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北堤遂固。虞城县治距河堤仅数里,▯是已尽没於河;北岸虽有引河而冲刷不利。公预迎河溜挑之至秋,水尽归於新河,旧河遂为平陆。
译北堤于是稳固。虞城县的治所距离黄河堤岸仅有几里,〇此时已完全淹没在河中;北岸虽然开有引河,但冲刷效果不佳。张公预先迎击河水流势进行挑挖,到了秋天,河水全部流入新河,旧河道于是变成了平坦的陆地。
江南桃源县七里沟河决,屡寒厦溃,漕运为梗。十一年夏,王公檄公往视之。公言:“河头深入囊橐中,势不可回。盛夏水张,人力难争。请俟冬月,弃旧坝基,自外迎筑,以避其险。”而粮艘鳞集,事难中止;後果无功。十二月,王公复檄公仕勘。公议以“引河浅狭,故流缓沙停而决口仍冲。河身平衍,故激荡无力而新河不刷。河头不倍加宽阔则不足以引纳全河。开放非乘河水突涨之时则不得建瓴直下之势。储料不广,用柳束不分缓急,则至合尖之际必致停工待料,缺柳误工。且埽外止边埽一层,坝南有旧沟一道,龙门将合,崩溃可虞。此皆事之当预筹者。”乃条列八事以献。其後十日,道中复陈事宜,言“下流数十里已成平陆,而引河仅百丈,节短势蹙,恐不能刷。当接挑二百丈,阔损其十之八而深半之。河将开时,必於河头南岸下埽截河以束水势,然後冲刷有力。”明年正月,又言:“开放机宜当在河头西北,而留近埽之五丈勿开,则河流入口有倒泻之势,其埽亦向西北迎溜下之。此机不可以毫厘误。”王公悉用其言。二月,决口果塞,新河果成,漕舟通行无滞。公复陈善後之策。言:“桃源之河屡塞屡决,皆由河势北徙,去▯是逼近。当於上游龙窝疏之,导河南行,则北岸永无事。”
王公土其绩於朝,累迁江苏按察使,湖南布政使,补广西布政使。入为大理寺卿,候补通政使;卒。著有《河防刍议》、《明刑辑要》等书,臧於家。
公有经济才,所至皆有政绩;三任河官,於治水功尤著。其按察江南也,□□杨大鹤方以讼事在江宁,以案未结,不得与乡试,入闱之日乞於公。公为之言於总督,不许。公遽提案中人於贡院前讯之,食顷而结,总督无以难。大鹤遂於是科中式,至大官。
公子徵麟,举人,以文学名於时。
○上本县先曾祖段垣公行状
(此篇已载《考信附录》卷一《家学渊源》中,故今省之)
○先府君行述
先府君既捐馆之期月,不孝孤子述将营窀穸之事,乃和泪濡笔述先君之行以告於当世之大人先生曰,呜呼痛哉!先君平生无所好,声色服玩未尝一寓目,亦未尝与人齿及;独好读书。自不孝述解语後,即教之读书识字;暇则口诏以日数、官名、典制、地理之属,未尝令与群儿戏;蒲博、管弦、斗鹑、猎犬之事未尝令一涉於耳目也。犹忆十馀岁时,检架上吏治书请於先君,先君曰:“吾少有志於世务,故好览此。五试於乡而不中,吾知已矣。故命尔名为述,欲尔之成我志尔。独不见夫崇圣祠诸先儒从祀者耶!是皆以其子故。尔若能然,则吾子也!”而吾母李孺人亦数语之曰:“尔生未逾月,尔父即日抱尔怀中而指谓余曰:‘愿儿他日为理学。’”呜呼,先君之所以望不孝者重且切如是,而不孝碌碌无以异人,非止不能显其亲,扬其名,并不能奉甘旨,承朝夕欢,以至於大故,长为宇宙罪人矣!苫块之中,每一念及,辄悲号欲绝。顾事已无可如何,计惟有条记素行以待贤人之采择,庶几万一不泯。而近世以来,人子自为行述已成故事,凡在人情,莫不归美;纵所言无一不实,岂能动人观听;是以垂涕陈辞;旋复中止。如是者屡矣,然终不能自己。盖窃以为人之遭时居位,有史官述之,可以无述也;居通邑大都,多交游,有文学之士述之,亦可以无述也;不然,虽笃行如董召南,才识如苏云卿,不▯之简策,更数百年谁复有知其名氏者!且即有贤士大夫思发潜德之光,於何取焉!用是不敢自匿,据所见闻,摘梗概而书之。
先君讳元森,字灿若,崔者氏,ウ斋者号也。先君以名字皆取显暴义,恶其文之著,故以ウ名其斋。先世本大宁小兴州人;当明之初,以军功起家,世袭指挥使,奉诏徙保定之新安。至讳向化,入国朝,以子贵,诰赠通议大夫,江苏按察使。於顺治中始迁於大名之魏县。先高祖讳维彦──通议公之季子也──高祖母孙,皆早卒。先曾祖讳缉麟,字振侯,康熙戊
译江南桃源县七里沟河堤决口,屡次在夏季溃败,漕运因此受阻。康熙十一年夏天,王公发公文命公前往视察。公说:“河头深入囊橐之中,水势无法挽回。盛夏水势浩大,人力难以抗衡。请等到冬季,放弃旧坝基,从外部迎水筑坝,以避开危险。”然而运粮船只密集聚集,事情难以中途停止;后来果然没有成效。十二月,王公再次发公文命公去勘察。公建议说:“因为引河浅窄,所以水流缓慢、泥沙停滞而决口仍然受到冲击。因为河身平坦广阔,所以激荡无力而新河无法冲刷。河头不加倍加宽,就无法容纳全河的流量。开放决口不趁着河水突然上涨的时候,就无法形成建瓴直下的气势。储备材料不充足,使用柳束不分缓急,那么到了合拢坝顶的时候必然导致停工等待材料,缺少柳束耽误工程。况且埽体外只有一层边埽,坝南有一条旧沟,龙门即将合拢,崩溃值得担忧。这些都是应当预先筹划的事情。”于是分条列出八件事献上。之后十天,道中又陈述事宜,说“下游几十里已经变成平地,而引河只有一百丈,节段短促、形势紧迫,恐怕不能冲刷。应当接续挑挖二百丈,宽度减少十分之八而深度减半。河将开放时,必须在河头南岸下埽截河以约束水势,然后冲刷才有力。”第二年正月,又说:“开放的机宜应当在河头西北,而留下靠近埽的五丈不开,那么河流入口有倒泻的气势,那埽也向着西北迎流而下。这个机巧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误差。”王公全部采纳了他的话。二月,决口果然堵塞,新河果然形成,漕船通行没有阻碍。公又陈述善后的策略。说:“桃源的河屡次堵塞屡次决口,都是因为河势北移,去〇逼近。应当在龙窝上游疏浚,引导河水向南流,那么北岸永远没有事端。”
王公向朝廷称述他的功绩,多次升迁为江苏按察使,湖南布政使,补任广西布政使。入京担任大理寺卿,候补通政使;去世。著有《河防刍议》、《明刑辑要》等书,收藏在家中。
公有经世济民的才能,所到之处都有政绩;三次担任河官,在治水方面的功绩尤其显著。他担任江南按察使时,□□杨大鹤正因为诉讼案件在江宁,因为案件没有结案,不能参加乡试,进入考场那天向公请求。公向总督为他说话,不被允许。公立即提审案件中人于贡院前讯问,一顿饭的功夫就结案了,总督无法为难。大鹤于是在这次考试中中式,后来做大官。
公的儿子徵麟,是举人,以文学在当时闻名。
○上本县先曾祖段垣公行状
(此篇已载《考信附录》卷一《家学渊源》中,所以今天省略了)
○先府君行述
先父去世满一个月后,不孝的孤子述将要办理安葬的事,于是含泪润笔叙述先父的德行来告诉当世的贤达先生们说,唉,痛哉!先父平生没有什么爱好,声色玩物未曾看一眼,也未曾与人提及;唯独喜欢读书。自从不孝的述能说话后,就教我读书识字;空闲时就口头传授日数、官名、典制、地理之类,未曾让我与孩子们嬉戏;赌博、音乐、斗鸡、猎犬的事未曾让我耳闻目睹。还记得十多岁时,从书架上检出吏治书请教先父,先父说:“我年轻时有志于世务,所以喜欢阅览这些。五次参加乡试而没有中,我知道自己没希望了。所以给你取名为述,想要你成就我的志向。难道没看见崇圣祠里从祀的先儒吗!这都是因为他们的儿子。你如果能这样,那么你就是我的儿子!”而我的母亲李孺人也多次对我说:“你出生未满一个月,你父亲当天抱着你指着对我说:‘愿儿子将来成为理学家。’”唉,先父对不孝的期望如此沉重而迫切,而不孝平庸无奇,不仅不能显耀亲人,扬名后世,甚至不能奉养甘美饮食,承欢朝夕,以至于大故发生,长久成为宇宙的罪人了!在守丧期间,每念及此,就悲痛欲绝。但事情已经无可奈何,计策只有分条记录平素的德行以待贤人的采择,或许万一不泯灭。而近世以来,人子自己写行述已成惯例,凡在人情,无不归美;即使所说没有一句不实,岂能动人观听;所以流泪陈辞;随即又中止。像这样多次了,然而终究不能自己停止。大概私下认为人遭遇时运居官位,有史官叙述,可以不用叙述了;居住在通邑大都,交游广泛,有文学之士叙述,也可以不用叙述了;不然,即使笃行如董召南,才识如苏云卿,不记载于简策,再过几百年谁还会知道他们的名字呢!况且即使有贤士大夫想发掘潜德的光华,从哪里获取呢!因此不敢自匿,根据所见所闻,摘录梗概而书写。
先父名元森,字灿若,崔者氏,ウ斋者号也。先父因为名字都取显暴义,厌恶其文辞过于显著,所以用ウ命名他的书斋。先世原本是大宁小兴州人;在明朝初年,凭借军功起家,世袭指挥使,奉诏迁徙到保定新安。到讳向化,进入本朝,因为儿子显贵,诰赠通议大夫,江苏按察使。在顺治年间开始迁徙到大名魏县。先高祖讳维彦——通议公的幼子——高祖母孙,都早逝。先曾祖讳缉麟,字振侯,康熙戊
午副榜,庚午举人,顺天府大城县学教谕,有集十馀卷。所居宅世传为段干木逾垣之所,因自号段垣云。曾祖母赵生子三人:长讳瀚,字春海;仲讳濂,字周溪;季讳沂,宇鲁南。周溪公前配尚,无子;继配徐,生二子,先君其长也。
译考中副榜,庚午年考中举人,担任顺天府大城县学的教谕,有文集十馀卷。他所居住的宅院世代相传是段干木翻越城墙的地方,因此自号段垣。曾祖母赵氏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名瀚,字春海;次子名濂,字周溪;三子名沂,字鲁南。周溪公的前妻尚氏,没有儿子;继妻徐氏,生了两个儿子,先父是长子。
先君幼侍段垣公读书,明於儒、释之分。年十七,受作文法於法分巡副使泰安赵相国国麟。其冬,补县学生;益自奋励,自理学及经世致用书靡不究览。每夜闭门後,必移灯榻侧,拥衣坐被中看书,至倦极乃眠,以为常。值家贫无灯,则读书月下,或焚残香,逐字映而读之。遇佳书,即无钱,必典衣以买。人见其书非世所恒习而不切於用也,皆笑之;亦不顾。雍正丙午,试於顺天报罢。己酉,壬子,乙卯三试皆报罢。乾隆丙辰又试,仍报罢。自是遂绝意仕进,闭门教授,终不复出应乡试矣。
甲子,春海公捐馆;其明年,奉周溪公命,出後春海公。戊辰,周溪公捐馆。初,鲁南公无子,以嫌故,不悦兄子而颇厚族人子。及年高,愈讳立後事;人莫敢言,独先君数从容言之,怒不听。庚午五月疾革,乃属先君立从弟子秉纯为後。而事有不可为者,族人贤者皆引嫌退避,莫敢丝毫与,先君势孤甚。有受鲁南公恩最深者,意必助己,邀之同治丧;亦不至。姻里皆危之,或姗笑以为愚。而先君益慷慨不顾身,固争之,事竟得直。於是乃率秉纯以祭鲁南公之柩,为文以告成事;退,悉▯诸田宅契券箧笥付之,丝粒无私者。
是後,不孝等日益长,门人亦日益进,先君虽授以举业,必为辨别人品之高下,学术之邪正,儒、禅、朱、陆之所以异,尤辟阳明所论良知之失,谓为学必由致知力行博文约礼而入,薛、胡、王、陈必不可以并称。於《经》,则构自明以来诸家诠解盈架上,毫厘之疑必为诸生参号详辨之,务求圣人之意,不拘守时俗所训释。於制义,则以化、治、正、嘉为宗,而间杂以天、崇,发越其才思,不令趋风气,走捷径。读书之暇,则取诸街道书为门人及不孝等解说,神异巫觋不经之事必为指析具谬;而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尢爱玩不忍去手。其他嘲风弄月之章,《高唐》、《洛神》之咏,古今所博,家弦而户诵者,悉屏绝不令子弟读。每夜,不孝等侍寝,必命背诵旧所读书,至睡熟乃止。从行道中亦如之。或自戚友家归,必问所见何人,语何事;有不正,必训饬之。家不畜鸟雀,无丝竹之器,而斗牌掷色事尤所不喜;後辈耽之者咸相戒不敢令先君知。每正月之初,比户皆竞睹,小儿尤甚,声常彻庭中,独先君之庭寂如也。
丁丑五月,城没於漳,屋尽颓,资用悉沈於水。先君徙家城外,数月未有宁居,日惟以扁豆充饥,霜降後犹单衣,冬不能具炉火,明年春,水退。二月,复移入城,稍稍葺茅屋以庇风雨。三月,知县事王公沛生延入书院训士,饣▯粥始给。十月,县废,并入大名。又三年四月,徐太孺人捐馆。其年七月,水复没城,居村中月馀;复入时,水尚深数尺,出入皆自操舟。十一月,蹙凌水复至,复居村中;俟水尽退然後入,时壬午秋七月也。先君既屡被水患,敷迁徙,家益落,至无隔宿粮。而不孝述方以文受知於知大名县事秦公学溥,破格优待之。是秋,不孝述,不孝迈复同举於乡。然人间以讼事浼先君居间,许以金,必正色斥之。人见先君厄而介如故,後遂无复言者。秦公以是尤重先君,数恤其急。而乙酉丙戌间水三入城,卒徙於礼贤台之上者,亦秦公力也。
是时以食廪岁满,而先君绝意仕进已久,遂不赴。惟莳花种树以自娱,庭中几无隙地。日登荒台绝顶,眺寒城秋水,锄野蔬,扪残碣,慨然有兴发之感。久之,家益贫,饔餮几不能瞻。先君亦日病,谢人事。室庐隘,寒暑无所辟。戚友皆避水远徙,相过从者绝少。居恒悒悒,无一足当意。独闻讲诵声则喜见颜色。不孝等间学为古文辞以进,则欢偷失所苦者竟日。盖先君生平之所笃好,历数十年之久,涉患难忧虞,至贫且病,而未之有改也。
不孝等既才拙,竭筋力不能敷菽水,惟日夜引领以望禄养。而先君亦冀不孝等有尺寸进,得少纾其志。然竟不能一得当於礼部,而先君弃不孝等矣!呜呼,痛哉!以先君之志与学,讵当不遇於世,即通塞有
译父亲年轻时侍奉段垣公读书,明辨儒学与佛学的区别。十七岁时,向时任法分巡副使的泰安赵国麟相国学习作文的方法。那年冬天,补录为县学生;更加自我奋发勉励,从理学到经世致用的书籍,没有不深入研读的。每当夜晚关门后,一定把灯移到床榻旁边,裹着衣服坐在被子里看书,直到疲倦至极才睡觉,这成了常例。遇到家里贫穷没有灯油,就在月光下读书,或者点燃残香,借着微光逐字阅读。遇到好书,即使没钱,也一定典当衣服来买。人们见他读的书不是世俗常习且不切于实用,都嘲笑他;他也不在意。雍正丙午年,在顺天乡试落榜。己酉、壬子、乙卯三年乡试也都落榜。乾隆丙辰年又参加考试,仍然落榜。从此便断绝了做官的念头,闭门教书,最终不再出来参加乡试了。
甲子年,春海公去世;第二年,奉周溪公之命,为春海公立后嗣。戊辰年,周溪公去世。起初,鲁南公没有儿子,因为嫌隙的缘故,不喜欢侄儿们,却颇为厚待族人的儿子。等到年事已高,更加忌讳立后嗣的事;人们不敢说,只有父亲多次从容地提起,鲁南公发怒不听。庚午年五月,鲁南公病危,于是嘱托父亲立堂弟的儿子秉纯为后嗣。但事情有难以办到的地方,族中有德行的人都因避嫌而退避,不敢丝毫参与,父亲势单力薄。有受鲁南公恩惠最深的人,父亲心想他一定会帮助自己,邀请他一同办理丧事;他也不来。亲戚邻里都为他担忧,有人讥笑认为他愚蠢。而父亲更加慷慨不顾自身,坚持争辩,事情最终得以公正处理。于是便率领秉纯祭祀鲁南公的灵柩,写文章禀告完成此事;回来后,将所有的田宅契约文书全部交付给他,没有丝毫私心。
此后,不孝的儿子们一天天长大,门人也一天天进步,父亲虽然教他们科举之业,一定为他们辨别人品的高下,学术的正邪,儒、禅、朱熹、陆九渊之所以不同的原因,尤其驳斥王阳明所论良知的失误,认为做学问必须由致知、力行、博文、约礼入手,薛瑄、胡居仁、王阳明、陈献章绝不可以并列称颂。对于经书,自从明代以来各家的注解堆满书架,毫厘之间的疑惑一定为诸生详细辨析,务求圣人的本意,不拘泥于当时世俗的训释。对于八股文,以化、治、正、嘉四朝为宗,而间杂天、崇二朝的风格,激发他们的才思,不让他们追随风气,走捷径。读书之余,就取各种街谈巷议的书为门人及不孝的儿子们解说,神异巫觋不合常理的事一定为他们分析其中的谬误;而陆清献公的《三鱼堂文集》尤其喜爱,不忍释手。其他嘲弄风月之作,《高唐》、《洛神》之类的咏叹,古今所广泛流传,家家户户传诵的,全部摒弃不让子弟阅读。每晚,不孝的儿子们侍候就寝,一定命令背诵以前读过的书,直到睡熟才停止。在路上行走时也这样。有时从亲戚朋友家回来,一定问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事;有不正之处,一定训诫。家里不养鸟雀,没有丝竹乐器,而斗牌掷色之事尤其不喜欢;后辈沉迷于此的都互相告诫,不敢让父亲知道。每年正月初,家家户户都竞相观看(热闹),小孩尤其厉害,声音常常响彻庭院,只有父亲的庭院寂静无声。
丁丑年五月,城池被漳水淹没,房屋全部倒塌,资财用具全部沉入水中。父亲迁居城外,几个月没有安定的住所,每天只靠扁豆充饥,霜降后还穿着单衣,冬天不能准备炉火,第二年春天,水退去。二月,又搬回城里,稍微修补茅屋以遮风挡雨。三月,知县王沛生邀请进入书院教导士子,粥粮才开始供给。十月,县被废除,并入大名府。又过了三年四月,徐太孺人去世。那年七月,水再次淹没城池,住在村中一个多月;再次进城时,水还有几尺深,出入都要自己划船。十一月,冰凌水再次到来,又住在村中;等到水完全退去才进城,那是壬午年秋七月。父亲既然屡次遭受水患,多次迁徙,家道更加衰落,以至于没有隔夜之粮。而不孝的述刚以文章受到知大名县事秦学溥的赏识,破格优待他。那年秋天,不孝的述、不孝的迈又一同在乡试中中举。然而有人因诉讼之事请求父亲居中调停,许诺给金钱,父亲一定正色拒绝。人们见父亲困厄却依旧耿介,后来就不再提此事了。秦公因此更加敬重父亲,多次救济他的急难。而乙酉、丙戌年间水三次进入城中,最终迁居到礼贤台上的,也是秦公的力量。
这时因为食廪期限已满,而父亲断绝仕进念头已久,于是没有赴任。只是种花植树来自娱,庭院中几乎没有空地。每天登上荒台绝顶,眺望寒城秋水,锄野蔬,抚摸残碑,感慨而有兴发之感。很久以后,家更加贫困,饮食几乎无法供给。父亲也日渐生病,谢绝人事。居室狭小,寒暑无处躲避。亲戚朋友都避水远迁,往来拜访的人极少。平时郁郁寡欢,没有一件称心如意的事。唯独听到讲诵声就喜形于色。不孝的儿子们偶尔学习写古文辞呈献给他,就欢乐得忘记了一天的痛苦。大概父亲生平所笃好,历经数十年之久,遭遇患难忧患,直到贫困且生病,也没有改变。
不孝的儿子们既然才能拙劣,竭尽筋力不能供给父母饮食,只有日夜盼望俸禄供养。而父亲也期望不孝的儿子们有微小的进步,得以稍解他的志向。然而竟然不能在礼部中得志,而父亲抛弃不孝的儿子们去世了!唉,痛哉!以父亲的志向与学问,难道应当不被世人所遇,即使通达与困顿有
命,而优游於田园砚席之间亦不为过优乃少婴忧患,茹苦含辛者二三十年,中岁苦家贫,奔走流离以长养其二子,晚多疾病,起居不▯,历溯生平,未尝有一日之逸豫,筋力疲於养子,心血尽於教子,而竟不获其子一日之养也!天乎,天乎,岂不悲哉!岂不恨哉!
译然而,若能悠闲自得地生活在田园与书案之间,也不算过分。然而他年少时便遭受忧患,含辛茹苦二三十年;中年时因家境贫寒,奔波流离以抚养两个儿子;晚年多病,起居不便。回顾他的一生,未曾有过一天的安逸享乐,筋骨劳累于抚养儿子,心血耗尽于教育儿子,却最终未能得到儿子一天的奉养!天啊,天啊,难道不令人悲伤吗?难道不令人愤恨吗!
先君平居含忍退让,人数负先君,或侵取田宅,皆不与较,乡人以盛德目之。然临大事必力争是非,未尝少退缩徇人意,屡以此致危困,终不为少改。自奉甚俭,虽疏粝无不饱;力即有馀,亵衣未尝用帛。平生不食烟,不佩荷包,囊蜕止用布素。子妇有献,少逾常式,即不免谴责。然义所当费,虽贫未尝吝;遇人有急,辄倾囊助之。少年时,尝谋刻段垣公遗集。节衣食,买梨板数百方;未果刻而没於水,每以此为惜云。
捐馆之前一年,预知将终,命家人治後事。未几,果病。病中闻异香满室者三,遂不粒食十馀日而终。
先君生於康熙四十八年五月初八日,卒於乾隆三十六年二月十五日,寿六十有三岁。配李孺人,同县李公九经女。初生子Ь庭,年十一而殇。未殇时己能服童仆劳以事先君。先君哀之甚,每祭必▯食焉。Ь庭既殇,复生子二:长即不孝述,中式乾隆庚辰副榜,壬午举人,吏部拣选知县,娶成氏;次不孝迈,与不孝述同榜举人,拣选知县,娶刘氏。徐太孺人之捐馆也,先君许以不孝迈为弟元鼎後,而未过房。女四:长适成安陈居阝,後先君百十二日而卒;次适磁州张▯光;次适成安逯纟臣;次适同县刘观成。孙一,龙官,孙女一、并幼。
呜呼,先君年三十二而生不孝,自是以前既未睹逢,幼岁愚蒙复鲜省忆,长数客游外县,综计所知不逾十一;加以骨肉多难言之隐,族戚有毁誉之嫌,损之又损,微而愈微,仅能粗具始终;而昏迷颠倒,无复伦理。惟望四方大人先生操人伦鉴,负文章名者,哀此愚诚,俯垂览察。如未信心,不妨访之乡论。傥果不谬,即乞采择一二,登诸汗简,俾异日不至泯没无传,而不孝等得少赎其罪恶之万一。或遂锡之铭词以光泉壤,岂惟微显阐幽,不孝述一人之私感,而表隐德以励清风,未始非仁人君子之用心云尔!
不孝孤子崔述泣血稽颡颈谨述。
○先孺人行述(弟迈附载)
乾隆四十五年十月初九日,吾母李儒人弃不孝等。其明年六月二十八日,弟▯病没。又明年二月,不孝述将葬母及弟,乃和泪濡笔述先孺人之行曰,呜呼,痛哉!吾母之逝也!母生於诗礼之家,嫔於衣冠之族,事父母舅姑以终天年,与吾父偕老,教两子皆成立,享年七十有五,所得於天者不可谓不厚。而不孝述所最痛伤心者,吾母当中年时遭家多难,忧虞悲愤有人所不知者,既而屡被水患,艰难况瘁,寝食出入於洪波骇浪荆榛泥淖之中,晚岁少宁,而吾父旋弃世,复值家贫岁歉,不孝述数客居於外,而弟迈多病,非但不能显亲扬名,先意承志,即所谓侍起居,养口体者亦茫然不可问,而吾母已弃不孝述去矣!呜呼,痛哉!
母之先世,自山西襄垣来迁於魏,世有隐德,为乡人所重。外祖,国学生,讳九经,外祖母徐氏,生三女,先孺人其季也。
年十九,归於我父岁贡生ウ斋府君。是时先曾祖段垣公年已高,家无他妯娌,甘旨之需,宾客之供,孺人以一身独肩之,揣子女累累,左啼右牵衣,事不废而悉称堂上意。先府君少多疾,孺人侍汤药按摩,常竟夜不寐;逮中年始健;近六十岁复病,孺人年亦六十矣,犹侍疾不少怠。家常苦贫,先君以授馆为生,子女渐成行,所入不能敷,而孺人支持计算於米盐琐碎间,得以不冻馁。
方不孝述之幼也,孺人常於黄昏时口授以《大学》、《中庸》,由是成诵。及少长,与弟迈同笔砚先君每出,必召使读书於内室而自课之,不使与馆中诸童狎。姻族兄弟有戏弄斗訾者,必严禁不孝述不使与之接;虽至,必疏远之。以故不孝等不在父侧则在母侧,市井童稚鄙倍之言不接於耳,陋劣之行不涉於目。至二十以後,出与人交,或戏訾之,亦不知其为訾也。
丁丑之夏,城没於漳,孺人从先君六七迁,备涉艰苦,常食扁豆,衣单襦。冬寒甚,藏砖灶中,夜取之以暖被。其明年,复入城,佐先君经营,辟草莱,成室家。凡四年而水再至,复徙於外。自後水
译先父平日含蓄忍耐、退让谦和,众人多次辜负先父,有的甚至侵占田产宅院,他都不与之计较,乡人因此用“盛德”来称颂他。然而遇到重大事情,他必定极力争辩是非曲直,从未稍加退缩以迎合他人意愿,屡次因此招致危险困顿,却始终不曾稍加改变。他对自己生活要求极为简朴,即使是粗劣的食物也吃得饱足;体力即便有余,贴身衣服也从未用过丝绸。平生不吸烟,不佩戴香囊,装钱物的袋子只用布帛。儿媳妇有进献礼物,稍微超出常规礼制,就难免遭到谴责。然而道义上应当花费的,即使贫穷也从不吝啬;遇到别人有急难,总是倾尽所有去帮助。年轻时,曾计划刊刻段垣公的遗集。节省衣食,买了数百块梨木板;未能刊刻完成就淹死在水中,他常为此感到惋惜。
去世前一年,预先知道将要离世,命令家人料理后事。不久,果然生病。病中三次闻到满室异香,于是十余天不吃粮食而去世。
先父生于康熙四十八年五月初八日,卒于乾隆三十六年二月十五日,享年六十三岁。配偶李孺人,是同县李公九经的女儿。起初生了儿子崔庭,十一岁夭折。夭折前已经能服侍童仆的劳役来侍奉先父。先父非常哀痛,每次祭祀必定为他设食。崔庭夭折后,又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即不孝子述,乾隆庚辰年中副榜,壬午年考中举人,吏部选拔为知县,娶成氏;次子不孝子迈,与不孝子述同榜考中举人,选拔为知县,娶刘氏。徐太孺人去世时,先父答应将不孝子迈过继给弟弟崔元鼎为后,但尚未正式过房。女儿四个:长女嫁给成安陈居阝,在先父去世一百一十二天后去世;次女嫁给磁州张〇光;三女嫁给成安逯纟臣;四女嫁给同县刘观成。孙子一个,龙官;孙女一个,都还年幼。
唉,先父三十二岁时生下不孝子,在此之前既未见过面,幼年愚昧懵懂又很少记忆,长大后多次客居外县,总计所知道的不过十分之一;加上骨肉亲人多有难以言说的隐痛,族亲亲戚有毁誉的嫌疑,一再减损,细微到更加细微,仅能粗略具备始末;而且昏乱颠倒,没有伦理纲常。只希望四方大人先生中操持人伦鉴戒、负有文章名声的人,哀怜我这愚拙的诚意,俯身垂察。如果不放心,不妨向乡里舆论打听。倘若确实不错,就乞求选取一二,记载在史册上,使将来不至于湮没无传,而不孝子等能稍微赎取罪恶的万一。或者赐予铭文以光耀九泉之下,岂止是彰显显赫、阐明幽微,不孝子述一人的私恩,而是表彰隐德以激励清风,未尝不是仁人君子的用心啊!
不孝孤子崔述泣血叩头恭敬地记述。
○先孺人行述(弟弟迈附载)
乾隆四十五年十月初九日,我的母亲李孺人抛弃了我们不孝子等人。第二年六月二十八日,弟弟崔〇病故。又过了一年二月,不孝子述将要安葬母亲和弟弟,于是含泪润笔记述先孺人的德行说:唉,太痛心了!我的母亲去世了!母亲生于诗礼之家,嫁入衣冠之族,侍奉父母公婆直至终老,与我的父亲白头偕老,教导两个儿子都成才立业,享年七十五岁,从上天得到的恩赐不能说不丰厚。而不孝子述最痛伤心的是,母亲在中年时遭遇家中多难,忧虑悲愤有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接着又屡次遭受水灾,艰难困苦,寝食出入都在洪波骇浪、荆棘泥泞之中,晚年稍得安宁,而我的父亲随即去世,又正值家贫年成歉收,不孝子述多次客居在外,而弟弟迈多病,不仅不能显扬双亲、光大名声,预先领会并承继志向,就连所谓侍奉起居、供养口腹身体也茫然无法问津,而我的母亲已经抛弃不孝子述离去了!唉,太痛心了!
母亲的祖先,从山西襄垣迁徙到魏地,世代有隐德,被乡人所敬重。外祖父,国学生,名九经,外祖母徐氏,生了三个女儿,先孺人是小女儿。
十九岁,嫁给我父亲岁贡生崔斋府君。这时先曾祖段垣公年纪已高,家中没有其他妯娌,甘美的饮食需求,宾客的供应,孺人独自承担,揣度子女众多,左边啼哭右边牵衣,事情不荒废且都符合堂上老人的心意。先府君年轻时多病,孺人侍奉汤药按摩,常常整夜不睡;等到中年才开始健康;接近六十岁时又生病,孺人年纪也六十岁了,仍然侍奉疾病毫不懈怠。家常苦于贫穷,先父以教书为生,子女渐渐成行,收入不能敷用,而孺人在米盐琐碎间支持计算,得以不冻馁。
当不孝子述年幼时,孺人常在黄昏时口授《大学》、《中庸》,由此熟读成诵。等到稍大,与弟弟迈共用笔墨砚台,先父每次外出,必定召令他们在内室读书并自我课习,不让他们与馆中的孩童亲近。姻亲族兄弟中有戏弄斗殴辱骂的,必定严禁不孝子述不让他们接触;即使来了,也必定疏远他们。因此不孝子等人不在父亲身边就在母亲身边,市井孩童鄙陋背理的话不接触于耳,陋劣的行为不涉足于目。到了二十岁以后,出来与人交往,有人戏弄辱骂,也不知道那是辱骂。
丁丑年夏天,城池淹没在漳水中,孺人跟随先父六七次迁徙,备尝艰苦,常吃扁豆,穿单衣。冬天寒冷极了,把砖藏在灶中,夜里取出来暖被。第二年,又进入城中,辅助先父经营,开辟荒地,建成家室。总共四年而水灾再次到来,又迁徙到外面。从此水
落则入,水涨则出者五六载,流离播迁,至无隔宿粮。不孝述每忆之,亦不知吾母之何以具饔餮而不匮也。
译水退时进入,水涨时出来,这样过了五六年,流离迁徙,甚至没有隔夜吃的粮食。不孝的我每次回忆起来,也不知道母亲是如何准备饮食而不至于匮乏的。
母性勤慎,好整洁,作苦常无暇时。虽高年有子妇服劳,犹躬理家务,拄杖行视,日十馀次,恐他人不如己之尽心也。饮食务俭约,常有旨蓄以豫不虞;客至则竭力营办无所惜。人讶其备,不敢谓其贫也。
不孝等举於乡,亲族多期其仕者。母独不愿,曰:“官不易为,吾望汝等读书作正人而勤俭以治生,不望汝等以禄养也。”
初,不孝述久未举子,母甚忧之。三十八生一子,母名之曰天▯。四岁而殇,四十五年之六月也。母哀怜不自胜,凡四阅月而卒。又八阅月而弟迈殂。期年之间,血属凋残,惊心骇目。室犹是室也,户犹是户也,几席犹是几席也,庭除犹是庭除也。一花一树,非吾母之所眷恋,则吾弟之所浇培者也。一杯一箸,非吾母之所服用,则吾弟之所摩挲者也。母何在乎?弟何在乎?孓然一身,惨惨凄凄。唯弟遗孤三四日在侧,幼者犹啼索果饵。秋夜悲风,春宵明月,身非木石,何以为情?悠悠苍天,痛何有极!
孺人生於康熙四十五年二月初九日。生子女凡九,至成人者男二女四。男长即不孝述,次迈;述以庚辰副榜,壬午与迈同榜中式顺天举人,吏部拣选知县。女长▯处安廪膳生陈居阝,先孺人九年而卒;次▯磁州张▯光;次▯成安国学生逯纟臣;次▯同县痒生刘观成,後改名文朴。不孝述取陕西▯州直隶州州判大名拔贡成公怀祖女,生子女各一,皆殇。弟迈娶同县庠生刘公兰生女,生三男:长应龙,初名龙官,今始十三岁;次梦熊,次跃鲸,皆幼;一女,未字。
迈幼而颖慧,十岁能文。年十二,与述同补诸生,名噪一郡中。性喜博览,一书未见如负芒刺於背。闻有异书,必求之,常历十馀人转相嘱▯;得观之,然後已。读书目力甚页捷,顷刻数过;日览十馀册以为常。尝与述同读《海赋》,述成诵未及半,弟已熟之矣。少年颇好词赋,拟《上林》、《七发》等体,缤纷陆离,读者几不能句。尤爱为小词,仿宋柳耆卿,名其稿曰《步柳集》。三十以後,文格渐老,多直抒所见;潮涌澜翻,浩浩汩汩,不自知其所终极。常好究考名人事迹,次其终始,辨其同异。暇则玩弄书翰,流连花树以自娱乐;庭中种花无隙地,不复容步武。素耽山水,常以不得远游为恨。
初,弟少负才名,二十举於乡,士大夫往往倒屣迎,延入为上宾;里巷人亦多倾慕之者。既而久不第,家益贫,性疏懒,不能▯匿权要及豪民富贾以自润,袭马不具,人渐轻视之,常落拓不得意。而魏自经水後,旧族多迁去,屠沽倡隶杂处里闾间,咸“夜郎自大”,陵轹方正士。弟素自矜贵,骤为此辈所挫折,不能堪,常旬月足不出庭户;不得已一出,归即怅悒累日。贫不能他徙,竞郁郁而卒。以弟之才,不惟不能仕,乃并不能一扬眉吐气於里▯间以死,呜呼,其可痛也已!其可痛也己!
弟字德皋,自号薜岩,以乾隆八年八月初九日生,卒时三十有九。
呜呼,不孝述上不能善事吾母以养遐龄,中不能体吾母之心以抚吾弟而使之勿夭,下不能育吾子以无伤吾母之意,孝友慈三者无一能焉,▯然视息,不欲生者久矣,而又两柩方营葬,诸孤无所▯,生既无心,死又不可,而今而後,述真不知其所为矣!倘有喻海文人,如椽史笔,采摭遗事,登之简编,使长逝者有所伸,则偷生者犹可活。用敢忍泣陈词,志其大略。而痛深创钜,不复成文。惟望仁人君子之曲谅其心而已!
不孝男崔述泣血稽颡谨述。
○永州府知府石屏朱公墓志铭
乾隆二十七年七月,大名府知府石屏朱公移湖南之永州。将行,郡之士民供张祖道,自郡治达舟次,几筵相属如市廛者十有馀里。其後十有三年,公卒於家。述在京师,缄文於滇以祭公,道公之所以待述与述之所以哀公者。又三年,得公子士琬手书於京师,以公墓志属述。呜呼,公之门生故吏膺显秩者不少,述一布衣,何足以为公重!然不敢辞者,自以应童子试时即受公国士知,既而请业於署
译母亲生性勤勉谨慎,喜欢整洁,劳作辛苦常常没有空闲的时候。虽然年事已高,有儿媳服侍操劳,仍然亲自料理家务,拄着拐杖巡视,每天十多次,担心别人不如自己尽心。饮食务必节俭,常常储备腌菜以预防意外;客人到来就竭力张罗办理,毫不吝惜。人们惊讶于她的周全,不敢说她贫穷。
不孝子我们参加乡试,亲戚族人大多期望我们做官。唯独母亲不愿意,说:“做官不容易,我希望你们读书成为正直的人,并且勤俭持家谋生,不希望你们靠俸禄供养我。”
起初,不孝子我很久没有儿子,母亲非常担忧。三十八岁时生下一个儿子,母亲给他取名叫天〇。四岁时夭折,那是四十五年的六月。母亲哀痛怜惜得无法自持,过了四个月就去世了。又过了八个月弟弟迈也去世了。一年之间,至亲凋零,令人惊心动魄。屋子还是原来的屋子,门还是原来的门,几案坐席还是原来的几案坐席,庭院台阶还是原来的庭院台阶。一花一树,不是母亲所眷恋的,就是弟弟所浇灌培育的。一杯一筷,不是母亲所使用过的,就是弟弟所摩挲过的。母亲在哪里?弟弟在哪里?孤身一人,悲惨凄凉。只有弟弟留下的孤儿三四天在身旁,年幼的还在啼哭索要食物。秋夜的悲风,春宵的明月,身体不是木头石头,怎么能承受这种情感?悠远的苍天,痛苦哪有尽头!
孺人生于康熙四十五年二月初九日。生下的子女共九个,长大成人的有男二女四。长子即不孝子我,次子迈;我在庚辰年考中副榜,壬午年与迈同榜考中顺天府举人,吏部选拔为知县。长女〇嫁给安廪膳生陈居阝,比孺人早九年去世;次女〇嫁给磁州张〇光;次女〇嫁给成安国学生逯纟臣;次女〇嫁给同县庠生刘观成,后来改名为文朴。不孝子我娶了陕西〇州直隶州州判、大名拔贡成公怀祖的女儿,生下子女各一个,都夭折了。弟弟迈娶了同县庠生刘公兰生的女儿,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应龙,起初名叫龙官,现在才十三岁;次子梦熊,次子跃鲸,都还年幼;一个女儿,尚未许配。
迈小时候就聪明智慧,十岁就能写文章。十二岁时,与我一同补录为生员,名声轰动一郡。生性喜欢博览群书,一本书没看过就像背上长了芒刺一样难受。听说有奇书,一定去寻求,常常经过十几个人辗转嘱托;得以观看,然后才罢休。读书眼力非常敏捷,顷刻间能看几遍;每天阅览十几册书作为常态。曾经与我一同读《海赋》,我背诵还没到一半,弟弟已经熟练掌握了。年轻时颇好词赋,模仿《上林赋》、《七发》等体裁,色彩斑斓,读者几乎不能断句。尤其喜爱写小词,模仿宋代柳永,给他的稿子取名叫《步柳集》。三十岁以后,文风逐渐老成,多直接抒发所见;如潮水涌动波澜翻卷,浩浩荡荡,不知道最终流向哪里。常常喜好考究名人的事迹,排列他们的始末,辨别他们的同异。闲暇时把玩书信,流连花树来自我娱乐;庭院中种花没有空隙,不再能容下脚步。素来沉迷山水,常常以不能远游为遗憾。
起初,弟弟年少时就负有才名,二十岁考中乡试,士大夫往往倒穿着鞋出来迎接,延请为上宾;邻里百姓也多仰慕他。后来很久没有考中进士,家境更加贫困,性格疏懒,不能隐藏权贵以及豪民富商来滋润自己,袭马不齐全,人们渐渐轻视他,常常落魄不得意。而魏地自从经历水灾后,旧族大多迁走,屠夫商贩歌妓隶卒混杂居住在邻里间,都“夜郎自大”,欺凌正直的士人。弟弟素来自视高贵,突然被这些人挫折,不能忍受,常常十天半月不出庭院;不得已出去一次,回来就惆怅郁闷好几天。贫困不能迁居,最终郁郁而终。以弟弟的才华,不仅不能做官,竟然连在乡里扬眉吐气一次都做不到就死了,唉,这多么令人痛心啊!多么令人痛心啊!
弟弟字德皋,自号薜岩,生于乾隆八年八月初九日,去世时三十九岁。
唉,不孝子我上不能好好侍奉母亲以让她长寿,中不能体谅母亲的心意来抚育弟弟使他不要夭折,下不能养育我的儿子以不违背母亲的意愿,孝、友、慈三者没有一样能做到的,苟且活着,不想活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而且两口棺材刚刚安葬,众孤儿无所依靠,活着既无心,死了又不可,从今以后,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有像海一样渊博的文人,如椽巨笔,采集遗事,记载在史册上,使长逝的人有所伸张,那么偷生的人还可以活下去。因此敢忍泪陈述,记下大概。但痛深创巨,不能再写成文章。只希望仁人君子能体谅我的心意罢了!
不孝男崔述泣血稽颡谨述。
○永州府知府石屏朱公墓志铭
乾隆二十七年七月,大名府知府石屏朱公调任湖南永州。将要出发时,郡中的士民摆设酒席为他饯行,从郡衙到渡口,几案相连像集市一样长达十几里。后来十三年,朱公在家中去世。我在京城,把祭文密封送到云南祭奠朱公,陈述朱公对待我的方式和我哀悼朱公的原因。又过了三年,在京城得到公子士琬的亲笔信,嘱托我写朱公的墓志铭。唉,朱公的门生故吏中担任显要官职的不少,我是一个布衣,哪里值得为朱公增重!但不敢推辞的原因,是因为我参加童子试时就受到朱公国士般的知遇,后来又在官署请教学业
八载,公之行事盖尝亲见而熟闻之,则铭公之德以▯之金石固述之责而不可辞也!
译八年,您对于先生的行事大概曾经亲眼见过并详细听闻过,那么将先生的德行铭刻在金石之上,这本来是记述者的责任,是绝不能推辞的!
公讳▯英,字临川,号龙坡。先世於明初迁石屏。祖讳孔阳,父讳宏裕,俱以公贵赠中宪大夫。祖母王氏,母许氏,俱赠恭人。
公年二十六,举雍正甲辰进士。丁内艰;服阕,授宣化府赤城县知县。会大军西征,上官之檄旁午於道,公应变有法,事集而民不知。总督李公卫奇其才,委摄宣化府事,将不次荐用之。会丁外艰,总督欲留公,公不可,乃奏给十月假归葬。公葬毕,仍不出。及服阕,始补宣化之怀安,调河间之任邱,擢赵州直隶州知州,所至皆有惠政。既去,民立碑驿道侧以志不忘。公自请改▯曹,遂改广平府同知。复擢大名府知府。
大名故患漳,水往往至城下。公塞丽家庄口,而凿渠於下流以待漫溢者,筑叠道四十里,达於魏,以通往来,遏水势,患以稍息。初,公在赤城,以才能显,上官倚重之。及为大名,风气稍变,院司悉更易,而公故廉直,不能随时俯仰。保定知府尝谓公曰:“漳河水一滴不见遗耶?”以故久不迁,公亦不乐与後进争雌雄。
会移永州,公捧檄喜曰:“是距滇近,可为归计也。”将行:属吏有请为公立遗爱碑者,公怒之曰:“古之良二千石,吏畏民怀。今吏实怀予,是征予之不德也,碑何为焉!”至永岁馀,卒以与巡抚议事不合,以原官罢归。
公兄炜,雍正甲辰举人,性严厉;公事之如父。公为县时,兄常在署,尝怒欲挞公,公绕床哀之;门内事悉以禀焉。兄治家俭,自恭人不得衣帛,曰:“吾家贫而弟性廉直,官不可常恃,脱归田,能无忧冻馁乎!非俭,无以佐吾弟廉也!”公所置田屋皆与兄共之。公恐身後诸子有异议者,欲及己在析之。会兄选为新野知县,公念兄弟皆为吏,贫富均,遂议析产。未及析而兄卒,遂止。及公归,乃与兄子均分之;复别以田与兄长子使奉祖祀,滇俗所谓“长孙租”者也,独公不以与己长子而与兄子为异人耳。
公所至以成就人材为己任,才俊者招之入署自敌之,贫者恤其家使不至徙业。在任邱时得人为最多,前提督山东学政侍讲学士李公中简,今两淮盐运使边公廷抡皆公门下士也。任邱故多士,自是科第遂甲畿南。公试童子悉有常法,贫者得预为计,覆试者不过数十人,人咸便之。独慎於衡文,务拔殊尤材。继公者好以己意立法,朝夕更改,覆试烦数,人咸苦之;而所取反多庸陋士。公之在任邱也有富子行千金求榜首。公曰:“吾书生起家县令,可为是耶!”富子怒,入京师,援例输金为知州,曰:“吾以压朱某也!”
公以乾隆三十九年二月十四日卒,享年七十有六。配吕恭人。子,士琅,国学生,先公卒於京师;士琪,乾隆庚寅举人,拣选知县;士琬,国学生。女二,长▯杨义钦,次▯董恩义,皆诸生。孙男四人;孙女八人。
铭曰:滇池之南,龙湖之浒,四山环焉,中为平土。穿土得石,厥厚数尺,环十馀里,而平如席。山川灵奇,笃生我师,涉目能诵,操翰为词。匪才斯难,唯行斯励;凡今之人,莫如公弟。维孝与友,施于有政;惠而民怀,教而士竞。不陵不援,难进易退,名臣大节,公可无愧!啬公以位,丰公以年,丹颜白发,杖履林泉。存顺没宁,卜吉永久;铭此数言,以垂不朽。
○祭石屏朱公文(此篇已附载《考信录》卷一《少年遇合记略》中,故今省之)
漳南侠士传
漳之南,有村曰紫庄,庄有侠士曰李越寻,少读书,为魏诸生;及壮:苦家贫,弃举子业,以侠闻州里间。常著短衣仅及髂,佩两刀以游,人莫敢忤。
紫庄有寡妇,抚一子,不肯嫁。其叔利内黄人侯六金,窃鬻之。及与来逆,乃令潜居侧古祠中,而己绐寡妇出。既出,则数十人突从祠中起。寡妇惊欲入,门已闭。祠中人遂前擒妇,纳舆中。其子闻,奔救,不及;度不可奈何,遂往至越寻所,跪且泣。
越寻以妇已往,而六素有勇名,恐仓卒不可得妇,初难之。其子固不肯起,泣愈哀。越寻意不忍,因慨然曰:“是诚在我
译公名〇英,字临川,号龙坡。祖先在明初迁居石屏。祖父名孔阳,父亲名宏裕,都因公显贵而被追赠为中宪大夫。祖母王氏,母亲许氏,都被追赠为恭人。
公二十六岁时,考中雍正甲辰年进士。遭遇母亲丧事;守丧期满,被任命为宣化府赤城县知县。恰逢大军西征,上级官员的公文在道路上交错往来,公应对变化有章法,事情办妥而百姓并不知晓。总督李卫公认为公才能出众,委托他代理宣化府事务,打算破格推荐任用他。恰逢遭遇父亲丧事,总督想挽留公,公不答应,于是上奏给予十个月假期回家安葬。公安葬完毕,仍然不出仕。等到守丧期满,才补任宣化府的怀安县,调任河间的任邱县,提拔为赵州直隶州知州,所到之处都有惠民的政绩。离开后,百姓在驿站道路旁立碑以铭记不忘。公自己请求改任〇曹,于是改任广平府同知。又提拔为大名府知府。
大名府向来受漳河水患困扰,水常常涨到城下。公堵塞丽家庄的缺口,而在下游开凿渠道以容纳泛滥的水流,修筑四十里长的堤道,直达魏县,以方便往来,遏制水势,水患因此稍微平息。起初,公在赤城县时,因才能显著,上级倚重他。等到任大名知府,风气稍有改变,院司官员全部更换,而公向来廉洁正直,不能随时迎合世俗。保定知府曾对公说:“漳河水一滴都不见遗漏吗?”因此公长期未被提拔,公也不乐意与后辈争高下。
恰逢调任永州,公捧着公文高兴地说:“这里距离云南近,可以筹划归乡了。”将要出发时:下属官吏有请求为公立遗爱碑的,公愤怒地说:“古代的良吏,官吏敬畏百姓怀念。如今官吏确实怀念我,这是征验我不德啊,立碑做什么呢!”到永州一年多,最终因与巡抚议事不合,以原官职罢免回家。
公的哥哥朱炜,是雍正甲辰年的举人,性格严厉;公侍奉他如同父亲。公任县令时,哥哥常在官署,曾经发怒想鞭打公,公绕着床哀求;门内的事全都禀告哥哥。哥哥治家节俭,连恭人也不能穿丝绸衣服,说:“我家贫穷而弟弟性格廉洁正直,官位不可常靠,万一回归田园,能不担心受冻挨饿吗!不节俭,无法辅助我弟弟的廉洁!”公购置的田产房屋都与哥哥共有。公担心身后诸子有异议,想趁自己在世时分割财产。恰逢哥哥被选为新野知县,公想到兄弟都做官吏,贫富相当,于是商议分割财产。还没来得及分割而哥哥去世,于是停止。等到公回家,才与哥哥的儿子平均分割;又另外分出田地给哥哥的长子以奉养祖先祭祀,这是云南风俗所谓的“长孙租”,唯独公不给自己长子而给哥哥的儿子,视其为外人罢了。
公所到之处以成就人才为己任,有才俊的人招入官署亲自教导,贫穷的人抚恤其家使其不至于改行。在任邱时得到的人才最多,前任山东学政侍讲学士李中简,现任两淮盐运使边廷抡都是公的门下士。任邱向来多读书人,从此科举及第于是冠绝畿南。公考试童生都有常规法度,贫穷的人得以提前准备,复试的人不过数十人,人们都感到便利。唯独在评定文章时谨慎,务必选拔特别优秀的人才。继任公的人喜欢凭自己的意思立法,早晚更改,复试烦琐频繁,人们都感到痛苦;而录取的反而多是平庸浅陋的士人。公在任邱时有富家子弟拿出千金求取榜首。公说:“我书生出身任县令,能这样做吗!”富家子弟发怒,进入京城,援引惯例输纳金钱成为知州,说:“我要以此压制朱某!”
公在乾隆三十九年二月十四日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夫人吕恭人。儿子,士琅,国学生,先于公在京师去世;士琪,乾隆庚寅年举人,拣选知县;士琬,国学生。女儿两个,长女嫁给〇杨义钦,次女嫁给〇董恩义,都是诸生。孙男四人;孙女八人。
铭文说:滇池之南,龙湖之滨,四山环绕,中间是平土。挖土得到石头,厚度数尺,环绕十多里,而平坦如席。山川灵秀奇特,厚生出我的老师,过目能诵,执笔成文。并非才能难以做到,唯有品行值得勉励;当今的人,没有比公更贤德的。孝顺与友爱,施行于政事;恩惠而百姓怀念,教化而士人竞争。不欺凌不攀附,难进易退,名臣的大节,公可以无愧!吝啬给公高位,丰厚给公高寿,红润容颜白发苍苍,拄杖漫步林泉。生时顺遂死后安宁,占卜吉地永久安葬;铭刻这几句话,以垂不朽。
○祭石屏朱公文(此篇已附载《考信录》卷一《少年遇合记略》中,故今省略)
漳南侠士传
漳水之南,有个村庄叫紫庄,庄里有位侠士叫李越寻,年轻时读书,是魏县的诸生;等到壮年:苦于家贫,放弃科举学业,以侠义闻名于州里间。常穿短衣仅及胯部,佩带两把刀出游,没人敢违逆他。
紫庄有个寡妇,抚养一个儿子,不肯改嫁。她的叔叔贪图内黄人侯六的金钱,偷偷把她卖掉。等到侯六来迎娶,就让寡妇暗中居住在旁边的古祠中,而自己欺骗寡妇出来。出来后,就有几十人突然从祠中起身。寡妇惊恐想进去,门已经关闭。祠中的人于是上前擒住妇人,抬进轿中。她的儿子听说后,奔去救援,来不及;估量无可奈何,于是前往李越寻处,跪着哭泣。
李越寻认为妇人已经离去,而侯六向来有勇猛的名声,恐怕仓促间不能夺回妇人,起初感到为难。她的儿子坚决不肯起来,哭泣更加悲哀。李越寻心中不忍,于是慷慨地说:“这确实由我负责
!当即往!不得妇,吾不生还矣!”遂出召其徒,曰:“吾素以侠闻村中;今人夺吾村妇而不能救,非侠也!鸣於官,皆竖子,知纳贿耳,不足了人事!且事隔省,关移动累月,彼见逼急,且成婚矣,奚归为!不如生劫之、即不可得妇,因缚六归,终当全妇耳。”众应曰:“诺。”遂以二十七人往。
译“我这就去!如果救不回妻子,我就不活着回来了!”于是出去召集他的同伴,说:“我一向以侠义闻名于村里;如今有人夺走我的妻子而我不能相救,这就不是侠义了!去官府鸣冤,那些都是些小人,只知道收受贿赂罢了,办不成正经事!况且事情发生在外省,关卡重重,来回奔波要耗费数月,她若被逼得紧急,恐怕已经成婚了,救回来又有什么用!不如直接去劫持她,即使救不回妻子,也绑着那个贼人回来,终究能保全妻子。”众人答应说:“好。”于是带领二十七人前往。
侯氏居甘固,去紫庄且二十里;比至,日己暮。越寻挟所佩刀,排闼直入堂上。时贺客且满,酒数行,突见越寻佩刀入,皆大惊;欲共击之,而方燕乐,出不意,腰下无寸刃。越寻张目叱之,皆退走,相践踏;觅兵梃,仓卒不可得。越寻因疾入,趋新妇室。而六已潜匿妇草屋中,欲呼众共迎拒越寻。未及发,越寻已至户,遂以左手把其腕,而右手拔腰下佩刀劫之,厉声叱曰:“尔不闻紫庄有李越寻耶!胡敢入吾村夺妇!今妇何在?”六日:“已逸矣。”越寻怒,叱其徒缚六,反接之。
缚始定,而村中少年闻侯氏有暴客,争持兵刃,前格越寻。越寻使二十七人圆立,各持械外向;而已居中,以所佩刀置六项上,大呼曰:“越寻此来非欲生还者也!敢死者前!”因举刀拟六,众惴栗汗出,不敢近。
越寻复问六妇所在,六固不肯吐实。越寻怒,曳六出。未及门,闻妇哭声;越寻呼众索之,遂得妇草屋中。於是越寻使二十七人前行卫妇归,而己持刀驱六随其後。莫敢追者。至半道,乃纵六归,谓之日:“紫庄李越寻非畏死者也!如能相报,诘朝当待汝!”六唯唯不敢对。
夜将分,越寻始至紫庄,乃以妇畀其子,而散遗其徒归。而其叔先闻子往告越寻,度必祸己,遂潜遁不复归。
崔述曰:吾往读史至唐五代之际,见魏之士何其锐也!自田氏据魏以来,牙兵五千人,世为邻镇所惮。及唐庄宗,卒用以灭梁,所谓“银枪效节都”者也。其後李嗣源入洛,郭威入汴,皆以魏兵。三十年中,三立奇功。盖其土厚而旷,负大行,俯大河,其迅鸷劲悍天性然也。今观越寻之侠,岂异於古所云耶!使制而用之,效节於边陲,岂不足奋主威而寒贼瞻!惜乎生不遇纲罗▯斥弛之人以至於穷而自废也!余惜其材而悲其无以自见於世,因为之作传云。
○扶病赞(有序)
初,余馆於北皋,为先孺人作杖成,寄之家;而母已得佳杖,遂置之。逾数月,余归,忽病眩晕,遂取而杖之。其冬,先孺人卒,劳且病,不能胜丧,而俗所谓礼杖者短弱不足以扶病,病甚则复用前杖。明年,弟病笃,余为治後事,且哭弟,余亦病旬月,复杖之。又明年春,营葬,惫甚,又杖之。是年六月,病泻痢,愈而复病;既愈;又病寒,几死;幸而愈,尚不任行立,杖之凡三月。凡家人不在侧及深夜起卧所赖以不倾侧者,惟杖。杖之有功於余大矣哉!虽夫妇之亲来若杖之久,虽卑幼之扶持未若杖之稳而健也。然余善怒,罪初不在杖,怒则掷之於地,不自觉;久之,颇自悔。古者名杖曰“扶老”;因师其意,字之曰扶病。病稍愈,为作《扶病赞》其辞曰:
北之白挺,南之狼筅,戈戟之长,刀剑之短,其状百出,其类无算,咸杀人以媚人,但济恶而戕善。惟汝一族,与物殊性,不以助暴,而以扶病。悲夫,吾见世之君子,强则比之,弱则弃之,盛则与之,衰则侮之,是何汝之浑浑,独反其道以自处?劳汝而汝不怨,谴汝而汝不怒,此固士君子之所难,而吾初不意其得之於汝!
○侍妾丽娥传
丽娥周氏,馆陶南鄙人也。父业马医;後迁於朝城之扶翼集买田数十亩,躬耕自给。娥年十六,值岁荒,父贫不能自存,将鬻娥以给食;或偕之至魏。余时他出,妻为媒定之。余归,遂纳焉,时余年四十六矣。
初至,蠢蠢无知识,惟余妻言是听。入之,遂识道理,娴女工,解烹调;余因亦爱之。余善病,娥侍药饵颇勤;余素有不寐之症,常中夜怔忡,身如焚,辄呼娥起,闲语良久,心渐安,遂复倦睡。蛾见余睡,则默坐假寐,或屏气潜退,恐惊余之眠也。凡十馀年,皆如是。是以余虽病弱,终不至困剧,以有娥也。余妻待下宽而体恤周至,娥亦殊爱恋女君,不能顷刻离也。
余之赴任罗源,娥年二十七矣,余家素俭,虽为吏,娥仍供炊爨,无异家居时,衣饰不求美,饮食取饱而已。以故余为吏得以廉著,娥与有功焉。余为吏,日劳於民事,匆匆无暇日;
译侯氏住在甘固,距离紫庄将近二十里;等到到达时,太阳已经西沉。李越寻带着腰间的佩刀,推开门径直进入堂上。当时贺客几乎坐满,酒已喝了几巡,突然看见李越寻佩刀而入,大家都非常惊恐;想要一起攻击他,但正处在宴饮欢乐之中,出乎意料,腰间没有一寸兵器。李越寻瞪大眼睛呵斥他们,众人都退后逃跑,互相践踏;寻找兵器和木棍,仓促之间找不到。李越寻于是快速进入,奔向新娘的房间。而侯六已经悄悄躲在新娘的草屋里,想呼喊众人共同迎接抵抗李越寻。还没来得及行动,李越寻已经来到门口,于是用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拔出腰间的佩刀胁迫他,严厉地呵斥说:“你没听说紫庄有李越寻吗!怎敢闯入我的村庄抢夺妻子!现在妻子在哪里?”侯六说:“已经逃走了。”李越寻发怒,呵斥他的手下捆绑侯六,将他反绑起来。
刚绑好,村中的年轻人听说侯家来了强盗,争着拿着兵器,上前格斗李越寻。李越寻让二十七个手下围成一圈站立,各自拿着兵器向外;而自己站在中间,把佩刀放在侯六的脖子上,大声喊道:“李越寻这次来不是想活着回去的!敢死的上前!”于是举起刀对着侯六,众人恐惧发抖,汗流浃背,不敢靠近。
李越寻再次询问侯六妻子在哪里,侯六坚决不肯说实话。李越寻发怒,拖着侯六出来。还没走到门口,听到妻子的哭声;李越寻呼喊众人搜寻,于是在草屋中找到了妻子。这时李越寻让二十七个手下在前面护送妻子回去,自己拿着刀驱赶侯六跟在后面。没有人敢追赶。走到半路,才放开侯六让他回去,对他说:“紫庄李越寻不是怕死的人!如果你能来报仇,明天早晨我会等你!”侯六连连答应,不敢回答。
夜深时,李越寻才到达紫庄,于是把妻子交给儿子,并遣散手下让他们回家。而他的叔叔先前听说儿子去告诉李越寻,料定一定会祸及自己,于是悄悄逃跑不再回来。
崔述说:我从前读史读到唐五代时期,看见魏地的士人多么勇锐啊!自从田氏占据魏地以来,五千牙兵,世代被邻近的藩镇所忌惮。等到唐庄宗时,最终用他们灭掉了后梁,就是所谓的“银枪效节都”。后来李嗣源进入洛阳,郭威进入汴京,都依靠魏地的士兵。三十年间,三次建立奇功。大概是因为那里土地深厚辽阔,背靠太行山,俯瞰黄河,他们迅猛勇猛强悍是天性使然。现在看李越寻的侠义,难道与古人所说的有什么不同吗!如果加以管制并利用他们,在边疆效忠节义,难道不足以振奋君主的威严而使贼寇胆寒吗!可惜他生不逢时,没有遇到能网罗人才、放宽约束的人,以至于困顿而自我废弃!我惋惜他的才能,又悲叹他无法在世上展现自己,因此为他作传。
○扶病赞(有序)
起初,我在北皋教书,为先母制作了一根拐杖,寄回家;但母亲已经得到了好的拐杖,于是把它搁置起来。过了几个月,我回家,忽然生病眩晕,于是取出那根拐杖拄着。那年冬天,先母去世,我劳累又生病,无法承担丧事,而俗礼所说的礼杖短小柔弱不足以扶持病人,病重时又用那根旧拐杖。第二年,弟弟病重,我处理他的后事,并且哭悼弟弟,我也病了十天半月,又拄着那根拐杖。又过了一年春天,营建坟墓,疲惫不堪,又拄着那根拐杖。这年六月,我患腹泻痢疾,好了又生病;刚痊愈,又患寒病,几乎死去;幸而痊愈,尚且不能行走站立,拄着拐杖共三个月。凡是家人不在身边以及深夜起身躺卧时,赖以不倾斜倒下的,只有拐杖。拐杖对我的功劳太大了!即使是夫妻间的亲密也不如拐杖长久,即使是卑幼的扶持也不如拐杖稳健有力。然而我容易发怒,过错起初不在拐杖,发怒时就把它扔在地上,不自觉;过了很久,颇为后悔。古人把拐杖命名为“扶老”;我效法这个意思,给它取字叫“扶病”。病稍好时,作了《扶病赞》,它的辞说:
北方的白木棍,南方的狼筅,戈戟的长,刀剑的短,它们的形状千奇百怪,种类无数,都杀人来讨好别人,只助长恶行而残害善良。只有你这一类,与万物性情不同,不助长暴行,而是扶持病人。可悲啊,我看见世间的君子,强大时就亲近他们,弱小时就抛弃他们,兴盛时就给予他们,衰败时就侮辱他们,为什么你这样浑厚,独自反其道而处身?劳累你而你无怨,责骂你而你无怒,这本来是士君子难以做到的,而我起初没想到能从你身上得到!
○侍妾丽娥传
丽娥姓周,是馆陶南边的人。父亲从事马医职业;后来迁居到朝城的扶翼集买了几十亩田地,亲自耕种自给自足。丽娥十六岁时,正值荒年,父亲贫穷无法生存,打算卖丽娥来供给食物;有人带她到了魏地。我当时外出,妻子做媒定下了婚事。我回家后,就纳她为妾,当时我四十六岁了。
刚来时,她愚笨无知,只听从我妻子的话。进入我家后,就懂得了道理,精通女红,懂得烹饪;我因此也喜爱她。我容易生病,丽娥侍奉药饵很勤快;我向来有失眠的毛病,常半夜心悸,身体像火烧一样,就呼唤丽娥起来,闲聊很久,心渐渐安定,于是又疲倦入睡。丽娥见我睡着,就默默坐着假睡,或者屏住呼吸悄悄退下,怕惊动我的睡眠。这十多年,都是这样。所以我虽然病弱,终究不至于困顿严重,因为有丽娥啊。我妻子对待下人宽厚且体恤周到,丽娥也特别爱恋女主人,不能片刻离开。
我赴任罗源时,丽娥二十七岁了,我家向来节俭,虽然做官,丽娥仍负责做饭,与在家时没有不同,衣服装饰不追求华美,饮食只求饱足而已。因此我做官得以廉洁著称,丽娥也有功劳。我做官,每天忙于民事,匆匆忙忙没有闲暇;
家政皆妻主之,庖氵▯琐屑之务不复能兼顾,悉付之娥。娥辛勤给奉,颇能当余意,甚为妻所倚任。在上杭时,余与妻皆年六十,娥计画汤饭务求精美,恐吾两人之不甘食也。
译家中事务都由妻子主管,厨房中琐碎的事务无法再兼顾,全部托付给娥。娥辛勤地供给侍奉,很能符合我的心意,非常被妻子所倚重信任。在上杭居住时,我和妻子都六十岁了,娥筹划汤饭务必追求精美,担心我们两人吃不惯。
初至余家时,家甚窘,或有所触忤,致诟厉,无怨父母鬻己意。其父母後迁於归德,不见十余年,思之甚,每谓余曰:“女子在母家不可为好,好则嫁後父母必思念之。不如顽恶者,父母喜其去,反不致伤其心也。”此言虽激,然其情亦可悲矣。一日,泣谓余曰:“妾祖母殁时,家苦贫,未得与祖合葬,妾父每以为恨。得十馀金寄之,君之德也。”余怜而付之。
余在闽日,为归计,上官未之许;娥亦屡劝余解组。余计娥年少,归家後筑室买田,可以同安乐;孰意娥之竟死於闽也!娥素肥多痰,日不晚食,晚食则停胸中。余之解上杭任,由汀赴会城也,携眷属以行,道中屋宇釜甑少,饮食统造於外厨,厨人懒且钝,必至夜分乃具食。娥自早餐後饥甚,及食,尝过饱,遂患积滞。自过清流後日有大风,天骤寒,伤於内复感於外,遂病。憩将乐旅店,苦无良医,病遂日剧。於九月十四日卒於将乐。於乎痛哉,岂非命也耶!卒後,余妻痛之甚,居平常忽忽不乐,而余亦如失左右手也。
崔述曰:余阅《虞初新志》,见其所载妾媵之传多矣,然无甚过人者,不过技艺容颜之见长耳。夫妇人以德为贵,女工次之;为妾者能善承事君子女君而佐之理,斯为贤耳,岂在他哉!吾娥朴质无他长,然余病体赖以保全,又能辛勤俭约以佐吾为吏,亦有足多者。余尝谓官之贪而惰也,非尽其人之过,亦其家人共成之;其家人相矜以奢纵则不能不贫,其妻妾相与蛊惑以声色淫乐则不能不惰耳。余家素无玩好之具,自作吏以来,出入赢绌上下之费委之妻,余之饮食居处疾病之给侍委之娥,故能无内顾之忧而得专心以理民事。是以蛾之死余与妻皆痛惜之。余因为之传。不知观者视吾娥与《虞初》所载诸人为何如也?
○江西赣县知县鲲池陈公墓碑铭
乾隆壬子,余在京师,偶遇滇南举人陈子履和,索余所著书数种观之,即请以师事余,辞之不可,余深异之。夫世所尚者举业耳;何以独好古学,辄自降抑如是,殊不类今人所为?甲寅,复至京师,则履和己出都,见其父鲲池公,温良诚笃,居然古之君子,然後知履和之得於庭训者有素也。嘉庆初,余宦闽中鲲池亦宦於西江,音问时相通也。余归後数年,鲲池亦解官归。甲戌三月得履和书,则公已卒,以墓碑嘱余为之。
公讳万里,字飞九,云南临安府石屏州人,鲲池其号也。曾祖讳薪▯▯,康熙丁卯举人,鹤庆府学教授,祖讳蕃纟襄,临安府学生,赠文林郎。父讳澎,乾隆甲子举人,湖南临湘县知县。母李,赠孺人。
公少而孝谨,自临湘公卒後家綦贫,以授书自给,日恒食粥,从不干与公事;乡人或笑其谋生之拙,公处之恬如也。乾隆庚子与子履和同举於乡。乙巳,母李太儒人卒。乙卯,会试大挑一等,分发江西试用。嘉庆二年,补广丰县知县。
公为治宽和简静,而廉介不苟取,与士民若家人父子然。初到任时,义宁州寇作。公以城垣多圮,捐俸修之,民无扰焉。县故有书院,久废不理,公召诸生自教之,捐膏火以资之,由是文风丕变,举於乡者多。有徐君者,於辛未成进士,选入翰林,人以为公功云。县有巨盗数人,大为民患,官莫能捕。公密访其聚饮之夕,亲率兵役往捕之,遂皆就擒。
六年十一月,奉调采铜於云南。十年二月,回任。是年冬,值大计、或传上官欲举公卓异,劝公入省;公不肯往,亦不果举也。十二年,调繁赣县,绅士皆为诗文志别,民送至江干者如堵墙焉。
赣为省南大道,差使旁午,迎送供备常无虚日,理民事多以夜,公弗乐也。未数月,即以疾辞。顾上官才公,慰留之不令去。然公终不适,又数月,复详请解任;逐於十三年二月卸事。启行之日,士民依恋,与广丰略同。本道寥公至悬诗邮亭送公以风属吏焉。
又年馀,归里,时年已七十馀矣,然步履饮食皆无异寻常。至十八年十月十八日卒,寿七十有四岁,卒之前一日,犹泛舟异龙湖,登山
译当初来到我家时,家境十分贫困,有时因触犯我而遭到责骂,却从未有过怨恨父母卖她的念头。她的父母后来迁居到归德,十多年没有相见,她非常思念他们,常对我说:“女子在娘家不能太好,太好则出嫁后父母必定思念。不如顽劣凶恶些,父母高兴她离开,反而不致伤他们的心。”这话虽然偏激,但其中的情状也可悲啊。有一天,她哭着对我说:“我祖母去世时,家里穷苦,没能与祖父合葬,我父亲常以此为恨。若能寄去十几两银子,就是您的恩德了。”我怜悯她,便给了她。
我在福建任职时,打算回家,上级没有允许;娥也多次劝我辞官。我心想娥年纪轻,回家后建房买田,可以共同安乐;哪里想到娥竟然死在福建!娥向来体胖多痰,每天不吃晚饭,吃了晚饭就会停滞在胸中。我卸任上杭知县,从汀州前往省会时,带着家眷同行,途中房屋锅灶很少,饮食都在外面的厨房制作,厨子懒惰且迟钝,一定要到深夜才准备好饭菜。娥从早餐后非常饥饿,等到吃饭时,常常吃得过饱,于是患上了积滞病。自从经过清流后,每天刮大风,天气突然变冷,内伤又外感,于是生病。在将乐旅店休息,苦于没有好医生,病情日益加重。在九月十四日死于将乐。唉,太痛心了,难道不是命运吗!死后,我的妻子非常悲痛,平时常常闷闷不乐,而我也像失去了左右手一样。
崔述说:我读《虞初新志》,看到其中记载的妾媵传记很多,但没有特别出众的,不过是在技艺容貌方面见长罢了。妇人以品德为贵,女红次之;做妾的能善于侍奉主人和女主人并辅助治理家事,这就是贤德了,难道还在其他方面吗!我的娥朴实无其他长处,但我病体赖以保全,又能辛勤节俭以辅助我做官,也有值得称赞的地方。我曾说官员贪婪懒惰,不全是他们个人的过错,也是他们的家人共同造成的;他们的家人以奢侈放纵互相夸耀,就不能不贫困;他们的妻妾以声色淫乐互相蛊惑,就不能不懒惰。我家向来没有玩赏之物,自从我做官以来,出入盈亏上下费用的管理交给妻子,我的饮食起居疾病侍奉交给娥,所以能没有内顾之忧而专心处理民事。因此娥的死,我和妻子都痛惜。我因此为她作传。不知道读者看我的娥与《虞初》所载的那些人相比如何?
○江西赣县知县鲲池陈公墓碑铭
乾隆壬子年,我在京城,偶然遇到云南举人陈子履和,索要我写的几种书观看,随即请求以师礼侍奉我,我推辞不了,我很惊奇。世人崇尚的是科举之业;为什么唯独喜好古学,竟然自我谦抑到如此地步,完全不像今人的作为?甲寅年,再次到京城,履和已经离京,见到他的父亲鲲池公,温和善良诚实笃厚,俨然古代君子,这才知道履和得到庭训是有基础的。嘉庆初年,我在福建做官,鲲池也在西江做官,书信往来时常相通。我回乡几年后,鲲池也辞官回家。甲戌年三月收到履和的信,说公已经去世,嘱托我写墓碑。
公名万里,字飞九,云南临安府石屏州人,鲲池是他的号。曾祖父名薪〇〇,康熙丁卯年举人,鹤庆府学教授,祖父名蕃纟襄,临安府学生,追赠文林郎。父亲名澎,乾隆甲子年举人,湖南临湘县知县。母亲李氏,追赠孺人。
公年少时孝顺谨慎,自从临湘公去世后家境极其贫困,靠教书自给,每天常喝粥,从不干预公事;乡人有的嘲笑他谋生笨拙,公处之泰然。乾隆庚子年与儿子履和一同在乡试中举。乙巳年,母亲李太孺人去世。乙卯年,会试大挑一等,分发江西试用。嘉庆二年,补任广丰县知县。
公治理政事宽和简静,廉洁正直不随便取财,对待士人和百姓像家人父子一样。刚上任时,义宁州发生寇乱。公因为城墙多已坍塌,捐出俸禄修缮,百姓没有受到惊扰。县里原有书院,长久废弃无人管理,公召集诸生亲自教导,捐出膏火费资助他们,从此文风大变,乡试中举的人很多。有位徐君,在辛未年考中进士,选入翰林院,人们认为是公的功劳。县里有几个大盗,成为百姓的大患,官员无法捕捉。公秘密查访他们聚饮的夜晚,亲自率领兵役前往捕捉,于是都被擒获。
六年十一月,奉调去云南采铜。十年二月,回任。这年冬天,正值考核,有人传说上级想举荐公为卓异,劝公去省城;公不肯去,也没有被举荐。十二年,调任繁重的赣县,绅士们都写诗文志别,百姓送到江边的人像墙一样密集。
赣县是省南大道,差使频繁,迎送供应常常没有空闲的日子,处理民事多在夜间,公不喜欢。不到几个月,就以生病为由辞职。但上级赏识公,安慰挽留不让他离开。然而公终究不适应,又过了几个月,再次详细请求解任;于是十三年二月卸任。启程那天,士民依恋,与广丰时大致相同。本道寥公甚至悬挂诗在邮亭送公以讽谕属吏。
又过了一年多,回到故乡,当时年龄已经七十多岁了,然而走路饮食都和平常没有两样。到十八年十月十八日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去世前一天,还泛舟异龙湖,登山
而眺望也。
初,履和以奉文截取,於是年五月由四川入都,以事羁留间,忽闻石屏疫作,且梦不祥,惧二亲有事,奔归省觐,则公固无恙也。逾二日晨餐,公忽患风痰,遂卒。岂鬼神默启之使得父子相见乎?亦异事也已!
译只是登高远望罢了。
起初,履和因为奉命截获文书,于是那年五月从四川进入京城,在因事滞留期间,忽然听说石屏发生瘟疫,并且梦见不祥之兆,担心双亲遭遇不幸,便急忙赶回家乡探望,却发现父亲原本安然无恙。过了两天早晨用餐时,父亲忽然患上风痰症,随即去世。这难道是鬼神暗中启示,让父子得以相见吗?这也真是件奇异的事情啊!
公为人方直,与人言,是非无所回避;而和平宽厚,人皆乐亲近之。於从父兄弟及其子尤加优恤。其卒也,人皆奔视涕泣,共襄其後事云。
配任孺人,早卒。继配为刘孺人。子二:长即履和;次履顺,国学生。女二:长适州庠生罗廷墉;次适廖树堂,皆早寡,以节著。孙三:长周翰,州庠生;次保庆、重庆,尚幼。曾孙一,启曾。
铭曰:学以稽古,仕以治民;世俗靡靡,置若罔闻。惟滇僻远,古风犹存;吁嗟陈公,殊异今人!子锐於学,深求经义。士竞於教,联翩科第。庶民相安,不肃而治。非公盛德,曷能如是!不展其用,翻然遂归;高风亮节,今世所稀,表而铭之;以为世规;庶几後学,共继前徽。
(刚按:《无闻集》终,旧本误在《侍妾丽娥传》後,《鲲池陈公墓碑》前,今据目录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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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东壁先生佚文│顾颉刚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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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颉刚案语
按:以上文字皆适之先生於九年前所辑集者。先生原辑本从《乾隆大名县志》中录出《水道考》两篇及诗《只当行》一首,从陶梁《畿辅诗传》中录出《感遇》三首(即《知非集》中之第一、第三、第七首。)及《清化镇晚眺》、《磁涧》、《拟古》、《西安》、《离绪》、《卜居》、《早春》、《华州晓行》、《崤关》、《登易州西山》、《宿窦店》、《春暮即事》十二首,已於五年前排印成书矣。不意去年洪煨莲先生忽於燕京大学图书馆中发现写本《知非集》,比对之下,除《西安》、《卜居》二首外皆本集所已备。盖《知非集》之未定本不止吾侪所见之一册,陶氏根据者别一本耳。今既重刊《知非集》,故悉去之,但存陶氏所未录之二首於《知非集》後。《大名县方言》一篇所以列为本帙附录者,盖东壁先生於《只当行》之序曰“只当,魏之方言,已知其误而自恕之词”,与此所云“误而自解曰只当”者甚相类,且《乾隆大名县志》,东壁先生职任编纂,固有出於其手笔之可能也。
《水道考》两篇,本在《无闻集》第五卷,未审陈氏何以不刻。又自订全集目录云:“《无闻集》附录之《水道考》曾用活板印出。”则此文尚有活字板本。去年游大名闻崔之桂言在广平韩氏得《大名水陆考》,献之张县长者,疑即此本;言“水陆”者其误记耳。五年前标点此文,以村、集之名不易分截,乞袭子元先生代借《乾隆大名县志》校读一过。《县志》中有《漳卫河图》及说明,取其可与两考相参证,故附录於文後。
东壁著述之佚失者,以《五行辨》为最可惜。成孺人诗云:“五行三正细剖分,创论惊天思入▯。”盖此两问题为东壁所同样致力者;然《三正考》发表最早,刻本甚多,而《五行》之篇乃终▯焉,可谓大不幸。观《洪范补说》云:“世所传五行之术,非《尚书》意;说详《五行辨》中。”是东壁固有意以此书与《考信录》并行也。《无闻集》第二卷已著《五行辨》之题矣,而注曰“阙”。《自订目》中《存箧书》三种,其一曰“《大怪谈》一卷”,注曰:“《五行辨》、《天问》。”是则当此篇之成,固已编入文集;暮年自订其书,不知有何不惬意处,或自嫌有与世人信仰大冲突处,遂自《无闻集》抽出而置於《存箧书》尔。然陈履和《遗书序》曰:“《五行辨》、《天问》二篇,题为《大怪》,实“大好”也,亦宜刻;余且从存箧之命。”可知东壁虽有是命而陈氏固不欲遵之,又有行世之望。不审以何牵掣,此一卷之书终於未刻,而陈氏亦旋逝世,向之期於存箧者,且作▯烟之消散矣。是则过於矜慎之过也!倘天壤间尚有副本,复现於他日,得继续辑入《佚文》乎,此固不敢存之奢望而又不忍不妄作万一之希冀者耳。
──一九三二年二月二十五日,顾颉刚记。
●大名县水道考
【漳水】
漳水,即《禹贡》之“衡漳”,《周官职方氏》所称“冀州,其川漳”者是也。其
译陈公为人方正刚直,与人交谈时,对是非曲直从不回避;但他性情平和宽厚,人们都乐于亲近他。对于堂兄弟及其子侄,他尤其加以优待抚恤。他去世时,人们都奔去探望,流泪哭泣,共同协助办理他的后事。
正配任孺人,早逝。继配为刘孺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履和;次子履顺,是国学生。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了州庠生罗廷墉;次女嫁给了廖树堂,两人都早年守寡,以节操著称。有三个孙子:长孙周翰,是州庠生;次孙保庆、重庆,尚年幼。有一个曾孙,名叫启曾。
铭文说:求学以考察古制,做官以治理百姓;世俗风气萎靡不振,他却置若罔闻。只有云南地处偏远,古风尚存;唉,陈公啊,你与今人多么不同!你儿子热衷于治学,深入探究经书义理。士人竞相致力于教化,接连考中科举。百姓安居乐业,无需严厉督促就能治理好。如果不是你德行盛大,怎能如此!未能施展你的抱负,便毅然归隐;高风亮节,在当今世上十分罕见,表彰并刻铭于此;作为世人的准则;希望后来的学者,共同继承前人的美德。
(顾颉刚按语:《无闻集》至此结束,旧本误置于《侍妾丽娥传》之后、《鲲池陈公墓碑》之前,现在根据目录予以纠正。)
崔东壁先生佚文
顾颉刚辑
顾颉刚案语
按:以上文字都是适之先生九年前所辑录的。先生原辑本从《乾隆大名县志》中录出《水道考》两篇及诗《只当行》一首,从陶梁《畿辅诗传》中录出《感遇》三首(即《知非集》中的第一、第三、第七首)以及《清化镇晚眺》、《磁涧》、《拟古》、《西安》、《离绪》、《卜居》、《早春》、《华州晓行》、《崤关》、《登易州西山》、《宿窦店》、《春暮即事》十二首,已在五年前排印成书了。没想到去年洪煨莲先生忽然在燕京大学图书馆中发现写本《知非集》,比对之下,除《西安》、《卜居》两首外,其余都是本集已收录的。看来《知非集》的未定本不止我们见到的那一册,陶氏所依据的是另一版本。现在既然重刊《知非集》,所以全部删去,只保留陶氏未收录的两首放在《知非集》后面。《大名县方言》一篇之所以列为本书附录,是因为东壁先生在《只当行》的序中说“只当,是魏地的方言,是明知有误却自我宽慰的话”,与此处所说的“有误却自我解释为只当”非常相似,而且《乾隆大名县志》是东壁先生任职编纂的,本来就有出自他手笔的可能。
《水道考》两篇,原本在《无闻集》第五卷,不知陈氏为何不刻印。又自订全集目录说:“《无闻集》附录的《水道考》曾用活字版印出。”那么这篇文章还有活字版印本。去年游历大名,听崔之桂说在广平韩氏处得到《大名水陆考》,献给张县长的,怀疑就是此本;说“水陆”的可能是误记。五年前标点此文,因为村、集的名称不易区分,请求袭子元先生代为借阅《乾隆大名县志》校读一遍。《县志》中有《漳卫河图》及说明,取其可与两篇考文相互参证,所以附录在文后。
东壁著述中散佚的,以《五行辨》最为可惜。成孺人诗云:“五行三正细剖分,创论惊天思入〇。”大概这两个问题是东壁同样致力研究的;然而《三正考》发表最早,刻本很多,而《五行》之篇却最终〇焉,可谓大不幸。看《洪范补说》说:“世间所传的五行之术,并非《尚书》的本意;详情见《五行辨》中。”可见东壁本意是将此书与《考信录》并行流传。《无闻集》第二卷已著录《五行辨》的题目,但注曰“阙”。《自订目》中《存箧书》三种,其一曰“《大怪谈》一卷”,注曰:“《五行辨》、《天问》。”这说明当此篇完成时,原本已编入文集;晚年自订其书,不知有何不惬意之处,或者自嫌与世人信仰大相冲突,于是从《无闻集》中抽出而置于《存箧书》中。然而陈履和《遗书序》说:“《五行辨》、《天问》两篇,题为《大怪》,实则是‘大好’,也应该刻印;我暂且遵从存箧的命令。”可见东壁虽有此命而陈氏本不愿遵从,又有使其流传世间的愿望。不知因何牵制,这一卷书终于未刻,而陈氏也随即逝世,先前期望存于箧中的,且化作〇烟消散了。这是过于矜持谨慎的过错啊!倘若天地之间尚有副本,日后重现,得以继续辑入《佚文》吗?这固然不敢存有奢望,又不忍不妄作万一的希望。
——一九三二年二月二十五日,顾颉刚记。
大名县水道考
【漳水】
漳水,就是《禹贡》中的“衡漳”,《周官职方氏》所称“冀州,其川漳”的就是它。其
源有二。清漳出山西平定州乐平县南少山,南过和顺县辽州界,又东南入河南涉县界,至交漳口而会於浊漳。浊漳出山西潞安府长子县西发鸠山,东过长治县界,又北过屯留,潞城,襄垣县界,又东过黎城,平顺县界,又东入河南涉县界,至交漳口而会於清漳。於是潞安、平定、辽、沁诸府州县之水皆由小溪会於大溪,由大溪会於小川,以达於漳。其自清漳右来者,有和顺石猴岭之水及八赋岭之小漳源;自左来者,有和顺之清河。自浊漳右来者,有高平县丹朱岭之水,长治之淘清河,壶关之石子河;自左来者,有长子之龙泗河、雍水,屯留之兰水、洚水,而沁州漳源镇之水为最大。夏秋霖雨相继,土坚崖峻,势不能留,则二十馀州县之雨毕会於漳;所过崖崩岸刷,其土亦随水而下,为淤为沙,以出於交漳口。自交漳口又东,入直隶磁州界,东过讲武城南,山尽地平,水始奔放涨漫。又东过河南临漳、直隶成安县界,而土始疏,沙始涨,岸始数决。又东入本县界,则地势愈下,水患浸多矣。
译漳水有两个源头。清漳发源于山西平定州乐平县南部的少山,向南流经和顺县及辽州地界,又向东南进入河南涉县地界,到达交漳口与浊漳汇合。浊漳发源于山西潞安府长子县西部的发鸠山,向东流经长治县地界,又向北流经屯留、潞城、襄垣县地界,再向东流经黎城、平顺县地界,又向东进入河南涉县地界,到达交漳口与清漳汇合。于是潞安、平定、辽、沁等府州县的水流,都先由小溪汇入大溪,再由大溪汇入小川,最终流入漳水。其中从清漳右侧流来的,有和顺县石猴岭的水以及八赋岭的小漳水源;从左侧流来的,有和顺县的清河。从浊漳右侧流来的,有高平县丹朱岭的水、长治县的淘清河、壶关县的石子河;从左侧流来的,有长子县的龙泗河、雍水,屯留县的兰水、洚水,而沁州漳源镇的水流最为巨大。夏秋季节连绵阴雨不断,土壤坚硬、山崖陡峭,水流无法滞留,那么二十多个州县的雨水便全部汇入漳水;水流所经之处,山崖崩塌、河岸冲刷,泥土也随水而下,形成淤积和沙石,从交漳口流出。从交漳口再向东,进入直隶磁州地界,向东流经讲武城南,此处山势尽而地势平坦,水流开始奔放泛滥。又向东流经河南临漳、直隶成安县地界,此时土壤开始变得疏松,沙石开始淤积上涨,河岸开始多次决口。再向东进入本县地界,则地势更加低洼,水患也就逐渐增多了。
初,古河自大亻丕北流,距西山仅百里;漳逾山衡流东出,──故《书》谓之“衡漳”,──然後右旋,纵流而北,循西山趾,穿南、北泊而注於河。是故,患常在河而不在漳,而魏史起且凿渠以兴水利。周、汉以降,河日南徙,而漳遂独归於海,其道亦日徙而南。故《水经》云:“漳水东过列入县南,又东北过斥漳县南,又东北过曲周县东,又东北过钜鹿县东。”又云:“东北过平舒县东入海。”自是始独为患。然其道乃在今顺德、广平二府之东南境,虽时迁决入县境,县之受漳患固浅也。
明初,漳自临漳、成安东北流,经肥乡、曲周而下,直达天津入海;其支者,自成安东流至馆陶,入御河。永乐中,尝决入魏县。(知县杨文亨筑堤当在此时)未几,流渐湮。正统末,御史林廷举疏请自广平县大留村凿之,使入故渠,分其水以济漕。久之,北流遂塞,漳稍南徙,由成安、吕彪而东(陈所志《疏漳议》云:“成、弘间,漳即流今吕彪。”盖由吕彪而东以达广平也;)魏县往往受水。成化十八年,水至魏县,漂田庐无算。弘治二年,溢羊羔口,魏县大水,宇屋皆倾;知县鲍琦筑护城堤,建长桥以御之。正德初,漳北流合於滏。嘉靖初,南徙魏县城下。九年,徙回隆镇,由大名县城北东北流,而漳益南,两县境皆当漳冲矣。二十七年,漳自虾蟆愈徙而南,入内黄县境,过大名县,至府城北,始入故道。三十年,漳决,平地数尺,溺死者无算。三十二年,漳、御合流,自回隆南至上村,漫衍二十馀里;知府王太平於双井上循新河堤之,开渠於双井之东,导之使复故道。三十四年,决磁州东界北下;磁州知州力挽之,遂复南。三十六年,漳决魏县,县境汇为巨浸。隆庆三年,霖雨四旬,漳水溢平地丈馀,合御河入大名县城,溺死者甚众。万历十六年,漳复徙於魏县南门外。二十一年,漳分为三;魏县知县田大年筑长堤,西起临漳县界,东迄王儿庄(魏县境,今割属元城县)以捍御之;由是遂北徙,复由成安、肥乡、曲周东北达於天津,而大名、魏县始得息肩矣。既而广平诸县渐患苦漳,谋复移之大名。二十八年,给事中王德完疏请塞北流,导使仍由回隆至小滩(元城境),入御河以济运。下所司议,魏县举人陈所志作《疏漳议》驳之,上之当道,德完疏不果行。由是终明世不复南。
本朝顺治初,由临漳北流过邯郸、河沙堡,又东北由永年、曲周合於滏。十年,复还故道。康熙初,稍徙而南,由成安入广平县界;数决,田庐悉没,民不能稼者数载。三十八年,巡抚都御史李光地议开支河以杀水势,由广平入魏北境,过义井村、西寺堡(堡之北半,亦名後屯;或称後屯河,即此)、寺庄,复由广平及元城、馆陶境入御河。魏之再患漳,自此始。三十九年,魏县知县王廷栋重修长堤,以护城东南西诸村。四十三年,魏县知县蒋芾筑支河堤,复筑斜堤,障西来漫水以护城北诸村。广平民争之,持械器与魏民相斗伤。芾躬率民役逻守,身当其锋。未几,芾去,斜堤亦废,而漳且南徙入支河矣。
雍正五年,漳决成安,由抹疃村东下,至赵三家村,分为二,入魏县境:一由院家堡,白仕望过县城北,东抵罗儿庄、王儿庄;一由马峰头、申家店过县城南礼贤台下,东抵马头东庄,而皆会於元城之西店集,魏县知县来谦鸣筑堤於北河南岸及南河两岸以防之,於是漳自临漳、成安以下改而东流,过魏元城县界,又东至山东馆陶县之南馆陶,会於御河,又北至临清州,会於会通河,又北过直隶清河县界,又东北过山东夏津、武城、恩县界;又东北过直隶故城县界。又东北过山东德州城西,又东北过直隶景州、吴桥、东光、交河、南皮县界,又东北过沧州、青县、静海县界,又东北至天津县之三岔口而後会於白河,以东为海河,至大沽口而入於海,为今日漳水经流之道,而漳自明至是凡再南矣。
漳之迁徙虽无定行,故道纵横虽纷不可数,然其
译起初,古黄河从大伾山向北流,距离西山仅仅百里;漳水越过山岭横向向东流出,——所以《尚书》称它为“衡漳”,——然后向右转弯,纵贯向北流,沿着西山山脚,穿过南、北泊注入黄河。因此,祸患常在黄河而不在漳水,魏国的史起还开凿渠道以兴修水利。周、汉以后,黄河日渐向南迁移,而漳水于是独自流入大海,它的河道也日渐向南迁移。所以《水经》说:“漳水向东经过列入县南面,又向东北经过斥漳县南面,又向东北经过曲周县东面,又向东北经过钜鹿县东面。”又说:“向东北经过平舒县东面流入大海。”从此开始独自成为祸患。然而它的河道却在今顺德、广平二府的东南边境,虽然有时变迁决口进入县境,该县遭受漳水祸患本来就很轻微。
明朝初年,漳水从临漳、成安向东北流,经过肥乡、曲周而下,直达天津流入大海;它的支流,从成安向东流到馆陶,注入御河。永乐年间,曾经决口进入魏县。(知县杨文亨修筑堤坝应当在这个时候)不久,水流渐渐淤塞。正统末年,御史林廷举上疏请求从广平县大留村开凿,使漳水流入旧河道,分流其水以接济漕运。很久以后,北面的水流于是堵塞,漳水稍微向南迁移,从成安、吕彪向东流(陈所志《疏漳议》说:“成化、弘治年间,漳水就流到现在的吕彪。”大概是从吕彪向东以到达广平;)魏县往往遭受水患。成化十八年,水到达魏县,冲毁田地房屋无数。弘治二年,洪水溢出羊羔口,魏县发生大水,房屋都倒塌;知县鲍琦修筑护城堤,建造长桥来抵御它。正德初年,漳水北流与滏水汇合。嘉靖初年,向南迁移到魏县城下。九年,迁移到回隆镇,从大名县城北面向东北流,而漳水更加向南,两县的境地都正对着漳水的冲击了。二十七年,漳水从虾蟆地方更加向南迁移,进入内黄县境地,经过大名县,到府城北面,才开始进入旧河道。三十年,漳水决口,平地积水数尺,淹死的人无数。三十二年,漳水、御河合流,从回隆向南到上村,漫延二十多里;知府王太平在双井上面沿着新河修筑堤坝,在双井东面开渠,引导它恢复旧河道。三十四年,在磁州东面边界决口向北流下;磁州知州极力挽留它,于是又恢复向南流。三十六年,漳水在魏县决口,县境汇聚成巨大的积水。隆庆三年,连续下了四十天大雨,漳水溢出平地一丈多,合御河进入大名县城,淹死的人很多。万历十六年,漳水又迁移到魏县南门外。二十一年,漳水分为三股;魏县知县田大年修筑长堤,西起临漳县边界,东到王儿庄(魏县境地,现在割属元城县)来抵御它;于是于是向北迁移,又由成安、肥乡、曲周向东北到达天津,而大名、魏县才得以免除负担了。不久广平各县渐渐苦于漳水祸患,谋划再次把它迁移到大名。二十八年,给事中王德完上疏请求堵塞北面的水流,引导它仍然由回隆到小滩(元城境地),进入御河以接济漕运。下达有关部门商议,魏县举人陈所志作《疏漳议》驳斥它,呈报给上级,王德完的奏疏没有实行。于是整个明朝不再向南迁移。
本朝顺治初年,从临漳向北流过邯郸、河沙堡,又向东北由永年、曲周与滏水汇合。十年,又回到旧河道。康熙初年,稍微向南迁移,从成安进入广平县境地;多次决口,田地房屋全部淹没,百姓不能耕种达数年之久。三十八年,巡抚都御史李光地提议开凿支河以削弱水势,由广平进入魏县北境,经过义井村、西寺堡(堡的北半部,也叫后屯;或者称后屯河,就是这里)、寺庄,又由广平以及元城、馆陶境地进入御河。魏县再次遭受漳水祸患,从这里开始。三十九年,魏县知县王廷栋重修长堤,来保护城东南西各村的百姓。四十三年,魏县知县蒋芾修筑支河堤,又修筑斜堤,阻挡西面来的漫水以保护城北各村的百姓。广平百姓争辩这件事,拿着兵器与魏县百姓互相打斗受伤。蒋芾亲自率领民夫巡逻守卫,亲身抵挡锋刃。不久,蒋芾离任,斜堤也被废弃,而漳水将要向南迁移进入支河了。
雍正五年,漳水在成安决口,由抹疃村东面流下,到赵三家村,分为二股,进入魏县境地:一股由院家堡,白仕望经过县城北面,向东到达罗儿庄、王儿庄;一股由马峰头、申家店经过县城南面礼贤台下,向东到达马头东庄,而都汇聚在元城的西店集,魏县知县来谦鸣在北河南岸及南河两岸修筑堤坝来防备它,于是漳水从临漳、成安以下改向东流,经过魏、元城县边界,又向东到山东馆陶县的南馆陶,与御河汇合,又向北到临清州,与会通河汇合,又向北经过直隶清河县边界,又向东北经过山东夏津、武城、恩县边界;又向东北经过直隶故城县边界。又向东北经过山东德州城西,又向东北经过直隶景州、吴桥、东光、交河、南皮县边界,又向东北经过沧州、青县、静海县边界,又向东北到天津县的三岔口然后与白河汇合,向东成为海河,到大沽口而流入大海,成为今天漳水流经的道路,而漳水从明朝到现在一共两次向南迁移了。
漳水的迁徙虽然没有固定的路线,旧河道纵横交错虽然纷繁不可计数,然而它的
大约有三:由临漳、邯郸历永年、曲周北合滏者为北道;由大名若魏东合御河者为南道;由肥乡、广平东北历冀州、河间诸属,直达天津入海者为中道。北道地高,南道地卑,故漳益北则患益轻,益南则患益重。《禹贡》所志,北道也。《水经》所序,中道也。明初以来,出入永年、肥乡、广平、魏、大名五县之间,而今日之所流,则南道也。
译大致有三条河道:从临漳、邯郸经过永年、曲周向北汇入滏阳河的,是北道;从大名或魏县向东汇入御河的,是南道;从肥乡、广平向东北经过冀州、河间等地,直达天津入海的,是中道。北道地势高,南道地势低,所以漳水越向北流,水患就越轻,越向南流,水患就越重。《禹贡》所记载的,是北道。《水经》所叙述的,是中道。明朝初年以来,漳水在永年、肥乡、广平、魏县、大名五县之间出入流动,而今天所流经的,则是南道。
初,明知县鲍琦所筑魏县护城堤,正德中已增筑为外城濠;外别筑小堤,卑薄不足恃。至是,谦鸣填外城濠,附城包小堤筑之,亦名护城堤;又筑横堤於城西南隅,北迄外城,南迄於南河堤,横截水势,使不得至南门。谦鸣练习水性,能得人死力。方冬寒,民惮不肯入水,谦鸣解履袜自入;民从之。有运钟伤手指者,谦鸣遽自取袖中巾裂裹之。由是人咸尽力。诸堤既成,魏以无患。
魏故有丞,康熙中省之。十三年,复设魏县丞,专治漳事。
乾隆初,水尽趋於城南,北流涸而临漳以下数决,城南诸村常受水;久之,遂成支河。其自县境行善村南出者,东流过得政、杜儿庄北,又北入元城境,又东北至徐家仓,入於御河。其自临漳境南出者,东流入县西境,至仕望集而分,东至李家口而复合,又东至申桥而复分。其北出者,过韩道西,又北入元城境,会於行善村南出之支河。其东出者,过韩道南,东入府城濠,又东北入元城境,至善乐营而入於御河。每水盛则分流入支河,狭不能容则泛溢入田,没禾稼,为民患;而故道在义井者亦时分流旁出为灾,与城南略同。然漳水浊,挟泥而下,每有决溢,尝喷淤沙十有馀里,不粪而肥,利在获麦;淤沙日久,田亦渐高,水常过而不留,以故近漳者反多不患水。而十馀里以下水清无泥,甚者地卑而水不泄,芦茅相望,斥卤频生,有害而无利,以故远漳反多患水。而李家口以东尤甚,常数十里茫无津岸,或历冬春始涸。民甚苦之。
先是知县来谦鸣所筑堤日久颇有冲刷,或时决溢,近城诸村亦患水;而漳自城南流,十馀年复移城北,地势北高南下,两河之决多在南岸,城外受水益频。水流既久,沙淤益高;城内地益下。多积水,水居十之八。漳决溢,则环流自垣下浸入城,如泉源然;城内居民庭内自出水,或方爨,自灶内流出,人不保朝夕。二十一年,总督方观承用魏县丞杨骐言,於县上游北岸广平境内开支河十馀里,东北注义井故道以分其势;以骐署广平知县,董其役。二十二年春夏旱,漳浅流几绝,人少懈;而县丞骐既去,即有害,度不至代其任咎,遂不复为水备。五月,突决河下村,遂决横堤,入魏县城。城中民出者半;未出者登楼巅坊脊树杪以待救,室庐财贿悉没。是岁,御河亦决,入大名县城。两县境内皆水。二十三年,总督方观承奏请移大名县治於府城,遂并魏县入焉。二十四年,漳决临漳之丽家庄,循仕望支河而下,故道尽沙,东南徙三十里;环府城十馀里皆水。二十五年,知府朱▯英筑坝於丽家庄,使归故道。是年,复决临漳之沙家庄,北徙,由成安广平故道东北流;二县共塞之,水复南。二十六年,漳溢,县境大水。是时南河上流巳沙,诸支河上流亦多沙者。然水决溢,皆归於相近之支河,循两岸而下,自旧魏县城而西,至临漳,──北岸决,上则归河沙堡,北流入滏,下则归义井故道,东入御河;南岸决,上则归仕望支河,下则归得政支河,以东入御,──常无宁岁。三十五年,溢南岸,循仕望支河,环府城而北。四十年,决临漳小柏鹤村,突至大名府城下,西境皆水;知府永宁塞之。四十四年,复决小柏鹤村,县西境大水,数昼夜不减。未几,沙庄亦决,漳北徙,分为二:一由成安、广平故道而下,一复南;白院家堡入旧河上游,决者数处,南岸水始渐退。其冬,开新河,挽漳使复故道。四十五年春,北流遂绝;自是秋无积雨,水常安澜。四十八年,决赵三家村,县西境大水;大名、元城、成安三县共塞之。而是岁旱,受水者居十三,禾虽没而麦可播,得失略相准,民不以为患。然雨▯无定度,冲刷无定形,治於已然则难,而治於未然则易,未雨绸缪,正不可以一息缓也。
盖漳之所以数决,以流众而挟沙。然自交漳口以上,两峡束之,地峻流驶,势不可停。及至平地,水稍阔,流稍怠,水盛则沙随水而涨,水落则沙傍水而停。停则水滞,滞则溜(土人谓之
译起初,魏县知县鲍琦所修筑的护城堤,在正德年间已经增筑为外城壕;另外在外侧修筑的小堤,低矮单薄,不足以依靠。到了这时,来谦鸣填平外城壕,沿着城墙包裹小堤进行修筑,也命名为护城堤;又在城西南角修筑横堤,北至外城,南至南河堤,横向截断水势,使洪水不能到达南门。来谦鸣熟悉水性,能够赢得人们的死力效命。正值冬季严寒,百姓畏惧不敢下水,来谦鸣脱下鞋袜亲自下水;百姓于是跟随他。有搬运钟石伤了手指的人,来谦鸣立刻从袖中取出手帕撕开包扎伤口。因此人们都竭尽全力。各项堤防建成后,魏县便没有水患了。
魏县原本设有县丞,康熙年间将其裁撤。康熙十三年,重新设置魏县县丞,专门治理漳河事务。
乾隆初年,漳水全部流向城南,北流干涸,导致临漳以下多处决口,城南各村庄常受水患;时间久了,便形成了支流河道。其中从县境行善村南侧流出的,向东流经得政、杜儿庄北侧,又向北进入元城县境,再向东北到达徐家仓,汇入御河。其中从临漳县境南侧流出的,向东流入县西境,到达仕望集后分流,向东到达李家口后又汇合,再向东到达申桥后又分流。其中向北流出的,经过韩道西侧,又向北进入元城县境,与从行善村南侧流出的支流汇合。其中向东流出的,经过韩道南侧,向东流入府城壕,再向东北进入元城县境,到达善乐营后汇入御河。每当水势盛大时,水分流入支流河道,河道狭窄不能容纳便泛滥溢出流入农田,淹没庄稼,成为百姓的祸患;而位于义井的故道也时常分流旁出造成灾害,与城南的情况大致相同。然而漳河水浑浊,挟带泥沙而下,每当决口泛滥,常常喷涌淤积十多里泥沙,不施肥而土地肥沃,有利于收获麦类;淤沙日久,田地也逐渐增高,水流经常经过而不停留,因此靠近漳河的地方反而大多不担心水患。而十多里以下的水清澈无泥沙,严重的地方地势低洼而水不能排泄,芦苇茅草相望,盐碱地频繁产生,有害而无利,因此远离漳河的地方反而大多担心水患。而李家口以东尤其严重,常常几十里茫茫不见渡口和河岸,有时经历冬春季节才干涸。百姓对此非常痛苦。
此前知县来谦鸣所修筑的堤防因年代久远颇有冲刷,有时决口泛滥,靠近城池的各村庄也担心水患;而漳水从城南流过,十多年后又移向城北,地势北高南低,两条河的决口多在南岸,城外受水更加频繁。水流日久,沙淤积得更高;城内土地更加低洼。积水很多,水占十分之八。漳水决口泛滥,便环绕城墙从墙下渗入城内,像泉水源头一样;城内居民庭院中自然出水,有时正在做饭,水从灶内流出,人们无法保证朝夕平安。乾隆二十一年,总督方观承采纳魏县县丞杨骐的建议,在县上游北岸广平府境内开挖十多里支流河道,向东北注入义井故道以分散水势;让杨骐代理广平知县,督修这项工程。乾隆二十二年春夏干旱,漳水浅流几乎断绝,人们稍有懈怠;而县丞杨骐已经离任,即使有灾害,估计也不会代替他承担罪责,于是不再做防水准备。五月,突然在河下村决口,进而决开横堤,水进入魏县城。城中百姓逃出的占一半;未逃出的登上高楼顶端、牌坊脊背、树梢等待救援,房屋财物全部淹没。这一年,御河也决口,水进入大名县城。两县境内都是水。乾隆二十三年,总督方观承奏请将大名县治所迁移到府城,于是将魏县并入其中。乾隆二十四年,漳水在临漳县的丽家庄决口,沿着仕望支流而下,故道全是沙,向东南迁移三十里;环绕府城十多里都是水。乾隆二十五年,知府朱〇英在丽家庄筑坝,使漳水回归故道。这一年,又在临漳县的沙家庄决口,向北迁移,由成安、广平故道向东北流;两县共同堵塞,水又向南流。乾隆二十六年,漳水泛滥,县境大水。这时南河上游已经沙化,各支流上游也多沙化。然而水决口泛滥,都归入相近的支流,沿着两岸而下,从旧魏县城向西,到达临漳,——北岸决口,上游则归入河沙堡,向北流入滏水,下游则归入义井故道,向东流入御河;南岸决口,上游则归入仕望支流,下游则归入得政支流,向东流入御河,——常年没有安宁的年份。乾隆三十五年,泛滥南岸,沿着仕望支流,环绕府城向北。乾隆四十年,在临漳县小柏鹤村决口,突然到达大名府城下,西境都是水;知府永宁堵塞它。乾隆四十四年,又在小柏鹤村决口,县西境大水,几天几夜不退。不久,沙庄也决口,漳水向北迁移,分为二支:一支由成安、广平故道而下,一支又向南;白院家堡进入旧河上游,决口多处,南岸水才开始逐渐退去。那年冬天,开挖新河,引导漳水回归故道。乾隆四十五年春,北流于是断绝;从此秋天没有积雨,水经常安流。乾隆四十八年,在赵三家村决口,县西境大水;大名、元城、成安三县共同堵塞它。而这一年干旱,受水灾的地方占十分之三,庄稼虽然淹没但麦子可以播种,得失大致相当,百姓不认为这是祸患。然而雨水没有定数,冲刷没有定形,在灾害发生后治理则难,而在灾害发生前治理则易,未雨绸缪,正不可以片刻迟缓。
大概漳水之所以屡次决口,是因为水流众多且挟带泥沙。然而从交漳口以上,两山夹峙约束它,地势险峻水流湍急,势头不可停留。等到到达平地,水面稍宽,水流稍缓,水势盛大时泥沙随水上涨,水势低落时泥沙傍水停留。停留则水流停滞,停滞则
洪)徙,溜徙则沙愈停;三者相寻无已,其溜必曲。曲则啮岸,啮岸则决;决不甚则灾,决甚则徙。故自明以来,常不逾数年而决,不逾数十年而徙,其水势然也。而决口之上下,则视水之盛衰。雨甚,水盛,急不能泄,怒不能待,则决多在上游。水少杀,则势舒怒浅而上游不能决,待少下土疏而後决。又杀,则又下而後决。决弥下则弥轻;决弥上则弥重。故漳之徙多自於临漳境内,而成安次之,其地势然也。自南馆陶以下,去山益远,水益平,流益缓,水盛则先泄於上游,势分力薄而漕堤亦多坚固,故其为患亦少;而惟临漳以下五县患为甚。然临漳成安水较急,患在决,而地少高,其留不久;元城、馆陶地较卑,患在留,而水少缓,其决不数;惟县境居其中,兼决与留二患,西为临漳、成安,受其委,东为元城、馆陶,当其锋,故其苦漳尤甚。《易》曰:“思患而预防之。”计然曰:“旱则资舟,水则资车。”苟得其故,及其未有事而思所以转之,虽千载安澜可也。
译洪道迁移,水流随之迁移,沙便更加停滞;这三种情况相互循环没有止境,水流必然弯曲。弯曲就会冲刷河岸,冲刷河岸就会导致决口;决口不严重就会造成灾害,决口严重就会导致河道改道。所以自明朝以来,常常不超过几年就决口,不超过几十年就改道,这是水势造成的必然结果。而决口位置的上游或下游,则要看水势的盛衰。雨水极大,水势盛大,急流无法宣泄,愤怒的水势无法等待,决口多发生在上游。水势稍减,则水势舒缓、愤怒减弱,上游无法决口,要等到稍下游地势疏松之后才决口。水势再减,则要到更下游才决口。决口位置越往下游就越轻微;决口位置越往上游就越严重。所以漳河的改道多发生在临漳境内,而成安次之,这是地势造成的必然结果。自南馆陶以下,距离山区越来越远,水面越来越平缓,水流越来越缓慢,水势盛大时就先在上游宣泄,水势分散、力量薄弱,而漕堤也多坚固,所以造成的祸患也较少;只有临漳以下五个县的祸患最为严重。然而临漳、成安的水流较急,祸患在于决口,但地势稍高,积水停留不久;元城、馆陶的地势较低,祸患在于积水停留,但水流稍缓,决口次数不多;只有本县地处其中,兼具决口和积水停留两种祸患,西面是临漳、成安,承受它们的来水,东面是元城、馆陶,抵挡它们的冲击,所以本县受漳河之苦尤其严重。《易经》说:“想到祸患而预先防备。”计然说:“旱年时储备船只,水年时储备车辆。”如果掌握了其中的规律,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思考如何转化它,即使千年安澜也是可以做到的。
又按:大名旧志云:“明初,漳西注魏县,北历元城、西店,东注山东馆陶县入卫。”下次以“正德初”云云。按:《明史河渠志》:“洪、永间,漳由正定(即今冀州诸属,旧隶正定)河间趋天津入海;其分流至山东馆陶西南,与卫河合。”是至馆陶者乃分流,非经流也。故自洪武至於正统,漳多决於顺德、广平之境。若果在魏县、元城,何得乃决於彼二府境内乎?《河渠志》又言“元时分支,流入卫河;永乐间堙塞”,是并分流亦不久堙塞也。故《魏县志》有永乐间知县杨文亨筑堤之事,自是至於天顺无闻焉。若漳果久流於魏县、元城,何得魏县三志及明代诸前辈文集皆无一言及之乎?故今皆不从。
又按:《河渠志》不言分流所过州县;而御史林廷举疏中云:“旧迹去广平大留村十八里。”观其语意,似在广平东境。然漳之果由魏县与否,盖不可考。且漳东流而云“西注”,云“北历”,亦非是。故今亦缺之。
又府旧志云:“弘治二年,漳水溢魏县羊羔口;十四年,漳水溢魏县。”似成、弘间即自魏县流者。按李岳《鲍公堤桥记》云:“往年虽或浸涨入境,岁但一至;成化壬寅,水荐至;弘治戊申,水大至。”则是漳不在魏县,浸涨乃入魏也。陈所志《疏漳议》云:“成、弘间,漳即流今吕彪,以故广平郡名即云漳川。”则是成、弘间漳由吕彪东入广平境也。盖其初但开支流於广平,其後漳遂尽趋支流而北道塞焉。《府志》但因魏受漳患,遂疑此时漳在魏县,误矣。且羊羔口乃临漳境,非魏境。故今不从。
又旧府志大名县旧志皆云:“正德初,漳徙府南阎家渡入卫。又十馀年,自双井入卫。嘉靖初,自回隆镇入卫。”按:《明史河渠志》:“英宗时,漳已通卫;弘治初,益徙入御河;正德元年,浚滏阳河,自是漳、滏汇流而入卫之道渐堙”,是正德中漳入滏,不入御河也。而陈所志《疏漳议》中亦言“肥、曲之人指嘉、隆年在回隆小屯,万历年在魏县西郭者为故道。”若果正德初漳已自府南入御河,肥、曲之人何以独指嘉、隆以後为故道耶?且《府志年纪》卷中,载成化、弘治时,魏县屡被漳患,而正德中两县皆无;嘉靖中叶以後乃复有之。若果正德初漳已徙府南,又何得历四十馀年而绝不被漳患乎!历考县中前辈文集,皆无正德初徙府南之事,亦无一语及正德时之水患者。然则《明史》入滏之说确乎不误,而府县旧志之误无疑也。又按:回隆在双井上游,双井在府南上游;漳至回隆必至双井,至双井必至府南,今之故道犹历历可指。然则回隆、双井、府南,乃一道,非三道也。回隆去御河二十馀里,双井去御河十五里,两地皆不滨御河,漳安得由此处入卫耶!盖修府志者皆他县之人,又修於漳已北徙之後,不知其详,但相传为回隆、双井府南皆有漳故道,未暇细考,而遂误以为三,臆度而为之说;而《县志》则又沿《府志》而误者也。今皆不从。
【御河】
御河,即《卫风》之淇水,《汉书》之白沟;或亦谓之卫水,非也。源出河南彰德府林县西山,东南流过淇县界。又东南至▯县淇门镇,卫水入焉。又东北至内黄县界,汤水、洹水入焉。又东北至张儿庄,入本县界,经旧县城南,东抵龙王庙,北至曹家道口,出县境。又东北过元城县界,至山东馆陶县之南馆陶,会於漳。又东北至临清州,会於会通河。(以下详漳水下,不再举)又东北至直隶天津,入於海。
初,汉建安中,曹操於淇水口下大枋木,遏使入於白沟,以便粮运,由是淇口以上谓之淇水,而淇口以下谓之白沟。故《水经》云:“淇水东过内黄县,为白沟。”至隋大业中,引白沟为永济渠,名曰御河,由是淇口以下,人但谓之御河;间有知其为白沟者,而绝不复知其为淇水矣。故《通鉴》云:“田悦遗其将康▯出城,西与马燧战於御河上。”注云:“御河在魏州魏县,炀帝引白沟水为永济渠,即此。”然则御河即白沟之改号,而白
译又考证:大名府旧志记载:“明朝初年,漳水向西注入魏县,向北流经元城、西店,向东注入山东馆陶县,汇入卫河。”下文接着说“正德初年”等等。考证:《明史·河渠志》记载:“洪武、永乐年间,漳水从正定(即今冀州所属各县,旧属正定)经河间流向天津入海;其分流到达山东馆陶县西南,与卫河汇合。”可见到达馆陶的是分流,并非主流。因此从洪武到正统年间,漳水多在顺德、广平境内决口。如果漳水真的流经魏县、元城,怎么会决口在那两个府的境内呢?《河渠志》又说“元代分支流入卫河;永乐年间堵塞”,可见连分流也没有存在多久就堵塞了。所以《魏县志》记载永乐年间知县杨文亨修筑堤防之事,从此直到天顺年间就没有相关记载了。如果漳水真的长期流经魏县、元城,为什么魏县的三部志书以及明代各位前辈的文集中都没有一句话提及呢?所以现在都不采纳这些说法。
又考证:《河渠志》没有记载分流所经过的州县;而御史林廷举的奏疏中说:“旧河道距离广平大留村十八里。”看他的语意,似乎在广平东部边境。然而漳水是否真的流经魏县,大概已经无法考证了。况且漳水向东流却说“向西注入”,说“向北流经”,也不对。所以现在也将其空缺。
又大名府旧志记载:“弘治二年,漳水泛滥魏县羊羔口;弘治十四年,漳水泛滥魏县。”似乎成化、弘治年间漳水就是从魏县流过的。考证李岳《鲍公堤桥记》说:“往年虽然有时洪水漫溢进入境内,但一年只一次;成化壬寅年,洪水屡次到来;弘治戊申年,洪水大至。”这说明漳水不在魏县,只是洪水漫溢才进入魏县。陈所志《疏漳议》说:“成化、弘治年间,漳水就流经现在的吕彪,因此广平郡名也就叫漳川。”这说明成化、弘治年间漳水是从吕彪向东进入广平境内。大概起初只是在广平开辟支流,后来漳水全部流向支流,而北边的河道堵塞了。《府志》因为魏县遭受漳水灾害,就怀疑此时漳水在魏县,这是错误的。况且羊羔口属于临漳县境,不属于魏县境。所以现在都不采纳这些说法。
又旧府志和大名县旧志都记载:“正德初年,漳水改道从府南阎家渡流入卫河。又过了十多年,从双井流入卫河。嘉靖初年,从回隆镇流入卫河。”考证:《明史·河渠志》:“英宗时,漳水已通卫河;弘治初年,更加改道流入御河;正德元年,疏浚滏阳河,从此漳水、滏水汇流而入卫河的通道逐渐堵塞”,可见正德年间漳水流入滏阳河,不流入御河。而陈所志《疏漳议》中也说“肥乡、曲周的人指出嘉靖、隆庆年间在回隆小屯,万历年间在魏县西郭的是故道。”如果正德初年漳水已经从府南流入御河,肥乡、曲周的人为什么唯独指出嘉靖、隆庆以后的是故道呢?况且《府志年纪》卷中,记载成化、弘治时,魏县屡次遭受漳水灾害,而正德年间两县都没有;嘉靖中叶以后才又有。如果正德初年漳水已经改道到府南,怎么会在四十多年里完全不受漳水灾害呢!历考县中前辈文集,都没有正德初年改道到府南的事,也没有一句话提及正德时的水患。那么《明史》流入滏阳河的说法确实不错,而府县旧志的错误无疑了。又考证:回隆在双井上游,双井在府南上游;漳水到了回隆必然到双井,到了双井必然到府南,现在的故道还清晰可指。那么回隆、双井、府南,是一条河道,不是三条河道。回隆距离御河二十多里,双井距离御河十五里,两地都不靠近御河,漳水怎么能从这些地方流入卫河呢!大概修府志的都是外县人,又修于漳水北迁之后,不知道详情,只是相传回隆、双井、府南都有漳水故道,来不及详细考证,就错误地认为是三条河道,主观臆断而编造说法;而《县志》又是沿袭《府志》的错误。现在都不采纳这些说法。
【御河】
御河,就是《诗经·卫风》中的淇水,《汉书》中的白沟;有人也称它为卫水,这是不对的。源头出自河南彰德府林县西山,向东南流过淇县边界。又向东南到达〇县淇门镇,卫水在此汇入。又向东北到达内黄县边界,汤水、洹水在此汇入。又向东北到达张儿庄,进入本县边界,经过旧县城南,向东到达龙王庙,向北到达曹家道口,流出县境。又向东北经过元城县边界,到达山东馆陶县的南馆陶,与漳水汇合。又向东北到达临清州,与会通河汇合。(以下详见漳水条,不再列举)又向东北到达直隶天津,流入大海。
起初,东汉建安年间,曹操在淇水口放置大枋木,阻挡水流使其进入白沟,以便粮食运输,从此淇水口以上称为淇水,而淇水口以下称为白沟。所以《水经》说:“淇水向东流过内黄县,成为白沟。”到隋朝大业年间,引白沟作为永济渠,命名为御河,从此淇水口以下,人们只称它为御河;偶尔有知道它是白沟的,却完全不知道它是淇水了。所以《通鉴》说:“田悦派遣他的将领康〇出城,向西与马燧在御河上作战。”注释说:“御河在魏州魏县,炀帝引白沟水作为永济渠,就是这里。”那么御河就是白沟改称的名称,而白
卫水者,泉水之俗称,本小水也;源出河南卫辉府辉县苏门山,而东注於淇。《卫风》曰“淇水在右,泉源在左”,《邶风》曰“毖彼泉水,亦流於淇”,是也。洹水经安阳县城下,而人遂呼之为安阳河;滏水经故滏阳县城下(即今磁州)而人遂呼之为滏阳河;泉水经故卫州(即今卫辉府)卫县(今废,在卫辉府东北)城下,而人遂呼之为卫河。其初盖缘行道之人不知其名,故以其地名之;其後里巷相沿,遂习为常,本无足怪。而文学之士亦遂从而卫之,则误矣。然卫自卫,御自御,自淇门以上以卫呼之,自淇门以下固未尝以卫呼之也。至元、明间,建都燕、蓟,会通河未开,言漕运者多谓自黄河陆运至卫,可以达天津。盖卫距河近,淇距河远,故必由卫乃入御河;而言者但举其始,未详其终,由是遂有并浚以下千馀里之御河亦概称之为卫水者。然自嘉、隆以前,犹以卫与御河互举。其後吏斯土,客斯地者不知水名改易之由,遂误以御河为俚俗之号而卫为文雅之称;甚有误以此水为即《禹贡》“恒、卫既从”之卫者。於是四方之士莫不从而卫之。然大名土著之民则固仍以御河呼之,不知其为卫也。
明初,漳水北流,御河源近流弱,不甚为害。成化中,漳稍南徙,知府李瓒附御河筑堤,自新镇达馆陶三百馀里;日久渐圮。嘉靖中,漳益南徙,过大名县城北,遂往往挟御以决。三十年,漳、御决,水平地数尺。三十二年,复大水,与漳相接,漫衍二十馀里。三十六年,又决,县境汇为巨浸。隆庆三年,与漳共决护城堤,遂入大名县城,溺死者甚众。四年,知县李本意增筑护城堤。五年,增筑附河堤之在县境者。万历十六年,漳北徙,御河势始衰。二十年,知府涂时相开支河十馀里於县城西,由艾家口入漳故道。是年,支河决而东,围县三月。自後支河频决,为县境患。三十九年,知县赵一鹤乃塞支河口,增筑附河堤。而是时漳益北徙,御河自是不复大为患矣。
本朝雍正初,漳复南徙,由魏县城下至馆陶,入御河;而漳水势盛,御河弱不敌。夏秋漳涨则横截河口,御河水不能下;及漳落,则沙塞河口以南,御河不能冲刷,水常倒泻,由是上流数决。乾隆二十二年五月,漳决,没魏县城。六月,御河亦决,与漳接,复坏护城堤,入大名县城;居民皆出。其明年,总督方观承乃奏移县治於府城中,复并魏县入焉。二十四年,漳决;旬日後御河亦决,复与漳接,环府十馀里皆水,往来者皆以舟。二十六年,漳溢;未几,御河亦溢,县东境复大水。初,濒御河地多卑,夏秋雨甚,泺水由内黄而下,往往害稼,乃开沟引水,使入御河,──有刘固、长兴、楼底等沟。然或泺水不至而御河骤涨,反由沟倒泻入诸村,没禾稼,乃甚於泺水。有诸生尝议设闸於沟口而启闭之,不果行。自三十年以後,御河多决於元城、馆陶之境,决县境中者不二三,大名稍稍宁息。然南馆陶距府治仅九十里,河口数涨数沙,不预有以防之,大名未可以安枕卧也。
初,会通河既开,江、淮漕运皆自山东达京师,至临清始入御河,不由县境;惟河南漕舟於小滩镇兑运,或在馆陶,然其地皆居大名下流,漕舟亦不由县境也。及我朝,移兑运於彰德、卫辉水次。乾隆五十三年,移兑於内黄之楚汪,於是河南诸府漕舟必由县境乃达小滩。临清故御河,自临清以上亦名西运粮河,而商舟盐楫贸易往来,上自卫辉、新镇,下达临清、天津,亦咸鳞次鹜逐於县境中,而龙王庙实为泊所焉。
县境又有宋洹水县故墟,即元之魏县治,今为旧魏县村。盖自唐宋以前,洹水皆东北流,经县西境而下,故以名县。至明徙而东南,由内黄、汤水入於御河,县境不复有洹矣。
右(下)图漳、卫河。(缺图)
漳水自成安县界赵三家村东流,至马峰头村北,入县界。又东过院家堡北。又北过北来庄西。又东过马於村、魏於村北。又南至二郎庙村北。又东至白仕望村西。又北过
译卫水,是泉水的俗称,原本是一条小河流;它发源于河南卫辉府辉县苏门山,向东流入淇水。《诗经·卫风》说“淇水在右边,泉水在左边”,《诗经·邶风》说“那流淌的泉水,也流入淇水”,说的就是这条河。洹水流经安阳县城下,人们便称它为安阳河;滏水流经古滏阳县城下(即今天的磁州),人们便称它为滏阳河;泉水流经古卫州(即今天的卫辉府)卫县(现已废除,位于卫辉府东北)城下,人们便称它为卫河。起初大概是因为路人不知道它的名字,所以用当地的地名来称呼它;后来乡里巷陌沿袭下来,便习以为常,这本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然而文人学士也跟着这样称呼,那就错了。但是卫河就是卫河,御河就是御河,从淇门以上称它为卫河,从淇门以下本来就没有称它为卫河的。到了元、明时期,建都燕、蓟一带,会通河尚未开通,谈论漕运的人大多认为从黄河陆运到卫河,就可以到达天津。大概是因为卫河距离黄河近,淇水距离黄河远,所以必须经由卫河才能进入御河;而说话的人只提到了开头,没有详细说明结尾,于是就连御河下游一千多里的河段也一概称为卫水了。然而在嘉靖、隆庆以前,卫河与御河还是互称的。后来治理这片土地、客居此地的人不知道水名更改的原因,便错误地认为御河是俗名,而卫河是文雅的名称;甚至有人错误地认为这条水就是《禹贡》中“恒、卫既从”的卫水。于是四方的人士都跟着称它为卫河。然而大名当地的居民却仍然称它为御河,不知道它就是卫河。
明朝初年,漳水向北流,御河源头近、水流弱,不太造成灾害。成化年间,漳水稍微向南迁移,知府李瓒沿着御河修筑堤坝,从新镇到馆陶三百多里;时间久了逐渐坍塌。嘉靖年间,漳水更加向南迁移,经过大名县城北,于是常常挟带御河水决堤。三十年,漳水、御河决堤,平地积水数尺。三十二年,又发大水,与漳水相接,泛滥蔓延二十多里。三十六年,再次决堤,县境汇聚成巨大的水灾。隆庆三年,漳水与御河共同决堤护城堤,于是涌入大名县城,淹死的人很多。四年,知县李本意增筑护城堤。五年,增筑县境内沿河的堤坝。万历十六年,漳水向北迁移,御河水势才开始衰弱。二十年,知府涂时相在县城西开挖十多里支河,从艾家口进入漳水故道。这一年,支河决堤向东,围困县城三个月。此后支河频繁决堤,成为县境的祸患。三十九年,知县赵一鹤于是堵塞支河口,增筑沿河堤坝。而此时漳水更加向北迁移,御河从此不再造成大祸患了。
本朝雍正初年,漳水又向南迁移,从魏县城下流到馆陶,进入御河;而漳水水势盛大,御河水势弱不能抵挡。夏秋漳水上涨时便横截河口,御河水不能下泄;等到漳水退去,泥沙堵塞河口以南,御河不能冲刷,水常常倒流,因此上游多次决堤。乾隆二十二年五月,漳水决堤,淹没魏县城。六月,御河也决堤,与漳水相接,又毁坏护城堤,涌入大名县城;居民都逃出了城。第二年,总督方观承于是奏请迁移县治到府城中,又把魏县并入其中。二十四年,漳水决堤;十天后御河也决堤,又与漳水相接,环绕府城十多里都是水,往来的人都乘船。二十六年,漳水泛滥;不久,御河也泛滥,县东境又发大水。起初,沿御河的土地大多低洼,夏秋雨势大,泺水从内黄流下,常常损害庄稼,于是开沟引水,使水流入御河——有刘固、长兴、楼底等沟。然而有时泺水不来而御河突然上涨,反而从沟里倒流进入各个村庄,淹没庄稼,比泺水更严重。有诸生曾经建议在沟口设置闸门来开启关闭,没有实行。从三十年以后,御河多在元城、馆陶境内决堤,在县境中决堤的不到两三次,大名稍微安宁下来。然而南馆陶距离府治只有九十里,河口多次涨水多次淤沙,如果不预先防备,大名还不能高枕无忧。
起初,会通河开通后,江、淮的漕运都从山东到达京师,到临清才进入御河,不经过县境;只有河南的漕船在小滩镇兑运,或者在馆陶,然而这些地方都位于大名的下游,漕船也不经过县境。等到我朝,把兑运移到彰德、卫辉的水次。乾隆五十三年,把兑运移到内黄的楚汪,于是河南各府的漕船必须经过县境才能到达小滩。临清本是御河,从临清以上也叫西运粮河,而商船盐船贸易往来,上自卫辉、新镇,下至临清、天津,也都像鱼鳞一样依次追逐在县境中,而龙王庙实际上是停泊之所。
县境还有宋洹水县的旧墟,即元朝的魏县治,现在是旧魏县村。大概从唐宋以前,洹水都向东北流,经过县西境而下,所以用洹水命名县。到了明朝迁徙到东南,从内黄、汤水流入御河,县境不再有洹水了。
下图是漳、卫河。(缺图)
漳水自成安县界赵三家村向东流,到马峰头村北,进入县界。又向东经过院家堡北。又向北经过北来庄西。又向东经过马於村、魏於村北。又向南到二郎庙村北。又向东到白仕望村西。又向北经过
梁河下村西。又东北过河里村西。又东北过黄小庄北,疃上村南。又东过旧魏县城北。又东过连小庄北。又北过氵▯小庄西,环庄而南。又东过房小庄东,代固村北。又东北过罗儿庄北。又东北至邵村,入元城县界。迤逦东北,至山东馆陶县之南馆陶,会於卫。
译梁河在河下村西侧。又向东北流经河里村西侧。又向东北流经黄小庄北侧、疃上村南侧。又向东流经旧魏县城北侧。又向东流经连小庄北侧。又向北流经氵〇小庄西侧,环绕村庄后向南流。又向东流经房小庄东侧、代固村北侧。又向东北流经罗儿庄北侧。又向东北流至邵村,进入元城县境内。蜿蜒向东北流,到达山东馆陶县南部的馆陶,与卫河汇合。
卫水自内黄县界菜园村东流,至张儿庄南,入县境。又东北过军寨北。又东北至刘固村西。又北过中烟村东。又东北过田教村西。又东北过长兴村东。又东北过楼底村。又东北过寺南村、楼子头东。又东北过淡疃,又东北过白水潭东。又东北过樊儿庄南,庄北三里即旧大名县城。又东过五里铺。又东过逯家堤南。又东南过范胜堤、高村北。又北过龙王庙镇西。又北过曹家道口村西。又北至小王家庄,入元城县界。迤逦北流,至山东馆陶县之南馆陶、会於漳。
○附:吕游文
【衡漳考】(《光绪临漳县志》卷一《疆域志》)吕游
乾隆二年,大名府同知彭奉总河顾差查漳河源流。时有大名人崔广有字丰年随行,分查浊漳,归而记其说如此。予既录其原文,又质以目之所见,数年来又几更变矣,故不可为图。即在山中者,亦不能无古今之异。昔人所谓人之血脉且有老少之不同,是也。故即今日之水以记其大略云尔。
漳水发源有二:一名清漳,一名浊漳,俱在山西境内。
一,清漳发源於山西平定州乐平县南二十五里少山,上有圣寿寺一所。泉水北流折西复南流四十里至和顺县界紫罗村;又东南流五十四里至瑶村;折而南流五十里至辽州界骆驼村;又南流三十里至上交漳;又折而东南流七十里至涉县界云头岭;又东南流四十里至河南店;又东南七十里至交漳口,会入浊漳合流。
其泉水自右来者一,和顺县西南六十里石猴岭有泉水一道,东南流八十里,由骆驼村南入焉。
又和顺县西南八十里八赋岭上有泉水一道名小漳源,水自石缝流出,积水一洼,周广约有二十馀丈。东南流六十里至辽州界长城镇;又东南流绕辽州南关下流六十里至上交漳,会入清漳。
其自左来者,和顺县东南有圈马平山,上有海眼寺一所,泉水流出名清河,西南流十六里至骆驼村入焉。其馀小泉小沟无关漳水紧要者不可胜记,俱会上交漳而入清漳。《水经注》有梁榆水、▯▯水古今同异不可考也。
一,浊漳发源於山西潞安府长子县西五十里发鸠山,有灵湫庙一所,泉水一道,周广丈馀。东流七十里至长治县界高河镇;折而东流三十三里至屯留界上韩村;北流一里至潞城县界起云台;西北流三十九里至襄垣县界武扬村;折而东北,复折而东南,流六十里至黎城界枢村;又东南七十里至平顺界王曲村;又折而东北流一百零六里至涉县界张家口;东北流三十三里至交漳口,会入清漳。
其泉水自右来者一,长子县南六十里高平县界丹朱岭有泉水一道,东北流五十馀里入焉。
又长治县西南有淘清河,北流四十馀里入焉。又壶关县北有石子河,西北流五十馀里入焉。或云:此水无泉,天旱则竭。
其自左来者一,长子县西七十里方山有龙泗河,流四十馀里至石折镇入焉。
又长子县西北三十里有雍水,东流六十里入焉。
又屯留县西南六十里盘秀山有兰水河,东流一百里入焉。(屯留县南有兰桥,相传为尾生抱桥处。)
又屯留县西北有洚水河,东流五十里入焉。此水最浊,故与漳水合流之後可通名洚水,《禹贡》“北过洚水”是也。
又沁州西北三十五里漳源镇,有泉水一道,东南流四十里至沁州西关;又六十里至襄垣县▯亭驿,折而正东;又转东南流至襄城县北入焉。
又沁州西北三十五里伏牛山,上有显济王庙一所,宋元▯敕封。下有泉水,东南流四十里入漳源镇合流。其馀小泉小沟甚多,俱归浊漳,由交漳口会入清漳合流。涉县交漳口,清、浊二漳相并一处。东流穿太行山五十里至磁州界吴家河;东流七十里有西门闸,自闸以西,河中有文石可磨砚。又东三十里为铜雀台,属河南临漳县,河滨多碎瓦可磨砚。(後赵石虎建武二年作东西宫,以漆灌瓦,是其遗也。世人多以为曹魏之瓦,故予诗有“石赵、高齐曾再修,台名终是曹家物”之句。)
又东北六十里至成安县界;又东北十五
译卫水从内黄县界菜园村向东流,到张儿庄南面,进入县境。又向东北经过军寨北面。又向东北到刘固村西面。又向北经过中烟村东面。又向东北经过田教村西面。又向东北经过长兴村东面。又向东北经过楼底村。又向东北经过寺南村、楼子头东面。又向东北经过淡疃,又向东北经过白水潭东面。又向东北经过樊儿庄南面,庄北三里就是旧大名县城。又向东经过五里铺。又向东经过逯家堤南面。又向东南经过范胜堤、高村北面。又向北经过龙王庙镇西面。又向北经过曹家道口村西面。又向北到小王家庄,进入元城县界。蜿蜒向北流,到山东馆陶县的南馆陶,与漳水汇合。
○附:吕游文
【衡漳考】(《光绪临漳县志》卷一《疆域志》)吕游
乾隆二年,大名府同知彭奉总河顾差查漳河源流。当时有大名人崔广有字丰年随行,分查浊漳,回来记下他的说法如下。我既录下他的原文,又用亲眼所见加以验证,几年来又几乎发生变迁,所以不能绘图。即使在山中的,也不能没有古今的差异。古人所说人的血脉还有老少不同,是这样的。所以就用今天的水流来记述其大概罢了。
漳水发源有两个:一个叫清漳,一个叫浊漳,都在山西境内。
一,清漳发源于山西平定州乐平县南二十五里少山,山上有圣寿寺一所。泉水向北流折向西又向南流四十里到和顺县界紫罗村;又向东南流五十四里到瑶村;折向南流五十里到辽州界骆驼村;又向南流三十里到上交漳;又折向东南流七十里到涉县界云头岭;又向东南流四十里到河南店;又向东南七十里到交漳口,汇入浊漳合流。
那泉水从右边来的有一条,和顺县西南六十里石猴岭有泉水一道,向东南流八十里,从骆驼村南面流入。
又和顺县西南八十里八赋岭上有泉水一道名叫小漳源,水从石缝流出,积水一洼,周围宽约有二十多丈。向东南流六十里到辽州界长城镇;又向东南流绕辽州南关下流六十里到上交漳,汇入清漳。
那从左边来的,和顺县东南有圈马平山,山上有海眼寺一所,泉水流出名叫清河,向西南流十六里到骆驼村流入。其余小泉小沟与漳水无关紧要的不可胜记,都汇到上交漳而流入清漳。《水经注》有梁榆水、〇〇水古今同异不可考。
一,浊漳发源于山西潞安府长子县西五十里发鸠山,有灵湫庙一所,泉水一道,周围宽一丈多。向东流七十里到长治县界高河镇;折向东流三十三里到屯留界上韩村;向北流一里到潞城县界起云台;向西北流三十九里到襄垣县界武扬村;折向东北,又折向东南,流六十里到黎城界枢村;又向东南七十里到平顺界王曲村;又折向东北流一百零六里到涉县界张家口;向东北流三十三里到交漳口,汇入清漳。
那泉水从右边来的有一条,长子县南六十里高平县界丹朱岭有泉水一道,向东北流五十多里流入。
又长治县西南有淘清河,向北流四十多里流入。又壶关县北有石子河,向西北流五十多里流入。有人说:这水没有泉源,天旱就枯竭。
那从左边来的有一条,长子县西七十里方山有龙泗河,流四十多里到石折镇流入。
又长子县西北三十里有雍水,向东流六十里流入。
又屯留县西南六十里盘秀山有兰水河,向东流一百里流入。(屯留县南有兰桥,相传是尾生抱桥的地方。)
又屯留县西北有洚水河,向东流五十里流入。这水最浑浊,所以与漳水合流之后可以通称洚水,《禹贡》“北过洚水”说的就是这个。
又沁州西北三十五里漳源镇,有泉水一道,向东南流四十里到沁州西关;又六十里到襄垣县〇亭驿,折向正东;又转东南流到襄城县北面流入。
又沁州西北三十五里伏牛山,山上有显济王庙一所,宋元〇敕封。山下有泉水,向东南流四十里到漳源镇合流。其余小泉小沟很多,都归入浊漳,由交漳口汇入清漳合流。涉县交漳口,清、浊二漳相并一处。向东流穿太行山五十里到磁州界吴家河;向东流七十里有西门闸,自闸以西,河中有文石可磨砚。又向东三十里是铜雀台,属河南临漳县,河边多碎瓦可磨砚。(后赵石虎建武二年建东西宫,用漆灌瓦,是其遗迹。世人多以为是曹魏的瓦,所以我的诗有“石赵、高齐曾再修,台名终是曹家物”的句子。)
又向东北六十里到成安县界;又向东北十五
里至魏县界;又东四十里至元城县界;又东北三十六里至山东馆陶县界;又东北四十里至孙儿寨,会入卫河。
译流经至魏县边界;又向东四十里到达元城县边界;又向东北三十六里到达山东馆陶县边界;又向东北四十里到达孙儿寨,汇合流入卫河。
《水经注》:浊漳初出,左则阳泉水注之,右则散盖水入焉。东过尧水、梁水;又东北过陶水;又东过壶关县北,有洚水注之。又过铜▯水,即晋大夫羊舌赤铜▯伯华之邑也。县有上▯亭、下▯聚。会专池水,出八特山。又会女谏水。北则苇池水与公主水合而右注之,南则榆交水与皇后水合而左入焉。迳下▯聚至襄垣县入於漳,旁流附入之。水惟此最大,盖即今伏牛山之水也。又东过潞县,为潞水;过五会之泉;有洹水、汤溪水、涅水、武乡水、隐空水。又东经▯阳城北,仓石水入焉。
【开渠说一】(同上卷十六《艺文志》)吕游
西门闸为天地自然之利。前贤创之,後人不能守之者,邑绅士之过也。又非邑绅士之过,邑乘之过也。後(疑是“从”字)来人心有觉而典籍无为,故曰“徒法不能以自行”。今乃薄责绅士而厚诛邑乘者,何也?古之立言者与立德立功同垂不朽,为其皆有益於後人也。输辕饰而人弗庸,弗庸者信有罪矣;若乃车折其辐,本不足以载物,亦将归罪於弗庸之人乎!
漳邑僻壤,无古圣先贤生於其地。自铜雀建台之後,七才子流风未坠,故邑乘所载多风▯月露之词。其有关一邑之利病,如所谓文以载道者,则绝不之见。其注西门渠,不过曰“今废”而已。至於渠虽废而闸存,则未尝言也。是以漳邑八景,事多附会,连篇累牍,刺刺不休,而西门旧闸未有见於诗歌者。既为邑绅士所不知,宰斯邑者何由而知之。是以虽有贤父母访求民间利病,亦苦於前无所因也。
请得以开渠之便者详陈之,庶几当事者少留意焉。
创始者百计经营,心力俱瘁;我得以因其成功,以常年之故道为今日之支流,则不劳而事举。其便一也。
斯闸也,南至洹,北至滏,各三十里,皆有分渠,此人之所共见也;而滏之闸更多。方水之分也则利农而商不通,及水之合也则通商而农不利,故农商之构讼者每数年而一见焉。若漳水则止有截流横渡之舟,并无顺水行船之事,知永无农商之相争。其便二也。
濒河数郡之苦於筑堤也,每疾首蹙额而相告。试问筑堤何为乎,为水力之猛为民害也。夫水之为灾数十年而一见,而堤之为灾则岁岁不免。今若分而为二,则水之力必减其半矣。若分而为十,则水之力必减其九矣。水力既减则不能为害,何用筑堤。若是则下可以省小民之力,上可以省国家之费。其便三也。
分水灌田则收获必多,不劳里老之催科而国赋自办,竖守令不更觉安逸乎!其便四也。
民情之刁诈多讼也,生於俗之渐染者半,生於家之贫穷者半。既分水以灌田,又无筑堤之费,则菽粟可以如水火,不且“富岁多赖”乎!其便五也。
临邑南至回隆,北至广府,皆有漳河故道。西门闸一开,则相地形之高下,铜雀台之南可再分一支,显王之东可再分一支,而河之北岸自讲武城之东亦可相其高下而分疏之;若是则南北百馀里间可以成数万顷之沃壤,禾易长亩,田▯至喜,《豳风》、《豳雅》见於今日矣!其便六也。
漳水至馆陶始入运河,而漳滨漕粮多半在楚王交纳。西门闸一通,则水之南支经韩陵之北,下同洹水入运河,且出楚王之上流矣,是於国家漕运不无涓埃之补助。其便七也。
漳滨坟墓多被冲决,贫乏者任其漂流,富厚者迁徙靡定,此仁人君子所尤痛心者也。水既弱小,则死者各有宁宇,泽及枯骨矣!其便八也。
丁亥七月县试前一日,应考者争舟,溺死三十馀人,於是有子寻父尸者,号哭之声累日不绝,然竟不可得。水既分疏则永无此患,救将来无穷之性命,阴德真可格天矣!其便九也。
己丑十月,近闸口之北百馀步,有安水磨者,予乍见之而喜,徐察之而忧心生焉。喜者,善斯民之得利也。忧者,为春夏之交忽遭阴雨,或被漂冲,後人将引以为戒,则利永不兴矣。若分疏之後,则沿河上下皆可为之,有利无害。其便十也。
有此十便,既不得见诸行事,又不
译《水经注》记载:浊漳河刚发源时,左边有阳泉水注入,右边有散盖水汇入。向东流经尧水、梁水;又向东北流经陶水;又向东流经壶关县北边,有洚水注入。又经过铜鞮水,这就是晋国大夫羊舌赤(铜鞮伯华)的封邑所在地。县里有上鞮亭、下鞮聚。又与专池水汇合,专池水发源于八特山。又与女谏水汇合。北边有苇池水与公主水汇合后从右边注入,南边有榆交水与皇后水汇合后从左边汇入。流经下鞮聚,到襄垣县注入漳河,是旁边的支流附流入漳河的。这条水在此处最大,大概就是现在的伏牛山之水。又向东流经潞县,成为潞水;经过五会泉;有洹水、汤溪水、涅水、武乡水、隐空水。又向东经过阳城北边,仓石水汇入。
【开渠说一】(同上卷十六《艺文志》)吕游
西门闸是天地自然的恩惠。前代贤人创立了它,后人不能守住的,是地方绅士的过错。又不只是绅士的过错,也是地方志书的过错。后来人心虽有觉悟,但典籍中没有记载,所以说“仅有法令而不能自行”。现在却轻责绅士而重罚志书,为什么呢?古代著书立说的人与立德立功的人同样永垂不朽,因为他们都对后人有益。车辕装饰得华丽但人们不使用,不使用的人确实有罪;但如果车轴断了辐条,本来就不能载物,难道也要归罪于不使用的人吗!
漳邑地处偏僻,没有古圣先贤出生在那里。自从铜雀台建立之后,建安七子的风流余韵尚未断绝,所以地方志所载多为风花雪月的辞藻。那些关乎一县利害,如所谓“文以载道”的内容,则完全不见。关于西门渠的记载,不过说“现已废弃”罢了。至于渠虽然废弃但闸尚存,则未曾提及。因此漳邑八景,事情多属附会,连篇累牍,喋喋不休,而西门旧闸却未在诗歌中出现。既然地方绅士都不知晓,治理此地的官员又怎能知道。所以即使有贤明的父母官访求民间的利弊,也苦于没有前人的依据。
请让我详细陈述开渠的便利,希望当事者能稍加留意。
创始者千方百计经营,心力交瘁;我能凭借他们的成功,以常年故道作为今日的支流,则不劳而事举。这是第一个便利。
这个闸,南到洹水,北到滏水,各三十里,都有分渠,这是众人所见的;而滏水的闸更多。当水分流时则利于农业而商路不通,当水合流时则商路通畅而农业不利,所以农商之间的诉讼每几年就发生一次。如果漳水只有截流横渡的船只,并没有顺水行船的事情,就知道永远不会有农商之争。这是第二个便利。
沿河几郡苦于修筑堤坝,常常疾首蹙额地互相告知。试问筑堤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水势猛烈成为民害。水灾几十年才出现一次,而堤坝造成的灾害则年年不免。现在如果将水分成两股,那么水势必然减少一半。如果分成十股,那么水势必然减少九成。水势既减就不能为害,何须筑堤。这样下面可以节省百姓的劳力,上面可以节省国家的费用。这是第三个便利。
分水灌溉农田则收获必定增多,不用里正催缴赋税而国家赋税自然办到,县令不更觉安逸吗!这是第四个便利。
民情刁诈多讼,一半是由于风俗的浸染,一半是由于家庭的贫穷。既然分水灌溉农田,又没有筑堤的费用,那么粮食可以像水火一样丰富,不正是“丰年人多懒惰”吗!这是第五个便利。
邻近的县南到回隆,北到广府,都有漳河故道。西门闸一开,就根据地形的高低,铜雀台的南边可以再分一支,显王的东边可以再分一支,而河北岸自讲武城的东边也可以根据高低分流疏导;这样南北百余里间可以形成数万顷的肥沃土地,禾苗容易生长,田地令人欣喜,《豳风》、《豳雅》的景象在今天出现了!这是第六个便利。
漳水到馆陶才进入运河,而漳滨的漕粮多半在楚王交纳。西门闸一通,则水的南支经过韩陵的北边,向下与洹水汇入运河,且出于楚王的上游,这对国家漕运不无微小的补助。这是第七个便利。
漳滨的坟墓多被冲毁,贫穷者任其漂流,富有者迁徙不定,这是仁人君子所尤其痛心的。水势既弱,死者各有安宁的居所,恩泽及于枯骨了!这是第八个便利。
丁亥年七月县试前一天,应试者争船,淹死三十多人,于是有儿子寻找父亲尸体的,号哭之声几天不绝,但最终找不到。水既分流疏导则永远没有此患,救将来无穷的性命,阴德真可感动上天了!这是第九个便利。
己丑年十月,靠近闸口北边百余步,有人安置水磨,我乍见而喜,仔细察看而忧心生焉。喜的是,百姓得利。忧的是,春夏之交忽然遭遇阴雨,或被漂冲,后人将引以为戒,则利益永远不能兴起。如果分流疏导之后,则沿河上下都可以做,有利无害。这是第十个便利。
有这十个便利,既不能见于行事,又不
得载诸邑乘,此区区之心所以不能释也。尝读孙学使诗,有云:“南阳治陂杜母绩;漳水引溉西门为。”今诗虽传播人口,而闸则废而不修,不几“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乎!此闸既通,则有以触诗人之逸思,百姓殷富而颂声必作,恍如置身於西门公之世矣。
译能够被记载在地方志中,这正是我这点微薄的心意所无法释怀的原因。我曾经读过孙学使的诗,其中有句说:“南阳治理水陂,是杜母的功绩;漳水引水灌溉,是西门豹的作为。”如今这些诗句虽然已在人们口中传诵,但水闸却荒废而不加修缮,这岂不是接近“诵读《诗经》三百篇,让他处理政务却不通达”的情形吗!这座水闸既然已经疏通,那么就能激发诗人的高雅情思,百姓富裕而颂扬之声必定兴起,仿佛置身于西门豹的时代了。
【开渠说二】(同上)吕游
古人论为政者曰:“如保赤子。”盖言爱民当如是耳,非必其实能之也。借曰能之,父母之爱子终不如子之自爱,则良有司之爱民其不如民之自爱也明矣。又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既诚求矣,犹有不中者何也?父母之知子终不如子之自知,则良有司之知民其不如民之自知也又明矣。
幸也,赤子不能言而民能自言也!是以西门君之为政也必问民之疾苦,民皆曰:“无过於河伯娶妇者矣。”使西门君不问之民而谋之吏胥,彼吏胥者方以河伯娶妇为利,岂肯言其害哉。於是西门君深思而熟计之曰:“斯害不难除也!然吾能必山右之不雨乎?使水再为灾之岁,彼乱政者必将曰‘是不为河伯娶妇之故也’。则莫若分渠以杀其势,使水永不为灾而已矣。”今者,筑堤之害人人能言之,惜当事者之不肯下问耳。即有能爱民如子,欲除斯害者,又计及於水再为灾之岁,彼乱政者必将曰“是不筑堤之故也”。故必开渠而後河伯娶妇之害可除,不开渠而筑堤之害终不能除也。
今试以筑堤之不可解者略言之:
直隶、河南皆是朝廷之赤子。今堤筑於河北,则水必南迁矣。岂河北之民当生而河南之民则当死乎!其不可解一也。
漳水出太行山,即横流至馆陶入运河,二百馀里间皆能泛溢为灾。今堤之长不过三里,仅百分之一耳,而为河之上下流皆不为灾,有是理乎!其不可解二也。
水之来也,或远或近,迁徙靡定。以有定之堤防无定之水,何异刻舟而求剑,徒竭万姓之脂膏以饱吏胥之囊橐。其不可解三也。
即使水流有定,而河水一石,其泥数斗,堤外之地日淤日高,数年之後,水流自上而下,其为灾也或相倍蓰而无算矣。何必遗害後人乎!其不可解四也。
大凡无堤之处,水皆四散分流,随来随去,故水虽大不能为灾,但见为利而不见为害。惟有堤束之,岁旱则水利绝不可得,至於堤溃之时,水皆聚於一处。夫水之性散之则其力弱,聚之则其势猛,此岂必待智者而後知乎!其不可解五也。
沙庄一堤,成安、广平两县之民已将累死;至戊子、庚寅两次水灾,沙庄之堤毫无用也。不分疏其下流,使水有所归,但壅遏其上流,使水激而愈猛,其不可解六也。
且成安果欲筑堤,即当为久远之计。筑堤於成安境内,去河渐远,水至堤则其力缓,可以免岁岁修补之劳。今奈何筑堤於河滨,民甚利堤之成,而吏则甚幸堤之决。然则筑堤果为民乎,为吏乎?其不可解七也。
即以临邑言之,止此人工物力;分之则见少,合之则见其多。若专用力於护城之堤,其工必倍。今既分之於河侧,则护城之力必减矣。然则城郭衙署府库仓廒皆不足重乎?其不可解八也。
临邑钱粮所以甲於邻封诸县者,以滨漳河,二麦收成有自然之利也。今堤北之地水利绝不可得,果能减临邑之赋税乎?其不可解九也。
国家维正之供,不愿丝毫累民。今堤旁取土皆成坑坎,谁敢阻拦,是堤占一分,所坏之地且五六倍堤也。是皆有地不许民耕,催征赋税,焉得不施鞭朴,焉得不累里长。贤有司亦曾念及此乎?其不可解十也。
然则筑堤果无利乎?曰:有利也。督工之史胥,漳滨之包户,相通为一,盖无日不醉饱矣。青楼酒肆,为所欲为,虽不必其家之果富,然亦可云享尽人间之乐矣。盖堤一决而相庆贺也,亦思所敛之怨皆归何人乎?
继之,民穷财尽之後,万苦千辛,难更仆数。或有能考西、史之遗迹,为一劳永逸之计者,则不能无望於今之贤士大夫矣!
【开渠说三】(同上)吕游
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拨乱反治者,在乎人之断而已矣。
凡利民之事,其始行之,人未必不怨也。如子产称众人之母,曷至有未信而劳民之事;衣冠田畴,亦必待行之既久而人始安之。
凡害民之事,其始行之,人未必即怨也。如河伯娶妇,其首事之人亦未可厚非也。河水一决,
译【开渠说二】(同上)吕游
古人谈论执政的人说:“要像保护婴儿一样。”大概是说爱护百姓应当如此罢了,并非一定真的能做到。假使说真能做到,父母爱护子女终究不如子女自己爱护自己,那么贤良的官吏爱护百姓不如百姓自己爱护自己,这就很明显了。又说:“诚心诚意地去探求,即使没有完全符合,也不会相差太远。”既然诚心诚意地探求了,为什么还有不符合的时候呢?父母了解子女终究不如子女自己了解自己,那么贤良的官吏了解百姓不如百姓自己了解自己,这就更加明显了。
幸运的是,婴儿不能说话而百姓能够自己表达!因此西门君执政时必定询问百姓的疾苦,百姓都说:“没有比河伯娶媳妇更严重的祸害了。”如果西门君不询问百姓而向官吏谋划,那些官吏正把河伯娶媳妇当作牟利的手段,怎么会肯说它的祸害呢?于是西门君深思熟虑后说:“这祸害不难消除!但我能必定山右不下雨吗?如果水再次造成灾荒的年份,那些扰乱政事的人一定会说‘这不是因为河伯娶媳妇的缘故’。那么不如分开渠道来削弱水势,使水永远不再造成灾荒罢了。”现在,修筑堤坝的祸害人人都能说,可惜当权者不肯向下询问罢了。即使有能像爱子女一样爱护百姓、想要消除这祸害的人,又考虑到水再次造成灾荒的年份,那些扰乱政事的人一定会说“这是不修筑堤坝的缘故”。所以必须开渠然后河伯娶媳妇的祸害才能消除,不开渠而修筑堤坝的祸害终究不能消除。
现在试着把修筑堤坝不可理解的地方略微说说:
直隶、河南都是朝廷的百姓。现在堤坝修筑在河北,那么水必定向南迁移了。难道河北的百姓应当生存而河南的百姓就应当死亡吗!这是不可理解的第一点。
漳水发源于太行山,随即横流到馆陶进入运河,二百多里之间都能泛滥成灾。现在堤坝的长度不过三里,仅仅百分之一罢了,而河流的上游下游都不造成灾荒,有这样的道理吗!这是不可理解的第二点。
水来的时候,或远或近,迁徙没有定处。用有定处的堤防去阻挡没有定处的水,这和刻舟求剑有什么不同,白白耗尽百姓的血汗来装满官吏的口袋。这是不可理解的第三点。
即使水流有定处,而河水一石,其中的泥沙有几斗,堤坝外的土地一天天淤积一天天增高,几年之后,水流从上往下,造成的灾荒或许成倍增加甚至无法计算。何必给后人留下祸害呢!这是不可理解的第四点。
大凡没有堤坝的地方,水都四处分散流走,随来随去,所以水虽然大也不能造成灾荒,只看到利益而看不到祸害。只有堤坝束缚它,年年干旱则水利完全得不到,等到堤坝溃决的时候,水都聚集在一处。水的本性,分散它则力量弱小,聚集它则气势猛烈,这难道一定要等智者然后才知道吗!这是不可理解的第五点。
沙庄一道堤坝,成安、广平两县的百姓已经累死了;到戊子、庚寅两次水灾,沙庄的堤坝毫无用处。不分疏它的下游,使水有归宿,只堵塞它的上游,使水激荡而更加猛烈,这是不可理解的第六点。
况且成安果真想要修筑堤坝,就应当做长远的打算。在成安境内修筑堤坝,离河逐渐遥远,水到达堤坝时力量减弱,可以免除年年修补的劳苦。现在为什么在河边修筑堤坝,百姓很庆幸堤坝建成,而官吏却很庆幸堤坝决口。那么修筑堤坝果真是为了百姓吗,还是为了官吏呢?这是不可理解的第七点。
就以临邑来说,只有这些人工物力;分开来看显得少,合起来看就显得多。如果专门用力于护城的堤坝,其工程必定加倍。现在既然分散在河边,那么护城的力量必定减少了。那么城墙官府府库粮仓都不重要吗?这是不可理解的第八点。
临邑钱粮之所以在邻近各县中居首,是因为濒临漳河,两季麦子的收成有自然的好处。现在堤坝北边的土地水利完全得不到,果真能减少临邑的赋税吗?这是不可理解的第九点。
国家正常的供给,不愿意丝毫连累百姓。现在堤坝旁取土都成了坑坎,谁敢阻拦,这是堤坝占一分,所毁坏的土地却有五六倍于堤坝的面积。这些都是有土地不让百姓耕种,催促征收赋税,怎么能不施加鞭打,怎么能不连累里长。贤良的官吏也曾想到这些吗?这是不可理解的第十点。
那么修筑堤坝果真没有利益吗?回答说:有利益。督工的官吏,漳河边的包户,互相勾结为一,大概没有一天不喝足吃饱的。青楼酒肆,随心所欲,虽然不一定他家果真富有,但也可以说享尽了人间的快乐。堤坝一决口就互相庆贺,也想想所收集的怨恨都归于谁呢?
接着,百姓穷困财力耗尽之后,万苦千辛,难以一一列举。或许有能考察西门豹、史起遗迹,做一劳永逸打算的人,那么就不能不对现在的贤士大夫有所期望了!
【开渠说三】(同上)吕游
天下的百姓生存很久了,一治一乱。拨乱反正的,在于人的决断罢了。
凡是利于百姓的事情,刚开始实行时,人们未必不怨恨。比如子产被称为众人的母亲,怎么会有不被信任却劳役百姓的事情;穿衣戴帽种田,也必定等到实行很久后人们才开始安于它。
凡是害民的事情,刚开始实行时,人们未必立刻怨恨。比如河伯娶媳妇,那带头做事的人也不可以过分指责。河水一决口,
万顷茫然,以一弱女子而救数万之生灵,所得固已多矣。况於鬼神之事,儿女子信之为尤笃。闻有党将军者,因没於河工而得配食於河神之庙,至今河滨夫役犹有欣之不置者。况妇人女子生於钗荆群布之家,死得为河伯之妻,享万人之俎豆,生平志愿固已满矣。古今人情不大相远也。师巫三老虽视为奇货可居,然亦必有女之家不惑於鬼神者而後可以取其利。夫女子之入选者,大抵十五岁以上,不过四五年之间耳。即此四五年中,或因残疾,或因貌陋,其断不可以入选者,又往往有焉。若家本无当嫁之女,虽吏胥狠如饿豺,一钱亦不可得。即使有女当嫁,而笃信鬼神者十家之中常得二三焉,此二三人者又非肯行贿赂者也。由斯言之,则当时之受其害者盖甚有限。且每年不过一娶,既娶之後,小民各安其生。水之流也,任其自行自止,不劳民也,不伤财也。岁旱之时,水利固自若也。沙压之地,可以望其更变也。所伤者仅一弱女子而万姓安枕,是以当日之为政者虽明知其说之荒唐而隐忍不能断也。以视今日筑堤之害,其劳民为何如?其伤财为何如?其岁旱之时水利绝不可得为何如?凡堤占沙压者永无望其更变为何如?
译面对浩瀚无垠的黄河,仅凭一个柔弱女子就能拯救数万人的生命,这收获已经非常丰厚了。何况对于鬼神之事,儿童和女子往往更加深信不疑。听说有一位党将军,因为淹死在河工工程中,得以配享在河神庙中,至今河边从事劳役的百姓仍对他赞叹不已。何况那些出身于贫寒之家的妇女,死后能成为河伯的妻子,享受万人祭祀,她们一生的愿望也就满足了。古今的人情其实相差无几。巫师和乡绅虽然把这当作奇货来囤积居奇,但也必须遇到那些不被鬼神迷信迷惑的人家,才能从中牟利。那些被选中的女子,大多在十五岁以上,时间不过四五年而已。就在这四五年间,有的因为残疾,有的因为相貌丑陋,那些肯定不能被选中的情况也常常出现。如果家里本来就没有待嫁的女儿,即使官吏凶狠得像饿狼,也榨不出一分钱。即使有女儿待嫁,但在十户人家中,笃信鬼神的往往只有两三家,而这两三家又是不肯行贿的。由此说来,当时遭受这种祸害的人其实非常有限。况且每年只娶一次,娶完之后,百姓各自安守本分生活。河水流动,任其自然涨落,不劳役百姓,不耗费钱财。遇到旱年,水利设施依然完好。被沙土掩埋的土地,还可以指望日后有所改变。所损失的仅仅是一个柔弱女子,而万千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因此当时的执政者虽然明知这种说法荒唐,却隐忍不发,不能断然禁止。与今天修筑堤坝带来的祸害相比,那种劳役百姓的程度如何?那种耗费钱财的程度如何?那种在旱年水利完全无法保障的程度如何?那些被堤坝占用、被沙土掩埋的土地永远无法恢复的程度如何?
夫被灾之後,正当与民休息,培养元气,奈何复继之以大役!是以富者贫而贫者愈贫。呜呼,今之百姓何辜,视河伯娶妇之时其治乱为何如哉!夫杀一无罪之女以救万人之命,西门君犹耻焉。必继之以开渠,使斯害永不复作而後已。今也伤万民之财,劳万民之力,使之劳苦饥饿而死,若令西门君见此,其伤痛不知又当何如也!
夫凡民可与乐成,难与谋始。西门君所以决志开渠,行之而不疑者,以既除河伯娶妇之害,所谓“信而後劳其民”也。今若能除筑堤之害,则百姓既解倒悬之厄,即以此人工物力为开渠之费,所谓“悦以先民,民忘其劳,因所利而利之,择可劳而劳之”,其有不欢欣鼓舞而从上之令者必非人情也。但一那移间而转祸为福,“人道敏政,地道敏树”,西、史之後二大夫可并列为三矣,人何惮而不为哉!
【漳滨筑堤论一】(同上)吕游
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无事者何也?顺水之性而不与水争也。物各有性。草木之性有寒热温凉,惟老於岐、黄者知之。若水性之刚柔缓急,宜疏宜防,不问之土人而与远方之人谋之,是问耕於婢,问织於奴也。然则禹之治水,其必不使雍、梁之人治青、徐,荆、扬之人治兖、豫也明矣。
漳之为水也,当其弱,可褰裳而涉也;当其盛也,则万顷茫然,而陵谷为之变迁。然亦有时硗瘠变为沃壤,濒河之民因以致富。且冀州之地高燥,大约十年九旱,水之为灾,偶然一见耳,则漳河之利民也常多而害民也常少。是故西门豹、史起之为政也,则见为利而不见为害。迨乎西、史既没,二千年来,任其自行自止,则利与害皆有之。自庚辰、癸未两次筑堤,乃全乎害而不见其利矣。
夫水之为灾也,为其占田也。试问筑堤将筑於天上乎?且水之占田,水去则仍还民间;而堤之占田,则近堤之一草一木皆属之官,是一堤而为阱於国中也。又况督工有差,守堤有役,贪残暴横常出情理之外,民敢怒而不敢言哉!是则二千年相安於无事者,而焉用此扰扰也!
夫庚辰之为南堤也,大名为之也;癸未之为北堤也,广平为之也;是皆被灾之处救死不赡之民,竭膏脂,勤手足,疾苦转移而奉之者也。试问南堤果足以卫大名,北堤果足以卫广平乎?癸未之兼为西堤也,则漳邑为之也。甲申而後,连年大旱,民思漳水之利而绝不可得,堤隔之也。戊子之岁,水涨堤决,环漳邑之四旁,下至成安、广平及东昌之北境,被灾者且数百里,然则堤果何用乎?
今夫水,激而行之,可使在山,其理甚明。欲为堤以御水,是掩目而捕燕雀也。既为南堤以防之,又为北堤以障之,不使之南,又不使之北,使水而有知,未必能尽如吾意,无怪乎运有尽之农功,填无穷之巨浪也。今若出筑堤之费以赈被灾之民,则贫民可以转而为富户,此可以济一时之急;亦若出筑堤之费多开沟渠以分杀水怒,则可以成数十年之利。惜无有任其事者。
或者难之曰:“其人亡则其政息。”西、史既亡矣,开渠必滋讼端,吏胥中饱在所不免。然独不曰“其人存则其政举”乎?若得一廉能之吏,统漳滨数郡而总理之,先出一令曰:“治水者宜疏而不宜防。”则由一而二,由四而八,如阴阳仪象之剖分。水性就下,既顺其性而不与之争,则西、史之功无难再见。禹之尽力乎沟洫者盖如此。若恐任事者之难其人,则漳滨之堤尽行停止,涝虽少受其害,旱则大获其利,亦庶乎其可也。
【漳滨筑堤论二】(同上)吕游
贾让《治河》三策,千古脍炙人口。其言曰:“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犹止儿▯▯而塞其口,非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
然则筑堤可尽废乎?曰:何可尽废也!《周礼》言水利者,备於稻人一官。“以潴畜水”,畜之以待用也。“以防止水”,防者潴旁堤也,恐潴不足以畜水,故为防以止之也。“以沟荡水,以遂均水,以列舍水”,是三者由大而小,欲水之均也。
译遭受灾害之后,正应当让百姓休养生息,培养元气,怎么反而接着让他们承担繁重的劳役!因此富人变穷,穷人更加贫困。唉,如今的百姓有什么罪过,看看当年河伯娶妇时那里的治乱状况是怎样的吧!杀一个无罪的女子来拯救万人的生命,西门豹尚且以此为耻。他一定要接着开凿渠道,使这种祸害永远不再发生才肯罢休。如今却耗费万民的财力,劳役万民的人力,使他们因劳苦饥饿而死,如果让西门豹看到这种情景,他的伤痛不知又会怎样呢!
大凡百姓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很难和他们一起谋划开端。西门豹之所以下定决心开凿渠道,推行而不怀疑,是因为已经除去了河伯娶妇的祸害,这就是所谓的“取得信任后再役使百姓”。如今如果能够除去筑堤的祸害,那么百姓既已解除倒悬般的困苦,就用这些人力和物力作为开凿渠道的费用,这就是所谓的“使百姓喜悦后再役使他们,百姓就会忘记劳累,顺着百姓有利的方向去造福他们,选择可以役使的时候去役使他们”,这样还有谁不欢欣鼓舞地服从上面的命令呢?这一定不是人之常情。只要在顷刻之间就能转祸为福,“人道在于勤政,地道在于速生”,西门豹、史起之后的两位大夫可以和他们并列为三位了,人们有什么害怕而不做的呢!
【漳滨筑堤论一】(同上)吕游
大禹疏导水流,是顺着水势无所作为地引导。无所作为是什么意思呢?就是顺应水的本性而不与水争抗。万物各有其本性。草木的本性有寒热温凉的区别,只有精通岐黄医术的人才知道。至于水性的刚柔缓急,适宜疏导还是适宜防范,不询问当地的人,却与远方的人谋划,这就像向婢女询问耕种,向奴仆询问纺织一样。那么大禹治水,必定不会让雍州、梁州的人去治理青州、徐州,让荆州、扬州的人去治理兖州、豫州,这是显而易见的。
漳水这条河流,在它水势微弱时,可以提起衣裳涉水而过;在它水势盛大时,则万顷水面茫茫一片,山陵和山谷都因此变迁。然而有时贫瘠的土地会变成肥沃的土壤,沿河的百姓因此致富。况且冀州地势高燥,大约十年中有九年干旱,水灾只是偶尔出现罢了,那么漳河对百姓有利的时候多,有害的时候少。所以西门豹、史起执政时,只看到它的利而没看到它的害。等到西门豹、史起去世后,两千年来,任其自行流动或停止,那么利和害都有。自从庚辰年、癸未年两次筑堤后,就完全是害而看不到利了。
水灾之所以成为灾害,是因为它占据了田地。试问筑堤是筑在天上吗?况且水占据田地,水退去后田地仍然归还民间;而堤坝占据田地,那么靠近堤坝的一草一木都属于官府,这是一条堤坝成为国家中的陷阱啊。更何况督工有差别,守堤有徭役,贪婪残暴蛮横的行为常常超出情理之外,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啊!那么这两千年相安无事的情况,哪里用得着这样扰乱呢!
庚辰年修筑南堤,是为了大名府;癸未年修筑北堤,是为了广平府;这都是受灾地区救死尚且不足的百姓,耗尽脂膏,勤劳手足,忍受疾苦转移来供奉的。试问南堤果真足以保卫大名府吗?北堤果真足以保卫广平府吗?癸未年兼修西堤,是为了漳邑。甲申年之后,连年大旱,百姓思念漳水的利益却完全得不到,是堤坝阻隔了它。戊子年,水涨堤决,环绕漳邑的四周,下至成安、广平以及东昌的北境,受灾地区达数百里,那么堤坝究竟有什么用呢?
如今的水,激流而行,可以使其在山间流淌,道理非常明显。想要修筑堤坝来抵御水,这是蒙住眼睛去捕捉燕雀。既修筑南堤来防备它,又修筑北堤来阻挡它,不让它向南,又不让它向北,如果水有知觉,未必能完全如我们的意愿,难怪用尽有限的农工,去填补无穷的巨大波浪。如今如果拿出筑堤的费用来赈济受灾的百姓,那么贫民可以转变为富户,这可以救济一时的急难;也如果拿出筑堤的费用多开沟渠来分散削弱水势的愤怒,那么可以成就数十年的利益。可惜没有人承担这件事。
有人质疑说:“那个人死了,他的政令就废弛了。”西门豹、史起已经死了,开凿渠道必定滋生诉讼的端由,官吏胥吏中饱私囊在所难免。然而难道不说“那个人在,他的政令就推行”吗?如果得到一个廉洁有能力的官吏,统领漳滨几个郡而总管理,先发布一道命令说:“治水适宜疏导而不适宜防范。”那么由一变二,由四变八,就像阴阳仪象的剖分。水性就下,既然顺应它的本性而不与它争抗,那么西门豹、史起的功绩不难再见。大禹致力于沟渠大概就是这样。如果担心承担事务的人难以找到,那么漳滨的堤坝全部停止修筑,水涝虽然少受其害,干旱则大获其利,也差不多是可以的。
【漳滨筑堤论二】(同上)吕游
贾让的《治河》三策,千古以来脍炙人口。他说:“土地有河流,就像人有口一样。治理土地而堵塞河流,就像捂住婴儿的嘴巴来塞住他的口,不是不能立刻止住,然而他的死可以立刻等待到来。”
那么筑堤可以全部废除吗?回答说:怎么可以全部废除呢!《周礼》中谈论水利的,在稻人这一官职中完备。“用潴来蓄水”,蓄水是为了等待使用。“用防来止水”,防是潴旁边的堤坝,担心潴不足以蓄水,所以修筑防来阻止它。“用沟来荡涤水,用遂来均匀水,用列来舍水”,这三者由大到小,想要使水均匀。
“以浍写水”者,有馀无用之水则写之使去也。盖三代以上,水利为第一急务,故舜命九官,先平水土;孔子称禹之无间,曰“尽力乎沟洫”。大之而决九河距四海,小之而浚畎浍距川,天下无不兴之水利,则天下无为堤以御水者,此虞、夏、殷、周之所同也。东迁而後,列国分争,或有利己以病邻,其名曰“曲防”。桓公恶之,见於葵邱之会。是故为防以御水,五伯之所必不为也。孟子曰:“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然则所谓“无曲防”者,孟子盖未尝亲见其盛也,况至今又二千馀年哉!
译所谓“以浍水排泄”,是指将多余而无用的水排走使其流去。大概在三代以前,水利是首要的急务,所以舜任命九位官员,首先治理水土;孔子称赞禹没有过失,说“他致力于沟渠的疏浚”。大的方面是疏通九条大河通向四海,小的方面是深挖田间小沟通向河流,天下没有不兴修的水利,那么天下就没有筑堤来抵御水患的人了,这是虞、夏、殷、周各代所相同的。东迁之后,各国相互争夺,有的为了利己而损害邻国,这种做法叫做“曲防”。齐桓公厌恶这种行为,这在葵丘会盟中有所体现。因此,筑堤来抵御水患,是春秋五霸所必定不会做的。孟子说:“现在的诸侯都犯了这五种禁令。”那么所谓“没有曲防”的情况,孟子大概未曾亲眼见过它的盛况,何况到现在又过了两千多年呢!
故为今之计,欲兴天下之水利,当与宰相谋之;欲兴数百里之水利,当与郡守谋之。今欲为临漳一邑之计,则数十里以外即为异境,虽有爱民如子者欲兴利以除害,动辄掣肘。水之利既不能尽兴,则水之害不得不防,此筑堤之所以不容已也。虽然,不得为而自有其得为者。四境之内,凡有自然之沟可以疏者疏之;水力既分,则城郭可以免其害。若欲预防不测,则护城之堤增之可也。所谓堤之不可尽废者惟此而已。但使城郭衙署府库仓廒沦入於洪波巨浪之中,守斯土者复可憾焉。夫合一县之民力以筑护城之堤,则用力少而成功多,民虽劳而不怨。若究其极而言之,水之迁徙靡定,或值运会之穷而人力不足以胜水,则自邺镇而旧县,自旧县而今邑,人之不与水争者已见於前事矣。
今者城外之地日淤日高,在城内者亦不可不早为之计。惟将四达通衢培之使高,凡富厚之家必自高其基址,富民者贫人依以为命者也,即有非常之灾,民亦有所恃而不恐。或曰:城内居民满矣,欲取城外之土以修城内之路,其工程浩大,毋乃倍难於筑堤乎?曰,无难也。四门之内皆为浮桥,使城内四角之水皆可以相通,水必取其尤下者而归焉,则地之不甚卑者水必涸而土可用矣。既取其土而水返归焉,则向之水深者今反浅矣。
总之,冀土高燥,旱多而涝少,当岁旱之时而为预防水灾之计固易易耳,又何必竭万姓之膏脂为无益之劳费哉!若此者,虽非圣贤法,然河滨之筑堤可废,亦今日小补之一术也。
【漳滨筑堤论三】(同上)吕游
古之用人也,将欲明试以功,必先敷奏以言;谓即其言之得失可以知其人之邪正也。自刘ナ下第之後,应试者多以直言为戒;其有一二特出之英,又往往终身无成。如侯朝宗少负高才,自期科第唾手可得,究之主司恶其试策太直,竟摈弃不录;其载在《壮悔堂集》者可考也。其言曰:“今天下一家,两岸之地皆朝廷之地也,两岸之民皆朝廷之民也。南徙则吾避而北焉,北徙则吾避而南焉,计其财力所费,不敌治河十分之一,而固已无事矣。皇帝轸念民艰,正供之额概从俭薄,而治河之竭民财者,倍正供而五之,其以耗民之力,则又父老子弟终岁於嗟风泣雨剜肉补疮之中而不得休息也。故今日之河,朝廷即欲行其无事,而治河官吏借河以为溪壑者,终不肯以为然也。”斯言也,斯文也,岂非▯经铸史而出之者哉!
其他,如在周有王子晋之谏论谷、洛也,在汉有贾让之策论黄河也。至若《礼》所谓“鲧障洪水而殛死”,《书》所谓“汨陈五行,帝乃震怒”,则通言天下之水也。
历稽经史子集,堤之为害,无智愚皆当晓然矣。而漳滨之堤,高不过六尺而下广七丈,欲何为哉?晋士▯筑蒲与屈不慎,▯薪焉,欲速其坏也。今漳滨之堤,必使柳枝与土层层相间,又何为哉?孟子曰:“为高必因邱陵,为下必因川泽。”不知筑堤一事,为高乎?为下乎?今乃就洼下之地多▯阡椿稍草於其下,真所谓为高必因川泽者矣。凡此三者,不过欲多占民田,多劳民力,多费民财,吏胥得以乘机科敛耳。堤既不可已,如取土於河滨犹可望其填淤肥美,不致遗害於无穷也。今漳滨之堤,必取土於堤内,又何为哉?夫水之性好流而恶止,故流则苦者亦甘,止则甘者亦苦。今堤内坑坎,雨水停聚,烈日暴之,尽成斥卤,转相延引,无有穷极,是堤占一分,所坏之地且将百倍於堤。务本堤北之地,一望无际,皆成盐碱,非其明验乎?
夫天下事有始则必有终,今日者筑堤一事既有始之者矣,吾不知终之者何人也?安得有如王子晋、贾让、侯朝宗其人者一除其害,岂不与西门豹、史起同享千秋俎豆哉!
【《衡漳考》杂载】(同上)吕游
予家烟落寨,在县西南二里许。我生之初,在康熙甲午。至辛丑,八岁矣;八月,河自县北移於县南。壬寅七月初二日戌时,水入城,时予寄居城内;初三日居民尽逃出城,在西南城角依亲居
译因此,如今的对策,若要兴办天下的水利,应当与宰相商议;若要兴办数百里的水利,应当与郡守商议。如今若要为临漳一县谋划,那么数十里以外就是别的辖区,即使有爱民如子的人想要兴利除害,也动辄受到牵制。水的利处既然不能全部兴办,那么水的害处就不得不防备,这就是筑堤之所以不能停止的原因。虽然如此,有不能做的事,也有自然可以做到的事。在四境之内,凡是有天然沟渠可以疏浚的,就进行疏浚;水力既然分散,那么城郭就可以免除水害。如果想要预防不测,那么加固护城堤也是可以的。所谓堤坝不能完全废除,只有这一点罢了。只要让城郭、官府、府库、粮仓陷入洪波巨浪之中,守卫这片土地的人还能没有遗憾吗?如果集中全县的人力来修筑护城堤,那么用力少而成功多,百姓虽然劳累也不会怨恨。如果究其根本来说,水的迁徙没有定数,或者遇到运势穷尽而人力不足以战胜水势,那么从邺镇到旧县,从旧县到今邑,人们不与水争的事例已经在过去的事情中显现了。
如今城外的土地日益淤积抬高,城内的人也不可不早做打算。只须将四通八达的大道培土加高,凡是富裕人家必定会自行抬高地基,富人往往是穷人赖以生存的对象,即使有非常灾害,百姓也有所依靠而不恐惧。有人说:城内居民已经满了,想要取城外的土来修筑城内的道路,那工程浩大,难道不是比筑堤困难加倍吗?回答说:不难。四门之内都架设浮桥,使城内四个角落的水都可以相通,水必定流向最低的地方而汇聚,那么地势不太低洼的地方水就会干涸而土可以利用了。既然取了土而水又回流,那么原先水深的地方现在反而变浅了。
总之,冀州土地高燥,旱灾多而涝灾少,在旱年时做预防水灾的打算本来很容易,又何必耗尽百姓的血汗去做无益的劳费呢!像这样的做法,虽然不是圣贤的法度,但河边的堤坝可以废除,这也是今日小补的一种方法。
【漳滨筑堤论三】(同上)吕游
古代用人,将要通过实际功绩来考核,必定先陈述言论来进奏;认为从言论的得失就可以知道人的邪正。自从刘ナ落第之后,应试的人大多以直言为戒;其中有一两个特别突出的英才,又往往终身没有成就。比如侯朝宗年轻时负有高才,自认为科举功名唾手可得,最终主考官厌恶他的应试策论太过直率,竟然摒弃不录取;这记载在《壮悔堂集》中可以考证。他的话说:“如今天下是一家的,两岸的土地都是朝廷的土地,两岸的百姓都是朝廷的百姓。黄河向南迁徙,我就避到北方;向北迁徙,我就避到南方,计算财力所花费的,抵不上治理黄河的十分之一,而本来就已经没有事了。皇帝怜悯百姓的艰难,正税的额度一概从简从薄,而治理黄河竭尽民财的,是正税的五倍,其耗费民力的程度,则是父老子弟终年在嗟叹风雨、剜肉补疮之中不得休息。所以如今的黄河,朝廷即使想要实行无为而治,而治理黄河的官吏借黄河来填饱私囊的,终究不肯认为这样是对的。”这番话,这篇文章,难道不是出自经典史书之中的吗!
其他,比如在周朝有王子晋谏论谷水、洛水的事,在汉朝有贾让策论黄河的事。至于《礼记》所说的“鲧堵塞洪水而被杀”,《尚书》所说的“扰乱五行,帝才震怒”,则是通论天下的水患。
历查经史子集,堤坝的危害,无论智愚都应当明白了。而漳滨的堤坝,高不过六尺而底部宽七丈,想要做什么呢?晋国的士〇修筑蒲与屈的堤坝不谨慎,〇薪焉,想要它迅速毁坏。如今漳滨的堤坝,必定让柳枝与土层层相间,又想要做什么呢?孟子说:“建造高物必定依托山丘,建造低物必定依托川泽。”不知道筑堤这一件事,是造高呢?还是造低呢?现在却在低洼之地多〇阡椿稍草于其下,真是所谓建造高物必定依托川泽了。这三者,不过是想要多占民田,多劳民力,多费民财,官吏得以乘机勒索罢了。堤坝既然不能停止,如果从河边取土还希望它能填淤肥沃,不至于留下无穷的祸害。如今漳滨的堤坝,必定从堤内取土,又想要做什么呢?水的本性喜欢流动而厌恶停滞,所以流动时苦的也变甜,停滞时甜的也变苦。如今堤内坑坎,雨水停聚,烈日暴晒,全变成盐碱地,相互蔓延,没有穷尽,这是堤坝占一分,所毁坏的土地将要百倍于堤坝。务本堤北的土地,一望无际,都成了盐碱地,这不是明显的证据吗?
天下事有开始就必定有结束,如今筑堤这一件事既然有开始的人了,我不知道结束它的人是谁?怎么能得到像王子晋、贾让、侯朝宗那样的人来消除这一祸害,难道不与西门豹、史起同享千秋的祭祀吗!
【《衡漳考》杂载】(同上)吕游
我家住在烟落寨,在县城西南二里左右。我出生之初,在康熙甲午年。到辛丑年,八岁了;八月,黄河从县城北边迁移到县城南边。壬寅年七月初二日戌时,水进入城内,当时我寄居在城内;初三日居民全部逃出城外,在西南城角依靠亲戚居住。
住数日,归家已不隔河矣。问何故,曰:“河又返城北矣。”癸卯雍正元年七夕,大雨,河又徙城南。甲辰,乙巳,丙午,丁未,河无岁不徙。
译住了几天后,回到家发现已经不再隔着河了。询问原因,回答说:“河流又改道回到城北了。”癸卯年,即雍正元年七夕那天,下起大雨,河流再次改道流向城南。甲辰年、乙巳年、丙午年、丁未年,河流没有一年不发生改道。
戊申冬,知县陈公大▯新莅政,访问漳水利病,时有陈端进《治漳策》,大约以不治为主。陈公采用其言,载其文於邑乘,因於县考特拔取以风多士。明年春,以首卷入府庠。夫以少年童生之文,县父母采而用之,真从善如流者矣。不有陈公,筑堤之害宁待今日哉!公善政极多,辛亥设立书院,予犹得蒙其教泽。乙卯,内升中书科,太和门考履历时,奏减漳邑漕米四千三百馀石,此人所共知者也。曾不得占名宦一席,不知漳邑绅士有能念及此者否?
【漳滨杂记】(同上)吕游
查《明史》及新旧县志,河滨之堤甚多;不但堤之遗址丝毫无存,即旧县城池曾见有些微踪迹否?总之,竭数十年之人工物力,不足以敌三五日之洪波巨浪,此漳滨之老少男女所共知者也。
我生之初,不闻有堤;有之,自庚辰年厉家村始。既防其南,则决於北,故癸未年沙家庄又继之。乙未之夏,河决小柏鹤。六月二十四日,决朱家庄。是时盛暑兴工,合县骚扰,凡坟墓有近堤者,田禾将成者,尽皆发掘,其践踏伤毁更无论矣。予乃以《衡漳考》一本呈送本县父母周公;公遂向巡抚徐中丞禀启;中丞乃移咨直隶总督,深言筑堤之害。小柏鹤所以不筑堤者,徐中丞之力也。然而朱家庄堤,丙申、丁酉又於农忙时动工,绝不可解。究之小柏鹤河口,临、魏两县蒙恩多矣。此又不可不知也。
【西门闸记】(光绪《临漳县志》卷十三《艺文志》)吕游
西门闸於铜雀台西,可三十里,其南为漳河故道,其下流则投巫之处也。闸之东南约十馀里,有村名稻田净渠:盖河伯娶妇之害既除,引渠灌田,可以种稻,至今犹啧啧在人口也。
予生平好古,每见前贤遗迹辄徘徊不能去,况漳滨乃桑梓之乡,水之利害最为详悉,西门君事业尤所寤寐不忘者,因沿渠而上,溯之至於闸口,不禁喟然曰:“思深哉,圣贤之用心固如此乎!历年虽多而无少损坏,有以也夫!”盖相其高下,度其土宜,厥土惟刚也,故可以久而不溃也;南流之水既少,则不能为害也;分之而北,则临漳、成安等处之田皆可以获其利也。为水门者二,则其流不至於太急也;建梁於其上,则人行可通也;两旁各砌以大石,则虽有激湍,於闸无损也。而又恐历年既久,冲决靡定,不能无唇齿之忧也,於是大石之外附以小石,用灰涂之,盖为夏月水势暴发,石子或被冲决,则随时修补,而大石可以安然不动也。“善为沟者水漱之,善为防者水淫之。”观於此皆有所不足言矣!
呜呼,西门君之为此也,岂非欲一劳永逸,使後之人乐其乐而利其利哉!孰意功难成而易废,水变迁而无常,任其自行自止,数年之後,将合者不可复分矣。迨至曹魏之时,为元武池以练习水军,则惟恐其不合也。极合流之害,至於伐大木,彻墙屋,毁城郭,禾稼为之一空。当事者忧之,於是筑堤以捍之。或以至柔之土御至刚之水,而堤为必坏之堤。或堤筑於此,河迁於彼,而堤为无用之堤,劳民伤财,动以万计,至於水大冲决,当事者束手无策,焚香默祷,曾何补哉!幸也,西门闸依然无恙也!但一反手之劳,可以分而疏之,则水之势必弱矣,此虽至愚者可明也;较之筑堤之费,其利害不大相悬殊乎!
《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予是以每携友朋来观斯闸,未尝不神游於其世也。安知後人无闻风而兴起者乎!今而後,知西门君之庙食百世非偶然也。
颉刚案:吕游与东壁,论学之友也。《考信录》中,数引其《戊申记疑》等书以为己证,知於论史为同调。水利亦然,故吕氏有《衡漳考》、《开渠说》、《筑堤论》诸篇,而东壁有《大名水道考》、《漳河源流利弊策》,且有《与吕乐天论漳水事宜书》焉:其声气相应非偶然事矣。
●知非集
○顾颉刚案语
案:四年前得《二馀集》,已诧为意外之获,孰料去年洪煨莲先生又从燕京大学图书馆破书堆中检得是集,为东壁之稿本,
译戊申年冬天,知县陈公大〇刚刚到任执政,访问漳水治理的利弊,当时有陈端进所写的《治漳策》,大概以不治理为主。陈公采纳了他的言论,将他的文章载入县志,因此在县试中特别提拔他,以激励众多士子。第二年春天,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府学。凭借少年童生的文章,县令采纳并加以任用,真是从善如流啊。如果没有陈公,筑堤的危害难道要等到今天吗!陈公的善政极多,辛亥年设立书院,我还得以蒙受他的教化恩泽。乙卯年,他升任中书科,在太和门考核履历时,奏请减少漳邑漕米四千三百多石,这是众人所共知的。竟然没能占据名宦祠的一个席位,不知道漳邑的绅士中有没有能念及这一点的人呢?
【漳滨杂记】(同上)吕游
查阅《明史》及新旧县志,河边的堤坝很多;不仅堤坝的遗址毫无留存,即使旧县城的城墙曾见过些许踪迹吗?总之,耗尽几十年的人工物力,不足以抵挡三五天的洪波巨浪,这是漳滨老少男女所共知的。
我出生之初,没听说过有堤坝;有的话,是从庚辰年厉家村开始的。既然在南方设防,就在北方决口,所以癸未年沙家庄又接着筑堤。乙未年夏天,河水在小柏鹤决口。六月二十四日,在朱家庄决口。当时正值酷暑动工,全县骚扰,凡是坟墓靠近堤坝的,田里的庄稼快要成熟的,全都挖掘,那些践踏伤毁就更不用说了。我于是将一本《衡漳考》呈送给本县父母官周公;周公于是向巡抚徐中丞禀报;中丞便移文咨告直隶总督,深切陈述筑堤的危害。小柏鹤之所以不筑堤,是徐中丞的力量。然而朱家庄的堤坝,丙申、丁酉年又在农忙时动工,实在不可理解。究其小柏鹤河口,临漳、魏县两县蒙受恩惠多矣。这又是不可以不知的。
【西门闸记】(光绪《临漳县志》卷十三《艺文志》)吕游
西门闸在铜雀台以西,大约三十里,它的南面是漳河的故道,它的下游则是投巫的地方。闸的东南大约十几里,有个村子叫稻田净渠:大概是河伯娶妇的祸害已经消除,引渠灌溉田地,可以种植水稻,至今人们还啧啧称道。
我生平喜好古物,每当见到前贤的遗迹就徘徊不愿离去,何况漳滨是我的故乡,水的利害最为详知,西门君的事业尤其是我日夜不忘的,因此沿着渠道而上,追溯到闸口,不禁感慨地说:“思虑深远啊,圣贤的用心本来就是这样!虽然历经多年却没有丝毫损坏,是有原因的。”大概考察它的高低,估量土地的适宜性,那里的土壤坚硬,所以可以长久而不溃决;向南流的水既少,就不能造成危害;分流向北,那么临漳、成安等地的田地都可以获得利益。设置两个水门,那么水流不至于太急;在上面建造桥梁,那么行人可以通行;两旁各用大石砌筑,那么即使有激流,对闸也没有损害。又担心年代久远,冲决不定,不能没有唇亡齿寒的忧虑,于是在大石之外附加小石,用灰涂抹,大概是考虑到夏天水势暴发,石子可能被冲决,就可以随时修补,而大石可以安然不动。“善于修沟渠的人,水冲刷它;善于修堤防的人,水浸淫它。”观察于此,都不足多言了!
唉,西门君做这件事,难道不是想一劳永逸,使后来的人享受快乐而获得利益吗!谁料到功业难成而易废,水流变迁而无常,任其自行自止,几年之后,将要合流的不可能再分开了。等到曹魏之时,为了练习水军而建造玄武池,就只怕它不合流了。合流的危害达到极点,以至于砍伐大树,拆毁墙屋,毁坏城郭,庄稼因此一空。当事者担忧它,于是筑堤来抵御它。有的用至柔的土抵御至刚的水,而堤成为必然坏掉的堤。有的堤筑在这里,河迁到那里,而堤成为无用的堤,劳民伤财,动辄以万计,至于大水冲决,当事者束手无策,焚香默祷,又能有什么补益呢!幸运的是,西门闸依然无恙!只要一反手之劳,就可以分流疏导,那么水势必然减弱,这即使是极愚笨的人也能明白;与筑堤的费用相比,其利害不是大相悬殊吗!
《诗经》有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因此每次带着朋友来观赏这座闸,没有不神游于那个时代的。怎么知道后人没有闻风而兴起的人呢!从今以后,知道西门君享受百世祭祀不是偶然的了。
颉刚案:吕游与东壁,是论学的友人。《考信录》中,多次引用他的《戊申记疑》等书作为自己的证据,知道在论史方面是同调。水利也是如此,所以吕氏有《衡漳考》、《开渠说》、《筑堤论》等篇,而东壁有《大名水道考》、《漳河源流利弊策》,而且有《与吕乐天论漳水事宜书》:他们的声气相应不是偶然的事。
●知非集
○顾颉刚案语
案:四年前得到《二馀集》,已惊讶为意外的收获,谁料去年洪煨莲先生又从燕京大学图书馆破书堆中检得此集,是东壁的稿本,
且容有一部分为东壁所手书者,其可矜宝为何如!展卷之初,几不信为实事,亦几疑东壁先生於冥冥之中呵护百年而特以授我辈者。世间之事乃有巧遇如此者乎?是知人苦不求耳,否则精诚所至,鬼神来告,固非异事也。
译况且其中有一部分是东壁亲手书写的,那值得珍视的程度又该是怎样的呢!刚展开卷轴时,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事情,也几乎怀疑东壁先生在冥冥之中守护了百年,特意将它传授给我们这些人。世间的事情竟然有如此巧妙的相遇吗?由此可知,人们只是苦苦不去追求罢了,否则只要精诚所至,鬼神也会来告知,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奇异的事情。
东壁《自订全集目》,列《知非集》三卷於《文集正编》中,固志在刊行者。其後陈履和刻《无闻集》而未及此,或绌於赀,或困於病,皆未可知;而定本三卷则即以陈君之没而散失。此本为未定之稿,观其有原编,有续入,有再续可知。且《雾树》诗为东壁所欣欣自喜者,乃不见於此,亦可证也。
吾侪於《考信录》,见其理知之锐;於此集,见其情感之强。如《负薪行》、《秋夜独坐》、《寄酬韩▯州》诸篇,牢骚抑郁,殆不可堪。至《心绪》一篇,其声更哀厉欲绝;末云:“若非黄卷能宽解,此日多应到夜台”,则彼之受生活压迫,不至自杀者几希,其坎坷之实事虽不可知,然观《水调歌头》云:“一日风尘失足,几处交游下石,惟恐死灰燃。袖手看成败,相较尚为贤。”於世途险▯之情言之深切如此,知固饱受人侮矣。
东壁伉俪能诗,故多倡和之作。《雾树》诗之相和,《序》中已道之。《白燕》两诗,题同韵同,成孺人录入《绣馀吟》,则是▯州结▯後作,不知谁倡与谁和也。孺人《九日赠良人》云:“今朝且醉菊花丛。”而此集《将至馆舍得句》亦有“犹堪下酒菊丛花”之语,是亦互酬之作也。此集《水调歌头》云:“多少不平事,抚剑▯冲冠。”又云,“时势一朝变,霜翮起秋天。”而孺人《赠君子》诗云:“一朝飞腾遂厥志,平尽人间不平事。”则用其言以慰之也。此集《答细君寄衣》诗云:“明年准拟攀乔木,款语妆台莫怆神,”然竟不第,孺人赠之诗云:“岂必上林无树借,知君性本爱山峦。”则反其言以慰之也。当其任县令於闽,夫妇年六十矣,东壁以事离邑,孺人为诗以寄之云:“老去更添恩爱重。”又云:“暂时小别还成忆。”其敦笃犹如此。嗟乎,彼之所以穷厄颠连而不死者,岂仅得黄卷之宽解耶!
集中如《牛女行》之辟神仙故事,《只当行》之辟浑沌思想,《金缕曲》之辟荒渺古迹皆与《考信录》诸文异曲同工,可作《考信录》之补充材料者也。
──一九三二年二月十七日,顾颉刚记。
○《弱弄集》旧序
士人有真性情而後有真学问;有真学问而後有真文章。诗与文胥此道,而求之近今则尤难。
自《三百》亡而《离骚》歇,七言滥觞於《柏梁》,五古权舆於苏、李,要皆慷慨悲歌,各言其志,非不欢而笑,不痛而哭,徒为风容色泽已也。
唐以帖括取士,而李、杜擅场千古;然其上薄《风》、《骚》,下该沈,宋,壮浪恣肆摆脱拘束者,往往见於乐府歌行长篇大作之内。说者谓“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岂区区在近体绳尺中哉!
昌黎韩子、东坡髯公,学博力厚,识超气雄,为能高挹群言,俯瞰一切,远绍衣钵,不坠宗风。究其所以骀宕排▯,光怪陆离者,必有真气以行乎其间。
後世士不嗜古,往往以一生精力沉埋於四橛八股之中;即间有安章妥韵,自号风雅者,率▯攻近体学邯郸之步而效西施之颦,所谓不欢而笑,不痛而哭,徒为风▯月露之辞章而已,恶睹所谓真性情,真学问,万丈光焰者耶?
东壁先生,天雄名士也。妙龄驰誉,二陆齐名。余私心窃慕之,而恨未即觏。丙戌春仲,乃识荆州於都下,见其伯仲翩翩,真是神仙中人,盖自是弥殷饥渴矣。岁戊子,余与东壁俱馆於武,相得甚欢,时或杯酒相往来,索其所为古文者,首出《封建论》二,《治漳策》一:纟丽々数千言,如海如潮,具征实济,深服其为古文圣手。最後出诗稿一册,五七言,长短句?古体居多。余读之,如望衡山之▯,如观沧海之水,缈冥变幻,不可名状。既乃喟然曰:“雕虫小技,壮夫不为,吾乃知东壁之不薄今而爱古者有故矣!”
以东壁之才情豪迈,岂六韵八韵所能拘;天马行空,知不可以羁▯勺絷也。以东壁之识议卓越,岂平平仄仄之所能缚;神龙变化,知不可以尺泽困也。其体高龙门之桐,其气雄黄河之水也;其神洁玉壶之冰,其色古太庙之
译东壁在《自订全集目》中,将《知非集》三卷列于《文集正编》之中,原本意在刊行。后来陈履和刻印了《无闻集》,却未能刻印此集,或许是资金不足,或许是因病困扰,都不得而知;而定本三卷则随着陈君的去世而散失。这一版本是未定的草稿,从其中既有原编,又有续入,还有再续的情况可以得知。况且《雾树》诗是东壁非常喜爱、自我欣赏的作品,却不见于此集,也可以作为证明。
我们这些人从《考信录》中,看到他在理智认知上的锐利;从这一文集中,看到他在情感上的强烈。如《负薪行》、《秋夜独坐》、《寄酬韩〇州》等篇,牢骚抑郁,几乎令人难以忍受。至于《心绪》一篇,其声调更加哀切激烈,几乎到了断绝的地步;末尾说:“如果不是黄卷(书籍)能够宽慰解脱,这一天多半应该已经死去了。”那么他受到生活的压迫,不至于自杀的情况几乎很少。他坎坷遭遇的具体事实虽然不可确知,但看《水调歌头》中说:“一日风尘失足,几处交游下石,惟恐死灰燃。袖手看成败,相较尚为贤。”对于世途险恶的情形说得如此深切,可知他确实饱受人间侮辱了。
东壁夫妇都能作诗,所以有很多唱和之作。《雾树》诗的唱和,《序》中已经说过。《白燕》两首诗,题目相同,韵脚相同,成孺人录入《绣馀吟》,那么这是〇州结〇之后所作,不知道是谁起唱、谁唱和。孺人《九日赠良人》说:“今朝且醉菊花丛。”而此集《将至馆舍得句》也有“犹堪下酒菊丛花”的话,这也是互相酬答的作品。此集《水调歌头》说:“多少不平事,抚剑〇冲冠。”又说:“时势一朝变,霜翮起秋天。”而孺人《赠君子》诗说:“一朝飞腾遂厥志,平尽人间不平事。”这是引用他的话来安慰他。此集《答细君寄衣》诗说:“明年准拟攀乔木,款语妆台莫怆神,”然而最终没有考中,孺人赠给他的诗说:“岂必上林无树借,知君性本爱山峦。”这是反用他的话来安慰他。当他在福建任县令时,夫妇都已六十岁了,东壁因事离开县城,孺人作诗寄给他,说:“老去更添恩爱重。”又说:“暂时小别还成忆。”他们的感情深厚笃实竟然如此。唉,他之所以在穷困厄运、颠沛流离中却没有死去,难道仅仅是得到黄卷的宽慰解脱吗!
文集中如《牛女行》驳斥神仙故事,《只当行》驳斥浑沌思想,《金缕曲》驳斥荒渺古迹,都与《考信录》中的文章异曲同工,可以作为《考信录》的补充材料。
──一九三二年二月十七日,顾颉刚记。
○《弱弄集》旧序
士人有了真性情,然后才有真学问;有了真学问,然后才有真文章。诗与文都是这个道理,而在近今寻求这种境界则尤其困难。
自从《诗经》衰亡而《离骚》歇止,七言诗滥觞于《柏梁台诗》,五言古诗发端于苏武、李陵,大体都是慷慨悲歌,各自抒发自己的志向,并非不欢乐而强笑,不悲痛而强哭,仅仅为了风姿容色而已。
唐代以帖括(科举应试文章)取士,而李白、杜甫擅长诗道,名垂千古;然而他们上追《诗经》、《楚辞》,下包沈佺期、宋之问,豪放恣肆、摆脱拘束的作品,往往见于乐府歌行等长篇大作之中。有人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难道仅仅在近体诗的格律尺度之中吗!
韩愈、苏轼,学识渊博、功力深厚,见识高超、气魄雄健,能够高扬群言,俯瞰一切,远承衣钵,不坠宗风。探究他们之所以骀宕排奡、光怪陆离的原因,必定有真气运行于其中。
后世的士人不喜好古文,往往将一生精力沉埋于四书八股之中;即使偶尔有安章妥韵、自号风雅的人,大都是攻习近体诗,学邯郸步而效西施颦,所谓不欢乐而强笑,不悲痛而强哭,仅仅是风花雪月的辞章罢了,哪里能看到所谓的真性情、真学问、万丈光焰呢?
东壁先生,是天下的雄杰名士。年轻时就享有盛誉,与陆机、陆云齐名。我私下里非常仰慕他,却遗憾未能立即见到。丙戌年仲春,我在京城结识了他,见到他兄弟二人风度翩翩,真是神仙中人,从此更加殷切地渴望相见。戊子年,我与东壁都在武邑做馆师,相处非常愉快,时常杯酒往来,索取他所写的古文,首先拿出《封建论》二篇,《治漳策》一篇:数千言的文章,如海如潮,都具有切实的济世之用,深深佩服他是古文的圣手。最后拿出一册诗稿,五言、七言、长短句,古体居多。我读后,如同仰望衡山的山峰,如同观看沧海的水波,缥缈变幻,不可名状。于是感叹说:“雕虫小技,壮夫不为,我才知道东壁不轻视今文而喜爱古文是有原因的!”
以东壁豪迈的才情,难道六韵八韵所能拘束;天马行空,知道不可以羁绊束缚。以东壁卓越的见识议论,难道平平仄仄所能束缚;神龙变化,知道不可以尺泽困住。他的体格高如龙门之桐,他的气魄雄如黄河之水;他的神韵洁如玉壶之冰,他的色泽古如太庙之
鼎也;其声宏黄钟之音,其笔健太阿之锋也。故其为诗也:浑浩流转,疏落磅礴,沉郁痛快,蕴藉风流,无体不备,无美不具;虽不曰“得屈、宋作衙官”,已▯▯乎登李、杜、韩、苏之堂而咀其▯矣。而要东壁自陶写其性情,发抒其学问,非斤斤焉蕲合於古而留摩古之迹也。以视夫不欢而笑,不痛而哭者之学步效颦也,岂特《雅》、《郑》之分,抑有人鬼之辨矣。
译鼎也;其声宏黄钟之音,其笔健太阿之锋也。故其为诗也:浑浩流转,疏落磅礴,沉郁痛快,蕴藉风流,无体不备,无美不具;虽不曰“得屈、宋作衙官”,已〇〇乎登李、杜、韩、苏之堂而咀其〇矣。而要东壁自陶写其性情,发抒其学问,非斤斤焉蕲合於古而留摩古之迹也。以视夫不欢而笑,不痛而哭者之学步效颦也,岂特《雅》、《郑》之分,抑有人鬼之辨矣。
鼎啊;他的声音宏大如黄钟的音律,他的笔力刚健如太阿剑的锋芒。所以他写诗:浑厚浩荡、流转自如,疏朗错落、气势磅礴,深沉郁结、痛快淋漓,含蓄蕴藉、风流典雅,各种体裁无不具备,各种美感无不齐全;虽然不敢说“让屈原、宋玉做他的属官”,却已经〇〇地登上了李白、杜甫、韩愈、苏轼的殿堂而品味他们的〇了。然而要东壁只是自我陶冶性情,抒发学问,并非刻意追求符合古人而留下模仿古人的痕迹。拿他来看那些不快乐却强笑、不悲痛却强哭的人的东施效颦,哪里只是《雅》乐与《郑》声的区别,更有人与鬼的辨别了。
来春大魁天下,射策金门与翔步玉堂,以所为文者施之政事,以所为诗者播之讴歌,的称国朝一大著作才;振衰起靡,於是乎在矣。
虽然,文章有神,光焰难掩,亟当公之同人,不宜久秘箧中。不尔,或恐为神龙攫去!
──乾隆三十三年,岁次戊子,秋仲朔六日,黄池弟纪闻歌顿首拜撰。
○自序
诗自唐虞至今,凡几变矣;要其升降之故,大略有三:
《雅》、《颂》以纪盛德,告成功;而《风》以观政治风俗之得失,故可以经世,可以感人,诗之用也。周衰,楚人始纵其荒唐悠谬之词;汉兴,扬、马、班、张竞陈繁丽;建安以降,益沉溺於风▯月露之中;於是诗为浮靡绮丽之词,无适於用,而诗一变。然其言虽无物,犹各自成其为言也。
自沈约始调四声;陈、隋之际,竞尚徘偶;永徽、神龙以後,稳顺声势,谓之律诗遂驱意以就词;於是诗为矫揉造作之物,不畅其情,而诗又一变。其中虽有豪杰之士间出於时,然希古常不胜其从众,其专为古而不为律者,自三唐已不数人;至欲求适於用如《风》、《雅》者,则每名人集中仅十之一二耳。甚矣,风俗移人,虽贤者有所不免也!
然自宋、元以前,虽有高下巧拙之殊,要皆自写其意,自琢其词。自明前後七子出,始揣摩唐人之音响以为诗;钟、谭、钱、吴、王、朱之伦相继而起,其体迭相改易,论亦迭相訾毁,要其大旨皆不出於剿窃,依仿以求工於语言;於是诗为假设伪造之言,无涉於我,而诗又一变,而诗几於亡矣。
余幼奉先人之教,即以达意为诗,不求佳於声音笑貌之间;顾时方尚律,犹未知肆志於古,间一为之,亦不得其蹊径。年二十五,始致力於古诗。馆武安时,尝自选其古唐体诗若干首,题曰《弱弄集》,内黄纪东川为序之。三十以後,渐知究心经学,兼以人事纷赜,疾病循生,不能沉思苦索,颇悔少年所为;然於无聊赖中辄复借诗遣之。馆北皋时,复自订其四十以前诗,题曰《乐饥集》。由是辍吟数年。其後间为时势所激,景物所触,见猎心喜,不能自坚,然仅仅矣。
每自念生平德不进,学不成,徒劳心於区区无用之诗,一何可鄙,而余年已五十,乃合其前後所为诗赋,重删而再录之,凡为赋三首,为诗二百首,题之曰《知非集》。综计少时所作,存者不及十三。时馆於西山之乞伏村也。
嗟夫!世之谈诗者众矣,其高者争於体格之升降,其下者争於面貌之仿佛;贵唐,贵宋,贵初盛,贵中晚,贵建安、正始,贵元嘉、永明,其言不可车载而斗量,然皆非余所知。余独爱顾宁人之言,谓诗当求有用於世,为最得风雅之指归。
昔尝有以文寿人者,受者以之糊壁。作者见之,诉於其乡先达。先达笑曰:“君之文不以糊壁,竟复何用?”呜乎!信斯言也,自汉以来,其诗之不必作,不必存者,盖不可悉数,而况於余乎!以故屡欲焚其稿。顾又自念生平之所阅历,忧乐之情,离合之变,居游之所,往往见之於诗,时一览观,如逢故物,因复踌躇,不忍遽弃。乃於暇日又删其三十首,而区别为三等。择其言情感事,义近於讽谕者,二十有八首,首列之,曰《近古编》。其次抒怀,赠答,游览之作,无足为重轻者,三十有八首,曰《遣兴编》。又其次则声病徘偶之言,大雅所不屑道;其中虽亦间有取义,然以其体既卑,不足复为区别,统列之於一等,凡九十有二首,曰《谐俗编》。而又附以咏物等诗十二首,曰《谐俗附编》。
嗟夫!余之诗既不足为诗,而又无子,异日谁爱惜之者,必将供人之糊壁耳。然以无用之诗,以之糊壁固当。此乃吾曩者误用其心之非,而不得以咎夫弃掷之者也!
──乾隆癸丑仲冬,魏人崔述自序。
●知非集赋
【惜赋】
原夫虑多偶失,事罕万全;探隋珠以弹雀,吝一篑於山巅。天与不取,前功尽捐,侮之无及,比比而然。於是仆本多情,怛焉惋惜,拍案欷▯,掩卷不
译来年春天你将在科举中夺得状元,在金门殿试中射策中第,在玉堂翰林院中漫步,把你写的文章用于政事,把你写的诗歌传唱于民间,确实称得上是国朝的一大文学巨才;振兴衰颓的文风,扭转靡弱的文气,就靠你了。
虽然如此,文章有神助,光芒难以掩盖,应当尽快让同道中人知晓,不宜长久藏在箱箧中。不然,恐怕会被神龙攫取而去!
──乾隆三十三年,戊子年,秋季第二个月初六日,黄池弟纪闻歌叩首拜撰。
○自序
诗歌从唐虞时代至今,经历了几次变革;探究其兴衰的原因,大致有三点:
《雅》、《颂》用来记载盛德,宣告功业;而《风》用来观察政治风俗的得失,所以可以治理世事,可以感动人心,这是诗歌的功用。周朝衰微,楚国人开始放纵那些荒唐虚妄的言辞;汉朝兴起,扬雄、司马相如、班固、张衡竞相铺陈繁复华丽的辞藻;建安以后,更加沉溺于风花雪月之中;于是诗歌成为浮靡绮丽的辞藻,没有实际用处,这是诗歌的第一次变革。然而那些言辞虽然空洞,还各自能自成其言。
自从沈约开始调和四声;陈、隋之际,竞相崇尚排偶;永徽、神龙以后,讲究声律的平稳顺适,称为律诗,于是驱使文意去迁就辞藻;于是诗歌成为矫揉造作的东西,不能畅达情感,这是诗歌的第二次变革。其中虽然有豪杰之士偶尔出现,但崇尚古体往往敌不过追随流俗,专门写古体而不写律诗的人,自唐代以来已不多见;至于想要寻求像《风》、《雅》那样有实际用处的诗歌,那么在每位名人的诗集中仅占十分之一二罢了。风俗改变人,真是厉害啊,即使是贤者也不能完全避免!
然而自宋、元以前,虽然有高下巧拙的不同,但都是抒发自己的心意,雕琢自己的辞藻。自从明代前后七子出现,才开始揣摩唐代人的声韵来写诗;钟惺、谭元春、钱谦益、吴伟业、王士禛、朱彝尊等人相继而起,他们的诗体交替更迭,议论也交替互相诋毁,但他们的宗旨都不出于抄袭剽窃,依傍模仿以求在语言上精巧;于是诗歌成为假设伪造的言辞,与自我无关,这是诗歌的第三次变革,诗歌几乎要灭亡了。
我幼年遵从先人的教诲,就认为诗歌应当以表达心意为主,不追求在声韵辞藻上精巧;但当时正崇尚律诗,我还不知道在古体诗中放纵心意,偶尔写写,也找不到门径。二十五岁时,才开始致力于古诗。在武安做馆师时,曾自选古体唐诗若干首,题名为《弱弄集》,内黄的纪东川为之作序。三十岁以后,渐渐知道用心研究经学,加上人事纷杂,疾病不断,不能深思苦索,颇为后悔少年时的所作;但在无聊时又借诗歌来排遣。在北皋做馆师时,又自己审定四十岁以前的诗,题名为《乐饥集》。从此停止吟咏数年。后来偶尔被时势所激,景物所触动,见猎心喜,不能自持,但也很少写了。
常自想平生德行没有进步,学问没有成就,白白耗费心神于区区无用的诗歌,多么可鄙,而我年纪已五十,于是合并前后所作的诗赋,重新删减再抄录,共写赋三首,诗二百首,题名为《知非集》。总计少年时所作,保存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三。当时我在西山的乞伏村做馆师。
唉!世上谈论诗歌的人很多,高明者争论诗歌体格的升降,低劣者争论面貌的相似;推崇唐代,推崇宋代,推崇初唐盛唐,推崇中唐晚唐,推崇建安、正始,推崇元嘉、永明,他们的言论不可车载斗量,但都不是我所知道的。我唯独喜爱顾炎武的话,说诗歌应当追求对世道有用,是最符合风雅宗旨的。
从前有人用文章祝寿,接受者拿它糊墙。作者见到后,向当地的前辈诉苦。前辈笑着说:“你的文章如果不糊墙,究竟还有什么用?”唉!相信这话,自汉朝以来,那些不必作、不必存的诗歌,大概不可胜数,何况是我呢!因此多次想烧毁草稿。但又自想平生所经历的事,忧乐之情,离合之变,居住游历的地方,往往在诗中有所体现,时常浏览观看,如同遇见旧物,因而犹豫不决,不忍心立刻丢弃。于是在闲暇日子又删去三十首,并区分为三等。选择那些言辞情感真挚,意义接近讽谏的,二十八首,排在首位,称为《近古编》。其次是抒怀、赠答、游览之作,不足以轻重权衡的,三十八首,称为《遣兴编》。再次则是讲究声律排偶的言辞,雅正之士不屑一提;其中虽然偶尔也有可取的意义,但因其体裁卑下,不足以再作区分,统一列为一等,共九十二首,称为《谐俗编》。又附带咏物等诗十二首,称为《谐俗附编》。
唉!我的诗既不足以称为诗,又没有儿子,将来谁会爱惜它,必定会被人拿去糊墙。然而用无用的诗来糊墙本是应当的。这是我过去误用心思的错误,而不能责怪那些丢弃它的人!
──乾隆癸丑年仲冬,魏人崔述自序。
●知非集赋
【惜赋】
推究那思虑多往往失误,事情很少有万全的;拿着隋侯珠去弹鸟雀,在山顶吝啬最后一筐土。上天给予却不取用,前功尽弃,后悔莫及,比比皆是。于是我这本多情的人,悲痛惋惜,拍案叹息,掩卷不忍
有如乐生提旅,深入齐都,弹丸两邑,指日成诛;谗人交构,惧罪逃逋,降城尽叛,遂失海隅。至若张良发愤,欲雪韩耻,东游沧海,阴求力士,博浪潜踪,狙击天子;误中副车,大索不止。若乃武侯出师,祁山乘胜,三郡来归,关中响应;任违律之参军,失街亭之要径,陇西之地尽亡,偏安之势遂定。又如鄂王北征,朱仙大捷,太子宵奔,幽、燕震慑,义士争迎,临河欲涉;忽奉诏以班师,降金牌之重叠。此皆义关宗社,事系生民,大功垂就,一跌不振;哀九京之不作,能勿痛惜夫古人!
若夫贤为人望,善乃国纪,或应运会而後生,或培百年而後起;况夫贾谊学期王佐,士元才非百里,道济乃万里长城,宾王亦一时才子,张元三辅之奇材,邓弼关中之壮士,均宜宝此善人,勿令失所者矣。而乃▯鸟空赋;骥足难舒;人主生其疑贰;宰相吝其吹嘘;石上题诗,反逃身於异国;市中舞剑,终槁死於蓬庐。数奇不遇,可胜惜欤!
别有宠姬易带;爱妾换马;老侯氏於宫中;弃昭君於塞下;鸦远打凤,恨大中之粗豪;粪解开花,怜国香之艳冶。此其人皆丽质芳姿,窈窕淡雅,遇人不淑,负兹娇姹;怅佳人兮难再得,堕泪珠兮如洒。所以令千古蛾眉短气者也。
至於池荷并蒂,清姿如雪;夜半萍开,一枝忽折。大宛竹杖,天下所稀;削而圆之,以漆为衣,使绝世之奇种,竟埋没其芳菲。更有兰香馥郁,桂影婆娑;凄凉空谷,寂寞山阿;草木有知,伤如之何?而况醅覆左思之词赋;火焚李贺之诗歌。又何怪乎幽人逸士,凭吊山阿,怅世界之缺陷,不禁涕泗而滂沱。
吁嗟乎!天意久渺茫,人事多错误;岂成功之取忌,亦全美之招妒。恶草能长茂;好花不久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叹已往之不可追兮,又何贵乎悲歌慷慨而惜之也哉!
【怀旧赋】
倚棂槛以凝睇兮,感秋华之摇落。悲日月之易▯兮,嗟余生其焉▯?身蓬转而萍飘兮,情纡轸而不乐。慨勋名之未立兮,徒追叹於曩昨。
忆余之方总角兮,渺人事之未知;进弦诵於庭帏兮,退嬉於阶墀。岂幼稚之易怜兮,曾膝下之未暂离。兄弟合业而同方兮,情愉悦而奚疑?嗟衡漳之肆虐兮,故里忽湮为泽国。家室颓而无复存兮,依昏姻而苟食。霜雪纷以交集兮,涉塞流而未息。慨流离之备尝兮,泪纵横而沾臆。
遂衣食於奔走兮,桑与梓而屡违。初犹翱翔於州郡兮,渐留滞而罕归。揽征辔而西来兮,登▯山而▯欷。故乡远而难见兮,魂依依而欲飞。
梦少年之往事兮,睹乔木其犹未朽。入西园以游目兮,偕幼弟而握手。步逍遥於三径兮,攀依依之杨柳。若姊妹其皆幼兮,婴儿戏而相友。亲左顾而颜霁兮,进霞觞之春酒。忽目眩而心悸兮,恍惊起而何有。
窗黯黯而未明兮,鼠剥啄而群走。风细细而无声兮,月沉沉而当酉。悟此身之犹客兮,怅归期之未定。心惆怅而不宁兮,身辗转而如病。迨薄曙而不寐兮,思绵绵而靡竟。恨韶华之不再兮,聊优游以待命。
乱曰:陟屺岵兮东望,思旧游兮神伤。何日兮微禄,买薄田兮归故乡,葺茅屋兮艺稻梁,偕昆弟兮奉兕觞,承色笑兮无央?
【玫瑰露赋】
原夫玫瑰之为物也:其色则深红浅紫,▯花艳美;其态则娇媚柔和,宛转婆娑;而其臭也<香奇><香尼><香力><香孛>,侵人入骨,尤能丽清虚而常存,随风而汩没。此其所以异於众香之销歇者也。
尔乃攀条折荣,弃蕊取英;金盘贮之,玉杵捣成。又恐杂於浊者失其清,滞於形者遗其精;欲袭花气之香;无如朝露之零。盖惟质清故不染其艳丽,而惟性虚乃克受其芳馨。尔乃贮之清壶,取其冽也;置之书案,资其洁也;淡泊无尘,水澄澈也;<香奄><香覃>纟奄绕香萦结也;<香今>々骤至,遇风而初泄也;<旁香><香孛>渐甚,往来而不绝也。斯诚胜於木兰之所坠,与五明之所撷矣。
盖在露也,不为如饴之甘,而为有饣必
译就像乐毅率领军队,深入齐国都城,仅凭两城之地,指日可待就能诛灭齐国;却因谗言构陷,害怕获罪而逃亡,投降的城池全部反叛,于是失去了海边之地。至于张良发愤,想要洗雪韩国的耻辱,向东游历沧海,暗中寻求力士,在博浪沙隐藏踪迹,狙击天子;误中副车,朝廷大肆搜捕不止。又如诸葛亮出兵,在祁山乘胜追击,三郡来归附,关中地区响应;却任用违背军法的参军,丢失了街亭这条要道,陇西之地全部丧失,偏安的局面于是确定。又如岳飞北征,在朱仙镇大获全胜,太子连夜奔逃,幽、燕地区震慑,义士争相迎接,临近黄河想要渡河;忽然奉诏班师,接连下达金牌召回。这些都是关乎国家宗庙、涉及百姓生存的大事,大功即将成就,却因一次失误而一蹶不振;哀叹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复生,怎能不痛惜古人呢!
至于贤能之人是社会的楷模,善良是国家的纲纪,有的人顺应时运而后出生,有的人经过百年培育而后崛起;何况贾谊学习期冀成为王佐之才,庞士元的才能不止于百里之地,檀道济是国家的万里长城,骆宾王也是一时的才子,张元是三辅地区的奇才,邓弼是关中的壮士,都应当珍视这些善人,不要让他们失去依托。然而却像鸟一样徒然赋诗;骏马的脚力难以施展;君主对他们产生猜疑;宰相吝啬于推荐;在石头上题诗,反而逃身到异国;在市中舞剑,最终枯死在蓬草庐舍。命运坎坷不得志,令人惋惜的何止这些!
另外有宠爱姬妾换腰带;喜爱妾室换骏马;让侯氏老死在宫中;抛弃昭君在塞下;乌鸦远飞打凤,怨恨大中之粗豪;粪便解开花朵,怜惜国香的艳冶。这些人都有美丽的姿容,窈窕淡雅,遇人不淑,辜负了这份娇美;怅恨佳人难以再得,泪珠如洒。所以让千古女子感到短气。
至于池塘荷花并蒂,清姿如雪;半夜萍花开,一枝忽然折断。大宛的竹杖,天下稀有;削成圆形,用漆包裹,使绝世的奇种,竟然埋没了它的芳菲。更有兰香馥郁,桂影婆娑;凄凉的空谷,寂寞的山阿;草木若有知,悲伤如何?何况酒糟覆盖左思的词赋;大火焚烧李贺的诗歌。又何必奇怪隐士高人,凭吊山阿,怅恨世界的缺陷,不禁涕泪滂沱。
唉!天意长久渺茫,人事多有错误;难道是成功招致忌恨,完美招来嫉妒。恶草能茂盛生长;好花不久开放。世人皆欲杀,我独怜才。感叹已往的不可追回,又何必以悲歌慷慨来珍惜呢!
【怀旧赋】
倚靠栏杆凝望啊,感慨秋花摇落。悲叹日月易逝啊,叹息余生何处?身体如蓬草转、浮萍飘啊,心情郁结而不快乐。慨叹功名未立啊,徒然追叹往昔。
回忆我刚刚童年啊,人事渺茫未知;在庭院中进学诵读啊,退下在台阶嬉戏。难道幼稚容易怜爱啊,曾经在膝下未曾暂时离开。兄弟同窗共业啊,心情愉悦有何疑虑?嗟叹衡漳肆虐啊,故里忽然淹没为泽国。家室倒塌不复存在啊,依靠姻亲苟且糊口。霜雪纷纷交集啊,渡过塞流未曾停息。慨叹流离备尝啊,泪水纵横沾湿胸襟。
于是奔走衣食啊,桑梓屡次背离。起初还在州郡翱翔啊,渐渐滞留罕归。拉着征马西来啊,登上高山叹息。故乡遥远难见啊,灵魂依依欲飞。
梦见少年往事啊,看见乔木尚未腐朽。进入西园游目啊,与幼弟握手。漫步逍遥三径啊,攀附依依杨柳。若姊妹皆幼啊,婴儿嬉戏相友。父亲左顾颜霁啊,进献霞觞春酒。忽然目眩心悸啊,恍然惊起何有。
窗户昏暗未明啊,老鼠剥啄群走。风细细无声啊,月沉沉当酉。悟到此身犹客啊,怅恨归期未定。心惆怅不宁啊,身辗转如病。等到薄曙不寐啊,思绵绵靡竟。恨韶华不再啊,聊优游待命。
乱曰:登上高丘东望啊,思念旧游神伤。何日微禄,买薄田归故乡,修葺茅屋种植稻梁,与兄弟奉兕觞,承色笑无央?
【玫瑰露赋】
原本玫瑰这种植物:它的颜色深红浅紫,花朵艳美;它的姿态娇媚柔和,宛转婆娑;而它的香气奇特,侵入人骨,尤其能附着清虚而常存,随风而弥漫。这就是它不同于众香消散的原因。
于是攀折枝条花朵,舍弃花蕊取花瓣;金盘盛放,玉杵捣碎。又担心混杂浊物失去清纯,停滞形体遗漏精华;想要保留花气的芳香;无奈朝露零落。大概因为质地清纯所以不染艳丽,而因为性质虚灵所以能接受芳馨。于是盛在清壶,取其清冽;放在书案,取其洁净;淡泊无尘,水澄澈;香气萦绕;香气骤至,遇风初泄;香气渐盛,往来不绝。这确实胜过木兰所坠,与五明所撷。
大概在于露,不为如饴之甘,而为有饣必
之香;而在玫瑰也,不为拂地之红,而为著水之素。是香固附露而长生,而露亦缘香而愈著;虽各异其本来,实变化而合於度。岂若兴歌软障,徒致赏於名花;濯立金茎,惟营情於仙露。
译那香气;而在玫瑰之中,不表现为拂地的红色,而表现为沾水的素白。这香气固然依附露水而长久存在,而露水也凭借香气而更加显著;虽然它们原本各不相同,但实际上变化却合乎法度。哪里像那些兴起歌声、设置软障,只是对名花加以赏玩;或者洗涤站立在金茎之上,只是对仙露经营情致。
若夫居闲无事,密室<香分>ξ,清香徐来,郁郁纷纷,馥如兰佩,<香曷>若檀焚;染指而三日不灭,启盖而一室皆闻;注之砚则馨香满纸,点之茶则齿颊生芬;能不心旷而神怡,气清而意欣也哉!
且夫露降乎天,於五行也属水;玫瑰产乎地,於五才也属木;固聚天地之精华,而合水木之芳馥。故其为气也若隐若见,而其入人也不疾而速。
然非有荀令之香,则玫瑰且羞其臭;苟无叔宝之清,则露亦厌其浊。吾赏其臭之如兰,吾爱其人之如玉!
●知非集五言诗
【感遇】
髫年爱《诗书》,发愤观四库。读史耻记诵;穷经薄章句。弱冠游四方,慨然识时务。虽未登▯霄,经纶及时具。岂为夸浮名,兼济本吾素。一朝功业成,高寻赤松去。
南山有元豹,七日无所食。岂不尝饥饿,泽身可华国。文成出深林,万物皆避匿。人生富与贵,忽如空中色。所患少不学,老大兴叹息。挑灯绝韦编,此意竟谁识?
鲲鹏生北溟,一飞可万里。如何待培风,双翼不能起?岂不困泥沙,雁鸿非我拟。欲奋垂天▯,六月暂相▯。蜩鸠虽同笑,何足病君子!
黄莺出幽谷,悲鸣求其俦。乔木岂无鸟,振翮自远游。人情久淡薄,谁可结绸缪?一饭且望报,况复同车裘。雷陈既已矣,归来息交游。
秦王求赵璧,厥价十五城。相如上大夫,乃以生死争。宁知在楚时,再献未知名。空山怀至宝,雨泪落纵横。岁寒识松柏,区区何足荣。
右军书之圣,而拂村妪意。大瓠置市井,不如斗筲器。哀哉英雄人,用武苦无地!太宗书御碑,金钱易一字。从来异代宝,多为世所弃。
洪钟所以贵,不叩则不鸣。不叩而自鸣,叩之将无声。夜光无因至,按剑或相轻。奈何炫己长,以取当世名!尚口易招妒,多言乃摇精。不如守吾素,逍遥待连城。
桃李下成蹊,富贵人所欲。何为冥寂士,入山自抱犊。所宝良不同,岂必皆荣禄。曾皙嗜羊枣;公都美粱肉。谁为知味人,千古难相服。人生贵▯意,安知世所逐!
田畴应州辟,间道行万里。归来致君命,义不戴仇耻。岂尝食其禄,所感在知己。五月被羊裘,见疑延陵子。悠悠何足论,贤者尚如此!安得齐鲍叔,甘心为一死?
琵琶发艳曲,满座皆欢醉。琴瑟扬清操,听者倦欲寐。淫声易悦人,雅音久断坠。律吕有真传,安能取世媚!留待知音人。临弦共一试。
【都中送舍弟南归】
与汝同北来,送汝独南去。可怜滹沱水,不得同时渡。双影自此分,孤舟泊何处?临歧草草别,此情对谁诉?
汝归侍亲侧,吾留依帝城。遥知後夜月,不似此时情。向晚宿野店,征队萧萧鸣。惟有思乡梦,与汝同南行。
相亲复何人?同胞惟予汝。忍见灯前影,南北忽分处。欲泣已无泪;欲立竟何语。不知此时肠,断作几万缕!
【清化镇晚眺书事寄朱松田】
随山西南行,未暮憩客馆。乘暇眺晓色,丛篁互疆畎。
大行翠屏列;淇水玉带展。绿柳夹清渠;春城倚翠▯。
拥泉溉陇亩,下田变沃衍。雪浪激飞轮;石▯如雷转。
河曲野径迷,云起暮山断。细雨催人归,▯然忘近远。
惜君未同游,寄此代书柬。
【磁涧】
际晓发洛阳,亭午出磁涧。水流砂石间,青山夹两岸。
突兀摩▯霓,一径自中断。诘曲随山行,十步不相见。
入谷天忽小;上坂山复乱。迤逦循水涯,倏忽登天半。
山合疑无路,将近势复变。忽闻重霄中,人声若相唤。
仰见穴处民,午烟起炊爨。群羊如蚤虱,蠕蠕略可辨。
极目欢幽情,登临遂忘倦。更欲凌绝顶,乘风扪河汉。
【▯州步月】
秋晚碧天净,日暮步高阔。川原旷远目,层▯吐皎月。
烟消寒潭清,千里镜中澈。水气浮苍雾;山光烂白雪。
下望平沙处,草树疏行列。旅雁空中鸣,素影淡欲灭。
西风吹夜凉,冷冷浸心骨。高谈忘久立,微霜
译至于闲居无事,密室中香炉分列,清香缓缓飘来,浓郁而纷繁,芬芳如同佩戴的兰草,又像燃烧的檀香;手指沾染香气三日不消,打开盒盖满室都能闻到;注入砚台则馨香充满纸面,点入茶水则齿颊生出芬芳;怎能不使人心胸开阔、精神愉悦,气息清新、心意欣喜呢!
况且露水降自天上,在五行中属于水;玫瑰生长于大地,在五材中属于木;它凝聚了天地的精华,融合了水与木的芳香。所以它的气息若隐若现,而进入人体却不快却迅速。
然而如果没有荀令君那样的体香,玫瑰也会羞于其气味;如果没有叔宝那样的清雅,露水也会厌弃其浑浊。我欣赏它如兰草般的气味,我爱慕它如玉般的人品!
●知非集五言诗
【感遇】
幼年喜爱《诗经》《尚书》,发愤阅读四库全书。读史书以死记硬背为耻;钻研经义轻视章句训诂。二十岁游历四方,慷慨地认清时务。虽然未能登上云霄,但经世济民的才能及时具备。哪里是为了夸耀虚名,兼济天下本是我的素愿。一旦功业成就,便高蹈追随赤松子而去。
南山有玄豹,七天不吃东西。难道不尝饥饿之苦,而是为了润泽自身以美化国家。文成将军走出深林,万物都躲避隐藏。人生的富贵,忽然如同空中的幻色。所忧虑的是年少不学习,年老时兴起叹息。挑灯夜读直到韦编三绝,这心意究竟谁能理解?
鲲鹏生于北海,一飞可达万里。为何要等待大风,双翼却无法起飞?难道不困于泥沙,大雁鸿鹄并非我的比拟。想要奋起垂天之翼,六月间暂时相互依托。蝉与鸠虽然一同嘲笑,哪里值得让君子忧虑!
黄莺飞出幽谷,悲鸣寻求伴侣。高大的树木难道没有鸟,振翅自向远方游历。人情长久淡薄,谁可以结下深厚情谊?一顿饭尚且希望回报,何况同乘一辆车、共穿一件裘。雷义和陈重的情谊既已逝去,归来后便断绝交游。
秦王求取赵国和氏璧,其价值抵十五座城池。相如身为上大夫,竟以生死相争。哪里知道在楚国时,两次献玉却未知名。空山怀藏至宝,泪水纵横落下。岁寒时节才能识别松柏,区区名利何足荣耀。
王羲之是书法圣人,却拂逆村妇的心意。大葫芦放在市场,不如小容器有用。可悲啊英雄人物,施展抱负苦无地方!唐太宗书写御碑,金钱可以换一字。历来异代的宝物,多被世人抛弃。
洪钟之所以珍贵,不敲击就不鸣响。不敲击而自鸣,敲击后将无声。夜明珠无端而至,按剑的人或许轻视。为何炫耀自己的长处,以获取当世的名声!好口舌容易招致嫉妒,多言会动摇精神。不如坚守本心,逍遥等待连城之价。
桃李树下形成小路,富贵是人们所渴望的。为何幽寂之士,入山独自抱犊。所珍视的确实不同,难道一定要荣华禄位。曾皙嗜好羊枣;公都子赞美粱肉。谁是懂得滋味的人,千古难以信服。人生贵在适意,哪里知道世人所追逐!
田畴回应州郡征辟,抄小路行走万里。归来传达君命,义不戴仇耻。难道曾吃他的俸禄,所感动的是知己。五月穿着羊皮裘,被延陵子怀疑。悠悠世事何足论,贤者尚且如此!怎能得到齐国的鲍叔牙,甘心为他一死?
琵琶奏出艳丽的曲子,满座都欢醉。琴瑟扬起清高的操行,听者疲倦欲睡。淫靡之声容易取悦人,雅正之音长久断绝。律吕有真正的传承,怎能取媚世俗!留待知音人。临弦共同一试。
【都中送舍弟南归】
与你一同北来,送你独自南去。可怜滹沱河水,不能同时渡过。双影从此分开,孤舟停泊何处?岔路口匆匆分别,这情怀向谁倾诉?
你回去侍奉双亲,我留下依附帝京。遥知后夜的月亮,不似此时的情意。傍晚宿在野店,征马萧萧鸣叫。唯有思乡的梦,与你一同南行。
亲近的还有何人?同胞只有我和你。忍见灯前身影,南北忽然分开。想哭已无泪水;想站竟无言语。不知此时愁肠,断作几万缕!
【清化镇晚眺书事寄朱松田】
沿着山向西南行走,未晚时歇息在客馆。趁着闲暇眺望晓色,丛竹交错在田界。
太行山如翠屏排列;淇水如玉带舒展。绿柳夹着清渠;春城倚着翠峦。
拥泉灌溉陇亩,下田变成沃野。雪浪激起飞轮;石碾如雷转动。
河曲野径迷失,云起暮山隔断。细雨催人归去,浑然忘记近远。
可惜你没有同游,寄此代替书信。
【磁涧】
拂晓从洛阳出发,中午走出磁涧。水流在砂石间,青山夹着两岸。
山势突兀摩挲云霓,一条小路自行中断。曲折随山而行,十步便看不见。
进入山谷天空忽然变小;上坡山路又复杂乱。蜿蜒沿着水边,忽然登上半山。
山合似乎无路,将近时形势又变。忽然听到重霄之中,人声仿佛相唤。
仰见穴居的百姓,午烟升起做饭。群羊如蚤虱,蠕动略微可辨。
极目欢畅幽情,登临于是忘记疲倦。更想凌越绝顶,乘风抚摸银河。
【〇州步月】
秋晚碧天洁净,日暮步于高阔之处。川原开阔远目,层峦吐出皎月。
烟消寒潭清澈,千里镜中透亮。水气浮起苍雾;山光灿烂如白雪。
下望平沙之处,草树疏密排列。旅雁空中鸣叫,素影淡欲消失。
西风吹来夜凉,冷冷浸透心骨。高谈忘记久立,微霜
北风敲海冰,万里纷积玉。晓色破馀寒,高城一登瞩。
群峰乱远近;两仪混清浊。川原平若水,依微辨寒木。
石梁拖虬龙;苍崖衣绡▯。雪岸响冰澌;野水暗通谷。
一樽对寒▯,清冷荡远目。落笔成短韵,苍茫失五岳。
【拟古】
仗剑出交河,北风寒堕指。白日草中没;黄沙天际起。
丈夫生有为,岂得顾妻子!节旄麾三军;便宜制万里。
感君不相疑,甘心为君死!
【读杜诗】
自从仰大华,天下无奇山。自从俯黄河,九州无洪川。山川无虑万,眼大不足观。大哉少陵诗,上下三千年:建安何足道;王孟宁比肩。韩欧难为後;屈宋难为前。自从有诗来,无公之诗篇。《图畴》垂万古;河汉悬中天。我少未知学,读公诗最先。初不识其妙,但谓言当然。厥後览诸家,琐细不足宣。昵昵儿女语;啾啾虫鸟喧。披之不终卷,兀兀▯取欲眠。乃知大历後,其诗尽可删。惜後无真赏,徒耳盛名传。掇拾昆仑石,球琳反弃捐。低昂效▯笑;分裂窃语言。譬如持寻丈,妄量天地宽。黄钟与《郑卫》,所辨宁一弦?悠悠千载来,知音何其难!
【晚春自都门抵易州,秦苞文邀同仰瞻行殿】
乍别嚣尘地,息肩山水州。主人重夙好,胜境相偕游。杨花密雪布;槐影疏▯流。嵯峨仰行殿,清秀谢雕锼。大行列作屏;易水环为沟。泉声引风雨,石势盘螭虬。奇峰断忽起;密径寻转幽。阴洞▯雾细,凄凄如深秋。小憩朱栏外,清茗尽数瓯。拟作《上林赋》,愧非相如俦。
【村僧】
村僧居村中,所见惟农牧。朝出刈青茭;暮归饭黄犊。芸田烈日下,胼手胝其足。尽日无休闲,《法华》从不读。问以因与缘,茫然舌如木。自云“有弟子,授书入乡塾。《大学》与《中庸》,经年犹未熟。每愁食指众,田少仓无粟。那堪度牒钱,县隶复来促。”我闻僧此语,不觉笑捧腹。佛教人出家,出家果何欲?方期离六尘,况乃计盈▯肉。儒者辟异端,谓佛害最酷。今且读儒书,力耕艺禾菽。观其所行为,何以异凡俗?然犹名为僧,但以其头秃。若令发勿▯,娶妻入禅屋:即此同齐民,何烦汰且逐。
【杂诗】
孔子慎钓戈;孟子远庖厨;圣贤用禽兽,有节不可逾。
太古餐毛血,未有犁与锄。礼乐既已兴,此事当踌躇。
佛氏戒杀生,其说虽近愚;要之过於厚,仁者之心与?
佛之为异端,不在此区区;所以害名教,乃因虚与无。
後儒学识浅,自谓圣人徒;唐虞道渐微,不能一补苴。
《六经》踵讹谬,谁敢异注疏?甚乃言心性,掇拾佛之余!
独此稍近理,胡为苦揶扌俞?乃知耳食者,徒得古人粗。
面牲诚可戒;敝帷亦有须。此言世不信,留以待真儒。
【清明晚眺】
到山仅十日,凭眺已三度。初观崖下泉,汩汩清流注。
继登白羊城,俯瞰漳东骛。群岭各杈▯牙,数行迭交互。
值兹清明辰,桃林复信步。朱英虽未繁,艳芷已先吐。
夹岸尽苍崖,西山远盘踞。隔山见遥岑,苍茫若烟雾;
云是大行脊,悬岩最高处。却亿少年时,胜游昔曾屡。
壮岁反悬车,经年萦俗务。常恨无佳境,为我诵读助。
常恨无幽人,同领《诗书》趣。今年来山隈,悠然感吾素。
赏心或不远,隐者倘可遇。夙愿庶几偿,便欲溯流去。
【九日登烂石山】
积雨当新晴,山川可眺玩。况值重九晨,秋深物已换。
摄衣升崔巍,从游备童冠。丹柿耀林间;白草明溪畔。
北顾衡漳流,蜿蜒绕匹练。远树渐苍茫,洪波半隐见。
西山生白▯,青翠忽中判;截然横两重,遥天互一线。
登临畅幽怀,留连遂忘倦。黄花虽未开,此乐亦足羡。
归来自倾倒,景物犹在眄。还胜杜少陵,霜鬓徒悲叹。
【自东水度响石岭】
适从山上来,回首不相识。山势须臾变,行人迷物色。
岭峻石嵯峨;屋峭径
译北风敲击着海上的冰层,万里冰面堆积得如同纷乱的玉石。清晨的曙光驱散了残留的寒意,登上高高的城墙极目远眺。
群峰高低错落,远近杂乱;天地之间,清浊之气混杂不分。平原河流平坦得像水面一样,隐约间能辨认出耐寒的树木。
石拱桥如同拖曳着虬曲的龙身;苍翠的崖壁仿佛披着轻薄的丝纱。雪岸上传来冰层破裂的声音;野外暗流的水道通向幽谷。
举起酒杯对着寒夜,清冷之气激荡着远望的目光。落笔写成短小的诗句,苍茫之中连五岳都失去了踪影。
【拟古】
手持宝剑走出交河,北风凛冽寒冷得连手指都要冻掉。白日隐没在荒草之中;黄沙从天际卷起。
大丈夫生来有所作为,怎能只顾念妻子儿女!手持节杖指挥三军;凭借权宜之策治理万里疆土。
感激你不怀疑我,甘愿为你效死!
【读杜诗】
自从仰慕华山,天下便没有奇特的山。自从俯瞰黄河,九州便没有壮阔的河流。山川数以万计,眼界大了反而觉得不足观览。伟大啊少陵的诗篇,上下贯通三千年:建安时期的诗歌哪里值得称道;王维、孟浩然又怎能与他比肩。韩愈、欧阳修难以在他之后继起;屈原、宋玉难以在他之前媲美。自从有了诗歌以来,没有比得上他的诗篇。《尚书·禹贡》垂范万古;银河高悬中天。我年少时不知求学,最先读的就是他的诗。起初并不明白其中的妙处,只以为言语本该如此。后来阅览其他各家,琐碎细微不值得宣扬。像儿女间的私语;像虫鸟的喧闹。翻阅不到一卷,就昏昏欲睡。这才知道大历年代之后,那些诗都可以删去。可惜后世没有真正的鉴赏家,只是空传盛名。捡拾昆仑山的石头,反而丢弃了球琳美玉。高低评判效仿世俗的笑谈;割裂拼凑窃取语言。好比拿着几尺长的尺子,妄图丈量天地的宽广。黄钟大吕与郑卫淫声,分辨起来难道只差一根琴弦?悠悠千载以来,知音多么难得!
【晚春自都门抵易州,秦苞文邀同仰瞻行殿】
刚刚告别喧嚣的尘世之地,在山水州县卸下疲惫。主人看重旧日的情谊,邀我同游胜境。杨花如密雪般铺洒;槐树的疏影随风流动。巍峨地仰望行宫,清秀自然,谢却雕饰。高大的行列像屏风一样排列;易水环绕如同沟渠。泉水的声音引来风雨,石头的态势盘绕如螭虬。奇峰中断忽然耸起;密径探寻愈发幽深。阴暗的洞穴雾气细微,凄清如同深秋。在朱红栏杆外稍作休息,喝尽几杯清茶。本想作一篇《上林赋》,惭愧自己不是司马相如那样的人。
【村僧】
村僧住在村中,所见只有农耕畜牧。早晨出去割青茭;傍晚回来喂小黄牛。在烈日下耕耘田地,手脚磨出老茧。整天没有闲暇,《法华经》从未读过。问他因果与缘分,茫然不知,舌头像木头一样僵硬。他自己说:“我有弟子,送书进入乡塾。《大学》与《中庸》,多年了还没有熟读。常常发愁人口众多,田地少仓库里没有粮食。哪能忍受度牒的钱,县里的差吏又来催促。”我听了僧人的这些话,不觉笑着捧腹。佛教让人出家,出家究竟想要什么?正期望脱离六尘,何况还计较盈缩肉欲。儒者排斥异端,说佛教危害最酷烈。现在竟然读儒家的书,努力耕种种植禾菽。看他的所作所为,与凡俗之人有什么不同?然而还被称为僧人,只是因为他的头秃了。如果让他不要剃发,娶妻进入禅房:这就和齐民一样,何必排斥和驱逐。
【杂诗】
孔子谨慎对待钓鱼和用戈;孟子远离厨房;圣贤使用禽兽,有节制不可逾越。
太古时代吃毛血,没有犁和锄头。礼乐既然已经兴起,这件事应当犹豫。
佛教禁止杀生,其说法虽然近乎愚昧;总之过于宽厚,是仁者的心意吗?
佛教作为异端,不在于这区区小事;所以危害名教,是因为虚无。
后世儒者学识浅薄,自认为是圣人的门徒;唐虞之道逐渐衰微,不能修补。
《六经》沿袭错误,谁敢有不同的注疏?甚至谈论心性,捡拾佛教的余绪!
唯独这一点稍近道理,为何苦苦嘲笑?才知道耳食者,只得到古人的粗浅。
面对牲畜确实可以戒除;破旧的帷帐也有需要。这话世人不信,留待真正的儒者。
【清明晚眺】
到山中仅仅十日,凭栏眺望已经三次。起初观看崖下的泉水,汩汩清流注入。
接着登上白羊城,俯瞰漳水向东奔流。群岭各自交错,数行重叠交互。
正值清明时节,在桃林中漫步。红花虽然还不繁茂,艳丽的芷草已经先吐露芬芳。
两岸都是苍翠的崖壁,西山远远盘踞。隔着山看见远处的山峰,苍茫如同烟雾;
说是太行山的脊梁,悬岩最高的地方。回想少年时,胜游曾经屡次。
壮年反而辞官,经年萦绕俗务。常恨没有佳境,为我诵读助兴。
常恨没有幽人,同领《诗书》的乐趣。今年来到山隈,悠然感念我的素志。
赏心之处或许不远,隐者或许可以遇到。夙愿或许能偿,便想逆流而去。
【九日登烂石山】
连日雨后恰逢新晴,山川可以眺望玩赏。何况正值重九清晨,秋深万物已换。
整理衣襟登上高峻的山峰,随从游历备有童子和冠者。红柿子闪耀在林间;白草明亮在溪畔。
北望衡漳水流,蜿蜒环绕如匹练。远树渐渐苍茫,洪波半隐半现。
西山生出白云,青翠忽然从中分开;截然横亘两重,遥天互连一线。
登临舒畅幽怀,留连忘返疲倦。黄花虽然未开,此乐也足以羡慕。
归来后自我倾倒,景物仍在眼前。还胜过杜少陵,霜鬓徒然悲叹。
【自东水度响石岭】
刚从山上下来,回首已不相识。山势瞬息万变,行人迷失物色。
山岭峻峭石头嵯峨;屋宇陡峭小径
逼仄。控辔不敢瞬,况乃暇喘息。
登高群峦来;下坡众峰匿。升降无了时,乱山何所极。
译山路狭窄逼仄。勒住缰绳不敢眨眼,更何况有空闲喘息。
登上高处,群山仿佛迎面而来;走下坡路,众多山峰又隐匿不见。
上下起伏没有尽头,这杂乱的山峦哪里才是尽头。
前山隙忽开,平原蓦在即。莫嗟行路难,白日幸未昃。
【观《华山图》】
昔闻太华山,高出诸山外。头戴天为笠;腰绕虹作带。
常思浚绝顶,一与白帝会。濯足天河流;引手星晨队。
匏瓜一系身,此意久茫昧。岂知丹青手,力与造化配。
竟将西岳尊,移来与我对。仙掌何がテ,桃林连楚塞。
崎岖陡盘路;砰氵訇飞急濑。峰插霄汉心;壁立▯霞背。
十年旷观志,此日始觉快。出门视城府,藐如芥与蒂。
何必问真源,方知天地大?
【京邸岁暮】
霜雪催岁暮,北风吹衣巾。游子何所思?鹤▯堂上亲。
两儿各出外,衾枕畴为温?况复忧家事,晨夕自苦辛。
我闻古人言,有时仕为贫。但得抱关禄,敢辞击柝勤。
不然弃《诗书》,俯首事耕耘。莫笑江上贾,洗腆亦足珍。
甘旨聊可供,荣辱谁复论!
【九日与纪东川登儒山,兼以志别】
久识儒山胜,无因共跻攀。秩风肃原野,携手何辞艰,
系马古槐下,觅径乱石间。不惜谢公屐,宁论孟嘉冠。
渐升云木上,顿觉天地宽。四山豁如退,蜿蜒遥相环。
危桥跨▯水,水落平无澜。日晶长空回;沙白孤村寒。
山风高转急,凛冽难久观。归心浩莫遏,欲去仍盘桓。
佳节古所重,别离况无端。遥知同乐处,他日梦中山!
【梦中送别李翰林琪园,因成短韵寄之】
别意已如梦,梦中仍送别。琪园从此去,泪尽不忍诀。
世事尚周旋,而我性独拙。感君重故旧,不肯遗蹇劣。
贵贱交乃见;升沉情愈热。忽云归海上,使我肝肠裂。
我时新坠车,扶杖痛欲折。握手问後期,相视未敢说。
放声尽一哭,幻影瞥然灭。乃知身在床,独卧秋窗月。
愿君长自爱,相期追前哲。尤宜惜此躯,欢乐不可竭。
富贵君自有,无为羞一蹶。安知非黄金,百炼始奇绝!
耿耿怀此心,无由自陈列。因风寄远情,以诗代喉舌。
【庚寅仲夏书事】
去年龙昼眠,三秋乾不雨。禾稼既瘠收,种麦百无五。
春日复愆阳,四月始播黍。农夫忧如焚,秋禾远难许。
且幸麦将登,饥腹暂可鼓。平明入野田,腰镰呼亚旅。
来来何处人?千百不可数。弱者乘时窃,强者公然取。
大言通姓名,其猛如狼虎。顷刻茎穗尽,一粒不得煮。
始信为盗乐,不似为农苦。方今太平时,岂宜纵狐鼠。
况乃近城市,非有山泽阻。县令不行法,我为嗟何补!
【宿青石滚】
暮投青石村,村小乏逆旅。有屋陋且狭,再三请乃许。入屋惟灰尘,其深寸四五。扫除一席地,税驾暂兹处。出门问居民,饼肆设何所?皆云“旧有之,门闭因天暑。”温言白主人:“为我暂炊煮;但求得粗粝,不敢论鸡黍。”主人摇手言:“妻病室无女。”踌躇良久时,乃为倩邻父。坐久杳无声,▯徨见河鼓。饥肠枵欲鸣,渴舌焦难语。食至更已深,草草充肺腑。解衣就枕欹,无床代以户。饱蚤跃被中;饥马喧檐下。竟夜眠未成,迟明天复雨。雷电势交加,滂沱泽应普。屋漏坠泥多,纷纭污蓝缕。推枕起披衣,中庭浩无浒。前途辽水深,何以能达府?我闻昔晋重,乞食五鹿野:在外十九年,历历尝险阻。夫丈多艰难,安知非玉汝?自念生平来,如此众难数。避水登空台;操舟出荒渚。半年七徒家,至今为酸楚!此後数浪游,往往亦龃龉。岁月忽已非,辛勤复奚补。腰痛劳即伸;眼昏字难睹。百病相纠缠,壮心渐已腐。初困後必亨,兹念久黄土。此身非少年,谁堪复此苦!有儿甫弥月,何时可继武?天命当忧劳,人力岂能去。且将枕上怀,细向诗中谱。写寄殷广文,牢骚恐不取。
【黄鹂】
余尝读少陵诗,其《杜鹃篇》首云:“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盖叙地气之殊,以开下文意耳。後人不识文体,求其字句之工而不可得
译前面的山隙忽然打开,平原猛然就在眼前。不要感叹行路艰难,幸好太阳还未西斜。
【观看《华山图》】
从前听说太华山,高出群山之外。头顶苍天当作斗笠;腰间环绕彩虹作为腰带。
常常想着登上那深峻的顶峰,与白帝相会。在天河中洗脚;伸手触及星辰行列。
像匏瓜一样束缚自身,这种心意长久以来模糊不清。哪里知道画师的手笔,力量能与造化相匹敌。
竟然将西岳的尊容,移来与我相对。仙掌为何如此陡峭,桃林连接着楚地的边塞。
崎岖陡峭盘旋的道路;轰响着飞泻的急流。山峰插入霄汉的中心;峭壁矗立在晚霞的背后。
十年来旷达的观赏志向,今天才觉得畅快。出门看那城府,渺小得像芥菜和蒂一样。
何必追问真正的源头,才知道天地的广大?
【在京师寓所岁末】
霜雪催促着岁末,北风吹动着衣巾。游子心中思念什么?思念高堂上的双亲。
两个儿子各自在外,被褥枕头谁来温暖?况且又担忧家中事务,早晚独自辛苦辛劳。
我听说古人说过,有时做官是因为贫穷。只要得到守关的俸禄,怎敢推辞打更的勤苦。
否则就抛弃《诗》《书》,低头从事农耕。不要嘲笑江上的商人,丰厚也足以珍贵。
甘美的饮食勉强可以供给,荣辱谁还再议论!
【重阳节与纪东川登儒山,兼以志别】
长久知道儒山的胜景,没有机会一起攀登。秋风肃杀原野,携手同行何必推辞艰难,
拴马在古槐树下,在乱石间寻找小径。不惜谢公的木屐,哪里还论孟嘉的帽子。
渐渐升到云木之上,顿时觉得天地宽广。四周的山峦豁然向后退去,蜿蜒着远远环绕。
危桥横跨着〇水,水落下去平静无波澜。日光晶莹长空回旋;沙白孤村寒冷。
山风高起转急,凛冽难以久看。归心浩荡无法遏制,想要离去仍然徘徊。
佳节古人所重视,别离何况没有缘由。遥知同乐的地方,他日梦中的山!
【梦中送别李翰林琪园,因此写成短韵寄给他】
别意已经像梦,梦中仍然送别。琪园从此离去,泪流尽不忍诀别。
世事尚需周旋,而我性情独拙。感激你重视故旧,不肯遗弃困顿低劣之人。
贵贱相交才显现;升降沉浮情意更热。忽然说归去海上,使我肝肠寸断。
我当时刚摔下车,扶着拐杖痛得快要折断。握手询问后约,相视不敢说话。
放声痛哭一场,幻影忽然消失。才知道身在床上,独自卧在秋窗月下。
愿你长久自爱,相约追随前代贤哲。尤其应该爱惜这身躯,欢乐不可枯竭。
富贵你自有,不要为一次挫折羞愧。怎知不是黄金,百炼才奇特绝妙!
耿耿怀着此心,没有理由自我陈述。借着风寄托远情,用诗代替喉舌。
【庚寅年仲夏记事】
去年龙白天睡觉,三秋干旱不下雨。禾稼已经瘦弱收成,种麦百中无五。
春天又缺阳光,四月才开始播种黍。农夫忧虑如焚,秋禾遥远难以许诺。
且庆幸麦子将成熟,饥饿的肚子暂时可以鼓起。清晨进入野田,腰插镰刀呼唤同伴。
来来的是什么人?千百不可计数。弱者趁时偷窃,强者公然夺取。
大声通报姓名,其凶猛如狼虎。顷刻间茎穗尽失,一粒不得煮。
才开始相信做盗贼快乐,不像做农夫辛苦。当今太平时期,岂能纵容狐鼠。
况且靠近城市,没有山泽阻隔。县令不执行法律,我叹息有什么补益!
【宿青石滚】
傍晚投宿青石村,村子小缺乏旅店。有屋子简陋且狭窄,再三请求才允许。进入屋子只有灰尘,其深寸四五。扫除一席之地,停车暂住此处。出门问居民,饼店设在何处?都说“旧时有,门关闭因为天热。”温和地对主人说:“为我暂时炊煮;只求得到粗粝,不敢论鸡黍。”主人摇手说:“妻子生病室内无女。”踌躇良久,才请邻居父亲。坐久杳无声,彷徨看见河鼓。饥肠空虚欲鸣,渴舌焦难语。食物到来更已深,草草充肺腑。解衣就枕斜倚,无床用门代替。饱蚤跃被中;饥马喧檐下。整夜眠未成,迟明天复雨。雷电势交加,滂沱泽应普。屋漏坠泥多,纷纭污蓝缕。推枕起披衣,中庭浩无浒。前途辽水深,何以能达府?我闻昔晋重,乞食五鹿野:在外十九年,历历尝险阻。夫丈多艰难,安知非玉汝?自念生平来,如此众难数。避水登空台;操舟出荒渚。半年七徒家,至今为酸楚!此后数浪游,往往亦龃龉。岁月忽已非,辛勤复奚补。腰痛劳即伸;眼昏字难睹。百病相纠缠,壮心渐已腐。初困后必亨,兹念久黄土。此身非少年,谁堪复此苦!有儿甫弥月,何时可继武?天命当忧劳,人力岂能去。且将枕上怀,细向诗中谱。写寄殷广文,牢骚恐不取。
【黄鹂】
我曾经读杜甫的诗,他的《杜鹃篇》开头说:“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大概是叙述地气的不同,以开启下文的意思罢了。后人不识文体,追求其字句的工整而不可得
,遂谓此本诗序而误合之;或又从而为辞,以为其古在此;皆谬论也。古人论诗,但观通篇命意所在,及其顿挫结构之奇,原不以三四语判工拙也。浅学之士求新奇於字句,其於论诗下矣,况欲以此绳少陵乎!余居河之北,未尝见黄鹂;游关中始遇之。及来邺西,此鸟颇多,乃知河北固自有之。喜之,为吟一篇,而不觉其句势之与少陵同也。高下殊科,由才之异;而词旨相犯,则境之同。古今事原有极相类者,此何足怪,且其工拙亦不在是。然论少陵诗者,使见余作,又必以为袭少陵矣。
译于是便说这是《诗经》的序言而错误地合并了;或者又跟着找借口,认为它的古意就在这里;这都是错误的言论。古人评论诗歌,只看全篇的主旨所在,以及其跌宕起伏、结构安排的奇妙,原本不是用三两句来判定高下优劣的。学识浅薄的人从字句中寻求新奇,他们在评论诗歌方面已经很差了,何况想用这种标准来衡量杜甫呢!我住在黄河以北,不曾见过黄鹂;游历关中才遇到它。等到来到邺城以西,这种鸟很多,才知道河北本来就有。喜欢它,为此吟咏了一首诗,却没有察觉到诗句的气势与杜甫相同。高下属于不同的等级,这是由于才情的差异;而词句旨意相犯,则是境遇相同。古今的事情原本有极其相似的,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况且其高下优劣也不在于此。然而评论杜甫诗歌的人,如果看到我的作品,又一定会认为我是抄袭杜甫了。
关中有黄鹂;河北无黄鹂。邺东无黄鹂;濒山有黄鹂。我昔游秦川,豳原初结▯。青山绕官舍,好音发幽枝。乍洗风尘耳,顿忘身为羁。归来多株守,遂与清景辞。结庐近市井,混迹事委蛇。盈耳者何声?群鸦噪阶墀。不然风雨夜,屋後号枭鸱(舍後有鸱巢)。可怜廿五载,烦嚣少宁时。岂知今年春,西来山之陲。重闻▯见▯声,使我心再怡。知与故人别,江海复相携。乃知地气殊,遂使物情移。出谷能求友;止隅不履危。尔声良足爱,尔智尤可思。微物多兴怀,从古皆如斯。不见《杜陵集》,中有《杜鹃诗》?
●知非集七言诗
【忆旧游诗寄朱松田】
忆我与君惜年少,把酒晚香(堂名,在郡署东偏)乘夜凉。池中洗手弄明月,珍珠洒落盈莲塘,晓来却看草亭雨,玉团迸碎声玎▯。自谓与君有仙骨,世人未许同翱翔。秋深老菊尤奇绝,三峰(堂东北隅有假山,上有三峰)俱戴黄金妆。“十八学士”争索句,(是时有菊一本而十八花,花皆美盛;观察公题之以“十八学士”云)笔墨浸渍东篱香。年年此时共欢乐,岂知一旦成参商。惆怅清原分手去,湘水茫茫苍梧暮。湖南已恨信音稀,何况雁飞不到处。我亦漂泊风尘间,数年未得开心颜。回首旧游如天上,惟有梦中时往还。青槐依旧当窗倚,携手同行百花里。共怜久别乍相逢,命仆开樽颜色喜。秋风吹寒梦易觉,觉後始知人万里。古寺惟闻落叶声,青灯终夜凉如水。问君南归何日来?流光冉冉春花开;应须共醉三百杯。胸中无限▯鬼▯▯语,留待松田来时吐。
【送董公常南归】
董公不乐居长安,飘然乘风归故山。一杯两杯清夜醉;千里万里明月寒。雪埋马兮北风起,滹沱冰坚兮不闻流水。甯不知冰坚雪重行路难,为念老亲思稚子。与君同乡更同客;欲共君归归未得。为君今夜发清歌,明日君归奈我何?
【雪後寄成自堂】
玉龙昨日战旷野,纷纷鳞甲自空下。阶前数寸扫还积,须臾埋尽庭中石。
是时崔生方闭门,虚窗砚冻炉火温。来朝风定拔关视,冰壶浴出乾与坤。
青陂紫陌香何有,粉勾几点林中村。四围渐远益浩荡,上混天色无线痕。
廓然引望意未足,缓控霜蹄踏琼玉、道凹陇突了不分,岸合川平水潜伏。
厚者为风所摺皱,势若江湖浪相逐。薄者经日面破穿,窍纹细碎如绮▯。
侵晨雾重林更妍,条条玉带垂马前。花纤叶密削不就,空明洞彻琉璃寒。
亭午雾消冰渐坠,窠间曲处留三四。浑是江南溪上梅,冷蕊疏枝写幽思。
贪奇嗜怪轻寒威,须结为冰不自知。直疑身在瑶台住,肌骨清灵欲仙去。
忽怜城市人几许,楼馆重遮竟谁睹。惟有街头三尺泥,朝蹂暮蹴深埋股。
羊羔美酒饮者乐,锦帐佳人笑相谑。终身不愿知外事,况兹清景更索莫。
郡城中人成自堂。曾共逍遥山水傍。紫薇踏雪冰澌滑,至今此意忘未忘?
吟成寄去廿馀韵,和否由君都不问。丁宁莫向外人语,笑落唇中齿四五。
【酬同年殷兰亭见赠】
我家旧住漳河曲,家传数卷残书簏。有时携书河上读,不识书中有金屋。十八衡漳没吾县,单衣御冬豆充饭。始知禄仕因家贫,素衣奔走长安尘。买得新来好花样,午夜寒灯到鸡唱。磨▯龙豪气逐时趋,有亲不敢言高尚。可怜点额终无己,自负▯锄给甘旨。椿堂白日沉西山,从此功名淡如水。
无聊且读簏中书,偶然有得还踌躇。漫向晴窗污故纸,岂有文章追《左史》君不见围棋客,呼卢人,夜忘倦,昼忘▯食,亦不过破除岁月而何足为贤者陈!近来愁多病日积,已都却去不复惜。感君贻我金玉言,读之再四心豁然。不辞结束学年少,但恐颜色非从前。会当攘臂作冯妇,安得春风马上随君鞭!
【赠东明沈铭亭】
少年意气凌青▯,秋风走马长安尘。结交天下豪杰士,酒杯诗卷同逡巡。龙门点额十五载,故交升沈复谁在?石渠、天禄位已高;绾符分郡情应
译关中地区有黄鹂;河北没有黄鹂。邺城以东没有黄鹂;靠近山的地方有黄鹂。我从前游览秦川,在豳地原野上刚刚结识(友人)。青山环绕着官舍,悦耳的鸟鸣从幽深的树枝间发出。刚刚洗去风尘中的耳朵,顿时忘记了自身是羁旅之人。回来后大多被职务束缚,于是与清幽的景色告别。建屋靠近市井,混迹于世俗之中,行事敷衍应付。充耳的是什么声音?是一群乌鸦在台阶前噪杂。不然就是风雨之夜,屋后枭鸱号叫(屋后有鸱的巢穴)。可怜这二十五年,烦嚣之中少有安宁的时候。哪里知道今年春天,来到西边的山脚。重新听到(黄鹂)的声音,使我的心再次愉悦。知道要与故人分别,将来在江海之间又将相互牵挂。于是知道各地气候不同,致使万物性情改变。走出山谷能够寻求伴侣;停在角落不涉足危险之地。你的声音实在值得喜爱,你的智慧尤其值得思考。微小的事物多能引发感慨,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没看见《杜陵集》吗?其中有《杜鹃诗》?
●知非集七言诗
【忆旧游诗寄朱松田】
回忆我与您珍惜年少时光,在晚香堂(堂名,位于郡署东边)把酒,趁着夜晚凉爽。在池中洗手玩弄明月,珍珠般的水珠洒落,充满莲塘。清晨起来却看到草亭下雨,玉团般的水珠迸碎,发出玎珰声。自认为与您有仙骨,世人却不允许我们一同翱翔。秋深时老菊尤其奇绝,三座假山(堂东北角有假山,上面有三座山峰)都戴着黄金般的妆容。“十八学士”争相索取诗句,(当时有一株菊花开了十八朵花,花朵都美盛;观察公题名为“十八学士”)笔墨浸渍在东篱的香气中。年年此时共同欢乐,哪里知道一旦变成参商(指分离)。惆怅在清原分手离去,湘水茫茫,苍梧暮色深沉。湖南已经怨恨音信稀少,何况是大雁飞不到的地方。我也漂泊在风尘之中,几年没有开心颜。回首旧游如同天上,只有在梦中时常往来。青槐依旧倚在窗前,携手同行在百花之中。共同怜惜久别乍逢,命令仆人开樽,脸上露出喜悦。秋风吹来寒意,梦容易醒,醒来才知道人已在万里之外。古寺只听到落叶声,青灯终夜凉如水。问您南归何时回来?时光流逝,春花开;应当共同醉饮三百杯。胸中无限(难以言说的)话语,留待松田来时倾诉。
【送董公常南归】
董公不喜欢居住在长安,飘然乘风回到故乡的山中。一杯两杯清夜醉;千里万里明月寒。雪埋马兮北风起,滹沱河冰坚兮听不到流水。难道不知道冰坚雪重行路难,是因为思念老亲和孩子。与您同乡又同客;想与您一起回去却未能回去。为您今夜唱清歌,明日您回去我奈何?
【雪後寄成自堂】
玉龙昨日在旷野作战,纷纷的鳞甲从空中落下。台阶前几寸雪扫了又积,片刻间埋尽了庭院中的石头。
这时崔生正闭门,虚窗砚冻炉火温。第二天风停拉开门看,冰壶般的世界沐浴出乾坤。
青陂紫陌有什么香气,几点粉勾在林中村落。四周渐渐远去更加浩荡,上与天色混合没有痕迹。
开阔地引望意犹未尽,缓缓控制霜蹄踏在琼玉上,道路凹陷山陇突出分辨不清,岸合川平水潜伏。
厚的被风吹出褶皱,气势如同江湖波浪相逐。薄的经日晒破穿,窍纹细碎如绮罗。
清晨雾重树林更妍丽,条条玉带垂在马前。花纤叶密削不就,空明洞彻琉璃寒。
中午雾消冰渐坠,巢间曲处留下三四。全是江南溪上的梅花,冷蕊疏枝写出幽思。
贪奇嗜怪轻视寒威,须结为冰不自知。直疑身在瑶台住,肌骨清灵欲仙去。
忽然可怜城市中有多少人,楼馆重重遮蔽究竟谁能看到。只有街头三尺泥,早晨践踏傍晚踩踏深埋大腿。
羊羔美酒饮者乐,锦帐佳人笑相谑。终身不愿知道外事,何况这清景更加索莫。
郡城中人成自堂。曾共同逍遥在山水旁。紫薇踏雪冰澌滑,至今此意忘未忘?
吟成寄去二十多韵,和否由您都不问。叮嘱不要对外人语,笑落唇中齿四五。
【酬同年殷兰亭见赠】
我家旧住在漳河弯曲处,家传几卷残书。有时携书在河上读,不知道书中有金屋。十八岁漳河淹没我的县,单衣御冬豆充饭。才知道做官是因为家贫,素衣奔走长安尘。买得新来的好花样,午夜寒灯到鸡唱。磨墨龙豪气逐时趋,有亲不敢言高尚。可怜点额终无己,自负锄头供给甘旨。椿堂白日沉西山,从此功名淡如水。
无聊且读簏中书,偶然有得还踌躇。漫向晴窗污故纸,岂有文章追《左史》。君不见围棋客,呼卢人,夜忘倦,昼忘食,也不过破除岁月而何足为贤者陈!近来愁多病日积,已都却去不复惜。感君贻我金玉言,读之再四心豁然。不辞结束学年少,但恐颜色非从前。会当攘臂作冯妇,安得春风马上随君鞭!
【赠东明沈铭亭】
少年意气凌青云,秋风走马长安尘。结交天下豪杰士,酒杯诗卷同逡巡。龙门点额十五载,故交升沉复谁在?石渠、天禄位已高;绾符分郡情应
改。敝衣黧面归故乡,乡人见之走相藏。经年不识邻与里,况复天涯书一纸。已甘落魄为人弃,不待人嫌先自避。短衣操作混佣奴,新诗题向空山寺。岂知负笈郡城游,犹有沈郎同应求。倾盖如故不足异,百遍相过无厌意。清才逸思自无敌,迂拙何由得君惜?乃知自有嗜痂人,不须和峤方为癖。沈郎沈郎且自爱,恐被旁人笑君怪!长风波浪须臾间,而我宁堪值一钱!
译改。穿着破旧的衣服,面色黝黑地回到故乡,同乡的人看见我,纷纷逃跑躲藏。经过多年,邻里乡亲都不认识我了,更何况远在天涯寄来的一纸书信。我已经甘心落魄,被人抛弃,不等别人嫌弃,自己就先避开。穿着短衣从事劳作,混迹于佣工奴仆之中,将新作的诗题写在空寂的山寺里。哪里知道背着书箱到郡城游学,还有沈郎一同应召求取功名。初次见面就像老朋友一样并不奇怪,百次互相拜访也没有厌倦之意。清高的才华和飘逸的思绪自然无人能敌,我这样迂腐笨拙的人,怎么能得到您的怜惜呢?这才知道世上自有喜欢奇特事物的人,不必像和峤那样才算是癖好。沈郎啊沈郎,且要自爱,恐怕被旁人笑话您怪异!长风巨浪转瞬之间就会到来,而我哪里值得值一钱呢!
【《迂歌》赠别王懋勤】
十六游府宅,同学笑迂僻。至今二十有四载,须长▯短迂犹在。少年虽迂迂可说,中年因迂与世绝。高轩飞盖各逡巡,白月寒山自怡悦。凤台王子何翩翩:正定相逢正少年。别来六七载,风度仍清鲜。聪明溢眉宇,心细如丝缕。察言观色世无二,不语已能知人意。自言“智慧无须书,白头黄卷多迂儒。平生不解有疑事,周爱咨谋胡为乎?”每与我言常微笑,笑迂疏,弹古调;“古来俊杰无不识时,君今持此将奚为?”然犹胡为乎不相弃,殷然与我缔交谊?围炉长恨不三更,洗盏从来只半醉。不迂重迂世所稀,迂已为君分半归。不然岂有宿缘在,与君前世同双飞(古诗:“何况双飞龙,羽翼临当乖。”)月穷岁暮吾将转,此别未知相逢之近远!烦君记取迂何如,他日还看加损无。
【牛女行】
文人好奇口如簧,牛女之说何荒唐。天高星远听不到,一任凡庸谈短长。古人制名但以象,岂有夫妇如鸾凰。《小雅》偶然曾并举,▯牛▯女喻履霜。众星杂列非有意,不见天毕西长庚。後世因之遂附会,谓“女为妇牛为郎。天孙下嫁惰於织,帝命隔之以河梁。盈盈一水不得语,札札无由成报章。”何人妄撰《博物志》,浮槎乃至天河傍!丈夫饮牛妇与石,客星犯斗尤渺茫。自此相传为佳话,谁复沿流穷滥觞?姑妄言之姑妄听,聊资谈尘添诗囊。闺中女儿竞慧巧,祷之於神亦寻常。春宵织女尚在地,初昏未睡空▯徨。五月六月星渐高,炎风烦热如沸汤。初秋庭院气稍爽,此星正在天中央。近朔数日苦夜暗,陈瓜设酒昏无光。近望数日嫌月明,碧天万里星掩藏。不明不暗烦斟酌,曰维七夕辰最良。日数月数两符合,後则重九前端阳。沿之日久习不察,遂谓此夕同兰房。乌鹊填河乘夜度,五更分手难为肠。方朔上天竟谁问?张仪舌在凭低昂。自缘世人喜为媒;彭郎小姑亦拜堂。人亦有言鬼易画,为其不见人难详。《离骚天问》皆如是,寓言岂但推蒙庄。近世儒生读书少,乃至以博相夸扬,杂家小说齐东语,遂与经传同缥缃。羲和驱车犹可说,常仪(读作娥)无端红粉妆,缪公囊枣岂足辨,仰天一笑诗成行。
【只当行】
“只当”魏之方言,已知其误而自恕之词,犹云“只以为”也。野之夫好以意度人,怪怪奇奇,匪夷所思。所行事具在目前。了不一观;聒而与之语,亦终不信。幸而情状终露,诘之,则曰:“我只当云云耳。”若其料本属意中,而其事反出意外者然。作《只当行》。
“只当,只当”,水炎,火涨,日自西升,鱼游树上。英雄气短冤难伸,泣尽鲛珠人不闻。夷齐让国采薇蕨,“只当”西山来行窃。盗跖日日生食人,“只当”闭户安清贫。黔娄万锺“只当”取;杨朱一毫“只当”与。“只当”娄公惯骂座;“只当”灌夫不拭唾。不视所以观所行,“只当”二字胸中横。仪秦辨口如悬河,技穷其如“只当”何?前者“只当”已知误,後者“只当”仍不悟。世间万病皆可医,惟有“只当”无法施。“只当,只当”何所极!忠臣孝子无颜色。天生“只当”困圣贤,莫怪世人昧不识。
【春花行】
君不见春花渥如少年容,风雨摇落似老翁。花落有开时,少年一别无还期,花开花落人已老,愁时常多乐时少。如何此身非金石,百忧交攻头不白!劝君酒,君莫辞,智者乐,愚者悲。生前不肯花下醉,死後荣名竟谁知?
【病起题庭中桃花】
累朝寒疾不窥户,桃花烂熳庭中吐。隔窗惟识花蕊香,艳色争春无由睹。病起小立轩楹间,已见此花坠红雨。三分春色二分归,一分枝头能几许!自恨芳辰等闲过,不为此花葬尘土。年年有花似今日,双鬓渐凋无计阻。今年兴已非往年,明年知复如今否?且浮大白花枝前,对此不饮愁何补!
【为成陟庭题《浮▯图》】
浮▯先生知足早,弱冠已看万事小。虫肝鼠臂随所为,蜗角蝇头破除了。至今逍遥四十年,更无些事萦心田。欲传
译【《迂歌》赠别王懋勤】
十六岁时游历府宅,同学们嘲笑我迂腐偏僻。至今已经二十四年,胡须长长短短,那份迂腐依旧存在。少年时虽然迂腐,但迂腐尚可辩解;中年时因为迂腐,便与世俗隔绝。高车华盖的人们各自徘徊不前,唯有白月寒山让我自得其乐。凤台的王子多么风度翩翩:在正定相遇时,正值年少。分别以来六七年,风度依然清朗新鲜。聪明才智溢于眉宇之间,心思细密如丝缕。察言观色世上无人能比,不说话就能知晓人的心意。他自称:“智慧无需依靠书籍,白头苦读经卷的多是迂腐的儒生。平生没有不解的疑难之事,周遍咨询谋划又是为了什么呢?”每次与我交谈常带微笑,笑我迂疏,弹奏古调;说:“自古以来俊杰无不识时务,你如今坚持这样将做什么?”然而为何还不肯抛弃我,殷切地与我缔结交谊?围炉夜话常恨不到三更,洗杯饮酒从来只喝半醉。不迂腐的人看重迂腐者世间少有,我的迂腐已为你分担一半。不然哪里会有宿世的缘分,与你前世一同双飞(古诗:“何况双飞龙,羽翼临当乖。”)?岁月将尽我将转身离去,这次分别不知重逢是在近处还是远处!烦请你记住我迂腐的样子,他日再看是否有增减。
【牛女行】
文人喜欢猎奇,口若悬河,牛郎织女的传说多么荒唐。天高星远听不到声音,任凭凡夫俗子议论长短。古人命名只是取象,哪有夫妇像鸾凤一样。《小雅》偶然曾并举,〇牛〇女比喻履霜。众星杂乱排列并非有意,不见天毕星和西边的长庚星。后世因此附会,说“织女是妇,牛郎是郎。天孙下嫁懒惰于织布,天帝命令用银河隔开。盈盈一水不得言语,札札织布无法回复书信。”何人妄撰《博物志》,说浮槎甚至到了天河旁边!丈夫饮牛妇女与石,客星犯斗尤其渺茫。从此相传为佳话,谁再沿流追溯滥觞?姑且说说姑且听听,聊作谈资增添诗囊。闺中女儿竞相展示慧巧,向神祈祷也很寻常。春宵织女尚在地上,初昏未睡空自彷徨。五月六月星渐高,炎风烦热如沸汤。初秋庭院气息稍爽,此星正在天中央。近朔数日苦于夜暗,陈瓜设酒黄昏无光。近望数日嫌月明,碧天万里星掩藏。不明不暗烦人斟酌,说只有七夕时辰最良。日数月数两符合,后则重九前端阳。沿袭日久习以为常不察觉,于是说此夕如同兰房。乌鹊填河乘夜度过,五更分手难为肠。方朔上天究竟谁问?张仪舌在凭低昂。自缘世人喜欢做媒;彭郎小姑也拜堂。人也有言鬼易画,因为不见人难详。《离骚》《天问》皆如此,寓言岂但推蒙庄。近世儒生读书少,乃至以博学相夸扬,杂家小说齐东语,遂与经传同缥缃。羲和驱车犹可说,常仪(读作娥)无端红粉妆,缪公囊枣岂足辨,仰天一笑诗成行。
【只当行】
“只当”是魏地的方言,已知其误而自我宽恕之词,犹云“只以为”也。乡野之人喜欢以意度人,怪怪奇奇,匪夷所思。所行事具在目前。了不一观;聒噪地与他说话,也终不信。幸而情状终露,诘问之,则曰:“我只当云云耳。”若其料本属意中,而其事反出意外者然。作《只当行》。
“只当,只当”,水炎,火涨,日自西升,鱼游树上。英雄气短冤难伸,泣尽鲛珠人不闻。夷齐让国采薇蕨,“只当”西山来行窃。盗跖日日生食人,“只当”闭户安清贫。黔娄万锺“只当”取;杨朱一毫“只当”与。“只当”娄公惯骂座;“只当”灌夫不拭唾。不视所以观所行,“只当”二字胸中横。仪秦辨口如悬河,技穷其如“只当”何?前者“只当”已知误,後者“只当”仍不悟。世间万病皆可医,惟有“只当”无法施。“只当,只当”何所极!忠臣孝子无颜色。天生“只当”困圣贤,莫怪世人昧不识。
【春花行】
君不见春花润泽如少年容颜,风雨摇落似老翁。花落有开时,少年一别无还期,花开花落人已老,愁时常多乐时少。如何此身非金石,百忧交攻头不白!劝君酒,君莫辞,智者乐,愚者悲。生前不肯花下醉,死後荣名竟谁知?
【病起题庭中桃花】
累朝寒疾不窥户,桃花烂熳庭中吐。隔窗惟识花蕊香,艳色争春无由睹。病起小立轩楹间,已见此花坠红雨。三分春色二分归,一分枝头能几许!自恨芳辰等闲过,不为此花葬尘土。年年有花似今日,双鬓渐凋无计阻。今年兴已非往年,明年知复如今否?且浮大白花枝前,对此不饮愁何补!
【为成陟庭题《浮〇图》】
浮〇先生知足早,弱冠已看万事小。虫肝鼠臂随所为,蜗角蝇头破除了。至今逍遥四十年,更无些事萦心田。欲传
此意谁能传?龙眠画家夏樽子,貌得先生青山里。回头看▯▯在空,乍舒乍卷随天风。甯知上下西与东,取此为号非偶同。嗟馀少年竞文战,名流倾倒相钦羡。但看骐骥上青▯;慢想驽骀追紫电。白凫黄鹄须臾变,又不能趑趄谒州县。盛衰之理原逐时为转移,复何怪乎里人之相贱。豪气消磨壮志灰,移家欲住西山隈,清溪绕舍无尘埃。前山▯暗人踪杳,门外落花深不扫。孤稚相依去未能,手把此圆自颠倒!
译这其中的深意谁能传达?龙眠画派的夏樽子,将先生画在青山之中。回首望去,〇〇在天空中,时而舒展时而卷曲,随着天风飘动。哪里知道上下西东,取这个作为名号并非偶然相同。唉,我年轻时在文坛上竞争,名流们倾倒,互相钦佩羡慕。只看到骏马登上青〇;却懒得去想劣马追赶紫电。白凫黄鹄转眼之间就变了,我又不能犹豫不决地去拜谒州县。盛衰的道理原本就随着时势转移,又何必奇怪乡里人互相轻视呢。豪气消磨,壮志成灰,搬家想要住在西山角落,清澈的溪流环绕房屋,没有尘埃。前面的山〇阴暗,人的踪迹渺茫,门外的落花深厚不去打扫。孤苦的孩子相依为命,离去未能如愿,手里拿着这个圆物自己颠倒把玩!
【望京楼】
有明百战得海内,要使龙孙同富贵。神宗爱弟穆宗儿,封以潞王国於卫。亲王岁禄自有常,庄田日请不可量。金珠币帛溢府库,常苦钱财无用处。危台上起望京楼,台尽▯▯巨石修。数去方知高百尺;曳时应是毙千牛。看花楼在此楼东,其高相亚制略同。楼外假山尽怪石,八卦危亭倚削壁。山南水绕桥相连,梳妆之楼当桥前。处处崔嵬拟帝阙;朝朝欢笑傲神仙。仙尊属近无人问,惆怅繁华如转瞬。鼙鼓无情匝地起,一朝宫殿生荆杞。我来吊古春城隈,望京楼尽惟荒台。美人歌舞安在哉?西山苍翠依然来!废沼耕为圃,剩土范为坏。军人火药洞中贮;营将教场宫内开。盛衰常事不足异,可惜潞王仅一世。当时空自矜豪奢,岂知身後已无家。武王昔日封康叔,遗诰犹存但相勖;不闻起楼台,不闻作山谷。其後享国一千载,百姓思慕永不改。君不见武公祠,べ竹如箦淇之涯;南距卫城且百里,卫人每岁正月往拜之。望京楼,在城内,无人思。胡为乎越近而贵远?非盛德感人,乌能若斯!
【负薪行】
岁不能有春而无秋;人不能有少年而无白头。古来多少智勇士,到此无所用其力与谋。中年日月常苦疾,一月不敌少年之一日。功名未立▯已华,二十馀年转头失。世人重新还轻旧,当时後进称先生,此日时髦欺老叟。绰约识时务,妖冶衣冠媚当路。酣歌恒舞兼樗υ,到处逢迎侈豪富。而我块坐漳之涯,杜门不与通往来。文侯故馆空徘徊,魏成翟璜安在哉?惟有逾垣之人留此台。人生盛衰各有尽;何不携妻负薪学老莱?
【寄酬韩▯州】
丈夫意气凌▯雾,千金万金掷弗顾。独有平生知己人,常在心头不能去!昔馀少年犹未婚,妇翁监州永兴路。看山怀古西入关,执雁迎亲▯之署。当此之时公守▯,吐握曾蒙国士誉。逢人说项不啻口,华筵为我开者屡。《豳风》九月寒授衣,塞▯关月争入句。千言立就飞相▯守,舆台传送走若骛。州中较试多士集,委馀甲乙持衡度。黄堂开宴穷珍鲜,舞袖歌喉侑举箸。病辞不兀▯“无伤,健即来观倦即住。”时来时往随所之,不责苛礼公之恕。偶然腹疾却荤肉,别造嘉蔬十二具。好士如公古所希,毛遂侯赢见应妒。春风催别杨柳新,扁舟东渡咸阳渡。荆山再献名未闻,从此归来事农圃。短衣持畚自筑垣,胼手操作每至暮。不然奔走村墟间,夜犯霜雪晓犯露。故交一纸抵万金,况乃车马江干驻。少年新进意气豪,一揖不屑恐相污。更兼市井游侠多,探丸斫人吁可怖。窜名卒隶倚官势,杜门犹恐触其怒。荒田二亩半已侵,茅屋数椽知难据。穷乡隶尊寒士卑,视为固然向谁诉。当日空惊刺史筵,此时却出淮阴胯。岂知物产近即轻,或者时有遇不遇。今年二月赴礼闱,再到南柳巷南寓。闻公官罢归大都,九陌相寻几回误。欢然一见罗酒浆,别久不觉语言絮。“且喜有子继家学,宦橐萧然本吾素。”新诗示我情何深,旅邸烦嚣韵未步。春官放榜桃李开,江上芙蓉不在数。清宵一醉天明行,见何尔难别尔遽!燕山辽远易水阔,雁下寒沙日已除。曾云“五月改卜宅”,有梦未知向何处。聊将长句寄北风,月落空城暗秋树!
【题妇翁成北樵先生《爱莲图》】
丈人文穆公之後,早传一经发二酉。看花独爱周濂溪;作吏不薄陶五柳。昔年监州古公城,再陈《▯风》献羔韭(公著有《▯志续笔》二卷)。边村文誉动幕府,檄向平沙战场走。黑水寒日草际没;天山怒风雪中吼。戎衣吟缺关山月;诗脾浇尽穷庐酒(公从制府西征,著有《塞上草》一卷)。倚剑跃马竟何意?一笑非贪印系肘。偶登原▯看归鸿,忽忆烟霞别钓叟。一声长啸归去来,世人妄说时不偶。牡丹之爱宜乎众,富贵浮▯吾何有?别有会心命画图,图者凝神几搔首。灵台一点笔难状,却写江南莲半亩。秋水潋滟濯锦绣,初日晶莹照琼玖。而公危坐涟漪中,别有精神蜕泥垢。元方季方亦可怜,风味如公侍左右。忆我亲迎西入关;
译【望京楼】
明朝历经百战才得天下,要让皇室子孙共享富贵。神宗的弟弟、穆宗的儿子,被封为潞王,封地在卫辉。亲王的年俸自有定数,但庄田的索取却无穷无尽。金珠布帛堆满了府库,常常苦恼钱财无处花费。在高高的台基上建起望京楼,台基全部用巨大的石头修筑。数去才知道高达百尺;拖拽这些石头时,恐怕累死了上千头牛。看花楼在这座楼的东边,高度相当,规制也大致相同。楼外的假山全是怪石,八卦亭倚靠着陡峭的石壁。山南有水环绕,桥梁相连,梳妆楼正对着桥前。处处高峻雄伟,仿效帝王的宫阙;日日欢声笑语,傲视神仙。仙人尊居高处无人问津,惆怅繁华转瞬即逝。战鼓无情地遍地响起,一朝之间宫殿长满荆棘。我来凭吊古迹,在春城的一角,望京楼只剩下一座荒台。美人的歌舞在哪里呢?西山的苍翠依旧如故!废弃的池塘被耕种成菜园,剩下的泥土被用来制作砖瓦。军人在洞中储存火药;将领在宫内开辟教场。盛衰本是常事,不值得奇怪,可惜潞王只享了一世。当时空自夸耀豪奢,岂知身后已无家可归。武王昔日封康叔,遗留的诰命还在,只是互相劝勉;没听说他建造楼台,没听说他开凿山谷。后来康叔的子孙享国一千年,百姓思慕永不改变。你没看见武公祠,淇水岸边竹林茂密;距离卫城将近百里,卫人每年正月都去拜谒。望京楼,在城内,无人思念。为什么越近越轻视,越远越尊贵?如果不是盛德感人,怎么能这样!
【负薪行】
岁月不能只有春天而没有秋天;人不能只有少年而没有白头。自古以来多少智勇之士,到了这里也无用武之地。中年时光常苦于疾病,一个月抵不上少年的一天。功名未立头发已白,二十多年转眼就失去了。世人看重新人而轻视旧人,当时后进的人称先生,如今时髦的人欺侮老叟。那些识时务的人,穿着妖冶的衣冠讨好当权者。酣歌恒舞兼玩赌博,到处逢迎炫耀豪富。而我独自坐在漳水边,闭门不与外界往来。文侯的旧馆空自徘徊,魏成子和翟璜在哪里呢?只有翻墙的人留在这座台上。人生盛衰各有尽头;为什么不带着妻子背着柴火学习老莱子呢?
【寄酬韩〇州】
大丈夫意气凌驾云雾,千金万金抛掷不顾。只有平生的知己,常在心头不能离去!昔日我少年还未结婚,岳父监州永兴路。看山怀古向西入关,拿着雁礼迎亲到他的官署。当时您守〇,曾蒙受国士的赞誉。逢人说项不止于口,为我开华筵多次。《豳风》九月寒冷授衣,塞〇关月争入诗句。千言立就飞相〇守,舆台传送快如奔马。州中考试多士聚集,委托我评定甲乙持衡度。黄堂开宴穷尽珍鲜,舞袖歌喉侑举箸。病辞不兀〇“无伤,健即来观倦即住。”时来时往随所之,不责苛礼公之恕。偶然腹疾却荤肉,别造嘉蔬十二具。好士如公古所希,毛遂侯赢见应妒。春风催别杨柳新,扁舟东渡咸阳渡。荆山再献名未闻,从此归来事农圃。短衣持畚自筑垣,胼手操作每至暮。不然奔走村墟间,夜犯霜雪晓犯露。故交一纸抵万金,况乃车马江干驻。少年新进意气豪,一揖不屑恐相污。更兼市井游侠多,探丸斫人吁可怖。窜名卒隶倚官势,杜门犹恐触其怒。荒田二亩半已侵,茅屋数椽知难据。穷乡隶尊寒士卑,视为固然向谁诉。当日空惊刺史筵,此时却出淮阴胯。岂知物产近即轻,或者时有遇不遇。今年二月赴礼闱,再到南柳巷南寓。闻公官罢归大都,九陌相寻几回误。欢然一见罗酒浆,别久不觉语言絮。“且喜有子继家学,宦橐萧然本吾素。”新诗示我情何深,旅邸烦嚣韵未步。春官放榜桃李开,江上芙蓉不在数。清宵一醉天明行,见何尔难别尔遽!燕山辽远易水阔,雁下寒沙日已除。曾云“五月改卜宅”,有梦未知向何处。聊将长句寄北风,月落空城暗秋树!
【题妇翁成北樵先生《爱莲图》】
岳父是文穆公的后人,早年传习一经发二酉。看花独爱周濂溪;作吏不薄陶五柳。昔年监州古公城,再陈《〇风》献羔韭(公著有《〇志续笔》二卷)。边村文誉动幕府,檄向平沙战场走。黑水寒日草际没;天山怒风雪中吼。戎衣吟缺关山月;诗脾浇尽穷庐酒(公从制府西征,著有《塞上草》一卷)。倚剑跃马竟何意?一笑非贪印系肘。偶登原〇看归鸿,忽忆烟霞别钓叟。一声长啸归去来,世人妄说时不偶。牡丹之爱宜乎众,富贵浮〇吾何有?别有会心命画图,图者凝神几搔首。灵台一点笔难状,却写江南莲半亩。秋水潋滟濯锦绣,初日晶莹照琼玖。而公危坐涟漪中,别有精神蜕泥垢。元方季方亦可怜,风味如公侍左右。忆我亲迎西入关;
君子之光始窥牖。论诗从此得津梁;饮酒宁须计石斗。当时自负青云望,岂谓归来尚株守。东还马首再拜时,碧衣未改愧颜厚。季方持卷邀我题,岂有文章燕许手。不辞才薄由恩重,世上知公复谁某。感此遂题莲叶间,就问元方▯花否?
译君子的光辉,起初只是从窗牖间窥见。
谈论诗歌,从此便得到了指引的桥梁;
饮酒哪里需要计较石斗多少。
当时自恃有着青云直上的期望,
哪里想到归来后还在原地株守。
向东返回时,马首再拜之际,
碧衣未改,却深感愧色浓厚。
季方拿着书卷邀请我题写,
哪里有什么燕许大手笔的文章。
不推辞才学浅薄是因为恩情深重,
世上了解公的又是谁呢?
有感于此,便在莲叶间题写,
顺便问问元方,花开了没有?
【秋夜独坐】
天河斜挂南斗欹,秋轩独坐有所思。二十五年废食寝,读书谁料今如斯!自从捉笔弄文字,文坛曾夺万人气。七入京华战未休,铁砚磨穿黑裘敝。归来生理何凉薄,万言书贱一钱贵,高堂父母多隐忧,白首食贫谁之罪?此时有泪空沾臆,此怀无语竟谁识?富贵功名非我亟,八口嗷嗷兮无以为食!毛义之檄何时来?白日西驰兮待不得。苏秦若有负郭二顷田,何必腰佩黄金相六国。
【登黄华至王母殿】
太行之山何崔嵬?鲁班之豁天半开。豁南黄华号胜地,传有王母挂镜之妆台。流泉汩汩声盈耳,引惹游人兴未已。攀崖蹑磴凌虚空,百盘始到王母宫。绝壁四围何所见?惟见苍苍天一片。黄华虽著殊未奇,石粗地褊无丰姿。从此以上路更险,一失足为石上泥!既非天下奇绝境,何必拚命升其顶。黄华黄华名何噪,万事从来以名好。回首忽觉归思浓,挂镜虽高不欲到。
●知非集五言唐体诗
【八韵诗六首西师奏捷恭赋】
西域违声教,张皇整六师。捷传金殿日;凯奏玉关时。
平减千城戍;横飞万里旗。地开唐节度;人仰汉威仪。
吐谷功犹浅;高昌岁尚迟。赏勋颁铁券;纪绩勒铜碑。
马散连峰下;军田弱水湄。从兹青海外,正朔奉靡遗。
【八韵诗六首顺天试赋得】“平秩西成”(得“成”字)
圣主勒民事,治西畀上卿。甲兵销作耜;师旅散为氓。
疏密分禾黍;高低长稻粳。发荣曾藉雨;颖栗转宜晴。
秩序因天道;均平省岁成。四封遗秉穗;千亩奉粢盛。
已著三登瑞;还征百室盈。年丰人尽乐,万寿共称觥。
【八韵诗六首顺天试赋得】“月中桂树”(得“香”字)
丹桂何年植?扶疏碧汉旁。月中微露影;▯外远飘香。
根借金波润;枝横玉宇长。婆娑依冤魄;旖旎澹蟾光。
输满全舒芷;秋深不陨霜。九霄柯独秀;万古叶还苍。
柳宿同高洁;榆星异苦良;圣朝群物茂?天上亦含芳。
【八韵诗六首礼部试赋得】“河海不择流”(得“虚”字)
沧海三山外,洪河曲九初。源从星宿发,槎接斗牛居。
洋溢波虽阔;包涵量有馀。江淮遥灌注;渭洛各纡徐。
巨细流无择;萦回势正舒。千峰奔涧谷;万里引沟渠。
受益功何限;鸣谦意自如。始知深不测,容纳但缘虚。
【八韵诗六首礼部试赋得】“灯右观书”(得“风”字)
开卷能收益,焚膏最有功。骋怀秦汉上,娱目《典坟》中。
藜杖何须授;萤囊可使空。书题千帙碧;灯射一窗红。
久坐花频结;高吟漏未终。三冬文足用;四库学宜充。
月向疏帘瞰;心从静夜通。右文逢圣世,披阅仰皇风。
【八韵诗六首礼部试赋得】“春服既成”(得“鲜”字)
沂水春光晚,临风意洒然。垂杨迎暖日;细草弄晴烟。
绕砌萦新带;缘堤脱旧绵。衣轻堪觅胜;褐解欲登仙。
漫惜裘将敝;偏宜服正鲜。襟披芳树下;袖染落花前。
修禊邀嘉客;流觞傍野泉。欢游逢盛世,歌咏乐尧天。
○四韵诗二十五首(颉刚案:後多六韵诗一首)
【离绪】
离绪向谁收?萍踪暂此留。夜寒徐稚榻,秋老仲宣楼。
引镜方知瘦;衔杯不解愁。为贫兼为养,此意两悠悠。
【将赴▯州次韵留别舍弟】
同归才数月,此日复东西。分袂暮云暗;回头春草迷。
花临河水发;鸟傍华山啼。明夜知何处?临歧手暂携。
【北邙山晓行】
万古北邙坂,苍茫双岭平。岚深迷曙日;雾重夫春城。
残梦随风断;新愁逐晓生。乡园重回首,千里大河横。
【新安道中】
古戍马嘶风,雄关接大东。▯生青嶂合;岭断碧流通。
岸柳侵衣绿;山花照水红。醉吟欹客帽,人在画图中。
【崤关】
崤坂高无极,崎岖欲到天。▯中低岭树;水际俯村烟。
古戍馀秦垒;残碑
译【秋夜独坐】
银河斜挂,南斗星倾斜,我在秋夜的窗下独坐,心中有所思虑。
二十五年来废寝忘食,读书人谁能料到今日竟落得如此境地!
自从拿起笔杆从事文字工作,曾在文坛夺取万众瞩目的人气。
七次进京应试征战未休,铁砚磨穿,黑皮衣也已破旧。
归来后生计多么凄凉微薄,万言书不如一文钱贵重,
高堂上的父母多有隐忧,白发苍苍却食贫,这又是谁的罪过?
此时有泪只能空自沾湿胸襟,这份情怀无人能懂,究竟谁能知晓?
富贵功名并非我急切追求的,家中八口人嗷嗷待哺,却无以为食!
毛义那样奉养父母的檄文何时能来?
白日西沉时光飞逝,实在等待不得。
苏秦如果有二顷靠近城郭的田地,何必腰佩黄金去游说六国。
【登黄华至王母殿】
太行山多么高峻巍峨?
鲁班豁口仿佛在天半处裂开。
豁口南面的黄华山号称胜地,
传说这里有王母娘娘悬挂镜子的梳妆台。
流泉汩汩声充盈耳畔,
引得游人兴致未尽。
攀登悬崖,踩着石阶凌空虚步,
经过百道盘旋才到达王母宫。
四周绝壁环绕能看到什么?
只见苍天一片苍茫。
黄华山虽然著名却并不奇特,
石头粗糙,地势狭小,缺乏丰美的姿色。
从此往上道路更加险峻,
一旦失足就会摔成石上的肉泥!
既然不是天下的奇绝险境,
何必拼命登上山顶。
黄华山啊黄华山,名声为何如此喧嚣,
万事向来因为名声而显得美好。
回首忽然觉得归思浓重,
挂镜台虽然高,却不想再去攀登。
●知非集五言唐体诗
【八韵诗六首西师奏捷恭赋】
西域违背了声教礼法,朝廷张皇整备六军。
捷报在传至金殿之日;凯旋乐在玉门关奏响之时。
平定后削减了千座城寨的戍守;横飞的战旗飘扬万里。
地域开拓如唐代设立节度使;人们仰慕汉朝的威仪。
吐谷浑的功劳尚浅;高昌国的归顺还迟。
赏赐功勋颁发铁券;记录功绩刻在铜碑。
战马散放于连绵峰峦之下;军田开垦在弱水之滨。
从此青海外,正朔奉承毫无遗漏。
【八韵诗六首顺天试赋得】“平秩西成”(得“成”字)
圣明的君主督促民事,治理西方委任上卿。
甲兵销熔制成农具耜;军队解散成为百姓氓。
疏密分植禾与黍;高低生长稻和粳。
发芽繁荣曾借助雨水;结实饱满转而适宜晴天。
秩序遵循天道;均平省去岁成的忧虑。
四境遗留着未收的禾穗;千亩田地供奉着祭祀的谷物。
已经显现三登的祥瑞;还征召百室充盈。
年成丰收人人快乐,万寿齐贺共举杯。
【八韵诗六首顺天试赋得】“月中桂树”(得“香”字)
丹桂是哪一年种植的?枝繁叶茂在碧汉旁边。
月中微微露出身影;圆外远远飘来香气。
根汲取金波的滋润;枝横斜在玉宇中生长。
婆娑依傍着冤魄;旖旎淡化了蟾光。
输送圆满全舒展芷草;秋深也不落下霜。
九霄中枝柯独秀;万古间叶子依然苍翠。
柳宿同具高洁;榆星异于苦良;圣朝万物茂盛?天上也蕴含芬芳。
【八韵诗六首礼部试赋得】“河海不择流”(得“虚”字)
沧海在三山之外,洪河曲折始于九初。
源头从星宿发出,木筏连接斗牛星居处。
水势浩大波虽宽阔;包容涵容量有余。
江淮遥远灌注;渭洛各自舒缓。
巨细水流无所选择;萦绕回旋气势正舒展。
千峰奔涌入涧谷;万里引导沟渠。
受益功效何有限;鸣谦心意自如。
才知道深不可测,容纳只因为虚空。
【八韵诗六首礼部试赋得】“灯右观书”(得“风”字)
开卷能获益,夜读最有功。
驰骋情怀在秦汉之上,愉悦目光在《典坟》之中。
藜杖何须授予;萤囊可使空。
书题千卷碧绿;灯射一窗红。
久坐花频结;高吟漏未终。
三冬文章足够用;四库学问宜充实。
月亮向疏帘窥视;心从静夜相通。
右文逢圣世,披阅仰皇风。
【八韵诗六首礼部试赋得】“春服既成”(得“鲜”字)
沂水春光已晚,临风意态洒然。
垂杨迎接暖日;细草玩弄晴烟。
绕砌萦绕新带;缘堤脱下旧绵。
衣轻堪寻胜景;褐解欲登仙。
漫惜裘将破;偏宜服正鲜。
襟披芳树下;袖染落花前。
修禊邀请嘉客;流觞傍野泉。
欢游逢盛世,歌咏乐尧天。
○四韵诗二十五首(颉刚案:後多六韵诗一首)
【离绪】
离愁别绪向谁收敛?浮萍踪迹暂且在此停留。
夜寒徐稚的榻,秋老仲宣的楼。
照镜方知消瘦;衔杯不解愁。
为贫且为养,此意两悠悠。
【将赴〇州次韵留别舍弟】
同归才数月,此日复东西。
分袂暮云暗;回头春草迷。
花临河水发;鸟傍华山啼。
明夜知何处?临歧手暂携。
【北邙山晓行】
万古北邙坂,苍茫双岭平。
岚深迷曙日;雾重夫春城。
残梦随风断;新愁逐晓生。
乡园重回首,千里大河横。
【新安道中】
古戍马嘶风,雄关接大东。
〇生青嶂合;岭断碧流通。
岸柳侵衣绿;山花照水红。
醉吟欹客帽,人在画图中。
【崤关】
崤坂高无极,崎岖欲到天。
〇中低岭树;水际俯村烟。
古戍馀秦垒;残碑
记汉年。二陵风雨地,驱马意茫然。
【永寿县】
县僻戍楼稀,春寒鸟不飞。山风侵瘦骨;岚气湿征衣。
雨细石磴滑;▯深村径微。异乡风景别,惆怅旧渔矶!
译记录汉代年号。两陵风雨交加之地,驱马前行心意茫然。
【永寿县】
县邑偏僻戍楼稀少,春寒料峭鸟儿不飞。山风侵袭瘦弱的身躯,山间雾气打湿了征衣。
细雨绵绵石阶湿滑,〇深幽处村径细微。异乡风景截然不同,惆怅于昔日的钓鱼台!
【早春】
绿意催新柳,芳时独闭开。病多成性懒;交寡得身闲。
明月惊春梦;清风破醉颜。自能消好夜,何事买深山!
【梦归漳上,寻故居不见,成首二句,因续成之】
天下无家客,关山任转蓬。孤城千嶂黑;残夜一炉红。
燕厦栖何处;鱼书远未通。数行离别泪,空洒梦魂中。
【冬夜对月】
千峰明霁雪,百里见纤毫。水落平沙白;天空紫塞高。
虚窗穿竹影;凉砌走松涛。空有南楼兴,何时遂大刀?
【华州晓行】
晓色开林表,鸡声隔水闻。清溪随路曲;官柳到桥分。
雾气朝含雨;山痕远入▯。却怜刘梦得,此地惜离群。
青山斜不断,迢递亘秦川。宿雾初消日;高峰欲隐天。
车声破残梦;草色入新年。千古关中道,临风独黯然!
【武安雨夜】
斋阁和愁卧,山城入夜清。骤雷惊客梦;寒雨暗归程。
多病思家室;长贫望友生。怜才无复古,高枕独伤情。
【贾氏废园】
何年歌舞地,亭榭未全ㄨ?游客不到处,野花春自开。
泉声流复咽;山势拱如来。回首思乡县,苍茫感劫灰!
【登易州西山】
平生爱山癖,况乃久风沙。石润苔痕滑;溪回柳势斜。
两峰双抱寺;一水暗随车。应去桃源近,临流见落花。
【出都道中】
落尽嗣宗泪,谁怜原宪贫?饥寒低七尺;文学误双亲。
命蹇都成拙;交深转似新。他年封楚後,莫忘有恩人。
【雨行】
细雨斜风里,书生匹马行。饥寒离骨肉;贫病误功名。
远树笼烟暗;遥天透日明。穷途羞一哭,总付与诗情。
【送人秋试】
柳岸看鸣棹,槐花正拂衣。关心千里别;极目五▯飞。
月落水势阔;日高帆影微。秋风方破浪,壮志莫怀归。
【待月】
待月梧桐院,新秋露气清。轻▯数行白;高树一枝明。
暗入疏帘冷;频移曲槛横。遥怜青海塞,千里夜沙平。
【中秋】
乡居为世弃,农圃作生涯。阶植忘忧草;庭栽蠲忿花。
病多诗懒做;贫久酒难赊。空负中秋月,来穿竹影斜。
【夜坐】
病多人不寐,秋夜坐何长!犬吠荒村静;蛩吟短砌凉。
月光窥户白;花气入帘香。赖此风光好,愁怀一半忘。
【黄滨杂咏】
愁见新来事,携家作舌耕。依栖唐夹寨;怅望宋罗城。
堤断河无迹;碑磨字欲平。凄然感身世,不独为羁情!
何处居堪卜?萍踪暂此淹,庄孤犹近郭;地硷独饶盐。
架板为长几;编芦作小帘。还愁窗太暗,难见字纤纤。
风景虽殊地,依然绿绕村。苇生新雨箭;柽发旧年根。
遣闷惟锄草;嫌嚣且闭门。地偏心未远,惆怅共谁论!
院狭墙遮屋,虚窗月到难。事烦书任废;花少鸟还残。
夏韭昂难买;秋茄老始餐。晚凉何处好?时步断桥看。
【送门人李庄入都】
此去程千里,扶摇望汝抟。选言须雅洁;制胜在波澜。
易水秋多涨;燕山气早寒。此身还爱惜,莫但记弹冠。
【夜明柴】
(颉刚案:此上当标“六韵诗一首”)
毓秀由深谷,浮沉路已长。泥中惟养晦;泽畔且含章。
日晚辉初发;时昏德更光。映川珠减色;结佩玉同良。
疑月穿虚壁;如萤满素囊。欲知身显处,众影正潜藏。
●知非集七言唐体诗
○原编四韵诗十九首
【旧宅新筑】
渐剪荆榛辟草莱,茅斋新葺少尘埃。墙低不碍观天眼;院小犹容看月台。
帘幕迎风晨自卷;轩窗临水夜常开。莫言地僻无人到,昨日催租县吏来!
焚香扫地无馀事,茅舍春幽似蜀江。因爱鸟声勤插柳;为贫月色懒糊窗。
篱疏好过蜂儿队;帘破宜穿燕子双。向夜忽疑身待漏,卧闻屋隙雨淙淙!
溪水流回旧岁春,人情物态两同新。知时鸿雁寻芳草;乐水凫▯戏绿苹。
尚可吟诗非甚病;犹能
译【早春】
绿意催生了新柳,芬芳的时节里独自闭门不开。
多病养成了懒惰的习性;交往稀少得到了身体的清闲。
明月惊醒了我的春梦;清风吹散了我醉后的容颜。
自能消遣这美好的夜晚,何必去买下深山的隐居处!
【梦归漳上,寻故居不见,成首二句,因续成之】
天下没有家可归的旅客,在关山之间任凭像蓬草一样流转。
孤城被千重山峦笼罩得漆黑;残夜中只有一炉火红。
燕地的屋舍栖息在何处;家书遥远未能相通。
几行离别的泪水,白白洒在梦魂之中。
【冬夜对月】
千座山峰映照着雪后的晴光,百里之内纤毫毕现。
水位落下露出白色的平沙;天空高远紫色的边塞显得更高。
空荡的窗棂间穿过竹子的影子;清凉的石阶上涌动着松涛声。
空有登南楼的兴致,何时才能实现大刀阔斧的抱负?
【华州晓行】
拂晓的景色在林梢展开,鸡鸣声隔着河水传来。
清澈的溪流随着道路蜿蜒;官道旁的柳树到桥头分岔。
雾气在早晨含着雨意;山峦的轮廓远远融入虚空。
却可怜刘禹锡,在此地惋惜离别群体。
青山斜斜地连绵不断,遥远地横亘在秦川之上。
夜雾刚刚消散阳光初现;高峰似乎要隐没于天际。
车声打破了残存的梦境;草色进入了新的一年。
千古以来的关中道路,迎风独自感到黯然神伤!
【武安雨夜】
在斋阁中和着愁绪躺卧,山城入夜后格外清冷。
骤雷惊醒了旅客的梦;寒雨遮蔽了归家的路程。
多病时思念家中的亲人;长久贫困盼望朋友的接济。
怜惜人才的风气不复存在,高枕独卧独自伤感。
【贾氏废园】
这里是何年歌舞的地方,亭台楼阁尚未完全毁坏?
游客不到的地方,野花春天自然开放。
泉水的声音流动又哽咽;山势拱卫如同如来佛。
回首思念故乡,苍茫中感慨劫后的灰烬!
【登易州西山】
平生有喜爱山的癖好,何况长久以来饱受风沙之苦。
石头湿润苔痕滑腻;溪流回转柳树姿态倾斜。
两座山峰环抱着寺庙;一条溪水暗中跟随车马。
应该离桃源很近,临流看见落花。
【出都道中】
落尽了阮籍的泪水,谁可怜原宪的贫困?
饥寒使得七尺之躯低垂;文学耽误了双亲的奉养。
命运坎坷都变得笨拙;交往深厚反而像新识。
他年封侯之后,不要忘记有恩人。
【雨行】
在细雨斜风中,书生独自骑马前行。
饥寒使得骨肉分离;贫病耽误了功名。
远处的树木笼罩在昏暗的烟雾中;遥远的天空透出明亮的日光。
在穷途末路羞于痛哭,全都托付给诗情。
【送人秋试】
在柳岸观看鸣响的船桨,槐花正拂过衣襟。
关心着千里的离别;极目远眺五陵的飞鸟。
月亮落下水势显得宽阔;太阳升高帆影变得微弱。
秋风正破浪前行,壮志不要怀有归意。
【待月】
在梧桐院中等待月亮,新秋露气清冷。
轻云几行洁白;高树上一枝明亮。
暗暗进入疏帘带来冷意;频繁移动曲槛横斜。
遥怜青海边塞,千里夜沙平坦。
【中秋】
乡居被世人抛弃,以农耕园艺作为生计。
台阶上种植忘忧草;庭院里栽种消除忿怒的花。
多病使得做诗懒惰;长久贫困难以赊酒。
空辜负了中秋的月亮,来穿过斜斜的竹影。
【夜坐】
多病使得人难以入睡,秋夜坐着多么漫长!
犬吠声中荒村寂静;蟋蟀吟叫短阶清凉。
月光窥视门户显得洁白;花香进入帘内芬芳。
依靠这美好的风光,愁怀一半忘记。
【黄滨杂咏】
愁见新近的事情,带着家人做教书先生。
依栖在唐夹寨;怅望宋罗城。
堤坝断裂河流没有踪迹;石碑磨平字迹快要平整。
凄然感慨身世,不独是因为羁旅之情!
何处居住可以卜算?萍踪暂时在此淹留,村庄孤立还靠近城郭;土地碱涩唯独富含盐分。
架起木板作为长几;编织芦苇做成小帘。
还担心窗户太暗,难以看清细小的字迹。
风景虽然不同于其他地方,依然绿草环绕村庄。
芦苇生出新雨后的箭叶;柽柳发出旧年的根芽。
排遣烦闷只靠锄草;厌恶喧嚣且闭门不出。
地处偏僻心却未远,惆怅与谁谈论!
院子狭窄墙壁遮挡房屋,空荡的窗户月亮难以照到。
事务繁杂书籍任凭废弃;花朵稀少鸟儿也残缺。
夏天的韭菜价格高昂难以购买;秋天的茄子老了才开始吃。
晚凉何处好?时常漫步断桥观看。
【送门人李庄入都】
此去路程千里,希望你像大鹏一样扶摇直上。
选词必须雅洁;制胜在于波澜壮阔。
易水秋天多涨水;燕山气候早寒。
此身还要爱惜,不要只记得弹冠相庆。
【夜明柴】
(颉刚案:此上当标“六韵诗一首”)
孕育秀气源于深谷,浮沉路途已经漫长。
在泥中只修养晦气;在泽畔且含蓄章法。
日暮时光辉初发;昏暗时德行更加光亮。
映照川流珍珠减色;结为佩饰玉石同样优良。
疑似月亮穿过虚壁;如同萤火虫充满素囊。
想要知道身体显赫之处,众影正潜藏。
●知非集七言唐体诗
○原编四韵诗十九首
【旧宅新筑】
渐渐剪除荆棘开辟草莱,茅斋新修少有尘埃。
墙低不碍观看天眼;院小犹容观看月台。
帘幕迎风早晨自然卷起;轩窗临水夜晚常开。
莫说地方偏僻无人到来,昨日催租的县吏来了!
焚香扫地没有多余的事,茅舍春深幽静似蜀江。
因为喜爱鸟声勤奋插柳;因为贫困月色懒得糊窗。
篱笆稀疏好让蜂儿队伍通过;帘子破洞适宜燕子双飞。
向夜忽然怀疑身在等待漏刻,卧听屋隙雨声淙淙!
溪水流回旧岁的春天,人情物态两样更新。
知时的鸿雁寻找芳草;乐水的凫鸭嬉戏绿萍。
尚可吟诗并非重病;还能
酿酒不为贫。偷闲自酌酬佳景,共此心情有几人!
【朱公子兄弟枉驾见过】
巨卿克日到蓬庐,文举忘年拜纪初。有甚留宾三白饭;无他下酒一床书。
译酿酒并非因为贫穷。偷得闲暇独自饮酒以酬答美好的景致,能与我共有这般心情的又有几人呢!
【朱家公子兄弟屈尊前来拜访】
巨卿如期来到我这简陋的茅屋,文举不拘年辈的差别来拜见纪初。有什么好招待客人的呢,只有那三白饭;没有什么下酒的,只有一床书。
随风庭户香应遍,映月丰姿玉不如。从此夷门添气色,夜来新驻信陵车。
【宿窦店】
征马长嘶出凤城,少年作客为浮名。已无东ト留人住,惟见西山送我行。
经济有怀还入梦;乡园多难独关情,月斜门外频催起,愁听晨鸡四五声。
【元夕感旧】
长记儿时经此夜,春城遍处踏华灯。笙歌雷沸成千队;烟火星飞近万层。
市上彩龙当月舞;街头竹马看人乘。十年回首成兴废,残雪连天满地冰。
【孟津】
两岸青山相对起,大河中断暮天开。惊涛浸日如追电;怒浪乘风自吼雷。□垒沙平埋折戟;荒林烟断有沉灰。《黍离》、《麦秀》都何处?惆怅东流水不回!
【函谷关】
绝壁连霄一径通,黄河春涨接山红。仰驱征马登天上;遥见行人入洞中。
惆怅一丸封陕右;仓皇六国困关东。於今四海无争战,草绿沙场古戍空。
【登庆善寺豳风阁】
接天石磴千寻起,趺地金身百丈开。山骨破残成栋宇;云根吞吐入楼台。
平芜不尽连青塞;翠嶂无端落玉杯。援笔欲题流火句,恐随风雨蚀苍苔。
【秋思】
低垣短砌卧苔痕,秋老山城似野村。万里星霜催白日;一窗风雨逼黄昏。
惯尝滋味惟离别;常傍乡关有梦魂。无那更逢重九近,登高客思共谁论?
【岁暮即事】
寒林隐日冬将尽,宿雾笼城晓未分。皇涧野烟青欲雨;紫薇晴雪白如▯。
草枯秦卒烧山数;穴暖豳民塞向勤。独有客游惊岁晚,不堪惆怅更离群!
【留别韩▯州】
画熊几省授衣秋,锁钥秦中镇上游。自许骑驴逢吏部;不烦仗剑谒荆州。
驿临渭水冰初绽;马出函关梦尚留。回首青山迷远望,梅花片片促离愁。
【赵北口】
烟迷洲渚水迷天,万顷平湖一径悬。隔岸燕山露头角;缘堤赵戍列星缠。
三关晓日开金钥;两淀秋波浸画船。欲问宋辽征战事,鱼帆几片草芊芊!
【送同年李旭亭令石城】
新膺黄绶壮心生,南下征帆一叶轻。锦似士元宁待制;琴缘毛义且须鸣。
疆分梅岭成花县;山接金精号石城。独有故人心重别,梦随寒月渡江明。
【客馆书怀】
生抛骨肉缘蜗角,独立关山逐马蹄。肯构自怜黄卷在;倚门应恨白▯低。
雪埋驿路书难至;月暗空城梦易迷。岁晚游人归未得,凭轩极目羡乌栖。
【临坛岗】
立马临坛思渺然,乱峰无路碧迷天。春深滏水涨新雨;日落鼓山生暮烟。
离别自怜长似梦;文章虽好不逢年。马蹄明夜未知处,满地野花心共然!
【春暮即事】
惆怅盐车困太行,破除无策是思乡。白▯千里暮回首;明月满楼春断肠。
山气袭人衣袂湿;泉声入梦枕函凉;经年漂泊浑将惯,且觅神农却病方。
【山行】
牛象嵯峨足下生,一家谋重一身轻。乱峰深谷日将落;瘦马远天人独行。
山势断时荒庙在;泉声落处野桥横。极知行路非佳事,八口无田待笔耕。
【重五】
五月五日沙河店,敝衣黧面归乡时。乱▯韬日不成雨;高柳斗风空织丝。
车中驷马无此命;日下五色谁复知?佳晨未至心烦惋,肠断千门艾叶旗。
○续入四韵诗七首
【楚王镇怀古】
将军事业轩天地,百战无如救赵时。钜鹿不缘烧甬道;▯关岂得竖降旗。
霸图已尽乌江畔;故垒空传卫水涯。惟有遗民思旧德,至今犹拜项王祠。
【礼部试归夜坐】
罢试归来昼渐长,雨馀庭院散微凉。浅深▯影移平野;上下蝉声噪夕阳。
坐待露风侵袂湿;卧闻花气入帘香。此身已分林泉老,有梦无因到玉堂。
【自咏】
家贫身病两相牵,不望寒儒到木天。穷巷车来将十载;故人书断已三年。
花怜寂寞秋犹放;月伴凄凉夜不眠。独有文章缘未绝,愁时开卷即欣然。
【绿添】
次第春风染旧枝,千条争傍大堤垂。惯遮天外离人眼
译随风飘散,庭院户内的香气应当遍布,映照着月光,那丰美的姿容连美玉也比不上。从此夷门增添了几分气色,因为昨夜信陵君的车驾新停驻于此。
【宿窦店】
战马长嘶着走出京城,少年作客他乡只为虚浮的名声。已没有东ト留住人的地方,只看见西山送别我远行。
经世济民的怀抱还进入梦境;故乡多难独自牵动情怀,月亮斜挂在门外频频催促起身,愁苦中听着晨鸡叫了四五声。
【元夕感旧】
长久记得儿时经过这个夜晚,春天的城池到处都踏着华美的灯笼。笙歌如雷沸腾成千队人马;烟火火星飞溅近万层楼高。
集市上的彩龙对着月亮起舞;街头的竹马让人观看乘坐。十年回首已成兴衰废替,残雪连天满地都是冰。
【孟津】
两岸青山相对耸起,大河从中截断,暮色中的天空开阔。惊涛浸染着太阳如同追逐闪电;怒浪乘着风势自然吼出雷鸣。□垒沙平埋藏着折断的戟;荒林烟雾断绝处有沉下的灰烬。《黍离》、《麦秀》的悲歌都在何处?惆怅地看着东流的河水不再回来!
【函谷关】
绝壁连接云霄只有一条小路相通,黄河春水上涨连接着红色的山峦。仰头驱赶战马登上仿佛天上;远远看见行人进入山洞中。
惆怅那小小的一丸土就能封锁陕西右边;仓皇间六国被困在关东。如今四海没有争战,草绿了沙场,古老的戍楼空寂。
【登庆善寺豳风阁】
连接天际的石阶千寻高起,跌坐地上的金身佛像百丈展开。山骨破碎残损成了栋梁屋宇;云根吞吐进入楼台。
平坦的草地不尽连接着青色的边塞;翠绿的峰峦无端落入玉杯。拿起笔想要题写流火的诗句,恐怕随着风雨侵蚀了苍苔。
【秋思】
低矮的墙垣短小的台阶卧着苔痕,秋天老了山城好似野村。万里星霜催促着白日;一窗风雨逼近黄昏。
习惯尝受的滋味只有离别;常常伴着故乡关隘有梦魂。无奈更逢重阳节将近,登高时的客愁与谁谈论?
【岁暮即事】
寒冷的树林隐没太阳冬天将尽,宿雾笼罩着城池清晨未分。皇涧野烟青翠欲下雨;紫薇晴雪白如〇。
草枯了秦卒烧山的次数;穴暖了豳民堵塞风向的勤劳。独有客游惊觉岁末,不堪惆怅更离开群体!
【留别韩〇州】
画熊几省在授衣的秋天,锁钥秦中镇守上游。自许骑着驴子遇见吏部;不烦仗剑拜谒荆州。
驿站临近渭水冰初融化;马出函关梦尚留存。回首青山迷住远望,梅花片片催促离愁。
【赵北口】
烟雾迷蒙洲渚水迷蒙天空,万顷平湖一条小路悬挂。隔岸燕山露出头角;沿着堤岸赵戍排列如星缠。
三关晓日打开金钥;两淀秋波浸着画船。想要询问宋辽征战的事,鱼帆几片草芊芊!
【送同年李旭亭令石城】
新受黄绶壮心生,南下的征帆一叶轻。锦似士元哪里需要等待制度;琴缘毛义且须鸣响。
疆界分在梅岭成为花县;山连接金精号称石城。独有故人心重离别,梦随寒月渡江明亮。
【客馆书怀】
生来抛弃骨肉因为蜗角之争,独立关山追逐马蹄。肯构自怜黄卷在;倚门应恨白〇低。
雪埋驿路书信难至;月暗空城梦易迷。岁末游人归未得,凭轩极目羡慕乌鸦栖息。
【临坛岗】
立马临坛思绪渺然,乱峰无路碧色迷天。春深滏水涨新雨;日落鼓山生暮烟。
离别自怜长似梦;文章虽好不逢年。马蹄明夜未知处,满地野花心共然!
【春暮即事】
惆怅盐车困在太行,破除无策是思乡。白〇千里暮回首;明月满楼春断肠。
山气袭人衣袂湿;泉声入梦枕函凉;经年漂泊浑将惯,且觅神农却病方。
【山行】
牛象嵯峨足下生,一家谋重一身轻。乱峰深谷日将落;瘦马远天人独行。
山势断时荒庙在;泉声落处野桥横。极知行路非佳事,八口无田待笔耕。
【重五】
五月五日沙河店,敝衣黧面归乡时。乱〇韬日不成雨;高柳斗风空织丝。
车中驷马无此命;日下五色谁复知?佳晨未至心烦惋,肠断千门艾叶旗。
○续入四韵诗七首
【楚王镇怀古】
将军事业轩天地,百战无如救赵时。钜鹿不缘烧甬道;〇关岂得竖降旗。
霸图已尽乌江畔;故垒空传卫水涯。惟有遗民思旧德,至今犹拜项王祠。
【礼部试归夜坐】
罢试归来昼渐长,雨馀庭院散微凉。浅深〇影移平野;上下蝉声噪夕阳。
坐待露风侵袂湿;卧闻花气入帘香。此身已分林泉老,有梦无因到玉堂。
【自咏】
家贫身病两相牵,不望寒儒到木天。穷巷车来将十载;故人书断已三年。
花怜寂寞秋犹放;月伴凄凉夜不眠。独有文章缘未绝,愁时开卷即欣然。
【绿添】
次第春风染旧枝,千条争傍大堤垂。惯遮天外离人眼
;早动楼头少妇思。
向日渐添张绪影;临流初展太真眉。啼莺漫喜藏身密,怕见飞绵满路歧。
【红减】
一番风雨度前溪,粉坠脂消满大堤。几处绮窗飞锦片;半庭芳草湿香泥。
译楼头的少妇早早地便生出了离愁别绪。
向着太阳,柳枝渐渐增添了张绪般的柔美身影;临近流水,柳叶初展如杨贵妃的蛾眉。啼鸣的黄莺徒然欢喜于藏身之密,却害怕看见柳絮纷飞,铺满岔路。
【红减】
一番风雨吹过了前溪,柳花如粉坠脂消,落满了大堤。几处雕花的窗户前飞落着锦片般的柳絮;半庭的芳草被带着香气的泥土所浸湿。
攀时已惜枝头少;折得休辞帽影低。未便尽随流水去,留教词客彩毫题。
【和广平孙学师寄赠原韵】
十年踪迹隐牛耕,征迈空劳赋《脊令》。抛▯已输新进贵;赠绨休倚故人情。
春来陋巷看花笑;午趁浓阴听鸟鸣。何处好风吹好句,有人犹解惜狂生!
【邯郸七夕】(是岁闰六月)
天上乍逢欢好夜,人间初别怅新秋。闰迟乌鹊三旬会;贫折鸳鸯两地愁。
酒酹丛台空对月;云迷漳水漫登楼。吕翁仙枕如容借,愿入黄梁梦里游。
【再续四韵诗三首心绪】
少岁流离志未摧,中年心绪转多哀。千番回避闲仍到;百计驱除醒即来。
旧恨已成胸膈痞,新愁惟恐笑颜开。若非黄卷能宽解,此日多应到夜台!
【再续四韵诗三首登西山白▯寺】(在矿窟村东,俗名矿窟山)
一上高峰见万山,屏围带绕白▯间。嶂痕差互层层翠;岭势纡回处处弯。
古刹无人花自艳;幽崖多洞石常斑。直西更有奇岩在,应待秋风试一攀。
【再续四韵诗三首戊申除夕,明晨五十】
儿时曾记戏庭闱,转眼风光鬓已稀。才薄敢言将眼政;过多犹恐未知非。
痴凯久惯何须卖;家室漂摇不羡归。但使有男绵祖德,此身甘老钓鱼矶!
○附录四韵诗八首(颉刚案:实十首)
【乡试後赋秋雁】
引吭北去同依日;振翼南来独冒寒。满地秋霜孤影落;半天夜月一声残。
江迷衰草衔芦远;水落平沙集泽难。最恨年年空往复,忍教踪迹似纲官。
【中副榜後戏作】
应是天怜失意频,秋来暂许住成均。蓝衫已觉开箱旧;黄顶都惊入眼新。
半喜半忧今日意;欲歌欲泣此时身。乡邻未识长安事,问是生员是举人?
【白燕】
拂水衔泥淡月中,霜毛玉羽素心同。弄春不觉穿云幕;听语方知到雪宫。
楼锁梨花香带雨;帘开柳絮梦随风。回头却笑乌衣客,野草斜阳滓太空。
【纱窗】
半遮半露得人怜,薄雾轻▯绕帐前。满径花香春暗透;一庭月影夜偷穿。
黄梅欲过闻疏雨;绿草长留染细烟。只有幽人偏隔断,朱棂咫尺恨长天。
【雪弥陀】
一尘不染坐墙阴,翠竹寒风响梵音。身化三千浑似玉;庭飞丈六漫疑金。
团成衣钵空中色;炼就冰霜世外心。莫怪日高寻不见,本来无我又谁寻。
【秋燕垒和韩▯州韵】
惆怅乌衣草半凋,疏帘无复污书瓢。丰城月冷迷双剑;邺水风高失二乔。
笼竹草堂怜往事;石榴华屋忆芳朝。谁吟随客空梁句,落尽残泥故国遥。
【细君寄衣并诗至,赋此答之】
读罢回文泪满巾,鸳帏刚是一年新。不嫌德曜如卿丑;却惜粱鸿似我贫。
客馆病迟归去梦;征衣瘦称别来身。明年准拟攀乔木;款语妆台莫怆神。
【赠内】
潦倒牛衣病後啼,携家暂寓紫山西。安贫大爱梁鸿妇;好德何妨许允妻。
晓爨疏烟经雨湿;夜吟斜月入帘低。但教相敬如宾友,宋玉登徒理亦齐。
【晚秋清流道中】
年来多病怯登程,强著征衫起晓行。红叶一林秋欲老;苍山满眼雨初晴。
绕村▯暗烟浮色;隔岸雷喧水弄声。风景犹堪资眺望,敢将辛苦怅离情。
【将至馆舍得句】
鞍离髀尽几年华,书剑飘零岁已赊。回首半生惟有泪;伤心四海更无家。
秋风满树鸣黄叶;落日长河带白沙。多恨且拚今夕醉,犹堪下酒菊丛花!
●知非集五七言绝句
○五言绝句十首
【古意】
午梦人初觉,迟迟出绣帏。梁间双燕在。不忍更惊飞。
【自警】
才睡便有梦,才醒便有思。不知一日中,何时是静时?
【一片】
一片玉无瑕,爱护惜磨砺。非无温润姿,何时始成器?
【春日】
昼长垂柳处,门掩落花时。但觉肠都断,焉知断为谁?
【乙酉除夕】
一身辞故园。千里度新岁。不如田舍翁,骨肉同一醉。
译攀折时已惋惜枝头花少;折得花后不要推辞帽影低垂。未能完全随流水而去,留教词客用彩笔题咏。
【和广平孙学师寄赠原韵】
十年踪迹隐于耕牛之间,征行徒劳吟赋《脊令》。抛弃旧物已输给新进显贵;赠送丝帛不要倚仗故人情分。
春来陋巷看花含笑;午间趁着浓阴听鸟鸣叫。何处好风吹来好诗句,有人尚知爱惜狂生!
【邯郸七夕】(这一年闰六月)
天上恰逢欢好之夜,人间初别怅望新秋。闰月延迟乌鹊三旬相会;贫贱折损鸳鸯两地忧愁。
酒洒丛台空对明月;云迷漳水漫登高楼。吕翁仙枕若能借我,愿入黄粱梦里遨游。
【再续四韵诗三首心绪】
少年流离志向未摧,中年心绪转而多哀。千番回避闲愁仍到;百计驱除清醒即来。
旧恨已成胸膈痞块,新愁惟恐笑颜展开。若非黄卷能宽解,此日多应已到夜台!
【再续四韵诗三首登西山白〇寺】(在矿窟村东,俗名矿窟山)
一上高峰看见万山,屏风环绕带子缠绕在白〇之间。山嶂痕迹交错层层翠绿;岭势迂回处处弯曲。
古刹无人花自艳丽;幽崖多洞石常斑驳。直西更有奇岩存在,应待秋风试一攀登。
【再续四韵诗三首戊申除夕,明晨五十】
儿时曾记嬉戏庭闱,转眼风光鬓发已稀。才薄敢言将眼政;过多犹恐未知非。
痴凯久惯何须卖;家室漂摇不羡归。但使有男绵延祖德,此身甘老钓鱼矶!
○附录四韵诗八首(颉刚案:实十首)
【乡试後赋秋雁】
引吭北去同依日;振翼南来独冒寒。满地秋霜孤影落;半天夜月一声残。
江迷衰草衔芦远;水落平沙集泽难。最恨年年空往复,忍教踪迹似纲官。
【中副榜後戏作】
应是天怜失意频,秋来暂许住成均。蓝衫已觉开箱旧;黄顶都惊入眼新。
半喜半忧今日意;欲歌欲泣此时身。乡邻未识长安事,问是生员是举人?
【白燕】
拂水衔泥淡月中,霜毛玉羽素心同。弄春不觉穿云幕;听语方知到雪宫。
楼锁梨花香带雨;帘开柳絮梦随风。回头却笑乌衣客,野草斜阳滓太空。
【纱窗】
半遮半露得人怜,薄雾轻〇绕帐前。满径花香春暗透;一庭月影夜偷穿。
黄梅欲过闻疏雨;绿草长留染细烟。只有幽人偏隔断,朱棂咫尺恨长天。
【雪弥陀】
一尘不染坐墙阴,翠竹寒风响梵音。身化三千浑似玉;庭飞丈六漫疑金。
团成衣钵空中色;炼就冰霜世外心。莫怪日高寻不见,本来无我又谁寻。
【秋燕垒和韩〇州韵】
惆怅乌衣草半凋,疏帘无复污书瓢。丰城月冷迷双剑;邺水风高失二乔。
笼竹草堂怜往事;石榴华屋忆芳朝。谁吟随客空梁句,落尽残泥故国遥。
【细君寄衣并诗至,赋此答之】
读罢回文泪满巾,鸳帏刚是一年新。不嫌德曜如卿丑;却惜粱鸿似我贫。
客馆病迟归去梦;征衣瘦称别来身。明年准拟攀乔木;款语妆台莫怆神。
【赠内】
潦倒牛衣病後啼,携家暂寓紫山西。安贫大爱梁鸿妇;好德何妨许允妻。
晓爨疏烟经雨湿;夜吟斜月入帘低。但教相敬如宾友,宋玉登徒理亦齐。
【晚秋清流道中】
年来多病怯登程,强著征衫起晓行。红叶一林秋欲老;苍山满眼雨初晴。
绕村〇暗烟浮色;隔岸雷喧水弄声。风景犹堪资眺望,敢将辛苦怅离情。
【将至馆舍得句】
鞍离髀尽几年华,书剑飘零岁已赊。回首半生惟有泪;伤心四海更无家。
秋风满树鸣黄叶;落日长河带白沙。多恨且拚今夕醉,犹堪下酒菊丛花!
●知非集五七言绝句
○五言绝句十首
【古意】
午梦人初觉,迟迟出绣帏。梁间双燕在。不忍更惊飞。
【自警】
才睡便有梦,才醒便有思。不知一日中,何时是静时?
【一片】
一片玉无瑕,爱护惜磨砺。非无温润姿,何时始成器?
【春日】
昼长垂柳处,门掩落花时。但觉肠都断,焉知断为谁?
【乙酉除夕】
一身辞故园。千里度新岁。不如田舍翁,骨肉同一醉。
【论诗】
常恨谢灵运,不见李太白。妄谓“古今才,於人止一石。”
【对酒】
万事不如意,一身只自怜。对酒莫斫地,携诗聊问天。
译【论诗】
常遗憾谢灵运,没有见过李太白。竟妄称“古往今来的才华,在他人身上不过只有一石。”
【对酒】
万事都不如人意,只能独自怜惜自己。对着美酒不要拍地痛哭,带着诗篇姑且向天发问。
【独坐】
烟气如▯气,帘纹似水纹。昼长人独坐,花径雨纷纷。
【春日】(回文)
细雨春濡柳,轻风晚落花。砌幽生草碧,城古带烟斜。
【拟游西山,至新店不果行】
未遂看山志,空怀访友心。惟堪临绿水,独自洗尘襟。
○七言绝句三十二首(颉刚案:实三十四首)
【公子词】
银灯尽後玉漏促,独入芙蓉帐中宿。春意恼人眠不成,闷呼童子唱新曲。
【秋燕词】
甲第连▯未许依,萧条独趁晚秋归。人间何处无门户,莫向乌衣巷口飞。
【春暮】
眼见林花大半开,壶中有酒莫停杯。等闲放得春归去,满地榆钱买不回。
【出都】
堤柳青青绕旆旌,归途何事不伤情?春风未信《长杨赋》,吹落人间尚有声。
【新丰市】
满目青山巷陌斜,垂杨深处暂停车。新丰门户於今改,鸡犬多应不识家。
【咸阳渡】
汉殿秦宫尽绿苔,咸阳渡口鸟声哀。古今无限兴亡恨,渭水东流自不回。
【京邸有怀】
冷雨疏窗欲夜时,秋深古寺独牵思。人生好事谁兼得,小宋文章道韫诗。
暗雪打窗灯烬落,明河垂地月华凉。可能入梦人千里,惟有归家字数行。
【无题】
垂杨何处不停车,十里红楼隔槛呼。惆怅郢中无宋玉,风流从此属登徒!
玉腕殷勤捧玉卮,主人如梦客如痴。麻衣瘦马不自觉,正是心中无妓时。
【惆怅】
惆怅明珠几暗投,世无知己便应休。龙泉宝剑埋尘土,自有塞光射斗牛。
【偶至故巷,见瓦砾为沙埋尽,漫兴】
楼台瓦砾莽然平,极目寒沙际古城。惟有石坊依旧在,半埋尘土半纵横。
【春夜】
山城夜静锁千峰,小院无人花影重。归梦欲回天未晓,半窗斜月五更钟。
○和张▯卿《花间杂咏》之二
【蓼花】
礼贤台下记残红,十里斜阳两岸风。自入山城寻白石,故园秋老水烟中。
【老少年】
角齿盈虚不两全,莫羞ウ淡度芳年。樽前留取惊人色,次第秋风倚暮天。
【访李琪园同年,适值午睡,因眠客榻】
不惯缁尘陌上行,闲寻供奉谱《清平》。主人未觉客亦睡,满地绿阴春鸟鸣。
【酬吕东山】
荆山三献未知名,六载离群自课耕。已分此生田畔老,梦魂飞不到春明。
柳色催人重北来,老僧心死已如灰。同乡谐子多英杰,珠玉相形愧不才。
野人性喜无拘束,乍入都门众眼惊。不履不衫何处客?漳南卫北一狂生。
渐增马齿人同弃,久伴鸥群我自哀。感尔故人犹念旧,新诗吟写向金台。
【过河南村,题隆天都土地祠】(祠中有碑,云即唐昌黎韩退之)
深沉寝殿碧檐垂,金像庄严画壁奇。多少梵宫过景福,此乡独重社公祠。
韩公学行冠三唐,一表回澜万古香;犹向▯村为土地,此身敢惜钓沧浪。
【送高赞府玉符北旋】
作吏漳干二十年,归时两袖尚依然。长安相识休相问,种种凄凉尽可怜!
盛名题柱艳同僚,屈指鹏程路不遥。漫想河阳花满县,微官并付与春潮。(公以卓异记名,未选而病,因病罢官)
典尽冬衣又夏衣,罢官长是断晨炊。破窗漏屋阴寒夜,廉吏方知未可为!
翻书独坐镇经秋,一病龙锺不自由。偶尔天晴风色好,倩人扶掖看街头。(公罢官後,留滞一载有馀,贫不能归里,病不能出户)
揽辔南来共几人,妻孥亡尽剩单身。止馀堤畔累累冢,赢得行人泪满巾。
添得文姬慰暮年,中郎情绪一欣然。岂知官罢妻亡後,四顾无依倍可怜!(公来时眷属六七口,悉没於任所,葬之城东堤畔。惟存一女,系在任时所生,欲▯之人,无可依者)
雁行情重不辞贫,嫂侄相依度几春。身病囊空浑小事,至今官罢为何人?
记得华堂宴客时,衣冠满座品燕丝。只今试数桥头柳,折向离筵共几枝!
【率笔】
魏晋文章尚屏除,(
译【独坐】
烟气如雾气,帘纹似水纹。白昼漫长独自坐,花间小径雨纷纷。
【春日】(回文诗)
细雨滋润春柳,轻风傍晚落花。幽静台阶生出碧草,古老城墙带着斜烟。
【拟游西山,至新店未能成行】
未能实现看山的志向,空怀着访友的心情。只适合面对绿水,独自洗去尘衣。
○七言绝句三十二首(颉刚案:实际有三十四首)
【公子词】
银灯燃尽后玉漏急促,独自进入芙蓉帐中住宿。春意撩人难以入眠,闷得呼唤童子唱新曲。
【秋燕词】
豪门深宅不允许依附,萧条中独自趁着晚秋归来。人间何处没有门户,不要向乌衣巷口飞去。
【春暮】
眼见林中花朵大半盛开,壶中有酒不要停杯。轻易让春天归去,满地榆钱也买不回。
【出都】
堤上青柳环绕旌旗,归途何事不让人伤情?春风不信《长杨赋》,吹落人间尚有声。
【新丰市】
满目青山巷陌斜,垂杨深处暂停车。新丰门户如今已改,鸡犬多应不识家。
【咸阳渡】
汉殿秦宫长满绿苔,咸阳渡口鸟声哀。古今无限兴亡恨,渭水东流自不回。
【京邸有怀】
冷雨疏窗欲夜时,秋深古寺独牵思。人生好事谁兼得,小宋文章道韫诗。
暗雪打窗灯烬落,明河垂地月华凉。可能入梦人千里,惟有归家字数行。
【无题】
垂杨何处不停车,十里红楼隔槛呼。惆怅郢中无宋玉,风流从此属登徒!
玉腕殷勤捧玉卮,主人如梦客如痴。麻衣瘦马不自觉,正是心中无妓时。
【惆怅】
惆怅明珠几暗投,世无知己便应休。龙泉宝剑埋尘土,自有塞光射斗牛。
【偶至故巷,见瓦砾为沙埋尽,漫兴】
楼台瓦砾莽然平,极目寒沙际古城。惟有石坊依旧在,半埋尘土半纵横。
【春夜】
山城夜静锁千峰,小院无人花影重。归梦欲回天未晓,半窗斜月五更钟。
○和张〇卿《花间杂咏》之二
【蓼花】
礼贤台下记残红,十里斜阳两岸风。自入山城寻白石,故园秋老水烟中。
【老少年】
角齿盈虚不两全,莫羞淡度芳年。樽前留取惊人色,次第秋风倚暮天。
【访李琪园同年,适值午睡,因眠客榻】
不惯缁尘陌上行,闲寻供奉谱《清平》。主人未觉客亦睡,满地绿阴春鸟鸣。
【酬吕东山】
荆山三献未知名,六载离群自课耕。已分此生田畔老,梦魂飞不到春明。
柳色催人重北来,老僧心死已如灰。同乡谐子多英杰,珠玉相形愧不才。
野人性喜无拘束,乍入都门众眼惊。不履不衫何处客?漳南卫北一狂生。
渐增马齿人同弃,久伴鸥群我自哀。感尔故人犹念旧,新诗吟写向金台。
【过河南村,题隆天都土地祠】(祠中有碑,云即唐昌黎韩退之)
深沉寝殿碧檐垂,金像庄严画壁奇。多少梵宫过景福,此乡独重社公祠。
韩公学行冠三唐,一表回澜万古香;犹向〇村为土地,此身敢惜钓沧浪。
【送高赞府玉符北旋】
作吏漳干二十年,归时两袖尚依然。长安相识休相问,种种凄凉尽可怜!
盛名题柱艳同僚,屈指鹏程路不遥。漫想河阳花满县,微官并付与春潮。(公以卓异记名,未选而病,因病罢官)
典尽冬衣又夏衣,罢官长是断晨炊。破窗漏屋阴寒夜,廉吏方知未可为!
翻书独坐镇经秋,一病龙锺不自由。偶尔天晴风色好,倩人扶掖看街头。(公罢官後,留滞一载有馀,贫不能归里,病不能出户)
揽辔南来共几人,妻孥亡尽剩单身。止馀堤畔累累冢,赢得行人泪满巾。
添得文姬慰暮年,中郎情绪一欣然。岂知官罢妻亡後,四顾无依倍可怜!(公来时眷属六七口,悉没於任所,葬之城东堤畔。惟存一女,系在任时所生,欲〇之人,无可依者)
雁行情重不辞贫,嫂侄相依度几春。身病囊空浑小事,至今官罢为何人?
记得华堂宴客时,衣冠满座品燕丝。只今试数桥头柳,折向离筵共几枝!
【率笔】
魏晋文章尚屏除,(
韩文公云:“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宋元诗见欲何如?(王贻上诗云:“几人曾见宋元诗。”)可怜看得《临清志》,便笑韩门不读书!(韩门,汪侍讲师韩号也。侍讲与余言次,偶及明季始有烟草,其姻家某在坐争曰:“烟草始於生公说法,非明季也。”侍讲不答。其人不平,遽曰:“此出《临清州志》,人未见耳。”侍讲一笑而已)
译韩愈曾说:“不是夏商周三代和两汉的书籍,我不敢看。”那么宋元时期的诗歌又怎么样呢?(王贻上的诗说:“有几个人曾经见过宋元诗。”)可惜那些看了《临清州志》的人,就嘲笑韩愈门下的人不读书!(韩门,是指汪侍讲,号韩。汪侍讲和我交谈时,偶然提到明朝末年才开始有烟草,他的姻亲某人在座争辩说:“烟草始于生公说法之时,并非明朝末年。”汪侍讲没有回答。那人心中不平,立刻说:“这出自《临清州志》,只是别人没见过罢了。”汪侍讲只是微微一笑而已。)
【大名秋晓】
轻寒漠漠透窗纱,客梦惊残未到家。细雨酿秋人不觉,满庭飞尽石榴花。(此诗在访李琪园诗後)
【游羊城山】
两岸青山夹水长,半山一径入苍茫。偏怜眩目惊心处,满岸黄花十里香。
层峦曲曲失西东,骇浪惊涛雪卷空。立马羊城山半望,一川红树水声中。
●知非集桂窗乐府选
【水龙吟】(登华阴岳庙後阁望华山)
凭栏日极秦川,桃花零落春将暮。云横烟断,三峰如削,亭亭可数。玉箸悬空,青萍插汉,翠微深处。算登临胜境,无如此阁,将秀色平分取。
回首故乡不见,最伤心少年羁旅。客游倦矣,不堪更是斜风细雨!流水光阴,恼人天气,愁肠万缕。到何时许向青天,仰首问,惊人句?
【又】(菊影)
梦回月透窗纱,隐囊寒枕添秋意。迷离院落,晚风吹堕,冷香流砌。偷过疏篱,倦眠苍藓,夜阑人醉。问婆娑日下,横斜水畔。谁堪共芳魂倚?
暗上珠帘不觉,立西风几多憔悴。故园何处?惟同泪眼模糊相对。仔细新诗,参差认是,飘零满地。忆秋容老圃重游,甚日踏,幽香碎?
【木兰花慢】(京邸送客)
记燕山同客,风雨夜,几经秋。正茅店孤灯,霜林落木,无限离愁。那堪故人还别,送飞鸿天际去悠悠。落日马嘶衰草,残星人渡寨流。
烟波遥隔晚▯稠,望远怯凝眸。纵湿透征衫,把残征袖,也则难留。今宵一杯清酒,且高歌畅饮共绸缪。後夜相思何处?凄风凉月空楼。
【百字令】
征鸿归尽,问如何不唤燕山游子?夜雨萧萧茅店冷,人似黄花憔悴。梦里乡关,心头驿路,动是千馀里。西风不定,扁舟欲倩谁系?
惟有灯下《离骚》,窗前《周易》,常伴刘伶醉。痛饮狂歌人不识,都道少年情味。逐柳随花,求田问舍,肯损平生气!鲲鹏毕竟,一朝飞入▯际。
【满江红】
春惜谁来?人只管惜春不住。思量起,从前事事都教春误。弱柳几曾知雨困;娇花自不嫌风妒。枉多情,写尽断肠诗,伤心句。
餐不得桐花乳;穿不得杨花絮。纵为春病也,春还无语。有恨几杯田舍酒;无聊一首《闲居赋》。是庄周蝴蝶梦初回,蘧然悟。
【又】(初秋寄秦苞文)
临水登山,送不尽萧条秋气。▯树外故人何在?暮天无际,贫久望穿毛义檄;病多拭尽王章泪。最伤心一馆似官难,穷如此。
饱不得千年史;卖不得千金字。甚经纶满腹,文章满笥?城下不逢韩信饭;人前莫乞周瑜米!到而今青眼望何人?唯吾子。
【蝶恋花】
雨气苍茫吞远树。小院轻寒,暗向疏帘度。梦断故乡无觅处,青山遮却来时路。
滴尽珍珠山欲暮。斜倚阑干。谁会闲情绪?明日准将花细数,归期还恐花难据。
【忆秦娥】
秋何处?梧桐院落冥▯雨。冥▯雨。一川衰草,四山红树。珠帘不卷西风暮,悲秋况是吟秋赋。吟秋赋,重阳过也,塞鸿无数?
【花非花】
花非花,是风絮。逐暖来,随春去。舞逢绣幕更吹开,飞著游丝还绊住。
【又】
花非花,是轻雪。素自怜,寒偏发。满庭玉芷蝶无踪,几树梅英人不折。
【又】
花非花,是灯芷。结艳红,凝轻紫。落时常使梦魂惊,开处先傅明日喜。
【又】
花非花,是花影。折去无,看来冷。乱铺阶砌不关残,暗上帘栊谁复省?
【水调歌头】
多少不平事!抚剑▯冲冠。少年慷慨犭旬世,援手不辞艰。一日风尘失足,几处交游下石,惟恐死灰燃。袖手看成败,相较尚为贤。飞腾志,今老矣,复奚言!让他英俊当路,拂袖入青山!辛苦蓬茅任我;打叠精神看汝,得意到何年。时势一朝变,霜翮起秋天。
【金缕曲】(自彰德游苏门,道经古迹颇多,漫题)
妓女年庚小。更无凭牙行斗秤,媒人道好。野老村中谈国政;巫觋许教神保。尤可恨春闱试草。▯区出心肝成底事?便孩儿绷去何妨倒。圈
译【大名秋晓】
轻冷的寒意弥漫,透过窗纱渗入室内,客居的梦境被惊醒,残梦未醒,却仍未回到家中。细雨酝酿着秋意,人们浑然不觉,满庭院的石榴花都已飞尽。
【游羊城山】
两岸青山夹着长长的流水,半山腰有一条小路通向苍茫深处。偏偏喜爱那令人目眩心动的地方,满岸的黄花散发着十里清香。
层层山峦曲折蜿蜒,让人分不清西东,骇人的巨浪和惊涛像白雪般卷向天空。在羊城山半腰勒马眺望,一川红色的树木映在水声之中。
●知非集桂窗乐府选
【水龙吟】(登华阴岳庙后阁望华山)
倚靠栏杆极目远眺秦川大地,桃花零落,春天即将结束。云层横亘,烟雾断绝,三座山峰如削般挺拔,清晰可数。玉箸般的瀑布悬于空中,青萍般的山峰插入云霄,在翠绿的深处。算来登临的胜境,没有比这阁楼更好的了,它将秀丽的景色平分收取。
回首望去故乡不见,最让人伤心的是少年时的羁旅漂泊。客居游历已经疲倦,哪里还能忍受这斜风细雨!流水般的光阴,恼人的天气,愁肠万缕。到何时才能向青天,仰首询问那惊人的诗句?
【又】(菊影)
梦醒时月光透过窗纱,隐囊和寒枕增添了秋意。迷离的院落,晚风吹落,冷香流淌在台阶上。偷偷越过稀疏的篱笆,疲倦地眠在苍苔上,夜深人醉。问那婆娑的日光下,横斜的水畔,谁能共同倚靠这芳魂?
不知不觉暗上珠帘,立在西风里几多憔悴。故园在哪里?只能与泪眼模糊相对。仔细吟诵新诗,参差错落地辨认,是飘零满地的菊花。回忆秋容,老圃重游,哪一天能踏碎那幽香?
【木兰花慢】(京邸送客)
记得在燕山与客人同处,风雨之夜,已经过了几个秋天。正是茅店孤灯,霜林落叶,无限的离愁。哪堪故人又要分别,送飞鸿向天际悠悠而去。落日中马嘶于衰草,残星下人渡过寨流。
烟波遥远,隔断了夜晚的浓雾,望远时胆怯得不敢凝眸。纵然湿透了征衣,挽起残破的衣袖,也难以挽留。今宵喝一杯清酒,且高歌畅饮,共同缠绵。后夜相思在何处?凄风凉月,空楼寂寥。
【百字令】
征鸿归尽,问为何不呼唤燕山的游子?夜雨萧萧,茅店寒冷,人似黄花般憔悴。梦里是故乡,心头是驿路,动不动就是千余里。西风不定,扁舟想请谁系住?
惟有灯下读《离骚》,窗前读《周易》,常伴刘伶醉酒。痛饮狂歌,人不认识,都说这是少年的情味。追逐柳花,求田问舍,怎肯损害平生的志气!鲲鹏毕竟,一朝飞入天际。
【满江红】
春天爱惜谁来?人只管爱惜春天却留不住。思量起来,从前事事都让春天耽误。弱柳几曾知道雨的困顿;娇花自然不嫌风的嫉妒。枉自多情,写尽断肠诗,伤心句。
吃不得桐花乳;穿不得杨花絮。纵然为春病,春天也还无语。有恨时喝几杯田舍酒;无聊时写一篇《闲居赋》。是庄周蝴蝶梦初醒,忽然觉悟。
【又】(初秋寄秦苞文)
临水登山,送不尽萧条的秋气。树外故人在哪里?暮天无际,贫穷久了望穿毛义的檄文;病多拭尽王章的泪水。最伤心的是官馆难当,穷困如此。
饱读不得千年史;卖不得千金字。甚么经纶满腹,文章满笥?城下不逢韩信的饭;人前莫乞周瑜的米!到而今青眼望何人?只有你。
【蝶恋花】
雨气苍茫吞没了远处的树木。小院轻寒,暗向疏帘度过。梦断故乡无处寻觅,青山遮住了来时路。
滴尽珍珠般的雨,山将暮。斜倚阑干。谁会闲情绪?明日准将花细数,归期还恐花难据。
【忆秦娥】
秋在何处?梧桐院落冥冥细雨。冥冥细雨。一川衰草,四山红树。珠帘不卷西风暮,悲秋况是吟秋赋。吟秋赋,重阳过也,塞鸿无数?
【花非花】
花非花,是风絮。逐暖来,随春去。舞逢绣幕更吹开,飞著游丝还绊住。
【又】
花非花,是轻雪。素自怜,寒偏发。满庭玉芷蝶无踪,几树梅英人不折。
【又】
花非花,是灯芷。结艳红,凝轻紫。落时常使梦魂惊,开处先傅明日喜。
【又】
花非花,是花影。折去无,看来冷。乱铺阶砌不关残,暗上帘栊谁复省?
【水调歌头】
多少不平事!抚剑怒发冲冠。少年慷慨愤世,援手不辞艰难。一日风尘失足,几处交游下石,惟恐死灰复燃。袖手看成败,相较尚为贤。飞腾的志向,如今老了,再说何用!让他英俊当道,拂袖入青山!辛苦蓬茅任我;打叠精神看汝,得意到何年。时势一朝变,霜翮起秋天。
【金缕曲】(自彰德游苏门,道经古迹颇多,漫题)
妓女年纪小。更无凭牙行斗秤,媒人道好。野老村中谈国政;巫觋许教神保。尤可恨春闱试草。区区出心肝成底事?便孩儿绷去何妨倒。
与抹,任房考。
齐东野语从来巧。漫讥评,《离骚》屈子,《南华》庄老。太史文章千古重,舛谬依然不少。还未算全无分晓。最是而今谈古迹,试推求人地皆荒渺。堪一笑,问囊枣!
译与抹,任房考。
齐东野语向来虚妄巧饰。随意讥评,《离骚》中的屈原,《南华经》中的庄子老子。太史公的文章千古受推崇,但错谬之处依然不少。还不至于完全毫无头绪。最可笑的是如今谈论古迹,试着推究寻求,人物地点都荒远渺茫。真堪一笑,问那袋里的枣子!
附佚诗
【西安】(陶▯梁《畿辅诗传》卷四十四,下同)
马蹄行不息,迢遥度西都。▯气乍离合;山光时有无。雪消秦岭出;山落灞陵孤。惆怅春风里,经年怨客涂。
【卜居】
卜居烟火外,扫径薛罗间。地僻柴为壁;庭幽雪作山。白▯心自静;落日昼常闲。薄暮无他事,焚香待鹤归。
●二馀集
○顾颉刚案语
予读《东壁先生行略》,知成孺人著有《爨馀诗文》二卷,然《自订目》则作《细君诗文稿》一卷,书名与卷数皆不同,而其兼有诗文则同。一九二八年居粤,得识李仲九先生(一非),大名人也,叩其有无东壁箸述不见於《遗书》者,仲九允为访之。越一月而以《二馀集》见示,则即《爨馀诗》也,为之大喜。书凡二卷,《爨馀吟》为嫁後作,《绣馀吟》为在室时作。然观《晓▯》一诗云:“遥忆天涯双白▯,归宁何日泪千重。”盖适东壁後同出陕西之诗。则《绣馀吟》中固不尽在室之作。又《白燕》之题。《知非集》中亦有之,又与此同韵,疑东壁就婚▯州时夫妇倡和之作也。其书有诗无文,当非完帙。然即此残存者观之,什六七为伤离别,致慰藉之辞,其伉俪之敦笃盖有大过人者。东壁处境虽至坎坷,犹得▯▯一编,终成其学,是必闺房敬爱之情足以调和其生活,而消释其牢愁,乃有以致此。至其《赠君子》诗云:“近来学古益成癖,独坐搔首常寂寂,唤之不应如木石。忽然绝叫起狂喜,数千馀言齐落纸。”写形写声,使吾侪得於百载之下想见东壁先生治学时精力专注之容态,讵非一快事乎?《行略》谓孺人既卒,“先生为之传,系於诗後”,今此本亦无之,盖彼乃定本而此为孺人生存时所传钞者。安得他日发见其文,并得其传,而重刊之!此本,仲九得自王守真先生,王先生又得自姚晋檠先生;一九三一年秋,姚先生又从范廉泉先生处假一与《针馀吟》合钞之本见示,遂得一校。敬对於四君致无尽之感意!
──一九三二年二月十二日,顾颉刚记
又案:此书既以大名两钞本合校,择其善者从之,将发印矣,忽得袁洪铭先生自广东东莞来书,谓有家藏《二馀集》钞本,可写寄。闻之狂喜,乞其手写以贻。念此本不知如何流传岭外,或与大名本有多少同异,可资考核,颇涉悬猜。一九三二年五月中,邮至;拆视之,乃与大名单钞本一律。如《九日赠良人》,“寂寥”亦误作“寂寂”;《送三兄归里》,“故国”亦误作“故归”,实不及合钞本之善。故今仍依合钞本写定。然非袁先生之见示,亦无由知此单钞本曾传钞而至於粤东也。
──一九三三年一月二十三日,颉刚再记
○爨馀吟序
余从先大人宦关中,时年十有一矣,先孺人始教之识字,读唐人诗数十首;先君公事之暇,时命与兄姊为偶语。暨年十四五,侍先君侧,见人有以诗呈裁者则喜动颜色。辄不自揣,遂学弄韵,欲承一日之欢。然先孺人课女红严,无暇读书,亦未知讲求声律,是故所作多小儿语,亦有不成章者。
於归後,家綦贫,无人代操井臼,诸劳苦琐事无不身亲,是(以)更无暇学诗。然舅姑喜读书,因未尽弃旧业。舅多病,每呈诗至,则为一破颜失所苦。而小娘亦略知声律,常唱和於针线刀尺间。顾所作多率意,过即弃之,所存无几也。
其後数年,随良人设帐於外,颇有暇时,而客中亦多感触,故诗多异乡之作。
近岁从良人宦於闽之罗源,署中少暇,因集旧稿为一帙,题曰《爨馀吟》。又阁中所作,未忍尽弃,另为一帙,题曰《绣馀吟》,附於其後,未忍忘初也。
夫女子以德为贵,诗非所宜;况余诗无所长,又何足为轻重。但心有所感,景有所触,不能自己,聊以记事言情,非敢言诗也。
──大名崔氏妇成静兰自序。
●二馀集爨馀吟〔大名成静兰著〕
【怀远】
深闺兮寂寂,独坐兮▯徨。登崇台兮远眺,见下来之牛羊。
春鸟兮双飞,
译附录佚诗
【西安】(陶梁《畿辅诗传》卷四十四,以下同)
马蹄不停地行走,遥远地渡过西都。〇气息忽然聚散;山色时有时无。雪消后秦岭显露;山落下灞陵显得孤零。在春风中惆怅,经年累月怨恨客途。
【卜居】
选择居所于烟火之外,清扫小径于薛萝之间。地处偏僻以柴为壁;庭院幽静积雪成山。白〇心境自然宁静;落日白天常常清闲。薄暮时分没有别的事,焚香等待仙鹤归来。
●二馀集
○顾颉刚案语
我阅读《东壁先生行略》,知道成孺人著有《爨馀诗文》二卷,然而《自订目》却作《细君诗文稿》一卷,书名与卷数都不同,但其中兼有诗文则相同。一九二八年我在广东居住,结识了李仲九先生(一非),他是大名人,我询问他是否有东壁先生的著作未见于《遗书》,仲九答应为我访求。过了一个月,他把《二馀集》拿给我看,这就是《爨馀诗》,我因此非常高兴。全书共二卷,《爨馀吟》是出嫁后的作品,《绣馀吟》是在家时的作品。然而看《晓〇》一诗说:“遥忆天涯双白〇,归宁何日泪千重。”大概是嫁给东壁后一同出陕西的诗。那么《绣馀吟》中固然不全是居家时的作品。又《白燕》的题。《知非集》中也有,又与此同韵,怀疑是东壁到〇州成婚时夫妇唱和的作品。这本书有诗无文,应当不是完整的版本。但仅从这残存的部分来看,十分之六七是感伤离别、表达慰藉之辞,他们夫妻间的深厚感情大概远远超过常人。东壁处境虽然极其坎坷,还能〇〇一编,最终成就其学问,这一定是闺房中敬爱之情足以调和其生活,而消释其忧愁,才达到这样的境界。至于他的《赠君子》诗说:“近来学古益成癖,独坐搔首常寂寂,唤之不应如木石。忽然绝叫起狂喜,数千馀言齐落纸。”描绘形态声音,使我们这些人在百年之后能够想象东壁先生治学时精力专注的容貌神态,难道不是一件快事吗?《行略》说孺人去世后,“先生为她作传,附在诗后”,现在这个本子也没有,大概那是定本而这是孺人生存时传抄的。怎能希望将来发现她的文章,并得到她的传,而重新刊印呢!这个本子,仲九从王守真先生处得到,王先生又从姚晋檠先生处得到;一九三一年秋天,姚先生又从范廉泉先生处借来一个与《针馀吟》合抄的本子给我看,于是得以校勘。谨对四位先生表示无尽的感激之情!
──一九三二年二月十二日,顾颉刚记
又案:这本书既以大名的两个抄本合校,选择好的部分依从,将要刊印了,忽然得到袁洪铭先生从广东东莞来的信,说有家藏的《二馀集》抄本,可以抄寄。听到后狂喜,请求他手写赠送。想到这个本子不知如何流传到岭外,或许与大名本有多少同异,可供考核,颇为猜测。一九三二年五月间,邮至;拆开看,与大名单抄本一样。如《九日赠良人》,“寂寥”也误作“寂寂”;《送三兄归里》,“故国”也误作“故归”,实在不如合抄本好。所以现在仍依合抄本写定。然而如果不是袁先生给我看,也没有办法知道这个单抄本曾传抄而到了粤东。
──一九三三年一月二十三日,颉刚再记
○爨馀吟序
我跟随先父在关中做官,当时十一岁,先母开始教我识字,读了几十首唐诗;先父在公务之余,时常命令我与兄姐对谈。等到十四五岁,侍奉在先父身边,看见有人拿诗呈请裁正就喜形于色。往往不自量力,于是学习弄韵,想要承欢一日。然而先母对女红要求严格,无暇读书,也不知道讲求声律,所以所作多为小儿语,也有不成篇章的。
出嫁后,家境极其贫困,无人代劳井臼,各种劳苦琐事无不亲身去做,因此更没有时间学诗。然而公婆喜欢读书,所以没有完全放弃旧业。公公多病,每次呈诗给他,就为他破颜一笑缓解痛苦。而小娘也略知声律,常在针线刀尺间唱和。但所作多随意,过后就丢弃,所存无几。
后来几年,跟随丈夫在外设帐教书,颇有闲暇,而客居中也多感触,所以诗多异乡之作。
近年跟随丈夫在福建罗源做官,署中少有闲暇,于是收集旧稿为一卷,题曰《爨馀吟》。又阁中所作,不忍全部丢弃,另为一卷,题曰《绣馀吟》,附在后面,不忍忘记初心。
女子以德为贵,诗不是所宜;况且我的诗没有长处,又哪里值得轻重。但心有所感,景有所触,不能自制,姑且用来记事言情,不敢说诗。
──大名崔氏妇成静兰自序。
●二馀集爨馀吟〔大名成静兰著〕
【怀远】
深闺啊寂寂,独坐啊〇徨。登上高台啊远眺,看见下来的牛羊。
春鸟啊双飞,
和鸣兮翱翔。怀远人兮何及,步踟蹰兮入房。
意萧条兮就枕,梦君子之仪光。故衣兮谁补?见之兮心伤!
译和鸣啊翱翔。怀念远方的人啊怎么来得及,脚步徘徊啊走进内室。
心意萧条啊躺下就枕,梦见君子的仪表光芒。旧衣啊谁来补?看见它啊心中悲伤!
▯▯兮未言,复远去兮他乡。风飒飒兮透户、月皎皎兮照梁。
夜漫漫兮不寐。泪凄凄兮沾裳!
【送君子入都】
悲兮生别离,况是新相知。从此似春蚕,日日添愁丝。
青簟夜不眠,残灯心俱然。离情可与共,此别恨经年。
别离非不苦。所苦甚别离。萤窗须努力,春色莫教迟。
八口沟隍里。双亲望眼穿。敢将儿女泪,沾洒向君前!
【怀远】
惆怅连宵风雨频,征衣制就寄无因。
遥怜卧病长安客,谁解绋袍赠故人?
【水後九日呈姑】
野水犹环屋,荒城三两家。又看归白雁;不复对黄花。
爨罢吟新句;针馀奉晚茶。曾闻敬姜语,劳亦不须嗟。
【魏台晚眺】
野水绕孤台,月明旷远目。缘堤绿树斜,参差见茅屋。
双棹何处来?渔歌断复续。雨过暑全消;▯尽天新沐。
星月落水中,微风碎珠玉。只此可忘机,何须觅林麓!
【春日新居即事奉赠君子】
数家寥落不成烟,惆怅从君几度迁。小院花多妨踏月,闲门客少好参禅。
夭桃坠露红沾袖;弱柳牵风翠拂肩。只此堪为偕隐处,柴桑应不羡平泉!
【武安即事】
蓬门书迥野花香,自卷重帘对夕阳。山色入庭青似黛;泉声过雨沸於汤。
尘中踪迹凭谁识?庑下萧条已共尝。从此不须施绛帐,与君归去伴沧浪。
【夜坐赠君子】
小院微凉夜,疏帘不上钩。山风欺袖薄,溪月下庭幽。
废学怜君病,常贫讵妾愁。乡关何处是?醉後莫登楼。
【闻雁】
万里来秋塞,关山夜度难。月中孤影落,天外数声残。
思妇停砧听,征人和泪看。年年愁见汝,乡思正无端。
【再送君子入都】
又向长安去,临歧泪暗倾。敝衣羞把袂;瘦马怯登程。
捧檄应须喜,怀书岂为名。杏林春正好,早慰依闾情。
【赠君子】
崔郎卓荦志不群,胸藏经济人莫闻。
有时慷慨论时务,沛如黄河向东注。
近来学古益成癖,独坐搔首常寂寂。
唤之不应如木石,忽然绝叫起狂喜。
数千馀言齐落纸,“五行”、“三正”细剖分。
创论惊天思入▯,直欲扫除千载惑。
岂效小儿弄笔墨,半生辛苦文几篇。
才高可惜无人识,长安虽去每空还。
十年憔悴长途间;且同煮酒开心颜。
一嘲飞腾遂厥志,平尽人间不平事。
【雾树】
双扉破晓开,满目飞雾雪。庭树玉雕锼;砌草珠攒结。
望远不分明,迷离光皎洁。天地造化顷刻成,瑶草琪花不可名。
蓬莱瀛洲竟何处?恍疑身在玉京住。须臾雾尽白日见,满庭无路花零乱。
【寄张夫人】
知己真难得,深闺何处求?别来将十载;离思欲千秋。
落落空回首;星星已上头。何年重握手,洒泪话新愁?
【哭天佑】
四十始有子,娇弱不离怀。三年不能行,一旦归草莱。独坐空庭雨,使我心如摧。柔肠千百折,点滴欲成灰。安能学佛老,清静寂无为!
自尔归山邱,使我常悲辛。举箸思尔食;闻声思尔呻;拂枕思尔睡;睹器思尔陈。推之不能去,辗转泪沾巾。此身岂我有,上有垂老亲。挥泪强出户,安可不自珍!
【遥题陟庭叔《浮▯图》】
谁为叔写《浮▯图》?伯仲题咏如联珠。又见君子《浮▯诗》,移家欲住陌西山陲。岂为女子不解事,几番开图不我示?浮▯之图虽未瞩,浮▯之意亦已熟。但图富贵等▯浮,未写芝兰如水流。嗟予四十苦无子,终日凄凄不能已!虽无富贵萦心曲,犹有忧愁来梦里。安能如叔万事不关怀,流水浮▯任去来?
【雨後】
川原雨过客情酣,涤尽尘氛见远岚。落岸水声喧似瀑;隔溪山色碧於蓝。
浊醪藏得恰一斗;野菜挑来刚半篮。且喜晨餐犹可供,不须惆怅乐高谈。
【夏日山村即事】
小院独踟蹰,下窥见幽壑。山鸟任去来;野花自开落。
译〇〇啊你还未开口,又远远离去到了他乡。风声飒飒吹透窗户,月光皎洁照亮屋梁。
长夜漫漫无法入睡,泪水凄凄沾湿了衣裳!
【送君子入都】
悲伤啊产生于离别,何况我们刚刚相识。从此我就像春蚕,日日增添愁丝。
铺着青竹席夜里无法安眠,残灯下我们的心都燃烧着离愁。离情若能与人共担,这分别的恨意却将绵延多年。
离别并非不痛苦。我所痛苦的比离别更甚。在萤窗下须要努力读书,莫让春色虚度。
八口之家困顿在沟壑之中。双亲望眼欲穿。怎敢将儿女的泪水,洒落在你面前!
【怀远】
惆怅啊连宵风雨频繁,征衣已经制好却寄送无门。
遥怜那卧病长安的游子,谁肯解下袍子赠给故人?
【水後九日呈姑】
野水依然环绕着房屋,荒城中只有两三家人。又看见归来的白雁;不再对着黄花。
做完饭吟诵新诗句;缝完针奉上晚茶。曾听闻敬姜的教诲,辛劳也不须嗟叹。
【魏台晚眺】
野水环绕着孤台,月光明亮视野旷远。沿着堤岸绿树斜倚,参差错落看见茅屋。
双桨从何处划来?渔歌断断续续。雨过之后暑气全消;〇尽天空如新洗。
星月落入水中,微风将珠玉般的波光吹碎。只此便可忘却机心,何须去寻找山林!
【春日新居即事奉赠君子】
几户人家寥落不成炊烟,惆怅啊跟随你几次迁徙。小院花多妨碍踏月,闲门客少正好参禅。
夭桃坠露红沾衣袖;弱柳牵风翠拂肩头。只此便可作为共同隐居之处,陶渊明应不羡慕李德裕的平泉庄!
【武安即事】
蓬门书卷远离野花香,自卷重帘对着夕阳。山色映入庭院青如黛;泉声经过雨后沸如汤。
尘世中的踪迹凭谁识得?廊下的萧条已共同尝受。从此不须再设绛帐讲学,与你归去相伴沧浪。
【夜坐赠君子】
小院微凉的夜晚,疏帘未上钩。山风欺人袖薄,溪月照庭院幽静。
荒废学业怜惜你生病,常处贫困岂是妾的忧愁。故乡在何处?醉后莫要登楼。
【闻雁】
从万里秋塞飞来,关山夜间难渡。月中孤影落下,天外几声残叫。
思妇停下砧石倾听,征人含泪观看。年年愁见你,乡思正无端。
【再送君子入都】
又向长安去,临别泪水暗倾。破旧衣服羞于把袖;瘦马胆怯登程。
捧着诏书应当欢喜,怀揣书籍岂是为名。杏林春色正好,早日慰藉倚门望归之情。
【赠君子】
崔郎卓越志向不凡,胸藏经世济民之才他人莫闻。
有时慷慨谈论时务,充沛如黄河向东奔注。
近来学习古文益发成癖,独坐搔首常常寂静。
呼唤他不回应如同木石,忽然绝叫起来狂喜。
数千余言齐落纸上,“五行”、“三正”细细剖分。
创论惊天思绪深入〇,直欲扫除千载疑惑。
岂效小儿弄笔墨,半生辛苦写几篇文章。
才高可惜无人识得,长安虽去每每空还。
十年憔悴在长途间;且同煮酒开心颜。
一旦嘲弄飞腾遂了志向,平尽人间不平事。
【雾树】
双扉破晓打开,满目飞舞雾雪。庭树如玉雕凿;砌草如珠攒结。
望远不分明,迷离光皎洁。天地造化顷刻形成,瑶草琪花不可名状。
蓬莱瀛洲究竟在何处?恍疑身在玉京居住。须臾雾尽白日显现,满庭无路花零乱。
【寄张夫人】
知己真难得,深闺何处求?别来将近十载;离思欲千秋。
落落空回首;星星已上头。何年重新握手,洒泪诉说新愁?
【哭天佑】
四十岁才得子,娇弱不离怀抱。三年不能行走,一旦归于草莱。独坐空庭雨中,使我心如摧折。柔肠千百折,点滴欲成灰。怎能学佛老,清静寂无为!
自从你归于山邱,使我常悲辛。举箸思你饮食;闻声思你呻吟;拂枕思你睡眠;睹器思你陈列。推之不能去,辗转泪沾巾。此身岂是我有,上有垂老双亲。挥泪强出户,安可不自珍!
【遥题陟庭叔《浮〇图》】
谁为叔父画《浮〇图》?伯仲题咏如联珠。又见君子《浮〇诗》,移家欲住陌西山陲。岂为女子不解事,几番开图不示我?浮〇之图虽未目睹,浮〇之意亦已熟稔。但图富贵等〇浮,未写芝兰如水流。嗟予四十苦无子,终日凄凄不能已!虽无富贵萦心曲,犹有忧愁来梦里。安能如叔万事不关怀,流水浮〇任去来?
【雨後】
川原雨后客情酣,涤尽尘氛见远岚。落岸水声喧似瀑;隔溪山色碧於蓝。
浊醪藏得恰一斗;野菜挑来刚半篮。且喜晨餐犹可供,不须惆怅乐高谈。
【夏日山村即事】
小院独踟蹰,下窥见幽壑。山鸟任去来;野花自开落。
睡觉北窗下,日高帘影疏。爨馀容我懒;闲课侍儿书。
棋声出洞口;茗色浮碗面。长夏漫消除,小鬟问针线。
虚窗少人迹,心静梦亦闲。鸟声深树里,细碎落庭间。
译睡在北窗之下,日头已高,帘影稀疏。
烧完火后容我慵懒;闲来督促侍儿读书。
棋声传出洞口;茶色浮在碗面。
漫长的夏日随意消磨,小丫鬟询问针线活。
空荡的窗下少有人迹,心境宁静连梦也悠闲。
鸟鸣声在深树之中,细碎地落在庭院间。
头白未有子,寄居山之隅。辛苦教娇妾;殷勤侍病夫。
洞里人初起,窗前日尚低。黄莺未全懒,犹趁晓凉啼。
妆罢对明镜,白发已盈头。犹有少年心,问郎花开不?
貌丑羞临镜,才疏怕见人。只宜山谷里,岚峰自为邻。
【溪上】
雨晴天气爽,约伴采青芹。细草香侵袜;微波绿漾裙。
泉声如漱玉;峰势似奇▯。共憩桐阴下,罗衣染汗芬。
【九日赠良人】
寂寥孤馆逢重九,坐对黄花伴客寒。短▯萧骚羞落帽;壮怀磨灭懒弹冠。
文经百炼终须达;家已三迁尚未安。岂必上林无树借,知君性本爱山峦。
频年南北复西东,闷里登临眼暂空。两岸苍苔微雨後;半林红叶夕阳中。
新来有恨惟浇酒;老去无家尚转蓬。莫使繁霜侵客鬓,今朝且醉菊花丛。
【雨中有感】(时久客於外,梦熊新亡,归家为应龙完亲)
春阴漠漠雨丝丝,独坐深闺愁锁眉。客久归家翻似客;悲多逢喜转添悲。
夭桃堤外红将绽;弱柳门前绿欲垂。对此不堪思往事,小窗强读少陵诗。
【山村苦寂,门人杜谠言送菊至,喜成二律】
寂寥蓬户秋将尽,闷里欣闻送菊来。乍见黄英开笑口;急呼小婢破莓苔。
香侵冷袖身亲灌;影拂幽裙手自栽。从此东篱添逸韵,恰逢家酿熟新酷。
暂停刀尺饮疏篱,时觉寒香落酒卮。冷艳乍添新体态;幽芳不减旧丰姿。
能经岁月缘开晚;要耐风霜故放迟。怪得此花无俗骨,仙根原自少陵移。
【山行误人小道】
(行次谓从者曰:“此山有虎。”险峻绝少人迹,意必有虎;今竟不然。及出山,闻土人言,旬日前虎食数人,方知幸免,亦信馀言非过也)
峥嵘插霄汉,误入可如何?冲草缘山转;悬车跨水过。
壑深▯气重;林密虎踪多。出险惊魂定,堪怜鬓欲皤。
【寄从子应龙】
艰难绝不数仙霞,别汝南来到海涯。觉後涕痕双袖湿,梦魂畏险不归家。
【寄侄作肃】
艰辛历尽暂时安,万里相从侍伯鸾。官舍环山朝雾重;女墙临海夜潮寒。
才疏事简亲操易;德薄民蛮佐化难。若问罗源近消息,新诗寄与阿咸看。
【苦雨】
一自入春来,十日九阴雨。幸有一日晴,朝雾直至午。
阴气袭衣裾,湿潮浸肺腑。我本河北人,何能堪此苦。
君子久欲归,宦橐乏资斧。凄凄何时已,廉吏可为否?
【寄良人】
怜君客里重为客,使我愁侵复病侵。老去更添恩爱重;闷来不觉酒杯深。
暂时小别还成忆,如许离情已不禁。何日方归冰署内,齐眉举案两相斟?
【戏成口号】
只缘欲积且休钱,裙布钗荆似昔年。为问且休何处是?洋洋满纸派匀捐。
【黄莺儿四首】
一自到罗源:地当冲,百姓蛮,才疏最怕差难办。酒席怎添?公馆怎安?长随乌合难驱遣!苦无边,制差才过,又接道传单。
一自到罗源:送降人,备站尖,百般需索心无厌。鱼肉不鲜,使费要添,解官软弱谁能劝?苦无边,这番刚过,那起又来全。(颉刚案:疑是“缠”字)
一自到罗源:吏胥疲,册籍繁,差提饬锁真无遍。谁说你冤,那管你贤,文来总是言参办。苦无边,早知如此,後悔杀从前。
一自到罗源:仆思归,友欲还,清贫难过频兴叹。债主催钱,典衣过年,万民争颂中何干。苦无边,急来拍案,“谁教做清官”!
●二馀集附绣馀吟〔大名成静兰著〕
【春寒】
翠袖临风怯,虚窗晚乍晴。山深常积雪;春老尚无莺。
映日萝阴薄;穿篱蝶粉轻。锄花课小婢,书带逐阶生。
【中秋对月忆故园女伴】
佳节更新晴,开筵月倍明。碧梧流有影;玉露坠无声。
砧杵一时急;▯榆千里情。故园诸女伴,何日遂欢迎!
【春雨】
梁燕回残梦,深闺倦绣时。开窗香满屋,花径雨丝丝。
【送三兄归里】
又送三兄去
译头发白了还没有儿子,寄居在山的一角。辛苦地教导年轻的妾室;殷勤地侍奉患病的丈夫。
洞里的人刚刚起床,窗前的太阳还很低。黄莺还没有完全懒惰,趁着早晨的凉意啼叫。
梳妆完毕对着明亮的镜子,白发已经满头。还有少年的心,问丈夫花开了没有?
容貌丑陋羞于照镜子,才学浅薄害怕见人。只适合在山谷里,山岚峰峦自然成为邻居。
【溪上】
雨后初晴天气清爽,约伴采摘青芹。细草的香气侵透袜子;微波的绿色荡漾在裙边。
泉水的声音如同漱口的美玉;山峰的态势好似奇特的〇。一起休息在桐树荫下,罗衣染上了汗水的芬芳。
【九日赠良人】
寂寥的孤馆恰逢重阳节,坐着对着黄花陪伴客居的寒冷。短〇萧条羞于落帽;壮怀磨灭懒得弹冠。
文章经过百炼终究会通达;家已三次迁徙尚未安定。难道上林没有树可借,知道您本性喜爱山峦。
多年南北又西东,郁闷中登临眼睛暂时放空。两岸苍苔微雨之后;半林红叶夕阳之中。
新来的怨恨只有浇酒;老去无家尚如转蓬。不要让繁霜侵犯客鬓,今朝且醉在菊花丛中。
【雨中有感】(当时久客在外,梦熊新亡,回家为应龙完婚)
春阴漠漠雨丝细,独坐深闺愁锁眉。客居久了回家反而像客人;悲伤多了逢喜转添悲。
夭桃堤外红将绽;弱柳门前绿欲垂。对此不堪思往事,小窗强读少陵诗。
【山村苦寂,门人杜谠言送菊至,喜成二律】
寂寥蓬户秋将尽,闷里欣闻送菊来。乍见黄英开笑口;急呼小婢破莓苔。
香侵冷袖身亲灌;影拂幽裙手自栽。从此东篱添逸韵,恰逢家酿熟新酷。
暂停刀尺饮疏篱,时觉寒香落酒卮。冷艳乍添新体态;幽芳不减旧丰姿。
能经岁月缘开晚;要耐风霜故放迟。怪得此花无俗骨,仙根原自少陵移。
【山行误入小道】
(对随从说:“这山有虎。”险峻绝少人迹,意必有虎;今竟不然。及出山,闻土人言,旬日前虎食数人,方知幸免,亦信馀言非过也)
峥嵘插霄汉,误入可如何?冲草缘山转;悬车跨水过。
壑深〇气重;林密虎踪多。出险惊魂定,堪怜鬓欲皤。
【寄从子应龙】
艰难绝不数仙霞,别汝南来到海涯。觉後涕痕双袖湿,梦魂畏险不归家。
【寄侄作肃】
艰辛历尽暂时安,万里相从侍伯鸾。官舍环山朝雾重;女墙临海夜潮寒。
才疏事简亲操易;德薄民蛮佐化难。若问罗源近消息,新诗寄与阿咸看。
【苦雨】
一自入春来,十日九阴雨。幸有一日晴,朝雾直至午。
阴气袭衣裾,湿潮浸肺腑。我本河北人,何能堪此苦。
君子久欲归,宦橐乏资斧。凄凄何时已,廉吏可为否?
【寄良人】
怜君客里重为客,使我愁侵复病侵。老去更添恩爱重;闷来不觉酒杯深。
暂时小别还成忆,如许离情已不禁。何日方归冰署内,齐眉举案两相斟?
【戏成口号】
只缘欲积且休钱,裙布钗荆似昔年。为问且休何处是?洋洋满纸派匀捐。
【黄莺儿四首】
一自到罗源:地当冲,百姓蛮,才疏最怕差难办。酒席怎添?公馆怎安?长随乌合难驱遣!苦无边,制差才过,又接道传单。
一自到罗源:送降人,备站尖,百般需索心无厌。鱼肉不鲜,使费要添,解官软弱谁能劝?苦无边,这番刚过,那起又来全。
一自到罗源:吏胥疲,册籍繁,差提饬锁真无遍。谁说你冤,那管你贤,文来总是言参办。苦无边,早知如此,後悔杀从前。
一自到罗源:仆思归,友欲还,清贫难过频兴叹。债主催钱,典衣过年,万民争颂中何干。苦无边,急来拍案,“谁教做清官”!
●二馀集附绣馀吟〔大名成静兰著〕
【春寒】
翠袖临风怯,虚窗晚乍晴。山深常积雪;春老尚无莺。
映日萝阴薄;穿篱蝶粉轻。锄花课小婢,书带逐阶生。
【中秋对月忆故园女伴】
佳节更新晴,开筵月倍明。碧梧流有影;玉露坠无声。
砧杵一时急;〇榆千里情。故园诸女伴,何日遂欢迎!
【春雨】
梁燕回残梦,深闺倦绣时。开窗香满屋,花径雨丝丝。
【送三兄归里】
又送三兄去
,迢遥故国情。十年经几别;千里复孤征。
班马嘶残月;村鸡下五更。家园春正好,花柳逼清明。
【霁望】
雨声尽夜晓风轻,柳翠花妍倍有情。一抹岚光山似画,白▯断处野人耕。
译遥望故乡,情意绵绵。十年间经历了几次离别,如今又独自踏上千里征程。
班马在残月下嘶鸣,村鸡在五更时分啼叫。家园正值美好的春天,花红柳绿,逼近清明时节。
【霁望】
雨声整夜未歇,拂晓时风已轻柔,翠柳红花显得格外有情。一抹山岚笼罩,山色如画,在白色断崖之处,野人正在耕作。
【白燕】
又向雕梁觅旧踪,衔泥轻掠曲阑红。差池别院梨花影;下上疏帘柳絮风。
玉翦碎愁香梦断;霓裳罢舞画楼空。倦怀藉尔浑消脱,白璧光摇绣幕中。
【晓发】
▯埋古戍驿楼空,回首秦川失旧踪。双眼望迷千里月;寸心敲断五更钟。
车迎晓露征衣湿;马踏春溪野草茸。遥忆天涯双白▯,归宁何日泪千重!
●针馀吟稿(魏县崔幼兰)
〔顾颉刚案语:
去岁予等游大名,得识姚晋檠先生(谕)。秋间晋檠来平,出此书见示,盖假自范廉泉先生者。东壁有妹适刘观成,昔在《考信附录》中知之。刘家藏有成孺人画菊一帧,直至五年前始被焚,亦闻崔衍随先生言之。独至其妹之名字及其才调则绝无所闻见。今忽睹此,为之拊掌。成孺人《爨馀吟序》云:“舅多病,每呈诗至,则为一破颜失所苦。而小娘亦略知声律,常唱和於针线刀尺间。”所谓小娘,即指幼兰。崔氏一门能诗,习而俱化,故幼兰亦喜吟咏,且以“针馀”题其稿,示取法於其嫂之“绣馀”焉。晋檠所得於范先生者有二本:其与《二馀集》合钞者凡四十八首,迄“丁丑年六月亢旱,京都大雪,因而有感”止;其单钞者又有“七旬自叹”以下十篇。然溢出者多不类。如“忠肝义胆在闺门”,犹可解也;至於“志气冲霄汉,常怀报国心”、“空怀治国志,不得定乾坤”,似非昔之妇人所应出。东壁常谓古书篇末多後人附羼之语,此例得毋亦▯用於此书乎?诗以嫁前所作为多,风格虽嫌平弱,而婉娈清扬,▯合少女身分。及其既嫁,则质直乾枯,叹才尽矣,环境移人,一至於此。是知成孺人垂老作《黄莺儿》,尚以滑稽之语自相嘲谑,盖由於夫妇之交相抚慰,故处境虽难堪,犹得不改其乐,而幼兰则未有是也。卷末附《妇女奇谈论》,述其长妇杨氏事,惜下半缺失。此题殊不显豁,或指夭亡之次女附於妇之身而作之谈话乎?予辑东壁亲友文字及其故实为一编,幼兰之作原当入之。惟以其独成一书,非出钞辑,且夙与《二馀集》合订,不欲变其旧,故仍置之《二馀集》後。谚有之,“爱其人者及其屋上之乌”,今录此书毋乃类是。
──一九三二年二月十三日,顾颉刚记〕
【雨霁】
雨後天初霁,停针倚画栊。萋萋芳草碧;淡淡野花红。
入坐茶香薄;穿帘日气融。闺中同阿姊。携手笑东风。
【病起偶作】
年来多病懒裁缝,翠幕轻开野草茸。新柳拂楼烟漠漠;碧波映日水溶溶。
风前宛啭莺声滑;雨後朦胧蝶睡浓。彩笔慵拈书未就。半窗明月夜闻钟。
【新秋雨夜】
风飘桐叶入雕栏,冷雨潇潇阵阵寒。停针女伴谁相问,独自吟诗到夜间!(颉刚案:疑是“兰”字)
【九日】
对酒看花怅雨蒙,荒城那复惹秋风!每逢佳节思诸姊。不把茱萸插坐中!
【和次兄赴馆高儿寨原韵送大兄入关】
同归方半载,雁侣又东西。辘辘征车远;萧萧班马迷。
孤村风俗异;长路燕莺啼。去去难为别,一樽清酒携。
【上巳怀张氏堂姊】
寒食思君处,春归满院芳。何时重会面,携手看春光?
【书怀】
芊芊绿草又春天,日暖风和倍可怜。花下鸣琴常自乐,年年惟愿笑尊前。
【即事】
云浓窗自黑;院静雨初霏。花落一枝瘦;苔生三径微。
【其二】
纱窗听雨时,滴滴细如丝。只为吟诗苦,翻忘刺绣迟。
【寄张氏三姊】
(随任贵州,八年始归宁一面。别又六年,有怀奉寄磁州)
八年离别乍相亲,西望云山又六春。何日归宁同绣阁,窗前携手笑声频?
【雨夜书怀和大嫂韵】
飒飒西风吹薄裳,更烦苦雨送秋凉。寂寥旅馆愁孤客;迢递关山思故乡。
蟋蟀声中催夜漏;春▯▯飞处忆行装。埙篪孺慕谁同我,问视晨昏慰北堂?
【忆逯氏四姊成安】
新柳依依触我愁,登楼闲看水中鸥。可怜独立窗前
译【白燕】
又向雕梁寻觅旧日的踪迹,衔着泥土轻轻掠过曲折栏杆上的红花。参差不齐地别院梨花影里;上下翻飞于疏帘柳絮风中。
玉剪般的翅膀剪碎了愁绪,香梦已断;霓裳舞罢,画楼空空。疲倦的情怀借着你全然消解,白璧般的光泽在绣幕中摇曳。
【晓发】
〇埋没在古戍,驿楼空寂,回首秦川,旧日的踪迹已迷失。双眼望穿千里月色;寸心敲断五更钟声。
车迎晓露,征衣湿透;马踏春溪,野草茸茸。遥忆天涯双白〇,归宁何日,泪水千重!
●针馀吟稿(魏县崔幼兰)
〔顾颉刚案语:
去年我们游览大名,得以结识姚晋檠先生(谕)。秋天晋檠来到北京,拿出这本书给我看,大概是向范廉泉先生借来的。东壁有个妹妹嫁给了刘观成,过去在《考信附录》中得知。刘家收藏有成孺人画菊一幅,直到五年前才被焚毁,也是听崔衍随先生说的。唯独对于她妹妹的名字和才情,则完全没有听闻。今天忽然看到这些,为之拍手称快。成孺人《爨馀吟序》说:“舅舅多病,每次呈上诗作,就让他破颜一笑,忘却痛苦。而小娘也略懂声律,常在针线刀尺间唱和。”所谓小娘,即指幼兰。崔氏一门能诗,习染而成,所以幼兰也喜好吟咏,并且以“针馀”为题她的稿子,表示效法她嫂子“绣馀”的命名。晋檠从范先生那里得到的有两个本子:与《二馀集》合抄的共四十八首,到“丁丑年六月亢旱,京都大雪,因而有感”为止;单独抄写的又有“七旬自叹”以下十篇。然而溢出的部分多不协调。如“忠肝义胆在闺门”,还可以理解;至于“志气冲霄汉,常怀报国心”、“空怀治国志,不得定乾坤”,似乎不是古代妇女应有的口吻。东壁常说古书篇末多有后人附益的话,这个例子难道也用于此书吗?诗以嫁前所作的为多,风格虽然嫌平弱,但婉转清扬,〇符合少女身份。等到她出嫁后,则质朴直白干枯,感叹才尽了,环境改变人,竟至于此。由此可知成孺人垂老作《黄莺儿》,尚且用滑稽的话语自我嘲弄,大概是因为夫妻之间互相抚慰,所以处境虽然难堪,还能不改其乐,而幼兰则没有这种情况。卷末附《妇女奇谈论》,叙述其长妇杨氏的事,可惜下半部分缺失。这个题目特别不明显,或许是指夭亡的次女附在妇人的身上而作的谈话吗?我辑录东壁亲友的文字及其故实为一编,幼兰的作品原本应当收入其中。只是因为它单独成书,不是出自抄辑,而且向来与《二馀集》合订,不想改变它的旧貌,所以仍然放在《二馀集》后面。谚语说,“爱其人者及其屋上之乌”,现在收录这本书莫非类似这种情况。
──一九三二年二月十三日,顾颉刚记〕
【雨霁】
雨后天空刚刚放晴,停下针线倚靠画窗。萋萋芳草碧绿;淡淡野花红艳。
入座茶香淡薄;穿帘日光和暖。闺中与阿姊在一起。携手笑对东风。
【病起偶作】
年来多病懒得裁缝,翠幕轻开,野草茸茸。新柳拂楼,烟雾漠漠;碧波映日,水波溶溶。
风前宛转莺声滑润;雨后朦胧蝶睡浓重。彩笔慵懒拿起,书未写成。半窗明月,夜闻钟声。
【新秋雨夜】
风飘桐叶进入雕栏,冷雨潇潇阵阵寒。停针女伴谁相问,独自吟诗到夜间!(颉刚案:疑是“兰”字)
【九日】
对酒看花怅望雨蒙,荒城那复惹秋风!每逢佳节思念诸姊。不把茱萸插坐中!
【和次兄赴馆高儿寨原韵送大兄入关】
同归方半载,雁侣又东西。辘辘征车远;萧萧班马迷。
孤村风俗异;长路燕莺啼。去去难为别,一樽清酒携。
【上巳怀张氏堂姊】
寒食思君处,春归满院芳。何时重会面,携手看春光?
【书怀】
芊芊绿草又春天,日暖风和倍可怜。花下鸣琴常自乐,年年惟愿笑尊前。
【即事】
云浓窗自黑;院静雨初霏。花落一枝瘦;苔生三径微。
【其二】
纱窗听雨时,滴滴细如丝。只为吟诗苦,翻忘刺绣迟。
【寄张氏三姊】
(随任贵州,八年始归宁一面。别又六年,有怀奉寄磁州)
八年离别乍相亲,西望云山又六春。何日归宁同绣阁,窗前携手笑声频?
【雨夜书怀和大嫂韵】
飒飒西风吹薄裳,更烦苦雨送秋凉。寂寥旅馆愁孤客;迢递关山思故乡。
蟋蟀声中催夜漏;春〇〇飞处忆行装。埙篪孺慕谁同我,问视晨昏慰北堂?
【忆逯氏四姊成安】
新柳依依触我愁,登楼闲看水中鸥。可怜独立窗前
影,转瞬韶光忆旧游。
【秋雨步家大人原韵,时大兄在北都】
风雨潇潇湿碧苔,绣馀闲自绕楼台。已怜满目秋将暮,无限离愁雁送来。
译身影摇曳,转瞬之间便回忆起往昔的游历。
【依父亲原韵作秋雨诗,此时长兄在北都】
风雨潇潇,打湿了青苔,刺绣之余,我独自闲步绕着楼台。已觉满目秋色将尽,无尽的离愁随着大雁传来。
【和二兄归城中故居原韵】
蟋蟀灯前促补衣,杏梁又见燕南归。水馀破屋犹容膝;风过闲庭忽掩扉。
三姊於归鱼信杳;长兄出外雁书稀。双亲独累吹篪客,幼妹痴愚未识机。
【重九】
何处登高赏?闭门王谢家。几人同白酒;独我插黄花。
罢绣方裁句;呼鬟为煮茶。龙山已往事;今古不须嗟。
【家大人赏菊代作】
落帽谁家兴?闲来就菊花。东篱人未醉,邻酒可能赊?
【纺车同长嫂赋】
弦正轮圆运不穷,丝抽万丈疾如风。谁知无限经纬意,却出闺人织手中。
【寄陈氏大姊】
砧杵遥闻怯倚楼,黄昏望里暮▯收。萧条小院桐阴瘦;惆怅寒庭玉露秋。
远水连天明月冷;荒城匝地野烟浮。埙篪对处心如醉,欲向征鸿寄别愁。
【送二兄会试,时大兄先已在都】
草绿瀛洲暖,莺啼上苑春。联飞双凤客,同作看花人。
【除夕以病不得与家宴】
年年椒柏酒,岁岁我先尝。可怜今夜酒,不得侍高堂。
但为身多病,非关孝思凉。早晨承色笑,阖室乐无央。
【八春诗】
春还春色美,春日倚春台。春鸟啼春树,春去复春来。
春草春方动,春花春月开。春暖寻春伴,春酒饮春杯。
【戏赠二婢】
著柳东风景正妍,双鬟争笑倚秋千。彩绳低拂裙拖地,月入斜窗未肯眠。
【夜坐怀三姊西及长嫂东】
独拥薰炉火正红,绣针初罢夜方中。光穿朱户一轮满;影度重楼几点鸿。
弱体清癯人寂寞;寸心牵扰梦西东。凭谁说与无穷意,写向新诗诉北风!
【夏日偶兴】
绣罢看窗午;吟馀觉昼长。帘开来燕语;人困厌莺簧。
柳色侵衣碧;花风过枕香。重楼幽静地,随意到羲皇。
【长嫂偕兄馆武安】
一行雁字几何曾,地岂衡阳到不能。应是左芬新有赋,武安纸价一时增。
【其二】
残灯独对小窗幽,寂寂虫声欲替愁。多少襟怀无计写,一行雁字正横秋。
【春晴】
东风著意到帘帷,细雨才收添绿肥。烟柳枝头莺乍啭;露桃花底蝶初飞。
闲烹雀舌偕兄语;醉染貂毫倩嫂挥。放眼春田芳草外,青莎短笛牧童归。
【闻笛】
落梅何处起?宛转出重城。可惜今宵梦,何能诉别情!
【梦中作寄大嫂大名成氏】
飒飒寒风画阁幽,清宵夜雨泪双流。遥怜黹绣谁同伴,两地相思一样愁!
【月夜登重台】
极目漳川上,荒城似画图。月明人语寂;烟静夜村孤。
啸听蛙声聒;▯金看鱼泪呼。微凉多病怯,风露冷罗襦。
【其二】
寂寞空斋里,登临晚乍晴。柳阴依浪转;波影澹沙明。
雨过蝉声乱;风来蝶粉轻。遥看新月上,绮阁夜弹争。
【拟仙子洞中怀晨】
岚重迷仙径,胡麻可共浆。水清花自艳;风▯Й草含香。
乍会乾坤别;离思日月长。百年空有梦,无路访刘郎。
【二兄在都,梦中寄二兄】
千里驰驱只一身,离家数月傍风尘。遥怜秦市单衣客,有几绨袍赠故人!
【赋得“好雨知时节”】
雨暗芸窗黑;风高石燕轻。王孙归怨湿;父老悦春耕。
卷帘看细线;隔幔听微声。明朝甘雨足,岚带绕孤城。
【感怀】
独坐残灯夜,凄然心俱灰。自嗟新旧事,何若在天台。
【不寐有感】
开卷窗前夜已深,空阶点滴冷难禁。自怜薄命愁如许,写向新诗泪满襟。
【送女伴归里】
忆汝初来时,宛若▯如┶。爱尔卫夫人,素与成兰契。
相聚五六年,倏尔忽分袂。今行虽不远,後会茫无际。
明年雁归来,莫使空相忆。
【题画菊】
醉後杨妃别样妆,裁成婀娜玉肌香。生前不与群花比,留取芳魂独傲霜。
【夫子就学,二日即归,因感乐羊子而作】
君乃乐羊子,愧妾未断机。所以学不成,相对空嘘唏。
【慈母命咏金雀、丁香
译【和二兄归城中故居原韵】
蟋蟀在灯前鸣叫,催促着缝补冬衣,
杏木房梁上又看见燕子向南归来。
水退后破败的房屋还能容身,
风吹过闲静的庭院忽然掩上门扉。
三姐出嫁后鱼雁书信渺无音信,
长兄外出后大雁传书十分稀少。
双亲独自拖累着吹篪的游子,
幼妹痴愚不懂事理。
【重九】
去哪里登高赏景?
闭门不出的是王谢这样的豪门世家。
有几个人能共饮白酒?
只有我独自插着黄花。
停下刺绣刚构思诗句,
呼唤丫鬟来煮茶。
龙山落帽已是往事,
古今变迁不必嗟叹。
【家大人赏菊代作】
落帽的兴致是谁家的?
闲来就着菊花饮酒。
东篱边的人尚未醉倒,
邻居的酒能否赊来?
【纺车同长嫂赋】
弦正轮圆运转不停,
抽出的丝线万丈疾如风。
谁知那无限的经纬情意,
却出自闺中人的织手之中。
【寄陈氏大姊】
遥远地听到捣衣声,害怕倚靠楼栏,
黄昏眺望中暮色收敛。
萧条的小院里梧桐阴影消瘦,
惆怅的寒庭中玉露带来秋意。
远水连天明月清冷,
荒城遍地野烟浮动。
埙篪合奏时心如醉,
想向征鸿寄托离别的愁绪。
【送二兄会试,时大兄先已在都】
瀛洲草绿暖意融融,
上苑莺啼春意盎然。
联翩飞翔的双凤客,
一同成为看花的人。
【除夕以病不得与家宴】
年年椒柏酒,
岁岁我先品尝。
可怜今夜酒,
不能侍奉高堂。
只是因为身体多病,
并非孝心冷淡。
早晨承蒙父母欢颜,
全家欢乐无尽。
【八春诗】
春回大地春色美好,
春日倚靠春台。
春鸟啼叫春树,
春去又春来。
春草春方萌动,
春花春月盛开。
春暖寻找春伴,
春酒饮春杯。
【戏赠二婢】
柳树著色东风景正美好,
双鬟争笑倚靠秋千。
彩绳低拂裙摆拖地,
月光射入斜窗不肯入睡。
【夜坐怀三姊西及长嫂东】
独自拥着薰炉火正红,
绣针刚停夜已深。
月光穿过朱户一轮圆满,
身影度过重楼几点鸿雁。
身体虚弱清瘦人寂寞,
寸心牵扰梦向西东。
凭谁说与无穷情意,
写向新诗诉说北风!
【夏日偶兴】
绣罢看窗午时,
吟馀觉得昼长。
帘开来燕语呢喃,
人困厌莺声嘈杂。
柳色侵衣碧绿,
花风过枕清香。
重楼幽静之地,
随意到达羲皇时代。
【长嫂偕兄馆武安】
一行雁字几何曾经,
地岂衡阳到不能。
应是左芬新有赋,
武安纸价一时增。
【其二】
残灯独对小窗幽,
寂寂虫声欲替愁。
多少襟怀无计写,
一行雁字正横秋。
【春晴】
东风著意到帘帷,
细雨才收添绿肥。
烟柳枝头莺乍啭,
露桃花底蝶初飞。
闲烹雀舌偕兄语,
醉染貂毫倩嫂挥。
放眼春田芳草外,
青莎短笛牧童归。
【闻笛】
落梅何处起?
宛转出重城。
可惜今宵梦,
何能诉别情!
【梦中作寄大嫂大名成氏】
飒飒寒风画阁幽,
清宵夜雨泪双流。
遥怜黹绣谁同伴,
两地相思一样愁!
【月夜登重台】
极目漳川上,
荒城似画图。
月明人语寂,
烟静夜村孤。
啸听蛙声聒,
〇金看鱼泪呼。
微凉多病怯,
风露冷罗襦。
【其二】
寂寞空斋里,
登临晚乍晴。
柳阴依浪转,
波影澹沙明。
雨过蝉声乱,
风来蝶粉轻。
遥看新月上,
绮阁夜弹争。
【拟仙子洞中怀晨】
岚重迷仙径,
胡麻可共浆。
水清花自艳,
风〇Й草含香。
乍会乾坤别,
离思日月长。
百年空有梦,
无路访刘郎。
【二兄在都,梦中寄二兄】
千里驰驱只一身,
离家数月傍风尘。
遥怜秦市单衣客,
有几绨袍赠故人!
【赋得“好雨知时节”】
雨暗芸窗黑,
风高石燕轻。
王孙归怨湿,
父老悦春耕。
卷帘看细线,
隔幔听微声。
明朝甘雨足,
岚带绕孤城。
【感怀】
独坐残灯夜,
凄然心俱灰。
自嗟新旧事,
何若在天台。
【不寐有感】
开卷窗前夜已深,
空阶点滴冷难禁。
自怜薄命愁如许,
写向新诗泪满襟。
【送女伴归里】
忆汝初来时,
宛若〇如┶。
爱尔卫夫人,
素与成兰契。
相聚五六年,
倏尔忽分袂。
今行虽不远,
後会茫无际。
明年雁归来,
莫使空相忆。
【题画菊】
醉後杨妃别样妆,
裁成婀娜玉肌香。
生前不与群花比,
留取芳魂独傲霜。
【夫子就学,二日即归,因感乐羊子而作】
君乃乐羊子,
愧妾未断机。
所以学不成,
相对空嘘唏。
【慈母命咏金雀、丁香
、桃花三事】
小院花如锦,春深二月时。雨润黄金嫩;风翻白玉脂。
左右芬芳茂;上下影参差。遥知洛阳处,更有一株奇。
【秋雨怀夫子在外】
译【桃花三事】
小院里的花似锦缎般绚烂,正值春深二月之时。
雨水滋润着嫩黄的初蕊;
风吹动洁白如玉的花瓣。
左右两侧芬芳繁盛;
上下枝叶光影交错。
远远知道在洛阳那边,
还有一株更为奇特的桃花。
【秋雨怀夫子在外】
雨湿苔初嫩,秋声老碧梧。可知窗下客,杨▯窃馀书?
【其二】
金风飘败叶,四处起寒砧。欲寄回文锦,劳君动别心。
【自悼】
拜佛常求寿,吟诗慰北堂。课儿思曹母;举案愧孟光。
昔时比翼鸟,倏忽参与商。众人同炊食;取妇各分浆。
泉水儿女饮,藜藿欢成粮。新妇为饿鬼,次女葬路傍。
夜寐缺毡被,日出无完裳。险衅成疲病,颠沛方寸狂。
追思父母言,何可▯衷肠。仰天惟叹息,嗟乎空自伤!
【感怀二首】
薄命从来缺五伦,广寒宫内谪仙真。闺中弱质如男子,黧黑羸膝(颉刚案:“膝”字疑误)何处陈?
生男育女已成空,五十馀年一梦中。少米无柴随夫主,夫荣子贵付东风。
【成氏长嫂寄侄原韵】
曾闻闽地有仙霞,不许闺人赴海涯。贫苦只因儿女累,饥寒冻馁向谁家!
【秋日哭王氏姑母灵座前】
日月光辉性格慈,柔肠欲断永离思。窗下▯蘩勤教女;几前阅史(颉刚按:“阅”疑当作“经”)自传儿。锦帐乍空人寂寞;妆台仍设魄迁移。西归鹤驾诚遐逝,无限伤怀寄万枝。
【丁丑年六月亢旱,京都大雪,因而有感】
六月飞霜雪为雨,怒恼穹苍旱乾土。只因世人多鸱类,不重爷娘重儿女。
【七旬自叹】
忠肝义胆在闺门,一生碌碌似浮▯。旧时女伴多为鬼,只有饥寒丐乞存。
【偶兴】
志气冲霄汉,常怀报国心。闷来寻知己,南窗一曲琴。
【言性】
刚烈丈夫性,忠义心自存。空怀治国志,不得定乾坤。
○悲痛三首
力尽马牛婢子身,蓬头赤足敝衣人。三餐炊爨犹嫌懒,不念劬劳多苦辛。
一生辛苦无人晓,屡逢谤突何时了。愧我贫穷天地间,不如走兽与飞鸟。
遍体疼痛少人知,井臼亲操泪暗垂。满腹愁恨思往世,真心耿耿独自悲。
【翁姑弃逝】
三十馀年几变更,▯耳终朝不可听。但得树窠安寐室,沧浪之水濯吾缨。
【望雪】
四野茫无际,梨花风乱舞。飞来衣袂湿,穿窗更穿户。
【风雨夜坐,忽忆旧日此时长妇杨氏夜送绵衣】
暮雨纷纷涕泪潸,朔风折骨敝衣寒。室中只有痴儿女,膝下空存伴夜阑。
【贫妇】
生成辛苦命,智拙更痴庸。伏蜡常炊爨,春秋衣敝同。
摩锅兼洗镬,曷汗并补缝。吾乃儒家子。不能争雌雄。
【附文一篇】
【妇女奇谈论】
孝妇者,乃魏邑杨氏讳源之长女也。生於乾隆壬辰九月二十一日子时。妇周岁,其母段氏即卒;父鞠育成人。继母王氏亦贤。既长,约媒氏聘与长子永宁为妻。
妇性纯孝,善侍其父。父患呕血之疾,期年不愈。妇寝食俱废,衣不解带,药必亲尝,不离左右。
因其祖葬,余▯其家,见妇举止端庄,可谓窃窕淑女焉。余顾谓人曰:“子宁不肖,然有此妇可承吾家宗嗣矣,余志亦足矣!”时年乾隆辛亥,冬十一月二十一日即成婚礼。
妇既於归,果能侍舅姑无异父母,小姑小叔如同胞姊妹也。取妇廿馀日,忽各分爨,妇即亲操井臼,昏定而晨省,进膳奉姑。宁好顽狎邪逆,妇昼夜苦劝读书而宁终不听,反被秽言污触;妇怏怏不乐。常痛其父,夜则泪透其枕,日则不能下咽。嗟乎,刘氏祚户将衰,有此贞静贤孝之妇安能存乎!
余之次女聪慧俊异出众,余素爱之。授之以诗,过目不忘。女四五岁时,余有采薪之忧,女便撮土为香而祝。祝曰:“勿使我母病、我长孝母!”腊月廿七日忽发痘,即死於元旦矣。余悲伤不食,妇亦不食,相对而泣。余每出,妇必尾其後,归必问与何人言,言之何事,惟恐在僻野处涕哭。又作斑衣频戏以开姑之颜。
余▯有疾,妇扶持坐以待旦。宁有私畜,必藏以待姑至而发。妇勤纺绩,宁恶之,遂不谐伉俪之欢;妇郁郁成疾。
是年夏月,妇食藜藿,未尝见於齿。
秋九月初十日,生一女。十一月
译雨水湿润,苔藓初生嫩绿;秋声萧瑟,碧梧显得苍老。可知窗下的客人,是否像杨恽那样偷读残存的书籍?
【其二】
金风飘动败落的树叶,四处响起寒冷的捣衣声。想要寄去回文锦帕,劳烦你触动离别的愁心。
【自悼】
拜佛时常祈求长寿,吟诗以慰藉北堂(母亲)。教导儿子时思念曹母(曹娥);举案齐眉却愧对孟光。
昔日比翼双飞的鸟儿,忽然间如参商二星般分离。众人共同炊煮食物;娶了媳妇后却各自分灶吃饭。
泉水供儿女饮用,野菜粗粮也欢快地当作粮食。新媳妇成了饿鬼,次女葬在路旁。
夜里睡觉缺少毡被,日出时无完整的衣裳。险恶的命运导致疲惫生病,颠沛流离中内心疯狂。
追思父母的言语,怎能(填)满我的衷肠。仰天只是叹息,唉,白白地自伤!
【感怀二首】
薄命从来缺失五伦,如同被贬谪到广寒宫的真仙。闺中柔弱的体质却像男子,黧黑瘦弱(颉刚案:“膝”字疑误)向何处陈述?
生男育女已成空,五十多年如同一场梦。缺米少柴跟随丈夫,丈夫显贵儿子富贵都付与东风。
【成氏长嫂寄侄原韵】
曾听说闽地有仙霞山,不许闺中女子前往海边。贫苦只因儿女拖累,饥寒交迫向谁家求助!
【秋日哭王氏姑母灵座前】
日月光辉性格仁慈,柔肠欲断永远离别。窗下(采)蘩勤于教导女儿;几前阅读经书(颉刚按:“阅”疑当作“经”)亲自传授儿子。锦帐忽然空了人寂寞;妆台仍然摆设魂魄已迁移。西归的鹤驾确实远去,无限的伤怀寄托在万枝之上。
【丁丑年六月亢旱,京都大雪,因而有感】
六月飞霜雪化为雨,愤怒恼怒苍天干旱土地。只因世人多像鸱鸮一类,不重视爷娘而重视儿女。
【七旬自叹】
忠肝义胆在闺门之中,一生碌碌无为像浮(萍)。旧时的女伴多已化为鬼魂,只有饥寒乞讨者存活。
【偶兴】
志气冲上霄汉,常怀报国之心。闷来时寻找知己,南窗弹奏一曲琴。
【言性】
刚烈的丈夫性情,忠义之心自然存在。空怀治国之志,不能安定乾坤。
○悲痛三首
力气耗尽像马牛婢女的身分,蓬头赤足穿着破旧衣服的人。三餐做饭还嫌弃懒惰,不念劬劳多苦辛。
一生辛苦无人知晓,屡次遭遇诽谤攻击何时了结。愧对我贫穷在天地间,不如走兽与飞鸟。
遍体疼痛少有人知,亲自操作井臼泪水暗垂。满腹愁恨思念往世,真心耿耿独自悲伤。
【翁姑弃逝】
三十多年几次变更,(充)耳终日不可听。只要得到树窠安眠的居室,沧浪之水洗涤我的帽缨。
【望雪】
四野茫茫没有边际,梨花般的风乱舞。飞来打湿衣袖,穿过窗户更穿过门户。
【风雨夜坐,忽忆旧日此时长妇杨氏夜送绵衣】
暮雨纷纷泪水潸然,北风刺骨破旧衣服寒冷。室中只有痴傻的儿女,膝下空留陪伴夜阑。
【贫妇】
生成辛苦的命运,智慧愚拙更加痴庸。伏在蜡烛旁常做饭,春秋穿着破旧衣服相同。
摩锅兼洗锅,出汗并补缝。我是儒家子弟。不能争雌雄。
【附文一篇】
【妇女奇谈论】
孝妇,是魏邑杨氏讳源的大女儿。生于乾隆壬辰年九月二十一日子时。妇满周岁时,她的母亲段氏就去世了;父亲抚养她长大成人。继母王氏也很贤惠。长大后,约请媒人聘给长子永宁为妻。
妇性情纯孝,善于侍奉她的父亲。父亲患呕血的疾病,一年没有痊愈。妇寝食都废置,衣服不解带,药一定亲自尝,不离左右。
因为她的祖父下葬,我(游)其家,见妇举止端庄,可以说是窈窕淑女。我顾谓人曰:“儿子虽然不肖,但有此妇可以继承我家宗嗣了,我的志向也满足了!”当时是乾隆辛亥年,冬十一月二十一日就举行婚礼。
妇出嫁后,果然能侍奉公婆如同父母,小姑小叔如同同胞姊妹。娶妇二十多日,忽然各自分灶做饭,妇就亲自操作井臼,晚上安顿早晨省问,进膳奉养公婆。丈夫喜好顽劣邪逆,妇昼夜苦劝读书而丈夫最终不听,反而被秽言污触;妇怏怏不乐。常痛惜她的父亲,夜里泪水浸透枕头,白天不能下咽。唉,刘氏家族将衰,有此贞静贤孝之妇怎能存活!
我的次女聪慧俊异出众,我素来喜爱她。教她读诗,过目不忘。女儿四五岁时,我有采薪之忧(生病),女儿便撮土为香而祝祷。祝曰:“不要让我母亲生病、我长大孝敬母亲!”腊月二十七日忽然发痘,就在元旦去世了。我悲伤不吃饭,妇也不吃饭,相对而泣。我每次出门,妇必定尾随其后,回来必定问与何人说话,说了什么事,惟恐在僻野处涕哭。又作斑衣频戏以开公婆之颜。
我(偶)有疾,妇扶持坐以待旦。丈夫有私蓄,必定藏起来等待公婆到来才拿出。妇勤纺绩,丈夫厌恶她,遂不谐伉俪之欢;妇郁郁成疾。
是年夏月,妇吃藜藿,未尝见于齿。
秋九月初十日,生一女。十一月
廿三日,妇即卧床褥矣。夜作亡女言:“吾乃母之次女七岁鬼魂也,腊月十九被次兄所害;在嫂之身日久矣。”人皆(下缺)
译二十三日,妇人便卧床休息了。夜里,她发出亡女的声音说:“我是母亲的次女,七岁时的鬼魂,在腊月十九日被次兄杀害;在嫂子身上已经很久了。”人们都(下文缺失)
●{艹收}田▯笔残稿
○顾颉刚案语
〔此残稿一册,前年范廉泉先生发见於大名,去岁姚晋檠先生持以来,洪煨连先生为之考,考定为《{艹收}田▯笔》之初稿及《{艹收}田缀语》之一部,其说缜密而可信。东壁先生之私人生活,尤为宦闽六年中之生活、观此益可明白。其与人书札,於作令时所屡屡慨叹者不外数端:吏玩民蛮,事多掣肘,一也;地系冲途,差使络绎,二也;前任亏空,时虑赔累,三也。此既成孺人?《黄莺儿》之所咏者也。至其与朱松田、陈海楼之书,一往情深,足为师友矜式。与海楼书更可与《考信附录》中海楼来书合看,於以知《考信录》与《王政三大典考》之刊改次第。《知非集拾遗》缺失虽多,而可知今存之本,先生由旧本删去者之题目为何,其今本虽存而终被删於定本者又为何,斯固一快事。《杂说》推阐人情,以明率意论古者之非,疑为《考信录释例》之前身。噫,先生定稿未刊者皆焚於滇南矣,何意丛残弃掷之稿转得保存於河北,而吾侪亦得赖之以识先生之墨迹,岂非艺林之大幸耶!
──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八日,记於苏州〕
○《知非集》拾遗
《扪虱歌》,乃余未学为古诗时戏作。《赠栗上林》三首,因其体涉应酬,故皆不以入稿。《题画》三首,则偶未存稿,而後遂忘之者。其馀三首,皆订集时所删,因有所戚,不欲尽弃,并取而附於此。(此段原文为“《题画》三首,以岁久不省忆,而遗之。《赠栗上林》三首,则以体涉应酬,原未入稿,而遗之。其四首者,则订集时所删,而後复拾之者。井取而附於此。”经涂改,乃如上。)
【梦中送别李琪园,因成短韵寄之】
琪园与余乡试同年,交相善也。以癸未进士入翰林,时方以检讨授知县,尚未谒选。
□□已如梦,梦中仍送别。琪园从此去,泪尽不忍□。□□□□旋,而我性独拙。感君重故旧,不肯遗(下阙。以上叶一上。)
【附摘句】
(原为“《弱弄集》摘句”,後於“弱”字上贴“附”字,涂去“弄集”二字。此行书眉有▯朱笔“一”字。)
余少喜为诗。三十岁後,曾自订《弱弄集》,删去者近半。及订《知非集》时,删去者十之六七矣。暇中偶忆及之,间有一二语足解颐者,未忍悉弃,聊摘录之如左。想不足当大方一笑也。(“曾自订”下原有“之曰”二字,後涂去。“删去者近半”,原无,後所加。“偶忆及之”,原作“偶取阅之”,涂去“取阅”二字,改“忆及”。)
【古体】
(原为“五言古体”,涂去上三字,复於“五”字旁作“古”字。)
四岁读门联,解辨平与仄。五龄授经书,便知质疑惑。观叔读《周易》,从旁画奇扌力。听父讲《春秋》,背面说故实。○“县侯赏骏才,金盘赐果食。”从此更发愤,旦夕务学殖。夜寝常五更,朝餐每日昃。携书拾薪刍,带经摘萝菔。○时会终难料,天心未可测。泰山参天高,半日巅可陟。北辰万里远,举头见紫极。不然事耕耘,壮怀寄稼穑。不然学著述,为世开茅塞。“文章苟表见,名山永不蚀。”(《述怀》“昃”字原作“晨”,涂改。)
乍别嚣尘地,息肩山水州。“主人重夙好,胜境相携游。”杨花密雪布,槐影疏▯流。○“大行列作屏,易(原作“易”,涂改。)水环为沟。”泉声引风雨,石势盘螭虬。奇峰断忽起,密径(原作“经”,涂改)寻转幽。(此下原有双行夹注云:晚春自都门抵易州,秦苞文邀同仰瞻“行殿”。“晚春自都”四字,适居一行之末,以▯朱笔钩去,馀文上贴纸条蔽之,纸条上所书,见下。)
【律句】
(此书纸条上,原为“五言律句”,涂去上三字,而於“五”字旁书“律”字)。
未夜(原作“但”,涂改。)先愁暗,当冬转爱凉。看书嗔字小,写赋恨篇长。《眼疾》(以上叶二。凡钩去符号,“”,皆以▯朱笔为之。“乍别”上,书眉有▯朱
译●《收田笔》残稿
○顾颉刚案语
〔这册残稿,是前年范廉泉先生在大名发现的,去年姚晋檠先生拿给我看,洪煨莲先生为之考证,考定这是《收田笔》的初稿以及《收田缀语》的一部分,他的说法缜密而可信。东壁先生的私人生活,尤其是他在福建做官六年间的生活,看了这个更加明白。他与人通信,在担任县令时屡屡慨叹的不过几点:官吏玩忽职守、百姓愚蛮,事情多有掣肘,这是第一点;地方位于交通要道,差使络绎不绝,这是第二点;前任留下的亏空,时常担心要赔累,这是第三点。这些正是孺人《黄莺儿》所咏叹的内容。至于他与朱松田、陈海楼的信,情意深厚,足以作为师友的典范。与陈海楼的信更可以与《考信附录》中陈海楼的来信合看,由此可知《考信录》与《王政三大典考》刊印修改的次序。《知非集拾遗》虽然缺失很多,但由此可知现在存世的版本中,先生从旧本删去的题目是什么,现在版本中虽然存在但最终在定本中被删去的又是什么,这确实是一件快事。《杂说》推阐人情,用以阐明随意议论古人的错误,怀疑它是《考信录释例》的前身。唉,先生定稿未刊的著作都焚毁在滇南了,哪里想到这些零散废弃的稿子反而能在河北保存下来,而我们也能借此认识先生的墨迹,这难道不是艺林的大幸吗!
──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八日,记于苏州〕
○《知非集》拾遗
《扪虱歌》,是我还没学习写古诗时戏作的。《赠栗上林》三首,因为体裁涉及应酬,所以都没有收入稿中。《题画》三首,则是偶然没有留存底稿,后来就忘记了。其余三首,都是在编集时删去的,因为有所感伤,不想完全丢弃,一并选取附在这里。(这段原文是“《题画》三首,因为年代久远不记得,而遗忘了。《赠栗上林》三首,因为体裁涉及应酬,原本未收入稿中,而遗忘了。那四首,则是编集时删去,后来又拾取的。一并选取附在这里。”经过涂改,才如上所示。)
【梦中送别李琪园,因此写成短韵寄给他】
琪园与我乡试同年,交往甚好。他作为癸未科进士进入翰林院,当时正以检讨的身份被授予知县,尚未去吏部选官。
□□已如梦,梦中仍送别。琪园从此去,泪尽不忍□。□□□□旋,而我性独拙。感君重故旧,不肯遗(以下缺失。以上叶一上。)
【附摘句】
(原为“《弱弄集》摘句”,后来在“弱”字上贴了“附”字,涂去“弄集”二字。此行书眉有〇朱笔“一”字。)
我年少时喜欢写诗。三十岁以后,曾自己编订《弱弄集》,删去的将近一半。等到编订《知非集》时,删去的有十分之六七了。闲暇中偶尔想起,有一两句足以让人开怀的,不忍心全部丢弃,姑且摘录如下。想必不足以让大方之家一笑吧。(“曾自订”下原有“之曰”二字,后来涂去。“删去者近半”,原本没有,是后来加上的。“偶忆及之”,原作“偶取阅之”,涂去“取阅”二字,改为“忆及”。)
【古体】
(原为“五言古体”,涂去上面三字,又在“五”字旁写了“古”字。)
四岁读门联,解辨平与仄。五龄授经书,便知质疑惑。观叔读《周易》,从旁画奇扌力。听父讲《春秋》,背面说故实。○“县侯赏骏才,金盘赐果食。”从此更发愤,旦夕务学殖。夜寝常五更,朝餐每日昃。携书拾薪刍,带经摘萝菔。○时会终难料,天心未可测。泰山参天高,半日巅可陟。北辰万里远,举头见紫极。不然事耕耘,壮怀寄稼穑。不然学著述,为世开茅塞。“文章苟表见,名山永不蚀。”(《述怀》“昃”字原作“晨”,涂改。)
乍别嚣尘地,息肩山水州。“主人重夙好,胜境相携游。”杨花密雪布,槐影疏〇流。○“大行列作屏,易(原作“易”,涂改。)水环为沟。”泉声引风雨,石势盘螭虬。奇峰断忽起,密径(原作“经”,涂改)寻转幽。(此处下面原有双行夹注说:晚春从都门抵达易州,秦苞文邀请一同仰瞻“行殿”。“晚春自都”四个字,正好位于一行的末尾,用〇朱笔钩去,其余文字上面贴纸条遮盖,纸条上所写的,见下文。)
【律句】
(这个纸条上,原为“五言律句”,涂去上面三字,而在“五”字旁写了“律”字)。
未夜(原作“但”,涂改。)先愁暗,当冬转爱凉。看书嗔字小,写赋恨篇长。《眼疾》(以上叶二。凡钩去符号,“”,皆以〇朱笔为之。“乍别”上,书眉有〇朱
与花同岁月,以笔作生涯。识药缘多病,甘贫为少才。(《春日傲进退格)月明新雨後,山断暮▯中。
雾含关月小,雪压塞▯低。
塞柝随风断,边城入夜寒。
清夜月千里,平沙天四垂。
▯气乍离合,山光时有无。雪清秦岭出,日落霸陵孤。(《西安府途中》)今夜长安月,如何只独看?天清闻笛远,梦冷到家难。(《京邸对月》)
【七言律句】
(钩号以▯朱笔为之。)
村从隐隐林中出,人在青青陌土行。(《清明日郊行》)回首暮▯将万叠,伤心秋雁正双飞。(《秋夜怀舍弟》)高文直与斗星齐,应笑嬴秦烈焰低。润笔幸能亲雨露,画灰今已隔▯泥。(《雁字》“嬴”原作“赢”途改。)
飞如飞白▯中写,行似行书月下排。一字常思补衮职,人文会见贲天阶。(同上)(“下”原脱去:先误加於“排”字下;後涂去,复加於“月”字下。)
字耀金光春日暖,笔穿纸背暮▯开。(同上,以上叶三)
兄弟相依聊若一,主宾有分亦同人。(同上,叶四只此一行,馀空白)
【惜赋】
(此赋书眉有“□吊古今口心人别口”等字。)
原夫虑多偶失,事罕万全,探隋珠以弹雀,吝一篑於山巅。天与不取,前功尽捐,(原作“损”,涂改。)悔之无及,比比而然。於是仆(原作“朴”涂改)。本多情,怛焉惋惜,拍案欷▯,掩卷不怿。若深痛乎予怀,神不宁者累夕。有如乐生提旅,深入齐都,弹丸两邑,指日(以上叶五之後五行,其前四行,井纸阙)成诛;谗人交构,惧罪逃逋,降城尽叛,遂失海隅。至若张良发愤,欲雪韩耻,东游沧海,阴求力士,博浪潜踪,狙击天子;(“子”字原脱,後加。)误中副车,大索不止。若乃武侯出师,祁山乘胜,三郡来归,关中响应;任违律之参军,失街亭之要径,陇西之地尽亡,偏安之势遂定。又如鄂王北征,朱仙大捷,太子宵(原作霄,涂改。)奔,幽燕震慑,义士争迎,临河欲涉;忽奉诏以班师,降金牌之重叠。此皆义关宗社,(原作杜,涂改。)事系生民。(原作“民生”,涂改。)大功垂就,一跌不振,哀九京之不作,能勿痛惜夫古人。若夫贤为民望,善乃国纪,或应运会而後生,或培百年而後起。况夫贾(以上叶五)谊学期王佐,士元才非百里,道济乃万里长城,宾王亦一时才子,张元三辅之奇材,邓弼阙中之壮士,均宜宝此善人,勿舍失所者矣。而乃《鹏鸟》空赋,骥足难舒,人主生其疑贰,宰相吝其吹嘘,石上题诗,反逃身於异国,市中舞剑,终槁死於蓬庐;数奇不遇,可胜惜欤!“别有宠姬易带,爱妾换马,老侯氏於宫中,弃昭君於塞下,亚▯还打凤,恨大中之粗豪,粪鲜开花,怜国香之艳冶,此其人皆丽质芳姿,窈窕淡雅,遇人不淑,负兹娇姹,怅佳人兮难再得,堕泪珠兮如洒,所以令千古蛾眉短气者也。”至於池荷并蒂,清姿如雪,夜半萍开,一枝忽折,大宛竹杖,天下所稀,削而圆之,以漆为衣,使绝世之奇种,竟埋没其芳菲。更有兰香馥(原作馥,涂改)。郁,桂影婆娑,凄凉空谷,寂寞山阿,草木有知,伤如之何。“而况醅覆左思之词赋,火焚李贺之诗歌。”又何怪乎幽人逸士,凭吊(原作吊,涂改)山河,怅世界之缺陷,不禁涕泗而滂沱。嗟乎,天意久渺茫,人事多错误;岂成功之取忌,亦全美之招妒。恶草能长茂,好花不久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叹已往之不可追兮,又何贵乎悲歌慷慨而惜之也哉!(以上叶六)
【杂说五则】
(原为“为难”,後涂改)
孔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子贡问: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曰:“其恕乎?”盖(原为“今夫”,後改“盖”字)人之为言,苟欲自顾其行,则必讷然有所不敢尽。其於古人也,详其时势人情,位之所值,才之所堪,与(此处有“夫”字,涂去)年月之先後,这里之远近,毫厘不失,然後敢为论说。一有未
译与花同度岁月,以笔耕作为生计。因多病而结识药物,因才疏而安于清贫。(《春日傲进退格》)明月照耀新雨之后,山峦中断于暮色之中。
雾气笼罩,关山月色显得渺小;大雪压覆,边塞城池显得低矮。
边塞的更柝声随风断绝,边城入夜寒气逼人。
清冷的夜晚月光照耀千里,平坦的沙漠天空四面垂落。
雾气忽然聚散,山光时有时无。雪后秦岭清晰可见,日落时霸陵显得孤寂。(《西安府途中》)今夜长安的明月,为何只能独自观看?天色清朗听见远处的笛声,梦境凄冷难以归家。(《京邸对月》)
【七言律句】
(钩号用朱笔标为〇。)
村落从隐约的树林中显现,行人走在青青的田间小路上。(《清明日郊行》)回首望去,暮色中的山峦层层叠叠,令人伤心的是秋雁正成双飞翔。(《秋夜怀舍弟》)高妙的文章直与北斗星齐平,应当嘲笑嬴秦的烈焰显得低微。润笔有幸能亲近皇恩雨露,画灰如今已隔着尘泥。(《雁字》“嬴”原作“赢”,途中改为“嬴”。)
飞翔如同飞白书在空中书写,行进好似行书在月下排列。每一个字常想着弥补官职的缺漏,人文景象会见装饰天阶。(同上)(“下”字原脱漏:先误加在“排”字下;后涂去,又加在“月”字下。)
字迹闪耀金光春日温暖,笔力穿透纸背暮色开朗。(同上,以上为叶三)
兄弟相依暂且如同一人,主宾虽有分别也是同类。(同上,叶四只有这一行,其余空白)
【惜赋】
(此赋书眉有“□吊古今口心人别口”等字。)
原本忧虑多则容易失误,事情很少有万全之策,探求隋珠用来弹射麻雀,吝惜一筐土于山巅。上天给予却不接受,前功尽弃,(原作“损”,涂改。)后悔莫及,比比皆是。于是仆(原作“朴”,涂改。)本多情,悲痛惋惜,拍案叹息,掩卷不悦。如同深痛于我的胸怀,心神不宁多日。有如乐毅率领军队,深入齐国都城,弹丸大小的两邑,指日(以上叶五之后五行,其前四行,井纸缺失)成诛;谗言交织构陷,惧怕罪责逃跑,投降的城市全部叛变,于是失去海隅之地。至于张良发愤,想要洗雪韩国的耻辱,东游沧海,暗中寻求力士,博浪沙隐藏踪迹,狙击天子;(“子”字原脱,后加。)误中副车,大索不止。又如诸葛亮出师,祁山乘胜,三郡来归,关中响应;任用违背军法的参军,失去街亭的要道,陇西之地全部丧失,偏安之势于是确定。又如岳飞北征,朱仙镇大捷,太子连夜(原作“霄”,涂改。)奔逃,幽燕震慑,义士争相迎接,临河想要渡河;忽然奉诏班师,降下重叠的金牌。这些都关乎宗庙社稷,(原作“杜”,涂改。)事情系于百姓。(原作“民生”,涂改。)大功即将成就,一跌不振,哀叹九泉之下不再兴起,怎能不痛惜古人。至于贤人是民望,善行是国家纲纪,有的顺应时运而后出生,有的培育百年而后兴起。况且贾(以上叶五)谊学习期王佐之才,士元才能不止百里,道济是万里长城,宾王也是一时才子,张元是三辅的奇才,邓弼是阙中的壮士,都应当珍视这些善人,不要让他们失所。然而《鹏鸟赋》空写,骥足难以舒展,君主产生疑忌,宰相吝惜吹嘘,石上题诗,反而逃身异国,市中舞剑,最终枯死蓬庐;命运坎坷不遇,可胜惜哉!“另有宠姬易带,爱妾换马,老侯氏于宫中,弃昭君于塞下,亚〇还打凤,恨大中之粗豪,粪鲜开花,怜国香之艳冶,这些人都是丽质芳姿,窈窕淡雅,遇人不淑,辜负娇美,怅望佳人兮难再得,堕泪珠兮如洒,所以令千古蛾眉短气者也。”至于池荷并蒂,清姿如雪,夜半萍开,一枝忽然折断,大宛竹杖,天下所稀,削而圆之,以漆为衣,使绝世之奇种,竟埋没其芳菲。更有兰香馥(原作“馥”,涂改。)郁,桂影婆娑,凄凉空谷,寂寞山阿,草木有知,伤如之何。“而况醅覆左思之词赋,火焚李贺之诗歌。”又何怪乎幽人逸士,凭吊(原作“吊”,涂改)山河,怅世界之缺陷,不禁涕泗而滂沱。嗟乎,天意久渺茫,人事多错误;岂成功之取忌,亦全美之招妒。恶草能长茂,好花不久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叹已往之不可追兮,又何贵乎悲歌慷慨而惜之也哉!(以上叶六)
【杂说五则】
(原为“为难”,后涂改)
孔子说:“说话不惭愧,做起来就难。”子贡问: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的吗?回答说:“大概是恕吧?”大概(原为“今夫”,后改“盖”字)人说话,如果要想顾及自己的行为,就必然谨慎有所不敢尽言。对于古人,详细考察时势人情,所处的地位,才能所能胜任的,以及(此处有“夫”字,涂去)年月的先后,地里的远近,毫厘不失,然后才敢论说。一有未
悉,则惟恐吾一旦处古人之地,而亦不能自行其所言也。今之(此处有“为”字,後涂去)论者,则不然。不考时势,不察人情,不问其位与才,年月道里之先後远近,斤斤焉求古人之瑕,惟恐其弗得,此其意但欲成我之言而已,岂真有顾行之心(此处有“也”字,後涂去)哉?慕容绍宗之讨侯景也,兵久不决,高澄使诸将往助之。诸将皆尤绍宗,绍宗曰:“来日,君等自与战,当知之。”来日果战,皆大败,几死;赖绍宗救,乃免。故责人则易,自尽则难。谚曰:“鲍老当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当。若教鲍老当筵舞,想更郎当舞袖长。”多大言而少成事,岂非古今之通患乎?凡此之类,不可悉数,姑举其著者一事明之。苏氏(此处原有“之”字,後涂去)论汉昭烈(原作“刘备”,後涂改为“汉昭烈”)罪其不当弃荆州而入蜀。岂不谓荆州者,据汉、沔,连吴、会(此处原有“通巴蜀”三字,後涂去)进窥许、洛而有馀乎?“果如是,虽吾亦将罪备,岂但苏氏已哉!”不知此乃刘表之荆州,非刘备之荆州也。汉(下阙。以上叶七。钩号用墨笔)
译(如果)完全(了解),就只怕我一旦处在古人的位置,也不能践行他们所说的话。现在的评论者,却不是这样。不考察时势,不体察人情,不问其地位与才能、年月道里的先后远近,斤斤计较地寻找古人的瑕疵,只怕找不到,这他们的意图只是想成就自己的言论罢了,难道真有顾及践行的心思吗?慕容绍宗讨伐侯景时,军队久战不决,高澄派各位将领去援助他。各位将领都埋怨绍宗,绍宗说:“明天,你们自己与他交战,就会知道了。”第二天果然交战,都大败,几乎丧命;依靠绍宗救援,才得以免祸。所以责备别人容易,自己尽力却难。谚语说:“鲍老在筵席上嘲笑郭郎,笑他舞袖太摇晃。如果让鲍老在筵席上跳舞,想必更摇晃,舞袖更长。”大多说大话而少成事,难道不是古今共同的弊病吗?这类情况,不能一一列举,暂且举出其中显著的一件事来说明。苏氏评论汉昭烈,指责他不应当放弃荆州而进入蜀地。难道不是说荆州占据汉水、沔水,连接吴地、会稽,进而窥视许昌、洛阳还有余力吗?“如果真是这样,即使我也将指责刘备,难道只是苏氏吗!”不知道这是刘表的荆州,不是刘备的荆州。汉
○尺牍
【与朱松田】
(此札书眉有红圈一。又▯朱笔“一”字)丁巳年罗源寄(“丁巳”二字旁有“二年”二字)
接读手札,得悉近况,并荷眷眷旧雨之情。但不知系何年所寄,目下又在何处;道远鸿稀,消息茫茫,亦可伤矣。弟於丙春(“丙春”二字旁有“元年”二字)选调闽之罗源,於七月间到任。闽中风气,全异他省,吏玩民蛮,事烦缺苦。传讯则不到案,催粮常亲下乡。兼以权不自由,动多掣肘。“无罪不能救,有罪不能”(此处原有“惩”字,涂去)地方事一毫不能整顿,固已尸位素餐矣。兼以文书旁午,而吏胥常不在衙,地系冲途,差使络绎。又承前任废弛之後,积弊累累,稽察不易,事事皆须亲督。每日卯起,亥眠,无一刻之暇,又足悲矣。且当清查之後,县小而贫,捐赔种种,入不敷出。粗衣素食,犹不能给。欲归,则无路费。欲留,则惧入於清查案中。未知将来作何结果。亦不复望吾兄之辱临也。回思舌耕之日,竟是神仙境界,何况晚香堂畔耶。因便肃泐数行,奉候起居,亦不知何日寄至滇南也。(钩号用墨笔)
【与朱松田】
(原作“第二札”。此四字乃书纸条上,贴盖之。又此札书眉有▯朱圈一,其下有▯朱笔“八”字)戊午松田行後十一月罗源寄(“戊午”二字旁有“三年”二字)
数月谈心,得慰三十馀年饥渴之怀,幸何如之!乃翩然遽返,无计挽留,转多一番消魂别况。不知三哥亦同(以上叶八)此情否也。昨因制差初过,囊橐拮据,又闻不日旋省,然後往浙;内顾多忧,不能厚赠。(原作“增”字,後涂改)一壮行色,心殊慊仄。别後,每一念及,辄为怅惘。兹闻制宪拟由福宁赴浙。因念三哥归後,滇▯万里,继见难期,欲尽此心,遥遥莫必。窃料广丰署内亦当有旬日之盘桓,用特▯差,再具银一封(此处有“八字”,涂去)“十两库平”赍赶前途投送,望为察收,见覆是荷。抵家之後,倘以所余少加经理,使可长为娱老之资,则善矣。舟车劳顿,诸惟珍重。专此布悃,并候旅安,统希心照,不尽愿言。(钩号用墨笔)
【第三札辛酉十二月省城寄】
(“辛酉”二字旁有“六年”二字)
辛酉十二月初六日,在福建会城,值前遗赴广丰役回,接奉吾兄三月内手书,备悉近况艰辛,且慰且怆。来札言弟宦况太清,是以不能久留。此殊不然。凡人遇合皆有数在,而财尤甚,惟耐心者能待时耳。吾兄曩到罗时,▯逢弟调帘归後,又值大差往返,所费已多,且弟方谋告病,计算请咨之费,归途之用,惟恐不给,是以不能多赠。致於吾兄无救於困,而弟亦常留馀憾也。若稍宁耐,岂无从容之时。弟在上杭时,盖无日不为兄惜之。今(以上叶九)弟已於十月十二日卸事,将及两月,现在省中守候咨文,归途舟车之费,虽可约略计算,而请咨之需索,守候之岁月,实不能以预决。且现亦无妥人能送至广丰者。若邀天之幸,使弟得早领咨文,明春至浦城时,定当专送广丰署中,尚不知吾两人之际会何如耳。恐廑尊怀,先此奉覆,并候近祉不宣。
【第四札壬戌二月初八日归至清湖寄】
(“壬戌”二字旁有“七年”二字)
岁前曾具一函,由广丰寄上,未知已寄滇否。今弟已於新正十二日得咨,十七日启行。拟既迂道广丰,面交陈介存转寄微赀。不意二月初二日至浦城,而介存已於正月念五日赴省。不得已,▯人赶送省会二百金,嘱其到滇面交,以为修建之用。因已卸事,并无妥役可信,是以迟延至今,非敢为出纳之吝也。此布,并候近棋。余详前字,不赘。(以上叶十)
【与陈介存履和】
(书眉有红圈一,又▯朱笔“二”字)丁巳五月十一日罗源寄(“丁巳”二字旁有“二年”二字)
丙辰七(些三字旁有“嘉庆元年”四字)月抵罗源任,民蛮吏玩,事杂途冲,“绝无能事官”“亲代理,一切俱系亲办。”兼之前任交代不敷,款目纠缠
译○尺牍
【与朱松田】
(此信书眉有一个红圈。又有朱笔写的“一”字)丁巳年从罗源寄出(“丁巳”二字旁有“二年”二字)
接到您的亲笔信,得知您近来的情况,并承蒙您对我这位故交深切关怀之情。只是不知道这信是哪一年寄出的,您现在又在何处;路途遥远,音信稀少,消息渺茫,实在令人伤感。我在丙年春天(“丙春”二字旁有“元年”二字)被选调到福建罗源任职,于七月间到任。福建的风气,与其他省份完全不同,官吏懈怠,百姓蛮横,事务繁杂,职位艰苦。传唤犯人,他们不到堂;催缴粮税,我常常亲自下乡。加上权力不自由,动辄受到牵制。“无罪的人不能救,有罪的人不能”(此处原有“惩”字,被涂去)地方事务丝毫不能整顿,我已经是尸位素餐了。再加上文书往来频繁,而吏胥常常不在衙门,此地是交通要道,差使络绎不绝。又承接前任废弛之后的局面,积弊重重,稽查不易,事事都需要我亲自监督。每天卯时起床,亥时睡觉,没有一刻闲暇,又足可悲了。况且在清查之后,县小且贫,各种捐税赔款,入不敷出。粗衣素食,尚且不能供给。想回家,却没有路费。想留下,又害怕卷入清查案中。不知道将来会有什么结果。也不再指望您屈尊光临了。回想当年教书谋生的日子,简直是神仙境界,何况是在晚香堂畔呢。趁便写这几行字,问候您的起居,也不知道何日能寄到滇南。(钩号用墨笔)
【与朱松田】
(原作“第二札”。这四个字是写在纸条上,贴盖在上面的。又此信书眉有一个朱圈,其下有朱笔写的“八”字)戊午年朱松田离开后十一月从罗源寄出(“戊午”二字旁有“三年”二字)
几个月来谈心,慰解了我三十多年的饥渴之怀,幸运极了!然而您突然返回,无法挽留,反而增添了一番离别的伤感。不知道三哥是否也有(以上叶八)同样的心情呢。昨天因为制差的公差刚过,我手头拮据,又听说您不久将回省城,然后去浙江;内顾多有忧虑,不能厚赠。(原作“增”字,后涂改)以壮行色,心里十分愧疚。分别后,每次念及,总是怅惘不已。现在听说制宪打算从福宁去浙江。想到三哥回去后,滇地万里,再见面难以期待,想尽此心意,遥遥无期。我推测广丰署内您应当有十天的停留,所以特意派人,再备银一封(此处有“八字”,被涂去)“十两库平”送往前面投递,希望您查收,见到回信就感激不尽了。到家之后,如果能把剩下的钱稍加经营,使之成为长久养老的资财,那就好了。舟车劳顿,请多多保重。专此表达诚意,并问候旅途平安,希望您心领神会,不尽欲言。(钩号用墨笔)
【第三札辛酉十二月省城寄】
(“辛酉”二字旁有“六年”二字)
辛酉十二月初六日,在福建省会,正值以前派往广丰的差役回来,接到您三月份的手书,详细得知您近况艰辛,既安慰又悲伤。来信说我的宦况太清贫,所以不能久留。这实在不是这样。凡人的际遇都有定数,而钱财尤其如此,只有耐心的人能等待时机罢了。您以前到罗源时,〇恰逢我调任帘官归来,又正值大差往返,花费已多,况且我正打算告病,计算请领咨文的费用,归途的用度,只怕不够,所以不能多赠。导致对您没有救助于困境,而我心中也常留遗憾。如果稍微忍耐,难道没有从容的时候吗。我在上杭时,几乎没有一天不为兄惋惜。现在(以上叶九)我已于十月十二日卸任,将近两个月,现在在省中守候咨文,归途舟车的费用,虽然可以大致计算,但请领咨文的需索,守候的岁月,实在不能预先决定。况且现在也没有可靠的人能送到广丰。如果侥幸,使我能早日领到咨文,明年春天到浦城时,一定专门送到广丰署中,还不知道我们两人的际遇如何呢。恐怕让您挂怀,先此回复,并问候近安,不一一详述。
【第四札壬戌二月初八日归至清湖寄】
(“壬戌”二字旁有“七年”二字)
年前曾写了一封信,从广丰寄上,不知道是否已寄到滇地。现在我已于新正十二日得到咨文,十七日启程。原打算绕道广丰,当面交给陈介存转寄微薄钱财。没想到二月初二日到浦城,而介存已于正月二十五日赴省。不得已,〇派人赶送省会二百金,嘱咐他到滇地当面交付,作为修建之用。因为已经卸任,并没有可靠的差役可信,所以拖延至今,并非敢在出纳上吝啬。此信,并问候近安。其余详见前信,不再赘述。(以上叶十)
【与陈介存履和】
(书眉有一个红圈,又有朱笔写的“二”字)丁巳五月十一日从罗源寄出(“丁巳”二字旁有“二年”二字)
丙辰七月(些三字旁有“嘉庆元年”四字)抵达罗源任所,百姓蛮横,官吏懈怠,事务繁杂,路途冲要,“绝无能力办事的官员”“亲自代理,一切俱系亲办。”加上前任交代不清,款项纠缠
,经三任监盘而未结。敝精劳力,卯起亥眠,无一刻之闲。以故前两接手书,并读尊大人函谕,俱未暇裁覆。何况文墨一道,高阁尤不待言。古人云:“一行作吏,此事遂废。”每一念及,悔不可言。至於缺之寒苦,差之赔累,仅免亏空,而自奉无异舌耕之日,犹不在愚意中者也。且此地风气,回异北方,非惟号令不行,并传人亦不能到案。政府掣肘,旧俗难更,平生志愿,至此毫无所施,(原作“旋”,後涂改)尸位素餐,归兴浓於山色矣。兹於五月初十日复接手札,乃以循吏儒林相期。岂知其已为簿书俗吏耶!愚(“愚”字原脱,後加)虽素好考核,然常不敢自信。今岁所为,明岁辄复窜易。《补上古》及《洙泗》两考信录,近已多所更定;乃吾介存竟以旧本梓,令人骇绝。是彰吾过於天下耳,岂爱我乎!朱子将易箦时,犹改《诚意章注》,何况吾辈庸人。王右军一点一画失所,辄若眇目折肱。愚亦同有此癖,介存何不相谅也!(此处有“既”字,涂去)“如是则《尧舜》以下诸录安敢复令介存见。”望介存於已(以上叶十一)刊者,勿(原作“而”字,後涂改)印;未刊者,停刊。“已印送人者,索还;未送人者,弃”(此处原有“之”字,涂去)俟有定本,再行奉寄,亦不为迟也。“不然,俟吾终身以後,尽以▯吾介存刊之,又何患焉。”家眷系同来,熊罢尚未兆,亦不敢望也。事忙,不暇缕述,惟略陈大概。容俟政暇,细寄一切。此覆,并问近祺,临池惘(此处有“之”字,涂去)惘。
译历经三次监盘核查却仍未结案。我耗尽精力,早起晚睡,没有片刻闲暇。因此,前两封来信以及尊大人的函件,都来不及回复。何况文章著述之事,搁置一旁更是不必说了。古人说:“一旦做了官吏,这件事就荒废了。”每当想到这一点,后悔之情难以言表。至于官职的清贫艰苦,差事的赔累亏损,仅仅勉强避免亏空,而自己的用度与昔日教书为生时无异,这倒不在我的意料之中。况且此地风气,迥异于北方,不仅政令无法推行,连传唤证人也不能到案。上级掣肘,旧俗难改,平生志愿,至此毫无施展之处,空占职位白吃饭,归隐之兴比山色还要浓烈了。
现在五月初十日又收到您的手札,竟以循吏、儒林的标准来期许我。哪里知道我已经沦为处理文书的俗吏了呢!我虽然一向喜好考证,但常不敢自信。今年所写的,明年往往又修改。《补上古》及《洙泗》两本考信录,近来已多有更改;然而介存竟然用旧本刻印,令人惊骇至极。这是向天下人彰显我的过错啊,难道是爱我吗!朱熹在病危之际,还在修改《诚意章注》,何况我们这类庸人。王羲之一点一画若有失误,便像失明断臂一样痛苦。我也有同样的癖好,介存为何不能体谅呢!
“像这样,《尧舜》以下的各录怎敢再让介存看到。”希望介存对于已经刻印的,不要印刷;尚未刻印的,停止刊刻。“已经印出送人的,索回;未送人的,丢弃。”等有了定本,再寄给您,也不算迟。“不然,等我一辈子以后,全部交给介存刊刻,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家眷一同前来,熊罢(指生男孩)尚未有征兆,也不敢奢望。事务繁忙,来不及详细叙述,只略陈大概。容待政务闲暇时,再详细寄送一切。此复,并问近安,临池惘惘。
《洙泗录》备览一句,移之甚是。(此处有“但此书”三字,涂去)前因吾介存言,不当立杂录一门,又《周南》二则不当列入《除泽篇》,暇中因复改定。别出《考终》、《遗型》二篇,而删《馀泽》、《杂录》、《总论》三篇名。“其三篇中所引辨,或分入《考终》、《遗型》二篇,或竟删去。”其详俱写书中,阅之自知。“但未记其次第”(此处有“耳”字,涂去)《补上古录》初本,凡特书提纲者,加补字;详志其事者,从传例。故刳木二节,凤鸟一节,皆无补字。然其义例,近已大加改正。虽未成书,而胸中(此二字原脱,加於旁)别有一部《补上古录》在,亦不较此区区也。重刻,少刻,依愚见,皆不必增减。重刻,即削为空白;少刻,则添注一字,无碍也。其馀目下皆不暇览,俟览过再寄闻可也。又及。(此札钩号皆▯朱笔)
【第二札丁巳八月罗源寄】
月前接手书,及书样数纸,既裁覆,并力阻刻书之事;从(以上叶十二)令亲棠村先生处转寄西江矣。不料鱼雁相左,前字未达,而书已(二字原颠倒,涂改)送至。接阅手书,深为骇叹。以未成之书遽尔问世,贻人笑柄,奈何奈何!《▯祀》、《三正》二考,尚略可自信;至《考信录》二种,则犹大须改正。乃今既亦如此,更无方计。惟望介存於未送人者,中止;已送人者,取回,悉行焚去。如必不肯焚,或於总分标题处悉加“未定稿”三字,其中大可议者易一叶,既爱(“爱”字原脱,後加)我之至矣。顷问来役,知尊大人先生到省二载,并未一扌耳县篆。虽西江与闽贫富不同,然省邸终属清苦,何用此不急之费,亦非所望於介存(此处有“闻广”二字,涂去)者也。闻广丰缺颇平善,前任亦无亏缺;可喜之至。尊大人古貌古心,德厚福长,固当有此际遇耳。若夫闽省情形,回异他省。簿书烦碎,吏玩民蛮,而罗源又系冲途苦缺。兼承前任亏空废弛之後,徽输日扰,整顿无方。不但尸位素餐,一毫不能兴革;仍复晨起夜眠,刻无宁晷,竟将诗书一道付之高阁,亦殊贻笑於大方矣。到任已及一载,结犹未出。自念敝衣蔬食,(此处有“不”字,涂去)一钱不敢浪用,然犹仅免亏缺。县贫如此,既在任十年,亦不能代弥前任之缺。清查以後,法令甚严,身家讵宜轻掷。以故常有(以上叶十三)去志。少待积数百金,敷归途之费,既当苦求上宪,容其旋里。异时或纡道广丰,盘桓旬日,亦未可知。要之,亦莫非定数也。介存既有宿恙,宜自爱惜。好学固是佳事,然较之身,则身为本而学为末。当为父母重此身,为天下重此身,不可徇一日之好,致婴疾病。如晋皇甫谧,可为股鉴。倘因(“因”原脱後加)苦学致疾,与好色贫口腹者亦不甚相远也。余书虽都携来,然殊不敢自信。前在都时,作有《经界考》,俟稍暇当抄寄。然恐又付之梓,则不如其已耳。此覆,并问近好,不一。
【与陈介存履和】
(此写纸条上。原作“第三札”。书眉有红圈一。又▯朱笔“七”字)戊午(“戊午”二字旁,有“三年”二字。)九(原作“十”字,涂改)
【月罗源寄】
松翁在署,日订行期,催促作札。固是簿书碌碌,然每一提笔,千头万绪,竟不知当从何处说起。罗源小县,事本不多,无如当冲沿海,(原作“河”字,後涂改)刻无宁晷。抑且事多掣肘,经理为难。非惟书史遂废,而因劳致疾,与吾介存略同。是以今秋调帘入省闱,竣後,既以乞归之意面白上宪。未蒙允许。窃念闽中作吏,赔累多端,今幸仓库无亏,可以脱身,岂宜久恋。意欲迟两月後,再(原有“赴”字,涂去)行赴省苦求,未知能遂愿否。若更因循,则明岁当大计,例不得病免,归期尚遥(以上叶十四)遥也。闻广丰缺尚平善,盖天留此以待贤人君子者,殊为忻慰。寄去《唐虞考信录》稿四卷,《三代经界通考》稿一册,此考与前《三代正朔通考》(原名《三正异同通考》)、《经传
译《洙泗录》中“备览一句”这一条,把它移过去是很恰当的。(此处有“但此书”三字,被涂去)先前因为介存说,不应当设立“杂录”这一门类,又《周南》两条不应当列入《除泽篇》,我在闲暇时因此又加以修改确定。另外分出《考终》、《遗型》两篇,而删去《馀泽》、《杂录》、《总论》三篇的名称。“这三篇中所引用的辨析,有的分别归入《考终》、《遗型》两篇,有的干脆删去。”详细情况都写在书中,看了自然知道。“只是没有记下它们的次序”(此处有“耳”字,被涂去)《补上古录》初稿,凡是特别书写提纲的,加上“补”字;详细记载事情的,遵循传记的体例。所以“刳木”两节,“凤鸟”一节,都没有“补”字。然而它的义例,近来已经大大加以改正。虽然还没有成书,但心中(这两个字原本脱落,加在旁边)另外有一部《补上古录》,也不计较这区区小事。重刻,少刻,依我的意见,都不必增减。重刻,就削去变成空白;少刻,就添注一个字,也没有妨碍。其余目前都没有时间阅览,等阅览过再寄信告知也可以。又及。(这封信中的钩号都是〇朱笔)
【第二札丁巳八月罗源寄】
月前收到您的来信,以及几页书样,已经裁切回复,并极力劝阻刻书的事;从(以上叶十二)令亲棠村先生处转寄到西江了。不料书信往来错过,前面的信没有到达,而书已经(这两个字原本颠倒,涂改)送到。接到您的来信,深感惊骇叹息。以未成之书就如此问世,给人留下笑柄,怎么办怎么办!《〇祀》、《三正》两考,还略可自信;至于《考信录》两种,则还需要大大改正。如今既然已经这样,更没有别的办法。只希望介存对于没有送人的,中途停止;已经送人的,取回,全部烧掉。如果一定不肯烧,或者在总分标题处都加上“未定稿”三个字,其中大可商议的地方换一页纸,这真是爱我至极啊。刚才问来使,得知尊大人到省城两年,并没有一次掌管县印。虽然西江与福建贫富不同,但省城终究清苦,何必用这不急之费,也不是我对介存(此处有“闻广”二字,被涂去)所期望的。听说广丰的缺分颇为平稳良好,前任也没有亏空;可喜之至。尊大人古貌古心,德厚福长,本来应当有这样的际遇啊。至于福建的情况,与其他省份迥异。文书烦琐,官吏玩忽,百姓愚蛮,而罗源又是交通要道、艰苦的缺分。加上承受前任亏空废弛之后,赋税征收日益扰民,整顿没有方法。不但尸位素餐,丝毫不能兴利除弊;仍然早起晚睡,片刻没有安宁,竟然将诗书一道束之高阁,也实在让大方之家见笑了。到任已经将近一年,账目还没有结清。自念穿着破旧衣服,吃着粗茶淡饭,(此处有“不”字,被涂去)一文钱不敢乱用,然而还仅仅免于亏空。县里贫穷如此,既然在任十年,也不能代为弥补前任的亏空。清查以后,法令很严,身家性命难道可以轻易舍弃。因此常有(以上叶十三)离去的念头。稍等积累几百两银子,足够归途的费用,就应当苦苦请求上级长官,允许我回乡。将来或许绕道广丰,盘桓十天,也未可知。总之,也莫非是定数罢了。介存既有旧疾,应当自爱。好学固然是好事,但比起身体,则身体是本而学问是末。应当为父母看重这身体,为天下看重这身体,不可因一时的喜好,致使染上疾病。如晋代皇甫谧,可以作为借鉴。倘若因(“因”原本脱漏后加)苦学致病,与好色、贪吃的人也不相差多少了。我的书虽然都带来了,但实在不敢自信。先前在京城时,作有《经界考》,等稍有空闲应当抄寄。但恐怕又付梓印刷,那不如不寄罢了。此复,并问近好,不一。
【与陈介存履和】
(此写在纸条上。原作“第三札”。书眉有红圈一。又〇朱笔“七”字)戊午(“戊午”二字旁,有“三年”二字。)九(原作“十”字,涂改)
【月罗源寄】
松翁在衙署,每天确定行期,催促写札。固然是文书忙碌,但每次提笔,千头万绪,竟不知应当从何处说起。罗源小县,事情本不多,无奈地处交通要道沿海,(原作“河”字,后涂改)片刻没有安宁。况且事情多有掣肘,管理困难。不仅书史于是废弃,而且因劳累致病,与我介存略同。所以今年秋天调任进入省试考场,结束后,已将乞求归乡的意思当面禀告上级长官。未蒙允许。私下念及在福建做官,赔累多端,如今幸好仓库没有亏空,可以脱身,岂宜长久留恋。打算迟两个月后,再(原有“赴”字,涂去)去省城苦苦请求,未知能否遂愿。如果更加因循,那么明年应当进行大计,按例不得因病免职,归期尚遥(以上叶十四)遥也。听说广丰的缺分尚且平稳良好,大概是天留此以待贤人君子,殊为欣喜欣慰。寄去《唐虞考信录》稿四卷,《三代经界通考》稿一册,此考与前《三代正朔通考》(原名《三正异同通考》)、《经传
▯祀通考》共为一书(原为“二卷题”三字,涂改为“一书”二字)日《王政三大典考》。此俱已成稿者。其《三代考信绿》,尚多缺漏及应改之处,未便寄览。当俟身轻日,从容订正,再寄可也。倘能克遂鄙愿,归途当纡道广丰,作旬日之聚,畅谈一切,此不能尽言也。外寄佛手、茶叶二种,希查收。此问近好,余不一。
译《祀通考》合为一书(原为“二卷题”三字,涂改为“一书”二字),名为《王政三大典考》。这些都已写成初稿。至于《三代考信录》,尚有许多缺漏及应当修改的地方,不便寄去请你看。应当等身体轻便时,从容修订校正,再寄去也可以。倘若能实现我的愿望,归途中当绕道广丰,相聚十天,畅谈一切,这是言语所不能尽述的。另外寄去佛手、茶叶两种,希望你查收。此问近日安好,余事不一一详述。
【第四札己未】(二字旁有“四年”二字)七月二十四日上杭稿,八月十二日寄
去岁役回时,闻吾介(“在”字涂去)存尚卧床间,不知近日已全愈,行动如常否也。道涂赊远,音信难通,令人怏闷。松翁别时,▯值调帘初归,大差过境,赠遗殊薄。後虽遗役补送,然终未满此心,至今歉然。愚自去(“去”字原脱,後加)腊赴省,面禀各宪,以病乞归。未蒙允许,而抚台语尤决。竟不得已,复归罗源。今春调署上杭,愚又赴省,再四面辞。不允。又不得已,於三月八日卸事,四月二十五日
接上杭印矣。簿书讼狱,碌碌终朝,何时复得阖户摊书,享神仙福也。言之长叹。上杭密迩江西,以为可常通消息;乃到任来,询之土人。(以上叶十五)俱莫知广丰何所。大抵上杭偏南,颇近会昌、瑞金。闻直北八站,有白水,有水路可至建昌。不知建昌至广丰有无水路,可几许里也。今特专差往候,并令探查路径。若可通舟,将来告病得允时,既可从此过常、玉(原作“至”字,涂改)山,未尝(原作“常”字,涂改)非相聚之一机会也。暑气熏蒸,统维自爱。书不尽言。松翁何时离江西,何时可至滇,并寄知之。余不一。
“外附寄图章一副,画一幅。”(钩用▯朱笔)
【与陈介存履和】(写只条上。原作“第五札”。书眉有红圈一。又▯朱笔“九字”)庚申(此二字旁有“五年”二字)七月初上杭寄
客岁接吾介存手书,以尊翁大庆,嘱馀一言。顾簿书录录,非惟无一刻之暇,而意烦心碎,亦无由强牵入文字一途也。庚申元旦,辰巳间,新正事毕,得半日暇。即屏人,坐小阁构思,甫漫草一稿,未及点窜,而仆人已告席具。即着衣冠,延幕客,方逊坐饮酒间,忽外禀本府有手书至。折视,则系钦案,制台已委粮台星夜来矣。自此拘人下乡,办差点解,复有命盗各案,陆续纷沓。上府者,两度。过道台差者,又两度。直至五月,夏公始至上杭,於二十二日接印。以为可以少闲,而二十三日即(有“春”字,涂去)奉藩台札调,连夜赶赴行辕。旋随还上杭,辨查抄事。至初六(以上叶十六)日往送藩台回,又因交代限迫,宵画赶办、逮十三日始送各项册於新任。越次日,乃能寻得前稿而改窜之。言之可叹,亦可笑(有“矣”字,涂去)也。交代幸无欠缺,但监盘未委,仓▯未盘,回任尚需时日,又不知能免调帘与否。俟赴省时,当苦口恳於上宪,俾得归里。然未知命竟何如也。倘如所愿,当於启行後迂道广丰,作旬日之聚。不知介存於何日赴公车。望先寄一信,以便临期酌定,不至相左,则善矣。此问近好,不一。
【第六札庚申十一月初十日回罗源寄】
(“庚申”二字旁,有“五年”二字)
使来得接手书,知於近日赴京。此亦大佳事,况出之父命乎。但宦途艰(原作“难”字,涂改)阻,作吏不易;而以弱体跋涉长涂,亦宜善自爱也。愚於八月十五日,自上杭起程,沿途担搁,至九月二十三日始进省垣。本期早赋归来,而时会未至。竟不到已,於十月二十五日回罗源任。前所云迂道过丰者,亦不知为何年事矣。久事簿书,经史悉置高阁。虽有旧作一二,都不暇厘正。上杭卸事後,颇将《上古》、《洙泗》两录更定。《上古录》已抄有另本,捡出送阅。《洙泗录》尚未抄毕,俟异日再寄可也。《唐虞录》前已寄阅,今虽小有更(以上叶十七)定,无大异也。其馀都未敢自信。而自中秋後,碌碌道途,悉针箱箧,今虽履任,尚未移入署内,行李都未开视;匆匆遗人,亦不及细检也。此候近好,并望高标,余不一。
【又】
(写纸条上,原作“第七札”书眉红圈一,又▯朱笔“十”字)辛酉十一月初十日罗源卸事後寄(“辛酉”二字旁,有“六年”二字)
客冬接来书,已具函裁答。今春遣价赴都,复寄一札,至今未接回音。春闱失意,自属时命未至,但不知赴挑何如,现在已回丰署,当
译【第四札己未】(二字旁有“四年”二字)七月二十四日在上杭起草,八月十二日寄出
去年我服役归来时,听说您(介存)还卧病在床,不知近日是否已完全痊愈,行动如常了?路途遥远,音信难通,令人心情郁闷。松翁分别时,正值我调任帘幕初归,大差过境,赠送的礼物非常微薄。后来虽然派差役补送,但终究未能尽我的心意,至今感到歉疚。我自去年腊月前往省城,当面向各位长官禀报,以生病为由请求辞官归乡。未获允许,而巡抚的话尤其坚决。竟不得已,又回到罗源。今春调任代理上杭知县,我又赴省城,再三四次辞谢。不允。又不得已,于三月八日卸任,四月二十五日
接任上杭知县的印信。文书诉讼,忙碌终日,何时才能再次闭门读书,享受神仙般的福气呢?说来长叹。上杭靠近江西,以为可以经常互通消息;然而到任以来,询问当地人。(以上叶十五)都不知道广丰在何处。大概上杭偏南,颇近会昌、瑞金。听说正北八站,有白水,有水路可到达建昌。不知建昌到广丰有无水路,相距多少里呢。现在特意专派差役前往问候,并令其探查路径。如果可通舟船,将来告病获准时,既可从此经过常山、玉山,未尝不是相聚的一个机会。暑气熏蒸,望您保重身体。书不尽言。松翁何时离开江西,何时可到云南,一并告知。其余不一一赘述。
“外附寄图章一副,画一幅。”(钩用〇朱笔)
【与陈介存履和】(写在纸条上。原作“第五札”。书眉有红圈一。又〇朱笔“九字”)庚申(此二字旁有“五年”二字)七月初从上杭寄出
去年接到您的手书,因尊翁大庆,嘱我写几句话。然而文书忙碌,不仅没有片刻闲暇,而且心烦意乱,也无法勉强自己从事文字工作。庚申年元旦,辰时巳时之间,新年事务完毕,得半日闲暇。便屏退旁人,坐在小阁构思,刚草拟一稿,还没来得及修改,仆人已告知宴席已备。便穿戴衣冠,延请幕客,正当谦让入座饮酒间,忽然外面禀报本府有手书到来。拆开看,则是钦案,制台已委派粮台星夜赶来。自此拘束下乡,办理差遣解送,又有命案盗案,陆续纷至沓来。上报府台的,两次。经过道台差遣的,又两次。直到五月,夏公才到上杭,于二十二日接印。以为可以稍得清闲,而二十三日即奉藩台札调,连夜赶赴行辕。随即随同返回上杭,辨查抄没之事。至初六(以上叶十六)日前往送藩台回去,又因交代期限紧迫,连夜赶办,直到十三日才将各项册籍送交新任。过了次日,才能找到前稿而修改。说来可叹,也可笑。交代幸好没有欠缺,但监盘未委,仓库未盘,回任尚需时日,又不知能否免除调任帘幕。等赴省时,当苦苦恳求上级长官,使我得以归乡。然而不知命运究竟如何。如果如愿,当在启程后绕道广丰,作十日之聚。不知介存何日赴京应试。望先寄一信,以便临期酌定,不至错过,那就好了。此问近好,不一一。
【第六札庚申十一月初十日回罗源寄】
(“庚申”二字旁,有“五年”二字)
使者到来,接到您的手书,知您近日赴京。这也是大喜事,何况是出于父命呢。但宦途艰难险阻,做官不易;而以弱体跋涉长途,也应善自保重。我于八月十五日,自上杭起程,沿途耽搁,至九月二十三日才进入省城。本期望早日归来,而时机未到。竟未能如愿,于十月二十五日回罗源任。前所说绕道过广丰的,也不知是哪一年的事了。久事文书,经史都置于高阁。虽有旧作一二,都不暇整理。上杭卸任后,颇将《上古》、《洙泗》两录更定。《上古录》已抄有另本,检出送阅。《洙泗录》尚未抄毕,等日后再寄也可。《唐虞录》前已寄阅,今虽小有更(以上叶十七)定,无大异也。其余都未敢自信。而自中秋后,忙碌于路途,都装在箱箧中,今虽履任,尚未移入官署,行李都未打开查看;匆匆派人,也来不及细检。此候近好,并望高标,余不一一。
【又】
(写在纸条上,原作“第七札”书眉红圈一,又〇朱笔“十”字)辛酉十一月初十日罗源卸任后寄(“辛酉”二字旁,有“六年”二字)
去年冬天接到您的来信,已具函回复。今春遣人赴京,又寄一札,至今未接回音。春闱失意,自属时运未到,但不知赴挑如何,现在已回广丰官署,当
复留京,或赴他省也。海娇地僻,音信茫然,令人郁闷。愚归心久迫,解组无由。九月间,离任部文始到闽省,业已委员接署,於十月十二日交篆矣。交册虽经早送,但盘仓请咨,皆需时日。未知年前能起身否。迟则在正二月间矣。介存明春北上,当於何日,望寄知一信,俟临期酌量。如尚及一晤,当由浦城迂道广丰快聚旬月;否则自衢州北去矣。《洙泗考信录》今已抄有另本。前所寄已刻数十部,因未慊意,尚不敢轻示人。然既已刷印,又未便弃置。因於暇时,抽去二十馀页,另易十馀页,补刻之。虽较定本尚未尽符,然或无大疵累矣。今特▯人去二部,并将抄出稿本统寄去。(此本亦尚有未惬意处,因簿书历碌,未及细酌;俟归里後履行磨勘,再另付梓可也)。明春倘至广丰,当将(以上叶十八)十馀页之版留之丰署,以便补刷也。《三正》、《▯祀》二考,本系三种,因壬冬相晤时,《经界考》尚未脱稿;今已补行刻出,当共为一部,统名《王政三大典考》。兹寄去二部,并将新刻者另寄十部,以便合订,祈为检收。尊大人福履想应康健,宦况想应遂意,祈为请安。朱松老来罗时,▯值大差往来,又方图告病,预筹归途之费,以致未能厚赠,至今为之不乐。惜乎其命驾太早,不於署上杭时来也。不知近日亦有信到否。率笔询问近好。纸短情长,馀言不尽。
译是继续留在京城,还是前往其他省份呢?海娇地处偏僻,音信渺茫,令人感到郁闷。我归乡之心久已迫切,却无由辞官。九月间,离职的部文才到达闽省,当时已委派官员接署,我在十月十二日交出了官印。交接册子虽然早已送出,但盘点仓库、申请咨文,都需要时日。不知年前能否启程。若迟的话,就要等到正月或二月了。介存明春北上,将在哪一天,望寄信告知,以便届时斟酌。如果还能来得及见面,我就从浦城绕道广丰,快速相聚一两个月;否则就自衢州北上了。《洙泗考信录》如今已抄有副本。先前寄出的已刻印数十部,因不满意,尚不敢轻易示人。但既然已经刷印,又不便弃置。因此在闲暇时,抽去二十多页,另换十多页,补刻上去。虽然与定本尚未尽符,但或许没有大的瑕疵了。今特派人送去两部,并将抄出的稿本一并寄去。(此本也还有不满意之处,因簿书忙碌,来不及仔细斟酌;等回乡后细细校勘,再另行付梓也可以)。明春如果到广丰,应当将那十多页的版留在丰署,以便补刷。《三正》、《〇祀》二考,原本属于三种,因壬冬相会时,《经界考》尚未脱稿;如今已补刻出来,当合为一部,统名为《王政三大典考》。现寄去两部,并将新刻的另寄十部,以便合订,祈请查收。尊大人福寿安康想必康健,仕途想必顺意,祈请代为请安。朱松老在罗时,〇值大差往来,又正打算告病,预先筹措归途的费用,以致未能厚赠,至今为此不快。可惜他命驾太早,不在署理上杭时来。不知近日是否有信到。草率执笔询问近况。纸短情长,余言不尽。
【第八札辛酉十二月省城寄】
(“辛酉”二字旁,有“六年”二字)
役回,接阅手书,得悉近况,并知尊大人委办铜斤,殊为萦挂。宦途不易,得失无常,愚所以决志辞归也。然尊大人既精神甚健,处之泰然,既亦无可虑者。至於赔累(“有”字涂去)一节,据愚闻关中王棠(原作“堂”涂改)所言:其乃翁运京铜时,俱系亲自经理,不委他人,俭於自奉,所领路费亦足敷用,并未赔累一毫。又前在京师时,有新例:斤两责之厂员,块数责之解员。此虽为京铜而言,然外省恐亦当依仿此也。惟愿尊大人善於颐养,不为道途勤劳所累,吉(原作“及”字涂改)人天相,(以上叶十九)早回原任,是所祷祝耳。所索文稿,现留罗署。他种亦俱未及改定。且介存行色匆匆,已送者尚不暇披览,又何以多为?旧板既不能携,新板十馀页亦似不必赍去。如有机缘,可以早领咨文,统俟至浦城时面行商酌可也。朱松老叔侄,理应帮助。但闽省请咨最难,所费不赀,卸事以後,有出无入,咨文一日未发,则有馀不足一日不敢定。曾有同寅告病,因请咨,致资斧俱罄,流落闽省者。自度或不至此。然现在亦无妥人可送。曩上杭卸事後,曾差衙役进京,银绪俱被拐(“拐”字原脱,後加)逃。莫若亦於至浦城时,送至丰署,较为稳妥。然未知天意如何也。兹因使回,率笔致覆,馀不一。
【与陈介存履和】
(写纸条上。原作“第九札”。书眉红圈一,又▯朱笔“十二”二字)壬戌二月初八日归至清湖寄(“壬戌”二字旁有“七年”二字)
前接手书,当即具札付来役赍回,思已入览矣。愚於正月十七(原作“二十六”,涂去“二”字,改“六”为“七”)日自福省起程,因雨过多,脚夫迟延,至二十六日始抵建宁。即遣役星夜前赴广丰,约於月初相聚,并面致朱松老之项,不料去役於初二日至丰,尊大人已於二十五日起程赴省。数年离思,止因旬日之迟,不得畅淡一切,以慰别怀,时也,数也,夫复何言!朱(“朱”字原脱,後加)松老遭此(以上叶二十)艰难,恐其悬待甚切,而愚路费之外,亦尚幸有馀财可推。不得已,▯役送赴省会二百金,祈(此四字原无,後加。)面为收明,亲交松老,毋致参差,是望。(此处有“至”字,涂去)道远人单,财物未便多带,且(以上十一字原无,後加)朱笏山业已挑发邻省,想亦(“亦”字原无,後加)无待於远水之救也(原作“而”,涂改)“道远人单,亦未便於多带。”专此达知,并问近履,余不一。(钩号用墨笔。以上叶二十二)
【与广平王亲家以下五首并嘉庆二年五月内寄】
(“五首”之“五”字旁有▯朱笔“三”字。此行书眉有红圈一,又▯朱笔“三”字。此行前另有一行曰“闽中与故乡亲友札”,而书眉贴纸条曰,“头行不写”)夏景舒迟,绿阴绕舍,想老亲家先生课耕树下,摊卷(原作“书”字,涂改)窗前,清闲快乐,何羡如之!弟於六月抵福省,七月到任。民蛮吏玩,缺苦地冲,兼之前任亏缺颇多,交代难办,卯起亥眠,常无暇刻,每自笑多此一来也。舍侄年少,诸事全无主意;去家五千里,无由管束教诲。所望老亲家时加训戒,并喻令爱不惮烦琐劝谏於闺阃中,庶可不致流荡。子之与婿,分虽异而理同。总宜爱之以德,不当姑息。若纵其所为,将来流荡,必至冻饿,反所以害之耳。丈人乃有服尊长,女▯胥谓之半子,督责戒饬,不得谓之过也。妇人爱夫,不在日用小节,惟能劝之以正,使能自立,乃为善爱其夫;非徒爱夫,即是自爱。舍侄果能守分读书,令爱必不至於失所。设其吃酒赌钱,亲近匪类,将来令爱岂能平安度日?但观杜令▯胥,便是前车之鉴。纸短思长,笔难尽意。惟望老亲家怜此苦衷,代为舍侄令爱谋永远之计,是所祷切。
【与逯懋如】
(以上叶二十二。此行书眉有红圈一,又▯朱笔“四”字)
久不相见,想兴居
译【第八札,辛酉年十二月在省城寄出】
(“辛酉”二字旁边,有“六年”二字)
差役回来,接到并阅读了您的手书,得知了您近况,并知道尊大人被委派办理铜斤事务,心中十分牵挂。仕途不易,得失无常,这就是我决心辞官归乡的原因。然而尊大人既然精神非常健朗,处之泰然,也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至于赔累(“有”字被涂去)这一节,据我听说关中王棠(原作“堂”被涂改)所说:他的父亲运送京铜时,都是亲自经营管理,不委托他人,对自己生活节俭,所领的路费也足够使用,并没有赔累一毫。又以前在京师时,有新规定:斤两的责任归于厂员,块数的责任归于解员。这虽然是针对京铜而言,但外省恐怕也应当效仿这个做法。只希望尊大人善于颐养身体,不被路途辛劳所累,吉人天相(原作“及”字被涂改),早日回到原任,这是我所祈祷祝愿的。您所索要的文稿,现在留在罗署。其他种类也都没有来得及修改定稿。况且介存行色匆匆,已经送去的尚且来不及翻阅,又怎么能多送呢?旧版既然不能携带,新版十几页也似乎不必带去。如果有机缘,可以早点领取咨文,统一等到到了浦城时当面商量斟酌也可以。朱松老叔侄,理应帮助。但闽省请取咨文最难,费用巨大,卸任之后,有出无入,咨文一天没有发出,就有余不足一天不敢确定。曾有同僚告病,因为请取咨文,导致资财全部用尽,流落闽省的。自估或许不至于这样。但现在也没有稳妥的人可以送。以前在上杭卸任后,曾差遣衙役进京,银两都被拐(“拐”字原脱,后加)逃。不如也等到到了浦城时,送到丰署,较为稳妥。然而不知天意如何。这次因为差使回来,草率提笔回复,其余不一一详述。
【与陈介存履和】
(写在纸条上。原作“第九札”。书眉红圈一个,又〇朱笔“十二”二字)壬戌年二月初八日回到清湖寄出(“壬戌”二字旁边有“七年”二字)
以前接到您的手书,当即写了信交给来役带回,想您已经入目阅览了。我在正月十七(原作“二十六”,涂去“二”字,改“六”为“七”)日从福省起程,因为雨下得太多,脚夫迟延,到二十六日才抵达建宁。立即派遣差役星夜前赴广丰,约定在月初相聚,并当面交付朱松老的那笔款项,不料去的差役在初二日到丰,尊大人已经在二十五日起程赴省。数年的离愁别绪,只因为十天的迟延,不能畅快地谈论一切,以慰藉离别的情怀,这是时运,是命数,还能说什么呢!朱(“朱”字原脱,后加)松老遭遇这样的艰难,恐怕他悬望等待非常急切,而我路费之外,也幸好还有余财可以推让。不得已,〇差役送赴省会二百金,祈(此四字原无,后加。)当面说明收取,亲自交给松老,不要出差错,这是希望。(此处有“至”字,被涂去)路远人单,财物不便多带,况且(以上十一字原无,后加)朱笏山已经挑发邻省,想必(“亦”字原无,后加)也不等待远水救火了(原作“而”,被涂改)“路远人单,也不便于多带。”专此告知,并问近况,其余不一一详述。(钩号用墨笔。以上叶二十二)
【与广平王亲家以下五首并嘉庆二年五月内寄出】
(“五首”之“五”字旁边有〇朱笔“三”字。此行书眉有红圈一个,又〇朱笔“三”字。此行前另有一行曰“闽中与故乡亲友札”,而书眉贴纸条曰,“头行不写”)夏景舒缓,绿荫环绕房舍,想老亲家先生在树下指导耕种,在窗前摊开书卷,清闲快乐,有什么可羡慕的呢!我在六月抵达福省,七月到任。百姓蛮横,官吏玩忽职守,缺分艰苦,地处冲要,加之以前任亏缺很多,交接难以办理,卯时起亥时睡,常常没有空闲时刻,每每自笑多此一来。舍侄年轻,诸事全无主意;离家五千里,没有缘由管束教诲。希望老亲家时常加以训诫,并告诉令爱不怕烦琐在闺房中劝谏,或许可以不致流荡。儿子与女婿,名分虽然不同但道理相同。总适宜用德行去爱护,不应当姑息。如果纵容他的行为,将来流荡,必然导致冻饿,反而害了他。丈人是服丧尊长,女儿〇胥称之为半子,督责戒饬,不能说过分。妇人爱丈夫,不在日用小节,只有能劝他以正道,使他能够自立,才是善于爱她的丈夫;不仅仅是爱丈夫,就是爱自己。舍侄果真能守分读书,令爱必然不至于失所。假如他喝酒赌钱,亲近匪类,将来令爱岂能平安度日?只看杜令〇胥,便是前车之鉴。纸短思长,笔难尽意。只希望老亲家怜惜此苦衷,代为舍侄令爱谋划永远之计,这是所迫切祈祷的。
【与逯懋如】
(以上叶二十二。此行书眉有红圈一个,又〇朱笔“四”字)
很久没有相见,想您起居
定康吉(原作“去”,涂改)也。弟本命穷之人,处馆常不过数十金,仅给朝夕。出任又得苦缺,复遇苦年。去岁免粮,兼连办大差,菲食恶衣,尚(原作“常”字,涂改)赔累千馀金,今春始能完补。乃知命有一定,即为官亦无益也。先姊没已十年,窀穸未卜。前者犹恃有甥在,岁岁催葬。今甥又亡矣,此非三哥之责而谁责。《春秋》责备贤者,况三哥分则家长,情则至亲,岂容坐视。若待重甥长而後葬,则亡人之得安遥遥无期矣。伏望三哥慨然自任,使令兄与先姊均得早归泉壤。不但幽冥衔感,既姻友亦必共称义举。人之爱其同胞,谁不如我。弟不能忍於先姊,想三哥亦必不能忍於姊夫也。闻棺椁惧已漆成,此外不过酒席杂费,尽可从省。度西院之力,不难以办,但少人为董理之耳。万里寄书,情殷词苦。万望三哥怜而勉之,幸甚。
译定康吉(原作“去”,涂改)也。弟弟本是命途穷困之人,在私塾任教,收入通常不过几十两银子,仅够维持日常开销。出任官职又遇到艰苦的缺分,又逢灾荒之年。去年免除赋税,却接连承办重大差事,饮食粗劣、衣着寒酸,尚且亏空赔偿一千多两银子,今年春天才刚刚弥补完毕。由此可知命运自有定数,即使做官也无益处。先姊去世已十年,安葬之事尚未确定。先前还指望有外甥在,年年催促安葬。如今外甥也去世了,这难道不是三哥的责任,还能是谁的责任呢?《春秋》对贤者要求严格,何况三哥在名分上是家长,在情感上是至亲,岂能坐视不管。如果等待重外甥长大后再安葬,那么逝者得以安息的日子将遥遥无期。恳请三哥慷慨承担此事,使令兄与先姊都能早日回归黄土。这不仅阴间会感激,姻亲朋友也一定会共同称赞这是义举。人们爱护自己的同胞,谁不像我这样呢?弟弟不能忍心让先姊久留,想必三哥也一定不忍心让姐夫久留。听说棺木已经漆好,此外不过是酒席杂费,完全可以尽量节省。估计西院的力量,办理起来并不难,只是缺少人来主持管理罢了。万里之外寄信,情意殷切,言辞苦切。千万希望三哥怜悯并勉力为之,那就太好了。
【与刘从龙】
(书眉残破,然尚留▯朱笔“五”字之半)
别後,东至台庄登舟,南历淮、扬、苏、杭,泛钱塘江,逾仙霞岭,於七月十三日抵罗源任。罗源民蛮吏玩,缺苦地冲,文移烦多,兼前任有亏空,屡次核算交代,卯起亥眠,常不暇食。虽有山水松竹之胜,竟无暇时得以观览,甚悔(以上叶二十三)有此一来也。且去岁免粮,又值连过大差,赔累甚多,一钱不敢浪用,今春始免亏空之卢,然亦苦矣。
【与徐融川】
忆昔都门需次,朝夕谈心,并承戚谊关情,照料一切。飞光如驶,别来一载於兹。梁月帘风,谅同兹缝卷也。愚於七月到罗源任。山城蕞尔,吏玩民蛮。且地当浙、闽南北之冲,送往迎来,几无虚日。一行作吏,卯起亥眠。以视村居教读,闭户著书,此境渺不可追,深悔多此一来也。倘积有盘费,即当速图归去,则晤言聚首,为期正不远耳。附上土宜二色,聊展芹私,希哂存是幸。
【与杜承考】
不见数年矣。京师千里之隔,闽中两月之程。每忆山房握手,黄华偕游,不胜今昔之感。巽五入学,闻之甚喜。更当从此勉力,勿ㄨ初心。弟自正月选授罗源,三月归家,即拟赴府面别,而事烦限迫,不克如愿。旋於六月抵闽,七月十三日到罗源任矣。福建民蛮吏玩,全与中原不同,平生志愿,一毫莫展;而缺又贫苦,即以利言,亦无可贪者。虽有山溪泉石松竹之胜,而簿书鞅掌,竟无观玩(以上叶二十四)之暇。回思在西山时,闭门著书,真神仙之乐也。官兴索然,归期在迩。久欲卜居西山,不知究以何村为善。便中望为留神是祷。署中苦无办事官亲,诸事皆须亲理。如此远道,能者不来,愿来者又不能,求如自新、讠刃言辈,竟不可得,奈何!
【与王端植三年二月寄】
(书眉墨笔四行曰:“端植名楷,魏邑柏庄人,乾隆中恩贡,法书极为人重”)
前者仓卒遣吏,未克札候,乃蒙手翰下颁,愧感奚似!闽省风气,迥异北方,非惟寒暖不同,而民蛮吏玩,权(“权”字原脱,後加)不自由,竟使平素读书之愿,一毫莫展,亦可叹矣!本拟即以病辞,因前任亏缺太多,上宪难於措置,迫弟代垫千金。县小缺贫,一(“一”字原脱,後加)时难楚,以故未得如愿。少(“少”字原脱,後加)待事有端绪,即当归休耳。古人(“古人”二字旁,有“之”字,涂去)云:(“云”字原脱,後加)“一行作吏,此事遂废。”碌碌簿书,原非豪杰之所自命。念吾端植先生,闲居弦诵,书翰消怀,真何啻神仙也。(“也”字原脱,後加)因便布候近安。附致土物数种,希为哂留。临池神溯。
【与族弟荧五年正月寄】
(书眉墨笔二行曰:“崔荧,乾隆五十一年丙午副榜”)
戊午岁於罗源接吾弟手书,得悉近况平安,为慰。闽中事琐,罗源地冲,苦无暇时;兼之家乡远隔,以致音信多疏,良可叹也。愚素性迂拘,不耐世务,屡欲退休,未蒙(有“允”字,涂去。以上叶二十五)允许。去夏复调署上杭,事益繁而民益难理。不知何时得返家园,赋《归去来》也。乃吾弟反以为苦尽甘来,亦未知闽中之情形耳。但显吾弟拣▯,勿至闽中,即是万幸。
【道中与门人张自新七年四月寄】
(书眉墨笔二行曰:“张乡学人,乾隆五十四年钦赐副榜”)
辛酉腊尽,谠言至闽中,得接汝字,并悉近况平安,慰甚。所言岭南诸处田房,具见留心,又喜甚也。我於十月十二日卸事,十一月半交代已清。因到省领咨时,需索过多,是以延至正月十七日始得起身。又因路途▯阁,至三月初九日始自杭州北行,过黄河後尚须进京,大约五月半方能到家也。花园庄、卢村二处皆好。我作宦不爱饯,所以宦囊甚薄,止可如此打算。若大产业,则力所不能矣。所说府城之房,尤为良策,然总须到家一看,当面酌定也。但我又有虑者,人情风土非一过所能知,住之数月,然後可见。且即使乡
译【与刘从龙】
(书页边缘残破,但仍留有朱笔“五”字的一半)
分别之后,我向东到达台庄登上船只,向南经过淮安、扬州、苏州、杭州,渡过钱塘江,翻越仙霞岭,在七月十三日抵达罗源赴任。罗源百姓蛮横,官吏懈怠,此地贫苦且地处交通要冲,公文往来繁杂,加上前任有亏空,屡次核算交接,我每天卯时起床亥时睡觉,常常顾不上吃饭。虽然有山水松竹的美景,却完全没有空闲时间去观赏,非常后悔(以上为第二十三页)有这一趟来。况且去年免除粮税,又正值接连办理大型差役,赔累很多,一文钱也不敢乱用,今年春天才免除亏空的嫌疑,但也很苦了。
【与徐融川】
回想昔日在京城等待补缺时,早晚谈心,又承蒙亲戚情谊关怀,照料一切。时光飞逝,分别到现在已经一年了。梁间的月光、帘外的风,想必也和你此刻卷起书卷的情景相同吧。我在七月到达罗源赴任。山城狭小,官吏懈怠,百姓蛮横。况且地处浙江、福建南北的交通要冲,送往迎来,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一旦做了官吏,每天卯时起床亥时睡觉。比起乡村居住教书、闭门著书的生活,这种境界渺茫不可追寻,深深后悔多此一来。如果积攒了一些路费,就应当迅速计划回去,那么见面交谈、相聚在一起,为期就不远了。附上两种当地特产,略表私意,希望您笑纳留存,这是我的荣幸。
【与杜承考】
几年没见了。京城相隔千里,福建两地相距两个月的路程。每当回忆起在山房握手、一起游览黄花的情景,不禁产生今昔对比的感慨。巽五入学,听说后非常高兴。更应当从此努力,不要违背初心。我从正月被选授罗源知县,三月回家,就打算去府城当面告别,但事务繁杂期限紧迫,没能如愿。随后在六月抵达福建,七月十三日到罗源赴任。福建百姓蛮横,官吏懈怠,完全与中原不同,平生的志愿,一点也无法施展;而且这个职位贫苦,即使从利益来说,也没有可贪图的。虽然有山溪泉石松竹的美景,但公文事务繁忙,竟没有观赏游玩(以上为第二十四页)的空闲。回想在西山时,闭门著书,真是神仙般的快乐啊。做官的兴趣索然,归期就在眼前。长久以来想在西山卜居,不知道究竟以哪个村子为好。方便时望你留心,这是我的祈祷。衙门里苦于没有办事的官亲,各种事情都必须亲自处理。如此遥远的道路,能干的人不来,愿意来的人又不能干,想找到像自新、讠刃言那样的人,竟然不可得,怎么办!
【与王端植三年二月寄】
(书页边缘墨笔四行写道:“端植名楷,魏邑柏庄人,乾隆年间恩贡,书法极为人所看重”)
先前匆忙派遣吏员,没能写信问候,却蒙您亲笔信赐下,惭愧感激之情何止如此!福建的风气,与北方截然不同,不仅寒暖不同,而且百姓蛮横,官吏懈怠,权力不自由,竟使平素读书的愿望,一点也无法施展,也可叹啊!本打算就因病辞官,因为前任亏缺太多,上级官员难以处理,迫使我代垫千金。县小职位贫,一时难以筹措,因此没能如愿。稍等事情有了头绪,就应当回家休息了。古人说:“一旦做了官吏,这件事就废弃了。”忙碌于公文簿册,原本不是豪杰自我标榜的。想到我们端植先生,闲居讲学,书信消遣情怀,真何止是神仙啊。趁便问候近况安好。附上几种土产,希望您笑纳留存。临池神溯。
【与族弟荧五年正月寄】
(书页边缘墨笔两行写道:“崔荧,乾隆五十一年丙午副榜”)
戊午年在罗源接到弟弟的书信,得知近况平安,感到欣慰。福建事务琐碎,罗源地处要冲,苦于没有空闲时间;加上家乡远隔,以致音信疏少,实在可叹。我素性迂腐拘谨,不耐世务,屡次想退休,未蒙允许。去年夏天又调署上杭,事务更加繁杂而百姓更加难以治理。不知道何时能返回家园,赋《归去来》。然而弟弟反而认为苦尽甘来,也是不了解福建的情形罢了。只要显扬弟弟的拣选,不要到福建来,就是万幸。
【道中与门人张自新七年四月寄】
(书页边缘墨笔两行写道:“张乡学人,乾隆五十四年钦赐副榜”)
辛酉年腊月尽时,谠言到达福建,得以接到你的信,并得知近况平安,非常欣慰。所说的岭南各处田房,都看出你用心,又非常高兴。我在十月十二日卸任,十一月半交接已清。因为到省城领取文书时,需索过多,所以拖延到正月十七日才起身。又因为路途耽搁,到三月初九日才从杭州北行,过黄河后尚须进京,大约五月半才能到家。花园庄、卢村两处都好。我做官不爱钱,所以宦囊很薄,只能这样打算。如果大产业,则是力所不能的了。所说的府城之房,尤为良策,但总须到家一看,当面酌定。但我又有顾虑,人情风土非一过所能知,住上几个月,然后可见。况且即使乡
俗淳良,而既无宗族,又无亲戚,若非有二三东家学生相与维持,亦未免於孤而难立。所以我意仍欲往西处馆,但可有馆有房,不必计其束修。富者随其自便,愿送柴米者,听之,不拘数;送银钱者,一概不收;贫者(有“饮”字,涂去)银米俱免送。若汝与谠言来(以上叶二十六)者,并不须自备火食,与我同食可也。惟幼学则断断不收,虽千金亦不(有“敢”字,涂去)肯教也。我虽曾出仕,然自奉无异在家时。切不可谓如今局面大,与前不同。我若爱大局面,又何必辞官归家乎!便中汝可先为留意,待我归後,面商可也。(以上叶二十七)
译风俗淳朴善良,但既然没有宗族,又没有亲戚,如果不是有两三个东家的学生相互扶持维持,也难免孤独而难以立足。所以我的意思仍然想去西边教书,只要有书馆有住房,不必计较酬金多少。富裕人家随他们自己方便,愿意送柴米的,听任他们,不限制数量;送银钱的,一概不收;贫穷人家(有“饮”字,涂去)银米都免除不送。如果你和谠言来(以上叶二十六)的话,并不需要自备伙食,与我一起吃饭也可以。只是启蒙初学的儿童坚决不收,即使有千金也不(有“敢”字,涂去)肯教。我虽然曾经做过官,但自我奉养与在家时没有不同。切不可说如今排场大,与以前不同。我如果喜爱大排场,又何必辞官回家呢!方便时你可以先代为留意,等我回去后,当面商量也可以。(以上叶二十七)
【骈语间存】(原作“摘录”,涂改“间存”)
余自经水以後,移居礼贤台前,护城堤上。堤傍外城之址,而宅背城外向。门前狭不容车。其台则魏人相传以为段干木之遗迹也。余弟迈得首句,余代对之。
负郭陈平巷,诛茅庾信居。
附额:山不在高,可以栖迟。
不望如人富贵,但求与我清闲。
无求於世方为贵。惟有文章堪慰我。
有得於心未是贫。不因贫贱妄求人。
“惟有文章堪慰我,不因贫贱妄求人。”
惟大英雄能蠖曲,岂有文章惊海内。(杜少陵句)
有真学问定鹏飞,要留清白在人间。(於忠肃句)
“岂有文章惊海内,要留清白在人间。”集前人句
(以上叶二十八。钩号皆用朱笔)
映雪囊萤,稽古羞为干禄地。
▯袍脱粟,传家幸有疗贫方。
家务虽劳,未费啸歌犹足乐。
吾庐诚小,尚容卷轴不为贫。
蔬食味偏馨,岂为家贫乏刍豢。
闲居情最▯,非因命薄谢簪缨。
新晴山,微雨树,侵晓烟,薄暮▯,深春花,高秋月,吟啸其间,微躯复何求哉。
紫阳经,涑水史,昌黎文,少陵诗,南阳表,彭泽词,典型犹(以上叶二十九之前半叶,其後半叶误订於叶三十之後)在,丈夫当如此矣。
附额:何陋之有。自有乐地。别有天。尚志。
【先慈及弟服除後题】
北堂日暖思萱草,南浦春回忆棣华。
【新纳侍妾,兼有迁居之谋】
日暖香(原作“深”字,涂改)闺双梦燕。
春深乔木早迁莺。
【余年五旬以外多病,无子,书以自勉】
(以上叶三十一,谨存後半叶。实为叶二十九之後半叶)
欲绵世泽须修德,要享遐龄在养生。
【连岁苦旱,饿者载道,漫题】
传僻书痴,甘把逢迎输俊杰。
敝衣粗食,得无冻馁即神仙。
【乞伏馆中】
山添新岁寿。收拾江山诗卷上。
春似故乡多。消磨岁月药炉中。
“收拾江山诗卷上,消磨岁月药炉中。”
“传僻书痴,家中旧聊也。至乞伏,颇闲▯,地亦清雅,漫改其对句书之。”
传僻书痴,甘把逢迎输俊杰。(乞伏地颇清雅,因取)
棋声诗韵;犹堪溪壑作神仙。〔前传僻联改而书之。(此二行小字写纸条上。又条上第三行以▯朱笔书日:“小字旁注俊杰神仙两行下。”)〕
附额:风景不殊。
【嘉庆改元,京邸候选】
欣逢初载。一年经始日。
恭祝万年。千里欲归人。(以上叶三十。钩号用▯朱笔。末三行另纸,糊续於前十五行之後)
“一年经始日。千里欲归人。”
才见早春莺出谷,
更逢晴日柳含烟。〔集前人句。(此下贴纸条一,失去)〕
【罗源卸事後志喜】
向山野藏其迂拙,
把功名付与英豪。
福建,危地也,仕宦者视为畏涂。仙霞岭(浙、福交界之地)之半有关帝庙,庙柱题一联云:“进来福地非为福,出得仙霞即是仙。”余解组北归,至庙前,具酒教自庆,因为续其下云:
进来福地非为福,当自种福,以脱危机。
出得仙霞即是仙,莫更求仙,致生妄想。
【自罗源归里後苦无居宅,次年春蹴居西山孟村,漫题】
山林地僻堪藏拙。何处卜居非逆旅。
名利心灰只爱闲。有时摊卷即康庄。
“何处卜居非逆旅。(以上叶三十二。钩号用▯朱笔)
有时摊卷即康庄。”
邻汤庙而居,慨八迁之自古。
卜孟村而宅,知三徙之非多。(以上叶三十三。钩号用▯朱笔)
○崔东壁《{艹收}田▯笔》残稿(洪业)
大名崔东壁(述)以四十年之力,著书三十四种,共八十八卷。其弟子滇南陈介存(履和)以刻师书为毕生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後已。然书之未曾刻者,尚十五种,共三十三卷;未刻之定稿尚存霄壤中否,不可得知。一九二九年,大名王守真(证)先
译【骈语间存】(原作“摘录”,涂改为“间存”)
我自从经历水灾之后,移居到礼贤台前、护城堤上。堤旁是外城的旧址,而住宅背对着城外。门前狭窄,容不下车辆。那台据魏人相传,是段干木的遗迹。我弟弟迈得到了上联,我代为对出下联。
负郭陈平巷,诛茅庾信居。
附额:山不在高,可以栖迟。
不望如人富贵,但求与我清闲。
无求於世方为贵。惟有文章堪慰我。
有得於心未是贫。不因贫贱妄求人。
“惟有文章堪慰我,不因贫贱妄求人。”
惟大英雄能蠖曲,岂有文章惊海内。(杜甫诗句)
有真学问定鹏飞,要留清白在人间。(于谦诗句)
“岂有文章惊海内,要留清白在人间。”集前人句
(以上在第二十八页。钩号皆用朱笔)
映雪囊萤,稽古羞为干禄地。
〇袍脱粟,传家幸有疗贫方。
家务虽劳,未费啸歌犹足乐。
吾庐诚小,尚容卷轴不为贫。
蔬食味偏馨,岂为家贫乏刍豢。
闲居情最〇,非因命薄谢簪缨。
新晴山,微雨树,侵晓烟,薄暮〇,深春花,高秋月,吟啸其间,微躯复何求哉。
紫阳经,涑水史,昌黎文,少陵诗,南阳表,彭泽词,典型犹(以上在第二十九页的前半页,其后半页误订在第三十页之后)在,丈夫当如此矣。
附额:何陋之有。自有乐地。别有天。尚志。
【先慈及弟服除後题】
北堂日暖思萱草,南浦春回忆棣华。
【新纳侍妾,兼有迁居之谋】
日暖香(原作“深”字,涂改)闺双梦燕。
春深乔木早迁莺。
【余年五旬以外多病,无子,书以自勉】
(以上在第三十一页,仅存后半页。实为第二十九页的后半页)
欲绵世泽须修德,要享遐龄在养生。
【连岁苦旱,饿者载道,漫题】
传僻书痴,甘把逢迎输俊杰。
敝衣粗食,得无冻馁即神仙。
【乞伏馆中】
山添新岁寿。收拾江山诗卷上。
春似故乡多。消磨岁月药炉中。
“收拾江山诗卷上,消磨岁月药炉中。”
“传僻书痴,家中旧聊也。至乞伏,颇闲〇,地亦清雅,漫改其对句书之。”
传僻书痴,甘把逢迎输俊杰。(乞伏地颇清雅,因取)
棋声诗韵;犹堪溪壑作神仙。〔前传僻联改而书之。(此二行小字写纸条上。又条上第三行以〇朱笔书日:“小字旁注俊杰神仙两行下。”)〕
附额:风景不殊。
【嘉庆改元,京邸候选】
欣逢初载。一年经始日。
恭祝万年。千里欲归人。(以上在第三十页。钩号用〇朱笔。末三行另纸,糊续於前十五行之後)
“一年经始日。千里欲归人。”
才见早春莺出谷,
更逢晴日柳含烟。〔集前人句。(此下贴纸条一,失去)〕
【罗源卸事後志喜】
向山野藏其迂拙,
把功名付与英豪。
福建,危地也,仕宦者视为畏涂。仙霞岭(浙、福交界之地)之半有关帝庙,庙柱题一联云:“进来福地非为福,出得仙霞即是仙。”余解组北归,至庙前,具酒教自庆,因为续其下云:
进来福地非为福,当自种福,以脱危机。
出得仙霞即是仙,莫更求仙,致生妄想。
【自罗源归里後苦无居宅,次年春蹴居西山孟村,漫题】
山林地僻堪藏拙。何处卜居非逆旅。
名利心灰只爱闲。有时摊卷即康庄。
“何处卜居非逆旅。(以上在第三十二页。钩号用〇朱笔)
有时摊卷即康庄。”
邻汤庙而居,慨八迁之自古。
卜孟村而宅,知三徙之非多。(以上在第三十三页。钩号用〇朱笔)
○崔东壁《{艹收}田〇笔》残稿(洪业)
大名崔东壁(述)以四十年之力,著书三十四种,共八十八卷。其弟子滇南陈介存(履和)以刻师书为毕生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後已。然书之未曾刻者,尚十五种,共三十三卷;未刻之定稿尚存霄壤中否,不可得知。一九二九年,大名王守真(证)先
生得《二馀集》抄本以寄顾颉删先生。此东壁妻成孺人之诗集也,聊可以当东壁《自订目录》中之《细君诗文稿》一卷。二十年一月,业於燕京大学图书馆破书堆中发见东壁《知非集》一册,旋断其为《知非集》定本三卷未成前之过渡稿本。四月,颉刚先生与业亲至大名及旧魏县访东壁故里,(参颉刚先生与业合撰之《崔东壁先生故里访问记)冀於东壁旧稿或有新发见也。当时虽无所得,然曾敦请大名士人随时留意查访。今年四月,颉刚先生从大名姚野浣(谕)先生得东壁残稿一册;据野浣先生云,得自大名范廉泉(鉴古)先生,而廉泉先生则得之於崔氏某也。
译我得到《二馀集》的抄本,寄给顾颉刚先生。这是崔东壁的妻子成孺人的诗集,勉强可以当作崔东壁《自订目录》中所列《细君诗文稿》一卷的替代。民国二十年一月,我在燕京大学图书馆的破书堆中发现了崔东壁《知非集》一册,随即断定它是《知非集》定本三卷尚未完成之前的过渡稿本。四月,顾颉刚先生与我亲自前往大名及旧魏县探访崔东壁的故乡,(参见顾颉刚先生与我合撰的《崔东壁先生故里访问记》),希望能在崔东壁的旧稿中有新的发现。当时虽然一无所获,但曾恳请大名的士绅随时留意查访。今年四月,顾颉刚先生从大名姚野浣(谕)先生处得到崔东壁残稿一册;据姚野浣先生说,这册残稿是从大名范廉泉(鉴古)先生处得来的,而范廉泉先生则是从崔氏某人那里得到的。
残稿书竹纸上,共三十三叶。其中叶一阙後半叶,叶五阙前半叶之前半,叶二十九阙後半叶,叶三十一阙前半叶;然叶二十九叶三十一之两半叶,文相接续,盖误订而然耳。本高营造尺八寸四分半,宽五寸七分半。眉端左角纸多残缺,似为鼠所啮者。本中每半叶九行,宽共四寸三分半;行二十一字,高共六寸二分半。文字内容,大约可分三类:诗文拾遗为一类,多残阙;函稿为一类,共二十一通;骈语为一类,共二十五联,附题额七语。兹以原文披露於左。其标点,皆业所加;唯单引(‘’)本原文所有,标钩销也。方括弧(【】)亦业所加,用以详原文中涂改,钩撤,签贴,删易之痕迹而已。
┌───────┐
│崔德皋先生遗书│清崔▯著
└───────┘
●颉刚案
〔十馀年来,予以辑录《东壁遗书》,遂得与大名人士相交游。赖其热心搜访,几於每年必有新材料发见;然皆诗文书牍之类,固得藉此以深悉崔氏一门之生活,而与学术思想犹无直接关系也。前年辗转传闻,知尚有东壁之弟德皋先生所作《尚书辨伪》藏於广平县某家。喜其为学术著作,谆嘱大名友人探询,卒未觅得。予遍检《东壁遗书》及其他传状,先生所作仅有《讷庵笔谈》等数种,其《读伪古文尚书黏签标记》亦已录入东壁书中,他无所谓《尚书辨伪》者;意传者之非真也,亦置之矣。去冬在北平,接张文炳先生自成安漳河店贻书,书曰:“数年前,曾闻先生不辞劳苦,访东壁先生遗事於大名,辙恨不能为先生助。今乃於广平别有发现,德皋先生全集之原钞本已寻得,不但《讷庵笔谈》一种而己。如愿为表章,乞示知。某诚不忍使德皋先生之心血精力湮没无闻,必许付印始肯寄也。”读之乐不自胜,亟覆书请寄;谓《东壁遗书》尚未出版,当可附刊。今年二月在杭,得平寓转寄张先生函,发之,分量之重远出我想像,凡书四种,综七万言,是诚一大创获也!《笔谈》之上卷为《书经辨说》,皆驳辨《书序》、《伪古文》与宋人经说者,既列册首,览者易见,其有《尚书辨伪》之传讹,宜矣。此一卷与文集中之大半,考辨古史,其持论之廉悍与乃兄同,其历史见解之透澈亦至相似,於以知《考信录》一书虽写成於东壁晚年,而早已定型於昆季同学之时代;然则此书自必为读东壁书者所不敢废。又两书互勘之下,《考信录》中固多明引弟说以证成己说,然袭用其言而未揭之者亦不在少。推此而论,必有先生於坐谈之顷直抒其疑古之见,而未著於书,遂为东壁所采撷者,惜其事不可详耳。东壁年七十七而先生仅三十九,学之成与不成岂非天哉!一九三五年三月十六日,记於杭州。
又案:德皋先生著作,据《考信附录》中“附记弟所著书”,其诗文为《寸心知集》二卷,文集一卷,词为《梦窗呓语》一卷,笔记为《讷庵笔谈》二卷,论诗者为《尚友堂说诗》一卷:其搜集乡土文献者:於文有《大名文存》三册,於诗有《大名诗存》三册,於故实有《魏墟杂志》四卷、《魏郡琐谈》三卷、《魏郡丛谈》、《金石遗文记略》、《杂记》三种。在杨静庵先生所作传中,有《梓乡文献》二卷,疑即上数书中某种之异名。今所见者,其自身著作,舍词一卷外皆已备。《大名文存》等书,未为陈海楼携以南行,他日容有发见之望也。张先生寄来四种,云系借自静庵先生者,先生,清举人,广平耆宿;十馀年前初见是书即欲付诸剞劂,详见其所作序文中。今取与东壁书同刊,有若符节之重合,当必闻而拊掌。书凡二册,纸已脆绝,几触手而碎。其中“宁”字尚不避讳。足证为道光以前钞本。然观诗集字体劲挺。墨非一色,文又颇有改窜,意者其独为稿本耶?苟其信然,则尤可珍已。前年洪煨莲先生发见《知非集》,对於写生笔迹有至密之讨论。今予独处南方,匆匆付印,不得呈师友一鉴定之,其怅恨为何如也!四月廿五日,记於苏州。〕
●
译残稿书写在竹纸上,共计三十三页。其中第一页缺失后半页,第五页缺失前半页的前半部分,第二十九页缺失后半页,第三十一页缺失前半页;然而第二十九页和第三十一页的半页内容文意相连,大概是装订时弄错了的缘故。本子高营造尺八寸四分半,宽五寸七分半。眉栏左上角的纸张多有残缺,像是被老鼠咬过的样子。本子中每半页九行,总宽四寸三分半;每行二十一字,总高六寸二分半。文字内容,大致可分为三类:诗文拾遗为一类,大多残缺不全;书信草稿为一类,共二十一封;骈文为一类,共二十五联,附带题额七句。现将原文披露如下。其中的标点,都是我所添加的;只有单引号(‘’)是原文所有的,表示勾销。方括号(【】)也是我所添加的,用来详细标示原文中涂改、勾撤、签贴、删改的痕迹而已。
┌───────┐
│崔德皋先生遗书│清崔〇著
└───────┘
●颉刚案
〔十多年来,我因为辑录《东壁遗书》,得以与大名人士相交游。依靠他们热心搜访,几乎每年都有新材料被发现;然而都是诗文书信之类,固然可以借此深入知晓崔氏一家的生活,但与学术思想还没有直接关系。前年辗转传闻,知道还有东壁的弟弟德皋先生所作的《尚书辨伪》藏在广平县某家。高兴它是学术著作,再三叮嘱大名友人探询,最终没有找到。我遍查《东壁遗书》及其他传记,先生所作的仅有《讷庵笔谈》等几种,其《读伪古文尚书黏签标记》也已录入东壁书中,没有其他所谓《尚书辨伪》的;推测传闻不真实,也就置之不理了。去年冬天在北平,接到张文炳先生从成安漳河店寄来的信,信中说:“几年前,曾听说先生不辞劳苦,在大名访求东壁先生遗事,常恨不能为先生助力。如今却在广平另有发现,德皋先生全集的原抄本已经找到,不只是《讷庵笔谈》一种而已。如果愿意表彰,请告知。某实在不忍心让德皋先生心血精力湮没无闻,一定答应付印才肯寄出。”读后高兴得不能自持,急忙回信请求寄送;说《东壁遗书》尚未出版,可以附刊。今年二月在杭州,收到从北平寓所转寄的张先生函件,拆开一看,分量之重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共有四种书,总计七万字,这确实是一个重大收获!《笔谈》的上卷是《书经辨说》,都是驳辨《书序》、《伪古文》与宋人经说的,既然列在书册之首,阅览者容易见到,其有《尚书辨伪》的传闻讹误,是理所当然的。这一卷与文集中大半部分,考辨古史,其持论的廉悍与兄长相同,其历史见解的透彻也极为相似,由此可知《考信录》一书虽然写成于东壁晚年,但早已在兄弟同学的时代定型;那么此书自然必为阅读东壁书的人所不敢废弃。又两书互相勘对之下,《考信录》中固然多明确引用弟弟的说法以证实自己的说法,然而袭用其言而未揭明的也不在少数。推此而论,必有先生在坐谈之时直抒其疑古之见,而未著于书,于是被东壁所采撷的,可惜其事不可详知了。东壁年七十七而先生仅三十九,学问的成与不成岂非天意哉!一九三五年三月十六日,记于杭州。
又案:德皋先生著作,据《考信附录》中“附记弟所著书”,其诗文为《寸心知集》二卷,文集一卷,词为《梦窗呓语》一卷,笔记为《讷庵笔谈》二卷,论诗者为《尚友堂说诗》一卷:其搜集乡土文献者:于文有《大名文存》三册,于诗有《大名诗存》三册,于故实有《魏墟杂志》四卷、《魏郡琐谈》三卷、《魏郡丛谈》、《金石遗文记略》、《杂记》三种。在杨静庵先生所作的传中,有《梓乡文献》二卷,怀疑即是上述数书中某种的异名。如今所见到的,其自身著作,除词一卷外都已具备。《大名文存》等书,未被陈海楼携带南行,日后容有发现之望也。张先生寄来的四种,说是借自静庵先生的,先生是清举人,广平耆宿;十多年前初见此书即欲付诸刊刻,详见其所作序文中。今取与东壁书同刊,有若符节之重合,当必闻而拊掌。书凡二册,纸已脆绝,几乎触手而碎。其中“宁”字尚不避讳。足以证明为道光以前抄本。然而观诗集字体劲挺。墨非一色,文又颇有改窜,意者其独为稿本耶?如果确实如此,则尤可珍已。前年洪煨莲先生发现《知非集》,对于写生笔迹有至密之讨论。今我独处南方,匆匆付印,不得呈师友一鉴定之,其怅恨为何如也!四月廿五日,记于苏州。〕
●
杨序
古者异端在儒之外;後世异端在儒之中。异说横於门墙之外,而能拒之排之者,则有孟子。异说混於经传之中,而能疏之剔之者,则有崔氏两先生。先生者,洹水人,ウ斋公之子:长曰述,字东壁;次曰迈,字德皋。乾隆壬午,同举孝廉、俱不得志於礼闱,以著述阐道为己任。时去吾生仅百年;地距吾乡仅一舍。洼自为童子时耳先生之名甚熟;及稍长,求读其书,不可得也。三十年来,留心搜访,得东壁所著《考信录》、《王政三大典考》数种。其於唐、虞、三代之传文,下迄秦、汉、唐、宋以来之著作,凡说之有戾圣经者,靡不辨▯而删削之,不使相混以误来兹。山阳汪文端公称“其书为古今不可无之书,其功为世儒不可及之功”,诚非虚誉。
译杨序
古代,异端邪说存在于儒家之外;后世,异端邪说却混迹于儒家之中。异说在儒家门墙之外横行,能够拒绝并排斥它们的,有孟子。异说混杂在经典传注之中,能够梳理并剔除它们的,则有崔氏两位先生。这两位先生是洹水人,崔洹斋公的儿子:长子叫崔述,字东壁;次子叫崔迈,字德皋。乾隆壬午年,两人同考中举人,都在礼部会试中未能得志,便以著书立说、阐明大道为己任。当时距离我出生仅一百年;地点距离我的家乡仅三十里。我自幼年就对先生的名字非常熟悉;等到稍大一些,想阅读他们的著作,却得不到。三十年来,我留心搜访,才得到东壁所著的《考信录》、《王政三大典考》等几种书。他们对于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传注文字,下至秦、汉、唐、宋以来的著作,凡是与儒家经典相违背的说法,无不辨析并删削,不让它们混杂以误导后人。山阳汪文端公称赞说:“他们的书是古今不可缺少的书,他们的功绩是世俗儒生无法企及的”,确实不是虚夸的赞誉。
顾东壁之书,得石屏陈氏为之表章,一刻於江西,再刻於山右,祯刻於京师,至今犹有传者;若德皋之书,则仍未之见焉。其《讷▯笔谈》数条,仅见於《考信录》之所引;《诗集》一卷,《几辅艺文志》亦但载其目。访之魏人,无知之者;求诸崔氏之族,亦无存矣。久而不获,深以为憾。戊午夏,与同邑王芳斋先生锦堂话及,言渠为先生之外曾孙,家藏钞本,有其全集六卷,尚不甚残缺,计《讷▯笔谈》二卷、《文集》一卷、《尚友堂说诗》一卷、《寸心知诗集》二卷。余闻言之下,不禁狂喜,亟借观之。其文闳肆如昌黎;其诗醇正似子美;其《说诗》主乎性情,力挽当时声调委靡之习;其《笔谈》则精於考据,足证历代诸儒相沿之谬,有功经传,与乃兄《考信录》一书并堪不朽。若不亟付剞劂以广其传,恐数十年後并此残编断简亦不可得。使先生疏剔异端之功自我而随,则余滋惧矣!
民国七年,广平後学杨荫陆谨序
●讷▯笔谈
○颉刚案
〔《笔谈》之名,闻之旧矣。若“禹伐三苗”、“羲和湎淫”、“敷虐万方”诸条,并为《考信录》所转载。既辨“六府三事”之文,亦撷取数语入录。彼时推其全文,当是解经笔记。自得此帙;方知其半论《书经》,半载杂说,而尚有拟作之《读书疑》焉。以考证与文辞合为一编,颇讶其体例之不类。东壁先生於《考信附录》曰:“《讷▯笔谈》二卷,已成一卷,其末卷未成。”於以知此为先生随笔所记,原非定本,苟天假以年,积成钜稿,则经说必与杂记相离可知也。先生治学,集其精力於《尚书》,此既有《书经辨说》,文集中又有《古文尚书考》及《朱子彭蠡辨疑》诸篇,东壁《古文尚书辨伪》中复录其《读伪古文尚书黏签标记》;其见解证论,宛然百诗、定宇,後之作《尚书学史》者所必不当遗也。且其中尚有极勇敢之创说,虽同志如其兄亦不敢信,而至今日乃审知为事实者。彼斥伪书《大禹谟》“龟筮协从”之语,以为筮後於卜,不但非虞、夏之际所有,且於殷亦未闻。东壁於《商考信录》云:“《吕贤》曰:‘巫咸作筮。’余按《易传》,卦画於伏羲氏,不容历二千年至巫咸而後有筮。恐系後人之所附会。”则固信虞、夏之前已有之矣。其《洪范补说》於“谋及卜筮”“龟从筮逆”之文无所考辨,则亦信卜与筮并行於商世矣。然迩来出土甲骨以万计,当时卜礼皆可钩索而知,固未尝有筮仪也,亦未尝有既卜且筮之文也。是知筮实周人之法;所谓伏羲氏画卦者,但後出之《易传》如是云耳。又彼辨《说命》,摈郑玄“亮阴”凶庐之解,且曰“居丧之说,出於《论语》,人不敢疑耳”,是直以孔子之“君薨,百官总己以听於冢宰三年”之释为非是。《商考信绿》於武丁一篇但辨“象梦”、“赍弼”之言,不录《笔谈》此条一字。自廖平、康有为以来,“▯古改制”之义大显,而三年之丧即为儒家改制中最要之一事,《论语》解释迥非《无逸》文义乃不复可以辨护。而孰意德皋先生於百五十年以前已发其端乎!呜呼,使《考信录》而成於先生之手,吾知其必有进於是者矣!既为补目,更略论之如此。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记。〕
●讷▯笔谈卷一
○《书经》辨说
△《书序》不知出於何时
《书序》不知出於何时。《史记三代世表》云:“孔子序《尚书》,略无年月;或颇有,然多阙。”则是司马迁之时已有之矣。故《史记》多采《书序》入本纪世家。然伏生《书》二十八篇无之。後世因孔安国《尚书序》言之,遂谓得之壁中,实不知果否。孔壁所出十六篇,人皆不见,而独传此序耶?今《史记注》所引马融、郑康成之说,盖皆解《序》者也。
△今本《虞》、《夏》、《商书》之分不知何本
今《虞书》、《夏书》、《商书》之分,不知本之伏生所藏耶?抑本之孔壁耶?抑自东晋梅赜上《古文尚书》始若是耶?与古书所引不同。或谓
译顾炎武的著作,得益于石屏陈氏的表彰推广,先在江西刻印,又在山西刻印,后来在京城刻印,至今仍有流传;至于德皋的著作,则至今未曾见到。他的《讷〇笔谈》中的几条内容,仅在《考信录》的引用中见到;《诗集》一卷,《畿辅艺文志》也只记载了它的目录。向魏地的人打听,没有人知道;向崔氏族人寻求,也没有保存下来。长时间无法获得,深感遗憾。戊午年夏天,我与同乡王芳斋先生锦堂谈起此事,他说他是先生的外曾孙,家中藏有抄本,有先生的全集六卷,尚不十分残缺,共计《讷〇笔谈》二卷、《文集》一卷、《尚友堂说诗》一卷、《寸心知诗集》二卷。我听了这话,不禁欣喜若狂,急忙借来观看。他的文章宏大奔放如同韩愈;他的诗歌纯正典雅类似杜甫;他的《说诗》主张性情,极力扭转当时声调颓靡的风气;他的《笔谈》则精于考据,足以证实历代儒者沿袭的错误,对经传有功,与他哥哥的《考信录》一书同样可以不朽。如果不赶紧付梓印刷以广泛传播,恐怕几十年后连这些残篇断简也找不到了。如果先生剔除异端的功劳因我而中断,那我就更加恐惧了!
民国七年,广平后学杨荫陆恭敬作序
●讷〇笔谈
○颉刚案
〔《笔谈》这个名字,早就听说了。像“禹伐三苗”、“羲和湎淫”、“敷虐万方”等条目,都被《考信录》转载。既然辨析了“六府三事”的文字,也摘取了几句话收入书中。那时推测全文,应当是解释经书的笔记。自从得到这部书,才知道它一半论述《书经》,一半记载杂说,还有拟作的《读书疑》。将考证与文辞合编为一书,颇惊讶其体例的不类。顾炎武在《考信附录》中说:“《讷〇笔谈》二卷,已经完成一卷,最后一卷未完成。”由此知道这是先生随手记录的,原本不是定本,如果上天假以年寿,积累成巨稿,那么经说必然与杂记分开是可以预知的。先生治学,集中精力于《尚书》,这里既有《书经辨说》,文集中又有《古文尚书考》及《朱子彭蠡辨疑》等篇,顾炎武《古文尚书辨伪》中又收录了他的《读伪古文尚书黏签标记》;他的见解论证,宛然如百诗、定宇,后来撰写《尚书学史》的人必定不应遗漏。而且其中还有极其大胆的创见,即使是志同道合如他哥哥也不敢相信,而到今天才审知是事实。他斥责伪书《大禹谟》中“龟筮协从”的话,认为筮在卜之后,不仅不是虞、夏时期所有的,而且在殷代也未听闻。顾炎武在《商考信录》中说:“《吕氏春秋》说:‘巫咸作筮。’我按《易传》,卦画始于伏羲氏,不容历经二千年到巫咸之后才有筮。恐怕是后人所附会。”那么本来相信虞、夏之前已经有了筮。他的《洪范补说》对于“谋及卜筮”“龟从筮逆”的文字没有考辨,那么也相信卜与筮在商代并行。然而近来出土的甲骨数以万计,当时的卜礼都可以推求而知,本来没有筮的仪式,也没有既卜又筮的文字。由此知道筮实际上是周人的方法;所谓伏羲氏画卦,只是后出的《易传》这样说罢了。他又辨析《说命》,摒弃郑玄“亮阴”凶庐的解释,并且说“居丧的说法,出于《论语》,人们不敢怀疑罢了”,这简直是以孔子对“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的解释为非是。《商考信录》在武丁一篇只辨析“象梦”、“赍弼”的话,不收录《笔谈》这一条一字。自从廖平、康有为以来,“〇古改制”的意义大显,而三年之丧就是儒家改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论语》的解释与《无逸》的文义迥然不同,便不再可以辩护。而谁想到德皋先生在百五十年前已经发其端绪呢!唉,如果《考信录》由先生完成,我知道他必定会有比这更大的进步!既然补列目录,就略作论述如此。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记。〕
●讷〇笔谈卷一
○《书经》辨说
△《书序》不知出于何时
《书序》不知道出于何时。《史记·三代世表》说:“孔子为《尚书》作序,大致没有年月;有的虽有,但大多残缺。”那么在司马迁的时候已经有了。所以《史记》多采用《书序》的内容进入本纪和世家。然而伏生所传的《书》二十八篇中没有它。后世因为孔安国《尚书序》的言论,就说是从墙壁中得到的,其实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孔壁中出土的十六篇,人们都没有见到,却唯独流传这个序吗?现在《史记注》所引用的马融、郑康成的说法,大概都是解释《序》的。
△今本《虞》、《夏》、《商书》的分法不知何本
现在《虞书》、《夏书》、《商书》的分法,不知道是依据伏生所藏的呢?还是依据孔壁的呢?还是自从东晋梅赜献上《古文尚书》开始这样的呢?与古书所引用的不同。有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