魏、晋也各有其文章。不仅是文章如此,他们的行事也有很多不相类似的。因此,战国的人称述三代的事,是战国时期的风气;秦、汉的人称述春秋的事,是秦、汉时期的语言。《史记》直接记录《尚书》、《春秋传》的文字,却难免夹杂秦、汉时期的语言;《伪尚书》极力模仿唐尧、虞舜、三代的文字,却终究不能摆脱晋代的气息:没有别的,他们平时所听所见都是这样,习以为常而不自觉,那么一定会有在不经意之间显露出来的地方。稍微留心观察,很容易知道。宋代,有与堂兄之子诉讼分家产的,将近二十年没有决断。赵善坚把案件交给张九成。诉讼的人说:“绍兴十三年,堂兄曾经卖掉祖产,得到银两、绢帛、纸券若干,全部运去经商;并且书写契约,约定日后恢复如初。”张九成说:“绍兴三十年之后才使用纸券,不应该十三年你家就已经预先有若干纸券;你的契约是伪造的!”因此诉讼于是决断。这难道不是在不经意之间显露出来的吗!张九成以考古闻名于当时,按理说不擅长处理政务了,然而却如此精通听讼,为什么呢?考古与听讼,本来就是一个道理。因此《易传》叙述伏羲,称帝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