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卷下
○由宋归邹,之滕,至鲁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孟子》)
此孟子去齐以後居宋时事,故次之於此。
【附录】“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孟子在宋不载有他事。不胜,宋大夫也,故附录此章於此。万章、盈之之间亦当在此时,可类推也。
“邹与鲁▯。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此孟子居邹事,当在去宋之後,至膝之前。但未知与然友之间孰为先後,姑次之於此。
△邹有司犹为贤
此章发明上下之间出尔反尔之义最为深切,民之死与散也,有司不之恤也,曰非我也,岁也。有司之死於鲁也,民亦不之恤也,曰非我也,鲁也。曾子之言真千古之炯鉴,甚矣仁政之不可不行也!虽然,吾读此章而叹邹有司之犹为贤也。何者?君之仓廪实,有司不之盗也;君之府库充,有司不之窃也,贤何如之!有司之过,惟不告民隐耳;然较世之以民隐告於君,请君赈以钱粟,不以与民而但以饱己之贪橐者,其贤奚啻数倍!故曰邹有司之犹为贤也。是以孟子劝穆公以行仁政即可以致亲上死长之美。若有司如後世之贫吏,虽君行仁政,惠断不能及民,甚至仁政反为弊政者有之;势必尽罢诸有司,别易以贤人,然後能施仁政於民。以是知邹有司之犹为贤也。是以有司虽死於战而国不危,及齐失国而邹犹能自保也。
【附录】“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於宋,於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问於孟子,然後行事。’然友之邹,问於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齐疏之服,饣千粥之食,自天子达於庶人,三代共之。’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爱之也。’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於大事。子为我问孟子。’然友复之邹问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於冢宰,ヱ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是在世子!’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此与邹、鲁之▯未知孰为先後,姑附录於此。
“滕文公问为国。”
△滕文公间在即位後
朱子谓“文公以礼聘孟子,故孟子至滕而文公问之”,然则此事当在文公即位以後。孟子由邹至滕,故《梁惠王下篇》文公三问皆《邹与鲁▯章》之後也。
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曰:‘昼尔於茅;宵尔索▯。亟其乘屋,其始播百▯!’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
译●卷下
○从宋国回到邹国,前往滕国,到达鲁国
“滕文公还是世子时,准备去楚国,路过宋国时拜见了孟子。孟子向他阐述人性本善的道理,言语中必定推崇尧、舜。世子从楚国返回后,再次拜见孟子。孟子说:世子对我的话有怀疑吗?大道,只有一个罢了!……如今滕国截长补短,方圆将近五十里,仍然可以成为一个治理良好的国家。《尚书》说:‘如果药不让人头晕目眩,疾病就不能痊愈。’”(《孟子》)
这是孟子离开齐国后居住在宋国时的事,所以把它排列在这里。
【附录】“孟子对戴不胜说:‘你希望你的君主向善吗?我明确地告诉你!……你说薛居州是个好人,让他居住在君主身边。在君主身边的人,无论长幼尊卑都是像薛居州那样的人,君主能和谁一起做坏事呢!在君主身边的人,长幼尊卑都是像薛居州那样的人,君主能和谁一起做坏事呢!只有一个薛居州,能对宋王有什么作用呢!’”
孟子在宋国没有记载其他事迹。戴不胜是宋国的大夫,所以把这一章附录在这里。万章、盈之之间的事情也应当发生在这个时候,可以类推。
“邹国与鲁国交战。邹穆公问道:‘我的官吏死了三十三人,而百姓却没有人为他们牺牲。杀了他们,又杀不完;不杀他们,又憎恨他们看着长官死去而不救援。该怎么办才好呢?’孟子回答说:‘灾荒饥馑的年份,君主的百姓老弱转死在沟壑中,壮年人逃散到四方去的,几乎有上千人。而君主的粮仓充实,府库丰盈,官吏们没有向上报告,这是上级怠慢而残害下级啊。’曾子说:‘警惕啊!警惕啊!从你那里发出的,就会返回到你身上。百姓,现在才得到报复的机会,君主不要责怪他们。君主施行仁政,百姓就会亲近他们的上级,为长官效死了。’”
这是孟子居住在邹国时的事,应当在离开宋国之后,前往滕国之前。只是不知道与然友之间的事谁先谁后,暂且把它排列在这里。
△邹国的官吏还算贤良
这一章阐发上下之间出尔反尔的道理最为深刻。百姓的死亡和流散,官吏不体恤他们,说不是我的过错,是年成不好。官吏死于鲁国之战,百姓也不体恤他们,说不是我的过错,是鲁国的缘故。曾子的话真是千古的明鉴,仁政实在不可不施行啊!虽然如此,我读这一章而感叹邹国的官吏还算贤良。为什么呢?君主的粮仓充实,官吏不去盗窃;君主的府库丰盈,官吏不去偷窃,这贤良到什么程度啊!官吏的过错,只是不报告民间的疾苦罢了;然而比起世上那些把民间疾苦报告给君主,请求君主用钱财粮食赈济,却不把赈济物给百姓而只用来满足自己贪婪私囊的人,他们的贤良何止数倍!所以说邹国的官吏还算贤良。因此孟子劝谏穆公施行仁政,就可以达到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的美好境界。如果官吏像后世的贪官污吏,即使君主施行仁政,恩惠也断然不能到达百姓,甚至仁政反而变成弊政的情况也是有的;势必罢免所有官吏,另外更换贤人,然后才能把仁政施予百姓。由此可知邹国的官吏还算贤良。因此官吏虽然战死而国家不危,等到齐国失国而邹国还能自我保全。
【附录】“滕定公去世,世子对然友说:‘从前孟子曾经在宋国和我交谈,我心里始终不忘。现在不幸,遇到了大丧事;我想派你去询问孟子,然后再行事。’然友到邹国,询问孟子。孟子说:‘不也很好吗!亲人去世,本来就应该自己尽心竭力。’曾子说:‘活着时按礼侍奉,死后按礼祭祀,可以称为孝了。’诸侯的礼仪,我没有学过。虽然如此,我曾经听说过:‘三年的丧期,穿粗麻布丧服,喝稀粥,从天子到平民,夏商周三代都是这样。’然友回报使命,世子决定实行三年丧期。父兄百官都不愿意,说:‘我们的宗国鲁国先君没有实行过,我们的先君也没有实行过;到了你的身上却违背传统,不行!’而且《志》书上说:‘丧葬祭祀跟随先祖。’说:‘我们有我们喜爱遵循的传统。’世子对然友说:‘我过去不曾学问,喜欢骑马试剑,现在父兄百官不满意我,恐怕我不能在丧事上尽心。你替我去询问孟子。’然友又到邹国询问孟子。孟子说:‘对,不能从其他方面寻求借口。’孔子说:‘君主去世,听从冢宰处理政务,喝稀粥,面色深黑,就位哭泣,百官有司没有敢不悲哀的,因为君主带头啊。上面有所喜好,下面一定有更加喜好的人。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在草上,草必定倒下。这在于世子啊!’然友回报使命,世子说:‘对,这确实在于我!五月住在丧庐里,没有发布命令禁令,百官族人,可以说知道了。等到下葬时,四方的人都来观看。面容的悲戚,哭泣的哀痛,吊唁的人非常高兴。’”
这与邹国、鲁国交战的事不知道谁先谁后,暂且附录在这里。
“滕文公询问治理国家的方法。”
△滕文公询问应在即位之后
朱熹认为“文公以礼聘请孟子,所以孟子到滕国而文公询问他”,那么这件事应当在文公即位之后。孟子从邹国到滕国,所以《梁惠王下篇》中文公的三个问题都在《邹与鲁交战章》之后。
孟子说:“百姓的事不可拖延。《诗经》说:‘白天去割茅草;晚上搓成绳索。赶紧修缮房屋,开始播种百谷!’百姓的道理,有固定产业的人有稳定的心态,没有固定产业的人没有稳定的心态。”
心。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後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
译心。如果没有恒定的善心,放纵、乖僻、邪恶、奢侈的事就没有不做的。等到他们陷入罪过,然后才施加刑罚,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爱的人在位,却可以做陷害百姓的事呢!”
△先养後教
治国之事多端,要莫重於教养;然必先养然後能教,是以《虞书》命稷之文先於命契,故以农事为最急也。“民事”,即农事也。民莫众於农,故以农事为民事。引《七月》诗者,所以证其不可缓。“无恒产”云云者,所以明其不可缓之故。衣食不足,且将肆意妄行,陷於刑辟,况望其人伦明而小民亲乎!故孟子之告齐、梁,亦於树桑授田之後始继之以庠序之教也。故“民事不可缓”一句神气已直注於“人伦明於上”二句,养之即所以为教之地,非分教养为二事也。
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於民有制。阳货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取民有制
“礼下”者,所以待臣;“取民有制”者,所以恤民;兼言之者,贤君於此二端不可偏废者也。下文但言有制不复言礼下者,“恭”者文公已能之,故孟子不必更告之也。有制必先之以“俭”者,取民之多由於用度之奢,奢则不足於用,虽欲寡取之而不能也。“取民有制”,一句乃一章之纲领。自“夏后氏”以下至“虽周亦助”,详言取民之制。取民有制,然後能以庠序学校教民而使之明且亲也。引阳货之言者,所以明取民之不可过也。取民无制则富而不仁,取民有制则仁而不富;二者不可兼,故宁舍富而不可失仁也。
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
△乡遂取民之制
此承上“取民有制”句遂言乡遂取民之制也。乡遂者,君所自取於民者也,上下之情易通,故不患其法之弊也,惟患其取之多。什一,则取之得其正矣;无论贡、助、彻,皆可行也。
龙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ツツ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
△都鄙取民之制
此因上言乡遂取民之制遂言都鄙取民之制也。都鄙者,卿大夫之有世禄采邑者所取於民者也,非惟患所取之多也,尤患其法之弊,故必用助然後得其平也。使滕不行世禄,则助不助无大损益也。世禄,滕固行之,安可以不用助;岂谓周人百亩而彻不用助乎?试观《大田》之诗,周人世禄诗也,而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彻则通力合作,计亩均分,安得有所谓公田者,惟助为有公田耳,然则虽周之世禄亦未尝不用助也。大抵龙子之言即为世禄而发,故引之以见都鄙之当用助也。
△乡遂用彻,都鄙用助
朱子《集注》云:“周时,一夫授田百亩。乡遂用贯法,十夫有沟;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亩而分。”余按:谓乡遂十夫有沟,是也,谓用贡法则不合;谓都鄙用助法,是也,谓通力而作,计亩而分,则混助於彻。余欲易其文云:“乡遂用彻法,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亩而分;都鄙用助法,中百亩为公田,外八区为私田。”庶为分明易晓。说已详见《经界通考》中,兹不悉赘也。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於上,小民亲於下。
△教在人伦
取民有制则民有恒心矣,夫然後可以教,故继之以庠序学校之制也。然则何以教之?人伦而已。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岂惟不至放辟邪侈以陷於罪,将见孝友睦姻任恤皆相习而成俗,虽唐、虞之教亦如是而已矣。此与上恒产恒心之文正相呼应。至於此,然後知民事果不可以缓也。唐、宋以後,世俗惟尚词章,虽立学舍,不以人伦教之,故小民不相亲;三代以上不如是也。
△全章要领
“民事”以下数十言以“取
译先养育后教化
治理国家的事务繁多,但最重要的莫过于养育与教化;然而必须先养育然后才能教化,所以《虞书》中任命稷的篇章在任命契之前,因此以农事为最紧急。“民事”,就是农事。民众中农民最多,所以把农事称为民事。引用《七月》这首诗,是为了证明农事不可拖延。“无恒产”等语,是为了阐明不可拖延的原因。衣食不足,百姓尚且会肆意妄为,陷入刑罚之中,何况指望人伦关系在上层明晰而百姓在下层相亲呢!所以孟子告诫齐国、梁国,也是在种植桑树、分配田地之后,才接着推行庠序的教育。因此,“民事不可缓”这一句的神气已直接灌注于“人伦明于上”两句之中,养育就是为教化奠定基础,并非将养育与教化分为两件事。
因此贤明的君主必定恭敬、节俭——对下属有礼,向百姓征税有节制。阳货说:“追求富裕就不仁义了,追求仁义就不能富裕。”
向百姓征税有节制
“对下属有礼”,是用来对待臣子的;“向百姓征税有节制”,是用来体恤百姓的;两者并提,是因为贤明的君主在这两方面不可偏废。下文只说“有节制”不再说“对下属有礼”,是因为“恭敬”这一点文公已经能做到,所以孟子不必再告诫他。讲“有节制”之前必须先讲“节俭”,因为向百姓多征税往往是由于用度奢侈,奢侈就会用度不足,即使想少征税也做不到。“取民有制”,这一句是全章的纲领。从“夏后氏”以下到“虽周亦助”,详细论述了向百姓征税的制度。向百姓征税有节制,然后才能通过庠序学校来教化百姓,使他们明白人伦且相亲相爱。引用阳货的话,是为了说明向百姓征税不可过度。向百姓征税无节制就会富裕但不仁义,向百姓征税有节制就会仁义但不富裕;两者不可兼得,所以宁愿舍弃富裕也不可失去仁义。
夏后氏实行五十亩土地缴纳一份贡赋的制度,殷人实行七十亩土地实行助法的制度,周人实行百亩土地实行彻法的制度。其实都是十分抽一的税率。彻,就是通的意思。助,就是借的意思。
乡遂地区向百姓征税的制度
这是承接上文“取民有制”一句,进而论述乡遂地区向百姓征税的制度。乡遂地区,是君主直接从百姓那里获取赋税的地方,上下之情容易沟通,所以不担心制度有弊端,只担心征收过多。十分抽一,那么征收就符合正道了;无论贡、助、彻,都可以实行。
龙子说:“治理土地没有比助法更好的,没有比贡法更不好的。贡法,是核算几年的平均收成作为定额。丰收年,粮食多得狼藉,多征收也不算暴虐,却少征收;荒年,百姓粪肥田地还不够收成,却一定要收足定额。作为百姓的父母,让百姓辛辛苦苦终年勤劳耕作却不能赡养父母,还要借贷来增加赋税,让老人小孩辗转死于沟壑,这哪里还算是百姓的父母呢!”世禄制,滕国本来就在实行。《诗经》说:“雨水滋润我的公田,接着也滋润我的私田。”只有助法才有公田;由此看来,即使是周朝也实行助法。
都鄙地区向百姓征税的制度
这是因上文论述乡遂地区向百姓征税的制度,进而论述都鄙地区向百姓征税的制度。都鄙地区,是拥有世禄采邑的卿大夫从百姓那里获取赋税的地方,不仅担心征收过多,尤其担心制度有弊端,所以必须实行助法然后才能公平。如果滕国不实行世禄制,那么实行不实行助法没有大的损益。世禄制,滕国本来就在实行,怎么可以不用助法呢;难道说周人百亩而彻不用助法吗?试看《大田》这首诗,是周人世禄的诗,却说“雨水滋润我的公田,接着也滋润我的私田?”彻法是通力合作,按亩均分,怎么会有所谓的公田呢,只有助法才有公田,那么即使是周朝的世禄制也未尝不实行助法。大体上龙子的话就是针对世禄制而发的,所以引用它来表明都鄙地区应当实行助法。
乡遂用彻法,都鄙用助法
朱子《集注》说:“周朝时,一个农夫授田百亩。乡遂地区用贯法,十户人家有一条沟;都鄙地区用助法,八家同井,耕种时通力合作,收获时按亩分配。”我按:说乡遂十户人家有一条沟,是对的,说用贡法就不符合;说都鄙地区用助法,是对的,说通力合作,按亩分配,就是把助法与彻法混淆了。我想修改他的文字说:“乡遂地区用彻法,耕种时通力合作,收获时按亩分配;都鄙地区用助法,中间百亩为公田,外面八区为私田。”这样大概就清楚易懂了。说法已详细见于《经界通考》中,这里不再赘述。
设立庠序学校来教化他们。庠,是养育的意思。校,是教化的意思。序,是射箭的意思。夏朝叫校,殷朝叫序,周朝叫庠,学则是三代共有的,都是为了阐明人伦关系。人伦关系在上层明晰,百姓在下层相亲相爱。
教化在于人伦
向百姓征税有节制,百姓就有恒心了,然后才可以教化,所以接着论述庠序学校的制度。那么用什么来教化呢?只是人伦罢了。父尽父道、子尽子道、兄尽兄道、弟尽弟道、夫尽夫道、妇尽妇道,家庭道德就端正了,岂止不至于放纵邪僻而陷入罪过,将会看到孝悌友爱和睦姻亲任恤都相习而成风俗,即使是唐尧、虞舜的教化也不过如此罢了。这与上文恒产恒心的文字正相呼应。到了这里,然后才知道民事果然不可拖延。唐、宋以后,世俗只崇尚辞章,虽然设立学舍,不用人伦来教化,所以百姓不相亲;三代以上不是这样的。
全章要领
“民事”以下数十言以“取
民有制”句为要领。“夏后”以下数言以“其实皆什一”句为要领。“龙子”以下数十言以“虽周亦助”句为要领。“设为庠序”以下十馀言以“人伦”二句为要领。学者不可以不细玩其文义也。
译“民有制”这一句是纲领。“夏后”以下的几句话,以“其实皆什一”这一句为纲领。“龙子”以下的几十句话,以“虽周亦助”这一句为纲领。“设为庠序”以下的十几句话,以“人伦”这两句为纲领。求学的人不可以不仔细玩味其中的文义。
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此勉滕文公语,通结上文数段之意。
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井地即助法
井地,即助法也。孟子之告文公凡三事,曰什一,曰助法,曰教民。此独问井地者,什一教民皆易行者,举而措之耳,惟助法须经画得宜,故使毕战专主其事而问其详於孟子也。井地,采邑之法?所以养卿大夫士者,故言井地必及谷禄。“分田”即井地事也,“制禄”即谷禄事也,二事相为表里,井地均即谷禄平矣,故合而言之。
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
△君子与野人
“君子”,承上制禄而言之也;“野人”,承上分田而言之也。君子野人不可偏废,故助法不可以不行也。“九一而助”,治野之政也;“国中什一使自赋”,因治野而连及之也。不言行何法者,取之以什一,民即得其所矣,不拘拘於贡、助、彻也。“圭田五十亩”,制禄之馀政也;“余夫二十五亩”分田之馀政也;至是而君子与野人皆无憾矣。
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
△乡遂之政
此因上“国中什一”之文遂言乡遂之政也。乡即《齐语》所称“士乡十五”之乡。“乡田同井”者,每夫授田百亩,与井地之田同也。“相友”、“相助”“相扶持”者,即所谓“小民亲於下”也。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
△都鄙之政
此承上“九一而助”之文详言都鄙之法也。古者百步为一亩,三百步为一里,方里则每面皆三百步,以开方法分为九区则每区皆百亩,形如井字,故谓之“方里而井”也。“同养公田”,所谓助也。“公事毕,然後敢治私事”,所以教野人使知有上下之分也。
此答井地之问乃治都鄙之政。然国中什一,乡田同井者乡遂之制,百姓亲睦,先公後私者教民之方,其事相因,其理相通,故其言亦连而及之也。
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结论
此结上文之意。“略”者,其大纲;“润泽”者,其细目也。操其大纲,随时随地而变通之,三代之政无不可行於後世者矣。
《孟子》七篇,其文多矣,故今《录》中止择要者载之。独此章乃治国安民之大节,而向来说者多未分明,不能尽孟子之意;故今全录其文而於先儒之所未及言者补而解之,使与《经界通考》之言互相发明,或於读《孟子》书者不无小补云。
按:《梁惠王下篇》孟子答滕文公之问凡三章,皆寻常问答之言,非若《为国章》言分田制禄者可比,故於此章文备载而详释之,而其馀皆不载。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公曰:‘将见孟子。’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於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後丧逾前丧,君无见焉?’公曰:‘诺。’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与?’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於君,君为来见也。嬖入行臧仓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来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并同
译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会来取法于您,这就是成为王者的老师了。《诗经》说:“周朝虽然是古老的邦国,但它的天命却是新的。”这是说周文王啊。您努力实行这些道理,也能使您的国家焕然一新!
这是勉励滕文公的话,全面总结了上文几段的意思。
毕战来询问井田制。孟子说:“您的君主将要施行仁政,选拔任用您,您一定要努力。仁政一定要从划定田界开始。田界不正,井田分配就不均,俸禄就不公平。所以暴君和贪官污吏一定会轻视田界的划定。田界划定正确了,分配田地、制定俸禄就可以坐着决定了。
△井田即助法
井田,就是助法。孟子告诉滕文公一共有三件事:一是什一税,二是助法,三是教化百姓。这里专门询问井田,是因为什一税和教化百姓都是容易实行的,只要举出来实施就行了,只有助法需要规划得当,所以让毕战专门负责这件事,并向孟子询问详情。井田,是采邑的制度,用来供养卿大夫和士人,所以说到井田必定涉及谷禄。“分田”就是井田的事,“制禄”就是谷禄的事,这两件事互为表里,井田均分,谷禄就公平了,所以合在一起说。
滕国,土地狭小,既要供养君子,又要供养野人。没有君子就无法治理野人,没有野人就无法供养君子。请在郊野实行九分抽一的助法,在国都实行十分抽一的赋税,让百姓自行缴纳。卿以下的官员必须拥有圭田,圭田五十亩,多余的男丁二十五亩。
△君子与野人
“君子”,是承接上文制定俸禄而言的;“野人”,是承接上文分配田地而言的。君子和野人不可偏废,所以助法不能不实行。“九分抽一而助”,是治理郊野的政策;“国都实行十分抽一让百姓自行缴纳”,是因治理郊野而连带涉及的。不说实行什么具体税法,是因为取什一之税,百姓就能得到安顿,不必拘泥于贡、助、彻等具体名目。“圭田五十亩”,是制定俸禄的余政;“余夫二十五亩”,是分配田地的余政;到了这里,君子和野人都没有遗憾了。
死亡迁徙不出乡里,乡里的田地同属一井,出入结伴为友,守望互相救助,疾病互相扶持,这样百姓就亲近和睦了。
△乡遂之政
这是承接上文“国都什一”的话,进而谈论乡遂的制度。乡就是《齐语》中所称的“士乡十五”的乡。“乡田同井”,意思是每个成年男子授田百亩,与井田的田地相同。“相友”、“相助”、“相扶持”,就是所说的“小民在下位相亲爱”。一平方里为一井,井田九百亩,中间是公田;八家各自拥有私田百亩,共同耕种公田。公田的农事完毕,然后才敢处理私田的事,以此来区别野人。
△都鄙之政
这是承接上文“九一而助”的话,详细论述都鄙的制度。古代百步为一亩,三百步为一里,一平方里则每边都是三百步,用开方法分为九区,每区都是百亩,形状像“井”字,所以称为“方里而井”。“共同耕种公田”,就是所谓的助法。“公事完毕,然后才敢处理私事”,以此来教导野人让他们知道有上下尊卑的区别。
这回答井田之问,乃是治理都鄙的政策。然而国都什一,乡田同井,这是乡遂的制度;百姓亲睦,先公后私,这是教化百姓的方法,这些事理相互关联,道理相通,所以言论也连带提及了。
这是大概的纲要。至于润色完善,就在君主和您的努力了!
△结论
这总结了上文的意思。“略”是大纲;“润泽”是细目。掌握大纲,随时随地变通,三代的政治没有不能在后世实行的。
《孟子》七篇,文字很多,所以现在的《录》中只选择要点记载。唯独这一章是治国安民的大节,而向来解说的人大多没有阐明,不能尽述孟子的本意;所以现在全文记录,并对前代儒者没有说到的地方补充解释,使之与《经界通考》的话互相阐发,或许对阅读《孟子》的人有些许帮助。
按:《梁惠王下篇》孟子回答滕文公的问话共有三章,都是平常的问答之言,不像《为国章》那样谈论分田制禄,所以在此章详细记载并解释,而其余的都不记载。
“鲁平公将要出行,宠臣臧仓请求说:‘往日君主出行,必定命令主管官员告知去向;现在车马已经驾好,主管官员不知道要去哪里,冒昧请问。’平公说:‘将要去见孟子。’臧仓说:‘这是什么意思!君主降低身份去拜访一个平民,是认为他贤德吗?礼义出自贤者,而孟子后丧超过前丧,君主不要见他。’平公说:‘好。’乐正子进见,说:‘君主为什么不见孟轲呢?’平公说:‘有人告诉我‘孟子后丧超过前丧’,所以不前去见他。’乐正子说:‘君主所说的超过,是指以前按士的规格,后来按大夫的规格,以前用三鼎而后来用五鼎吗?’平公说:‘不是,是说棺椁衣衾的华美。’乐正子说:‘这不是所说的超过,是贫富不同啊。’乐正子去见孟子说:‘我告诉君主,君主本来要来见您。宠臣臧仓阻挠君主,君主因此没有成行。’孟子说:‘做或不做,有人促使;停止或阻止,有人阻碍;行或止,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我不能去见鲁侯,是天意;臧家那个小子怎么能使我不能遇见君主呢!’”(并同
上)
△《梁惠篇》及时之先後序
按:《梁惠王》一篇;凡与时君问答之言皆以时之先後次之,则是至滕至鲁皆孟子晚年事也。《兼金章》以在齐为“前日”,在宋、薛为“今日”,则是至宋至薛亦在孟子去齐後也。《滕文章》孟子在宋,《滕定章》孟子在邹,皆滕文未即位时事,则是孟子去齐之後先至宋而後归邹,而後至滕也。故今以宋、邹、滕、鲁为次而并次之於去齐之後。
译上)
△《梁惠篇》中事件时间的先后顺序
按:《梁惠王》这一篇,凡是与当时君主问答的言论,都是按照时间的先后次序排列的,那么孟子前往滕国、鲁国,都是他晚年的事情。《兼金章》中把在齐国称为“前日”,在宋国、薛地称为“今日”,那么孟子前往宋国、薛地,也是在离开齐国之后。《滕文章》中孟子在宋国,《滕定章》中孟子在邹国,都是滕文公尚未即位时的事情,那么孟子离开齐国之后,先是到了宋国,然后回到邹国,最后才到滕国。所以现在按照宋国、邹国、滕国、鲁国的次序,并将它们都排列在离开齐国之后。
△《鲁平章》总结通篇之文
孟子曰:“吾之不遇鲁侯,天也。”此一语虽结此章之事而实总结通篇之文,言历说时君而无所遇者皆天而已矣,正与《公孙丑篇》答充虞语,谓《天未欲平治天下》之意略同,故以此章殿此篇也。
○杂纪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於ぶ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
“陈臻问曰:‘前日於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馈七十镒而受。於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於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孟子》)
△孟子游历之先後
按:此二章取两国或三国之事比而述之,固并可专系之於一时也,故并附纪於後。又按:季任之文在储子前,则是至任在至齐前也;齐称前日而宋、薛称今日,则是至宋、薛在至齐後也。然则孟子去齐之後,先至宋、薛,然後至滕矣,故《膝文章》称“过宋而见孟子”也。去宋、薛後,盖尝归邹,邹、鲁之▯当在此时,故《滕定章》称“然友之邹问於孟子”也。故今哄《兼金章》於《季任章》之後。孟子虽无与任、宋、薛之君问答之文,然即此二章求之,孟子游历之先後亦可概见矣。
【附通论】“公系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於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是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何谓知言?’曰:‘讠皮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於其心,害於其政;发於其政,害於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附通论】“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论,距讠皮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以上并《孟子》)
△孟子所辩多杨、墨之说
孟子自言距杨、墨,公都子云“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扬子云云“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孟子之辟杨、墨何在乎?《为我章》尝斥杨、墨矣,然是泛论其失耳,《夷之章》尝抉墨氏之蔽矣,然是开导其来归者耳,不得遂
译△《鲁平章》总结全篇文字
孟子说:“我不能被鲁侯任用,是上天的意旨。”这一句话虽然总结了本章的事情,但实际上总结了全篇的文字,意思是说,历来说到当时的君主而没有得到任用的,都是上天的意旨罢了,正好与《公孙丑篇》中回答充虞的话,所谓“上天不想平治天下”的意思大致相同,所以用这一章作为本篇的结尾。
○杂记
“孟子住在邹国,季任担任任国的代理长官,用礼物来交往;孟子接受了礼物但没有回礼。孟子住在平陆,储子担任齐国相国,用礼物来交往;孟子接受了礼物但没有回礼。后来孟子从邹国到任国,去见了季子。从平陆到齐国,却没有去见储子。”
“陈臻问道:‘前几天在齐国,齐王赠送一百镒兼金,您不接受。在宋国,赠送七十镒,您接受了。在薛地,赠送五十镒,您也接受了。如果前几天的不接受是对的,那么今天的接受就是错的。如果今天的接受是对的,那么前几天的不接受就是错的。老师必定在这两者中占其一吧!’孟子说:‘都是对的。当我在宋国时,我将要远行,远行的人必定要有送行的礼物,对方说是‘赠送送行礼物’,我为什么不接受呢!当我在薛地时,我有戒备之心,对方说是‘听说有戒备,所以赠送兵器’,我为什么不接受呢!如果在齐国,则没有合适的理由。没有理由而赠送礼物,这是收买我。哪有君子可以被收买的呢!’”(《孟子》)
△孟子游历的先后顺序
按:这两章选取两国或三国的事情对比叙述,本来都可以专门归属于同一时期,所以一并附记在后面。又按:季任的文字在储子之前,那么到达任国在到达齐国之前;齐国称为前几天,而宋、薛称为今天,那么到达宋、薛在到达齐国之后。既然如此,那么孟子离开齐国之后,先到宋、薛,然后到滕国,所以《滕文公章》称“路过宋国而见到孟子”。离开宋、薛之后,大概曾经回到邹国,邹、鲁之间的事情应当发生在这个时候,所以《滕定公章》称“然友到邹国向孟子请教”。所以现在把《兼金章》放在《季任章》之后。孟子虽然没有与任、宋、薛的君主问答的文字,然而通过这两章来推求,孟子游历的先后顺序也可以大致看出来了。
【附通论】“公孙丑问道:‘老师如果担任齐国的卿相,得以实行自己的主张,即使由此成就霸王之业也不奇怪,像这样会动心吗?’孟子说:‘不会,我四十岁就不动心了。’……‘请问老师擅长什么?’说:‘我善于分析言辞;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请问什么是浩然之气?’说:‘很难说清楚!这种气,极其盛大刚强,用正直去培养它而不伤害它,就会充满天地之间。这种气,必须与义和道相配合,没有这些就会萎靡不振。这是积累正义而产生的,不是偶然做一件正义的事就能取得的。行为中有一点内心不满意,就会萎靡不振。’所以我曾说‘告子不曾懂得义’,因为他把义看作外在的东西。一定要有所作为但不要刻意追求,不要忘记,也不要拔苗助长。不要像宋国人那样。宋国有个担心禾苗不长而把它拔高的人,疲惫地回家,对他的家人说:‘今天累坏了!我帮助禾苗长高了。’他的儿子跑去查看,禾苗已经枯死了。天下不拔苗助长的人很少——认为没有益处而放弃的人,是不除草的人;帮助它生长的人,是拔苗的人,——不仅没有益处,反而有害。‘什么是分析言辞?’说:‘偏颇的言辞知道它遮蔽了什么,过分的言辞知道它陷入什么,邪僻的言辞知道它背离了什么,躲闪的言辞知道它穷尽了什么——产生于内心,危害于政治;表现在政治,危害于事务。圣人再兴起,必定会赞同我的话!’”
【附通论】“公都子说:‘外面的人都称老师喜欢辩论,请问这是为什么?’孟子说:‘我哪里喜欢辩论呢!我是不得已啊。’……圣王不再出现,诸侯放纵恣意,隐士横加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天下的言论不归杨朱就归墨翟。杨氏为我,这是无视君主。墨氏兼爱,这是无视父亲。无视父亲和君主,这是禽兽。公明仪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是率领野兽吃人。’杨、墨的道理不停止,孔子的道理不显著,这是邪说欺骗百姓,堵塞仁义。仁义被堵塞,就会率领野兽吃人,人将互相残食。我因此恐惧,捍卫先圣的道理,抵制杨、墨,放逐淫辞,使邪说不能兴起——兴起于内心,危害于事务;兴起于事务,危害于政治。圣人再兴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话!从前禹抑制洪水而天下太平,周公兼并夷狄驱赶猛兽而百姓安宁,孔子完成《春秋》而乱臣贼子畏惧。《诗经》说:‘打击戎狄,惩罚荆、舒,就没有谁敢抵挡我。’无视父亲和君主是周公所打击的。我也想要端正人心,平息邪论,抵制邪行,放逐淫辞,以继承三位圣人,哪里是喜欢辩论呢!我是不得已啊。能够言论抵制杨、墨的人,是圣人的门徒。”(以上都出自《孟子》)
△孟子所辩论的多为杨、墨之说
孟子自己说抵制杨、墨,公都子说“外面的人都称老师喜欢辩论”,扬雄说“古时候杨、墨堵塞道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孟子抵制杨、墨在哪里呢?《为我章》曾经斥责杨、墨了,但是泛论他们的过失罢了,《夷之章》曾经揭露墨氏的弊病了,但是开导他们来归顺罢了,不能就此
以此为好辩。即以此为好辩,亦仅两章耳。至《逃墨章》为辨杨、墨者言,尤与距杨、墨无涉也。孟子之辟杨、墨,因以得好辩之名者,果何在乎?曰:知杨、墨则知孟子之辟杨、墨矣。盖世之所谓杨、墨者名焉而已,不知夫不明称为杨、墨者其为杨、墨正多也。汉人之所谓道德、名、法,既杨氏也;所谓农家,亦墨氏也。何者?杨氏之学主於自为而无所事,故言清净,言自然,而以尧、舜、禹、汤、文、武之安民拨乱者为多事,为扰民;以儒者之崇尧、舜也,则言黄帝以绌尧、舜;以儒者之尊孔子也,则言老子以绌孔子;然则道家之所谓黄、老者既杨氏也,故杨子书称‘杨子学於老子,老子谓杨子“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也。其後宽柔之弊流为惨刻,於是乎有名家之学而申不害主之,有法家之学而韩非主之;然则所谓名、法者亦杨氏也,故《韩非》书有《喻老》、《释老》,而《史记》以老、庄与申、韩同传也。然则道德、名、法既杨氏之分支也。农家,既墨氏之别派也。墨氏之学重农节用,故其後或别而为农家耳。是以《史记》六术,道德、儒、墨、名、法、阴阳,而无杨氏;《汉书》九流,儒、道、名、法、阴阳、墨、农、杂家、小说,而亦无杨氏。不然,杨氏之学盛行於战国,甚於墨氏,何以其书不传於後,而斑、马皆不知有此一家学乎?由是言之,《孟子》书中凡所辩者多杨、墨之说,不必其明言杨、墨也。是故,性之犹杞柳,犹湍水,生之谓性,食色之为性,皆杨氏之说也;舜之臣尧,禹之德衰,汤、武之放伐为弑君,皆杨氏之说也;许行所谓并耕,白圭所谓二十取一,皆墨氏之说也。不宁惟是,既传食之为泰,不耕而食之为素餐,亦皆为墨氏之说之所误者也。然则孟子之所辩者大半皆为杨、墨,故人谓孟子好辩而孟子自言为距杨、墨也。自汉以来,儒者皆知杨、墨之异端而不细考杨、墨之说,往往反采其言以释《六经》,以故其论多杂入於杨、墨,而释氏亦往往采杨、墨之意以为言,由是杨、墨之言盛行於世而人莫知其为杨、墨也。故因论孟子之辟杨、墨而备论之。
译因此(世人)认为孟子好辩。即便因此认为孟子好辩,也不过只有两章罢了。至于《逃墨章》是为辩驳杨朱、墨翟而作,尤其与“距杨、墨”(排斥杨、墨)无关。孟子排斥杨朱、墨翟,因而获得好辩的名声,究竟在哪里呢?回答说:了解杨朱、墨翟,也就了解孟子排斥杨朱、墨翟的原因了。因为世人所说的杨朱、墨翟,只是名义上的而已,不知道那些不明确被称为杨朱、墨翟的学说,其实正是杨朱、墨翟的学说很多。汉代人所称的道德、名、法,都是杨氏的学说;所谓农家,也是墨氏的学说。为什么呢?杨氏的学说主张自私自利而不做事,所以讲清净,讲自然,而把尧、舜、禹、汤、文、武安定百姓、拨乱反正的行为视为多事,视为扰民;因为儒者推崇尧、舜,所以(杨氏)讲黄帝来贬低尧、舜;因为儒者尊崇孔子,所以(杨氏)讲老子来贬低孔子;那么道家所说的黄帝、老子就是杨氏,所以杨子的书中称“杨子向老子学习,老子对杨子说‘你这样傲慢自大,你这样目光短浅,你和谁在一起呢’”。后来宽柔的弊端流变为残酷刻薄,于是有了名家之学由申不害主持,有了法家之学由韩非主持;那么所谓的名、法也是杨氏,所以《韩非子》中有《喻老》、《释老》,而《史记》将老、庄与申、韩合传。那么道德、名、法既是杨氏的分支。农家,既是墨氏的别派。墨氏的学说重视农业、节约用度,所以后来有的分化为农家。因此《史记》六术,道德、儒、墨、名、法、阴阳,没有杨氏;《汉书》九流,儒、道、名、法、阴阳、墨、农、杂家、小说,也没有杨氏。不然,杨氏的学说在战国时期盛行,超过墨氏,为什么它的书不流传到后世,而班固、司马迁都不知道有这一家学说呢?由此说来,《孟子》书中凡是所辩驳的大多是杨、墨的学说,不一定明确说出杨、墨。所以,性就像杞柳,就像湍急的水,生来如此就是性,食色就是性,都是杨氏的学说;舜臣服于尧,禹的德行衰微,汤、武的放逐讨伐是弑君,都是杨氏的学说;许行所说的并耕,白圭所说的二十取一,都是墨氏的学说。不仅如此,传食被认为是奢侈,不耕而食被认为是白吃饭,也都是被墨氏的学说所误导的。那么孟子所辩驳的大半都是杨、墨,所以人们说孟子好辩而孟子自己说为了距杨、墨。自汉代以来,儒者都知道杨、墨是异端而不仔细考察杨、墨的学说,往往反而采用他们的言论来解释《六经》,因此他们的论述大多掺杂了杨、墨,而佛教也往往采用杨、墨的意思来立论,由此杨、墨的言论盛行于世而人们不知道它们是杨、墨。所以借论孟子排斥杨、墨而详细论述。
△孟子之功
唐韩子《原道篇》叙道统之传,云“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子”,而无一语及他人者。自宋以来儒者则以颜、曾、思、孟并称,且於孟子时若有所不满焉者。余按:孔子以後能发明二帝、三王之道者,孟子一人而已;唯颜子或可与相埒,其馀未见有可抗行者也。何以言之? 杨、墨横行,圣人之道微矣,幸有孟子辞而辟之,而後之学者咸知尊孔子而黜异端。然当两汉、魏、晋之间,老、庄刑名谶纬之术犹分驰於天下,几夺圣人之道而据其上。其後虽渐衰微,而学者尚多浸淫出入於杨、墨之说而不自知;其甚者,至以佛氏之教与尧、舜、孔子之道等量而齐观。然则向无孟子,圣人之道必不能自伸於杨、墨、佛氏盛行之日,而尧之北面朝舜,禹之德衰传启,汤、武之放伐之为篡弑,人必智信以为实然;其敝也,将以仁义为强人之物,刑名为治国之方,王政日湮而封建井田之制悉泯。由是言之,《孟子》一书岂非三代以下之所断不可无者哉!盖尝论之,孟子之於孔子,犹周公之於文、武也。文、武虽圣人,无周公以继之则太平之治不兴;孔子虽圣人,无孟子以承之则圣道之详不著。故有文、武,不可无周公;有孔子,不可无孟子。是以韩子谓‘孟子之功不在禹下’,又谓‘求孔子之道当自孟子始’,诚然,非虚语也。乃後人疑孟非孟者颇多,虽有二三大儒尊崇孟子,然好求圣道於精微杳冥之地,故见《戴记》‘费隐’、‘诚明’、‘无声无臭’之言以为道之极致,而於孟子推阐王政圣学之切於实用者反视以为寻常。是以余於《洙泗馀录》之後,条记孟子事实以承孔子之後,夫亦韩子之志也夫!
【附录】
△乐正子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曰:‘否。’‘然则奚为喜而不寐?’曰:‘其为人也好善。’‘好善,足乎?’曰:‘好善,优於天下,而况鲁国乎!’”
△好善与为政
按:孟子好善之论可谓尽为政之要。何者? 一国之事多端,一国之民不可计数,为政者虽强,虽有智虑,睢多闻识,必不能一一而察之,而知之,而兴革之,故惟好善为要。好善,则一国之人莫非助予之致治者。所患者,自以为强,自以为有智虑,自以为多闻识,善言无自而入於耳,一人之才必不能胜国事之繁赜,而政遂不得其宜耳。故《易》曰:“井收勿幕,有孚元吉。”夫惟好善,是以人得各尽其言,各效其能,无他道也。余初莅罗源任三日,下学讲书,命诸生黄文治讲《孟子》此章,由是一县之人皆知馀意所在,多有以善言告余者,以故政事幸无大失。归里之时,文治以诗送余行,内有云“春风坐诸生,命讲乐正克;‘好善天下优’,微言括治术。”信乎孟子之言之可以终身行之而不尽也!
【附录】“乐正子从於子敖之齐。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曰:‘子来几日矣?’曰:‘昔者。’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馆未定。’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後求见长者乎!’曰:‘克有罪。’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於子敖来,徒▯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啜也!’”
△乐正子从王▯
按:乐正子之从王▯,非求其系援也。▯本有慨慕清流之意,是以吊滕之役朝暮见焉;与乐正子偕行意亦如是。在乐正子亦不过为省道路之费,遂失於不自重耳;故孟子以‘徒▯啜’责之。何者?▯之所以重乐正子者,以其学古之道也;乐正子遂从▯之齐,是以古之道铺啜也。然此事当在乐正子少年贫困之时;若已仕於鲁,必无由私行至齐,亦断不肯为此区区者而从▯行也。此贤人之小过;不足以掩大德,故附录於此。
【附论】“浩生不害问曰,‘乐正子何人也?’ 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何谓善?何谓信?’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
译孟子之功
唐代韩愈在《原道》一文中叙述道统的传承,说“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子”,而没有一句话提到其他人。自宋代以来的儒者则将颜回、曾子、子思、孟子并称,而且对孟子似乎有些不满。我考察认为:孔子以后能阐发二帝、三王道统的,只有孟子一人;只有颜回或许可以与他相提并论,其余的人没有能与之抗衡的。为什么说呢?杨朱、墨翟的学说横行,圣人的道统衰微了,幸好有孟子驳斥并批驳他们,后来的学者才都知道尊崇孔子而排斥异端。然而在两汉、魏晋之间,老庄、刑名、谶纬之术仍然在天下盛行,几乎夺取了圣人道统的地位而凌驾其上。后来虽然逐渐衰微,但学者大多仍然沉浸于杨朱、墨翟的学说之中而不自知;更严重的,甚至把佛教的教义与尧、舜、孔子的道统等量齐观。那么,假如从前没有孟子,圣人的道统必定不能在杨朱、墨翟、佛教盛行的时代自行伸张,而尧北面朝拜舜、禹德行衰微传位给启、商汤周武王放逐讨伐被视为篡弑这些事,人们必定会信以为真;其弊端在于,会把仁义当作强迫他人的工具,把刑名当作治国的方法,王道政治日益湮没,封建和井田的制度全部消亡。由此说来,《孟子》一书难道不是三代以后绝对不能缺少的吗!我曾经论述过,孟子对于孔子,就像周公对于文王、武王一样。文王、武王虽然是圣人,如果没有周公继承他们,太平盛世就不会兴起;孔子虽然是圣人,如果没有孟子承继他,圣道的详实就不会彰显。所以有文王、武王,就不能没有周公;有孔子,就不能没有孟子。因此韩愈说“孟子的功绩不在大禹之下”,又说“探求孔子的道统应当从孟子开始”,确实如此,不是虚妄之语。然而后来怀疑孟子、非议孟子的人很多,虽然有两三位大儒尊崇孟子,但他们喜欢在精微幽深之处探求圣道,所以看到《礼记》中“费隐”、“诚明”、“无声无臭”的话,认为这是道的极致,而对于孟子阐发王道政治和圣学切合实用的内容,反而视为平常。因此我在《洙泗馀录》之后,逐条记录孟子的事迹以承接孔子之后,这也是韩愈的志向啊!
【附录】
乐正子
“鲁国想要让乐正子执政,孟子说:‘我听说后,高兴得睡不着觉。’公孙丑说:‘乐正子刚强吗?’孟子说:‘不。’‘那么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觉呢?’孟子说:‘他为人喜欢善言。’‘喜欢善言,这就够了吗?’孟子说:‘喜欢善言,治理天下都绰绰有余,何况是鲁国呢!’”
好善与为政
按:孟子关于好善的论述可以说尽括了为政的要领。为什么呢?一国的事情头绪繁多,一国的百姓不可计数,执政者即使刚强,即使有智谋,即使见闻广博,也必定不能一一察知、了解并兴利除弊,所以只有好善才是关键。好善,那么一国的人没有不是帮助我治理国家的。所担心的是,自以为刚强,自以为有智谋,自以为见闻广博,善言就无法进入耳朵,一个人的才能必定不能胜任国家事务的繁杂,于是政事就不适宜了。所以《易经》说:“井水汲出不要覆盖,有诚信则大吉。”正因为好善,所以人们能够各自尽言、各自效其所能,没有别的道理。我刚到罗源任职三天,在下学讲书,命令学生黄文治讲解《孟子》这一章,从此全县的人都知道我的用意所在,有很多用善言告诉我的人,因此政事幸好没有大的失误。回到家乡时,黄文治用诗送别我,其中有句“春风坐诸生,命讲乐正克;‘好善天下优’,微言括治术。”确实啊,孟子的话可以终身践行而用之不尽!
【附录】“乐正子跟随王驩来到齐国。乐正子拜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来见我了吗!’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孟子说:‘你来了几天了?’乐正子说:‘以前。’孟子说:‘既然是以前,那么我说出这样的话不也合适吗!’乐正子说:‘住宿的地方还没定下来。’孟子说:‘你听说过,住宿地方定下来,然后才去拜见长者吗!’乐正子说:‘我有罪。’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跟随王驩来,只是白白吃喝罢了。我没想到你学习古道的学问却用来白白吃喝!’”
乐正子从王驩
按:乐正子跟随王驩,并不是寻求他的援引。王驩本来有仰慕清流的意思,所以在吊唁滕国时早晚都去见孟子;与乐正子同行也是这个意思。对于乐正子来说,也不过是为了节省路费,于是失于不自重;所以孟子用‘白白吃喝’来责备他。为什么呢?王驩之所以看重乐正子,是因为他学习古道的学问;乐正子于是跟随王驩到齐国,这是把古道的学问当作吃喝的工具了。然而这件事应当发生在乐正子少年贫困的时候;如果已经在鲁国做官,必定没有理由私自前往齐国,也断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跟随王驩同行。这是贤人的小过错;不足以掩盖大德,所以附录在这里。
【附论】“浩生不害问:‘乐正子是什么样的人?’孟子说:‘是善人,是信人。’‘什么叫善?什么叫信?’孟子说:‘值得喜爱叫做善;自身具备叫做信;充实之”
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
译(内心)充实而表现于外的叫做美;充实而有光辉的叫做大;大而能感化万物的叫做圣;圣而不可测度的叫做神。乐正子,处于“二”的中间,在“四”之下。
○万章
“万章曰:‘尧以天下舆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传於贤而传於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於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於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下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
△尧、舜、禹之授受
按:尧、舜、禹之授受乃圣人之为天下得人,天下之大事也,亦天下之大义也,战国之时,邪说并作,遂致圣人之心不白於後世。幸有孟子辨之,後人犹得以知其真。然非章有以启之,孟子之论亦无由而发也。章之有功於世道人心者大矣!至章所问伊尹、孔子之事亦皆足正世俗之诬,然不可悉载,择其最大者载之。
○公孙丑
公孙丑问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 曰:“怨”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於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曰:“《凯风》何以不怨?”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期之丧犹愈於已乎!”孟子曰:“是犹或纟▯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弟而已矣!”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於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
△怨亲与短丧
按:《小弁》以怨为仁,《凯风》又以不怨为孝,欲短丧则虽期不愈於已,欲终之而不得则虽加一日愈於已,何以如是也?此皆人子之至情而已。亲之过小则人子不忍怨,亲之过大则人子不忍不怨,能终央则减一日既为忍,不得终丧则加一日亦足见其不忍,礼固本於人情者也。故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於此可见圣贤持论之无所偏,非析义至精者乌能如是!《论语》文多浑厚,得《孟子》七篇为之畅其义而孔子之道益著;然非丑为之启其端,孟子之论亦无从而发也。然则丑之功亦不亚於万章矣。
按:公孙丑舆万章,七篇之中问答甚多,不可枚举;姑录其最要者各二则以见大凡。前二事乃帝王之大法,後二事则人子之至情;举一二,可以例推也。
△《孟子》书出於门人追述
《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云:“孟子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赵歧《孟子题词》云:“退而论集所与高第弟子公孙丑、万章之徒难疑问答,又自撰其法度之言,著书七篇。”余按:谓《孟子》一书为公孙丑、万章所纂述者,近是;谓孟子与之同撰,或孟子所自撰,则非也。《孟子》七篇之文往往有可议者。如“禹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伊尹五就汤,五就桀”之属,皆於事理未合。果孟子所自著,不应疏略如是,一也。七篇中,称时君皆举其谥,如梁惠王、襄王、齐宣王、鲁平公、邹穆公皆然;乃至滕文公之年少亦如是。其人未必皆先孟子而卒,何以皆称其谥,二也。七篇中,於孟子门人多以子称之,如乐正子、公都子、屋庐子、徐子、陈子皆然;不称子者无几。果孟子所
译○万章
万章说:“尧把天下让给舜,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天子不能把天下给别人。”万章问:“那么舜得到天下,是谁给他的呢?”孟子说:“是上天给他的。……舜辅佐尧二十八年,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是上天的安排。尧去世,三年的丧期结束后,舜避开尧的儿子,逃到南河的南边。天下诸侯来朝见的,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打官司的,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歌颂的,不歌颂尧的儿子而歌颂舜,所以说‘是上天的安排’。”
万章问:“有人说,到了禹的时候德行就衰落了,不传给贤人而传给儿子,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不是这样的。上天要传给贤人就传给贤人;上天要传给儿子就传给儿子。……丹朱不贤,舜的儿子也不贤。舜辅佐尧,禹辅佐舜,经历的年数多,施恩泽于百姓的时间长。启贤能,能够恭敬地继承禹的道。益辅佐禹,经历的年数少,施恩泽于百姓的时间不长。舜、禹、益相隔年代久远,他们的儿子贤与不贤,都是上天的安排,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没有人去做却自然发生的,是上天;没有人去招致却自然到来的,是命运。”
△尧、舜、禹的禅让
按:尧、舜、禹的禅让,是圣人为天下选拔人才,这是天下的大事,也是天下的大义。战国时期,邪说并起,致使圣人的心意在后世不能明白。幸好有孟子加以辩明,后人还能知道真相。然而如果没有万章来启发,孟子的议论也无从产生。万章对世道人心的功劳太大了!至于万章所问的伊尹、孔子的事,也都足以纠正世俗的诬蔑,但不能全部记载,只选择其中最重要的记载下来。
○公孙丑
公孙丑问:“高子说:‘《小弁》是小人的诗。’”孟子说:“为什么这么说?”公孙丑说:“因为诗中充满了怨恨。”孟子说:“高叟对诗的理解太固执了!假设有个人,越国人拉弓射他,他就谈笑风生地讲述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关系疏远。如果是他的哥哥拉弓射他,他就哭着讲述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关系亲近。《小弁》中的怨恨,是因为亲近亲人。亲近亲人,就是仁。高叟对诗的理解太固执了!”公孙丑问:“《凯风》为什么不怨恨?”孟子说:“《凯风》,是因为父母的过错小。《小弁》,是因为父母的过错大。父母的过错大却不怨恨,这是更加疏远。父母的过错小却怨恨,这是不可触碰的。更加疏远,是不孝。不可触碰,也是不孝。”齐宣王想缩短丧期,公孙丑说:“守一年的丧期,难道比完全不守丧好吗?”孟子说:“这就像有人扭断他哥哥的手臂,你却说‘慢慢来’一样。也只是教导他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罢了!”王子有母亲去世的,他的师傅为他请求守几个月的丧期,公孙丑问:“像这种情况怎么样?”孟子说:“这是想守完丧期却做不到,即使增加一天,也比完全不守丧好。这是指那些没人禁止却不去做的人。”
△怨恨亲人与缩短丧期
按:《小弁》以怨恨为仁,《凯风》又以不怨恨为孝,想缩短丧期则即使守一年也不如完全不守丧,想守完丧期却做不到则即使增加一天也比完全不守丧好,为什么这样呢?这都是做子女的最真挚的感情罢了。父母的过错小,做子女的不忍心怨恨;父母的过错大,做子女的不忍心不怨恨。能守完丧期,减少一天就是残忍;不能守完丧期,增加一天也足以表现出不忍心。礼制本来就是基于人情的。所以有子说‘礼的运用,和谐最为珍贵’,在这里可以看出圣贤的议论没有偏颇,如果不是分析义理极其精微的人,怎么能这样呢!《论语》文字大多浑厚,得到《孟子》七篇来阐发其义理,孔子的道更加显著;然而如果没有公孙丑来启发开端,孟子的议论也无从产生。那么公孙丑的功劳也不亚于万章了。
按:公孙丑和万章,在《孟子》七篇中问答很多,不能一一列举;暂且记录其中最重要的各两条,以见大概。前两件是帝王的大法,后两件是做子女的最真挚的感情;举出一两条,可以类推其他。
△《孟子》一书出自门人追述
《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说:“孟子于是叙述唐、虞、三代的德行,因此所到的地方都不合意;退下来后与万章等人编次《诗》、《书》,阐述孔子的意思,写成《孟子》七篇”。赵岐《孟子题词》说:“退下来后整理收集与高材弟子公孙丑、万章等人疑难问答,又自己撰写法度之言,著书七篇。”我按:说《孟子》一书是公孙丑、万章编纂记述的,比较接近事实;说孟子与他们共同撰写,或者是孟子自己撰写的,则不对。《孟子》七篇的文字往往有可议论的地方。如“禹疏通汝水、汉水,排除淮水、泗水,而注入长江”,“伊尹五次投奔汤,五次投奔桀”之类,都与事理不合。如果是孟子自己写的,不应该疏略到这种程度,这是一。七篇中,称呼当时的君主都举其谥号,如梁惠王、襄王、齐宣王、鲁平公、邹穆公都是这样;甚至滕文公年少时也是这样。这些人未必都在孟子之前去世,为什么都称其谥号,这是二。七篇中,对于孟子的门人多以‘子’称呼,如乐正子、公都子、屋庐子、徐子、陈子都是这样;不称‘子’的很少。如果是孟子
自著,恐未必自称其门人皆日子,三也。细玩此书,盖孟子之门人万章、公孙丑等所追述,故二子问答之言在七篇中为最多,而二子在书中亦皆不以‘子’称也。今正之。
译自己著书,恐怕未必自称他的门徒都称“子”,这是第三点。仔细玩味这本书,大概是孟子的门人万章、公孙丑等人追述记录的,所以这两人的问答之言在七篇中最多,而这两人在书中也都未被称作“子”。现在加以纠正。
△孟子门人之功
按:孟子门人尚多,然多无事迹可纪。独乐正子,孟子屡称之,又尝荐孟子於鲁平公。至於问答之言则万章、公孙丑为多,故说者以此书为二子所撰述;《史记》虽但称万章,然既云“之徒”则固已括之矣。盖孟子之见尊信於当时,乐正子或不为无功,而其言之传於後世则二子实有微劳焉。是皆不可没也,故附次於孟子之後。
○附记孟子弟子
称子者三人:乐正子、公都子、屋庐子。
按:乐正子之贤见於答公孙丑、浩生不害之问,不待言矣。公都子“好辩”、“性善”之间其所关者亦钜,“饮汤饮水”之答其所得者亦深。既屋庐子之‘得间’,亦留心学问者。皆高第弟子也。
称名者三人:万章、公孙丑、充虞。
万章、公孙丑问答之多,著述之功,前已备述之矣。亢虞问答虽少,然“去齐”之问见孟子救世之苦心,“止赢”之问见人子爱亲之至情,亦卓卓不群者,意其人亦高第弟子也。
或称子或称名者二人:陈臻亦称陈子,徐辟亦称徐子。
此二人在七篇中表见殊少。然“何如则仕”之问乃圣贤去就之大节,“兼金”之问亦因以见辞受之不苟。盖皆乐正、万章诸人之次也。
不知果为弟子与否者四人:陈代、彭更、咸丘蒙、桃应。
此四人,《集注》皆以为孟子弟子。然皆止有一问,他无所见,未敢决其必为弟子也。故附次於诸弟子之後。
○附《孟子》七篇源流考
“七篇,二百六十一章,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包罗天地,揆叙万类:仁义,道德,性命,祸辐,粲然靡所不载。”(赵岐《孟子题词》)
“又有《外书》四篇:《性善辨》、《文说》、《孝经》、《为正》(此似《外》四篇之名,文字似有讹误)。其文不能宏深,不与《内篇》相似,似非《孟子》本真,後世依仿而▯之者也。”(同上)
汉兴,除秦虐禁,开延道德。孝文皇帝欲广游学之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皆置博士:“後罢传记博士,独立《五经》而已。”(同上)
按:《汉书》刘歆九种(颉刚按:“九种”既《六艺略》)《孟子》有十一卷,则四篇固已合於七篇矣。赵氏乃独能分别其真伪而去取之,以故《孟子》一书纯洁如一,其功大矣。故今特表之。惟谓孟子“耻没世而无闻”,自撰此书,尚未尽合。阅者不以噎废食可也。
○附韩文公称述孟子三则
“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某;某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原道》)
“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坏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於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与孟尚书书》)
自孔子没,群弟子莫不有书,独孟某氏之传得其宗,故吾少而乐观焉。太原王埙示予所为文,好举孟子之所道者。与之言,信悦孟子而屡赞其文辞。夫沿河而下,苟不止,虽有迟疾,必至於海。如不得其道也,虽疾不止,终莫幸而至焉。故学者必慎其所道。道於杨、墨、老、庄、佛之学而欲之圣人之道,犹航断港绝潢,以望至於海也。故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送王埙秀才序》)
按:孟子在战国时,人视之与诸子等耳。汉兴,始立於学官,然亦不久遂废,人亦不过以传记视之耳。自韩子出,极力推崇孟子,其书始大著於世。至宋诺儒,遂以此七篇与诸经《论语》并重,皆自韩子之发之也。非孟子则孔子之道不详,非韩子则孟子之书不著,故今附录此三则於《孟子事实录》之後以特表其所由。
○附论孟子性
译△孟子门人的功劳
按:孟子的门人很多,但大多没有事迹可记载。只有乐正子,孟子屡次称赞他,又曾向鲁平公推荐孟子。至于问答言论,则以万章、公孙丑为多,所以解说者认为这本书是这两个人撰述的;《史记》虽然只提到万章,但既然说“万章之徒”,那就已经把他们包括在内了。大概孟子在当时受到尊崇信任,乐正子或许不是没有功劳,而他的言论流传于后世,则是这两个人确实有微小的劳绩。这些都是不可埋没的,所以附列在孟子之后。
○附记孟子弟子
被称为“子”的有三人:乐正子、公都子、屋庐子。
按:乐正子的贤能,从回答公孙丑、浩生不害的问话中可以看出,不必多说了。公都子关于“好辩”、“性善”的问话,其所涉及的道理也很重大;关于“饮汤饮水”的回答,其所获得的道理也很深刻。至于屋庐子得到孟子间的指点,也是留心学问的人。他们都是高材弟子。
被称为名字的有三人:万章、公孙丑、充虞。
万章、公孙丑问答很多,撰述有功,前面已经详细叙述了。充虞问答虽然少,但“去齐”的问话,显示出孟子救世的苦心;“止赢”的问话,显示出人子爱亲的至情,也是杰出非凡的人,想来他也是高材弟子。
有的被称为“子”,有的被称为名字的有二人:陈臻也称陈子,徐辟也称徐子。
这两人在七篇中表现特别少。但“何如则仕”的问话,关乎圣贤出仕去就的大节;“兼金”的问话,也由此看出辞受不苟的态度。大概他们都次于乐正子、万章等人。
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弟子的有四人:陈代、彭更、咸丘蒙、桃应。
这四个人,《集注》都认为是孟子的弟子。但他们都只有一问,其他没有所见,不敢断定他们一定是弟子。所以附列在各弟子之后。
○附《孟子》七篇源流考
“七篇,二百六十一章,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包罗天地,推究万类:仁义,道德,性命,祸福,鲜明地无所不载。”(赵岐《孟子题词》)
“又有《外书》四篇:《性善辨》、《文说》、《孝经》、《为正》(这似乎是《外》四篇的名称,文字似有讹误)。其文不能宏大深刻,与《内篇》不相似,似乎不是《孟子》原本的真迹,是后世模仿而伪造的。”(同上)
汉朝兴起,废除秦朝的严酷禁令,开延道德。孝文皇帝想要广开学游之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都设置了博士:“后来罢免了传记博士,只独立设置《五经》博士而已。”(同上)
按:《汉书》刘歆九种(颉刚按:“九种”即《六艺略》)中,《孟子》有十一卷,那么四篇本来就已经合于七篇了。赵氏却能独自辨别其真伪而取舍,因此《孟子》一书纯洁如一,他的功劳很大了。所以现在特别表彰他。只是说孟子“耻没世而无闻”,自己撰写此书,尚未尽合事实。读者不要因噎废食即可。
○附韩文公称述孟子三则
“尧把道传给舜;舜把道传给禹;禹把道传给汤;汤把道传给文、武、周公;文、武、周公把道传给孔子;孔子把道传给孟轲;孟轲死后道就没有传下来了。荀子和扬雄,选择得不精,论述得不详。从周公往上,往上而成为君主,所以他们的事业得以施行;从周公往下,往下而成为臣子,所以他们的学说得以长久。”(《原道》)
“孟子虽然贤圣,没有得到职位,空言没有施行,虽然切中时弊有什么补益;但依靠他的言论,现在的学者尚知尊崇孔子,崇尚仁义,贵王贱霸而已。那些大经大法都亡灭而不救,坏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哪里能说是廓然无碍呢!然而如果没有孟氏,那么人们都会穿左衽的衣服而说夷狄的语言了。所以我曾经推尊孟氏,认为他的功劳不在禹之下,就是这个原因。”(《与孟尚书书》)
“自从孔子去世,众弟子没有不著书的,只有孟轲的传述得其宗旨,所以我年少时就喜欢阅读。太原王埙给我看他所写的文章,喜欢列举孟子所说的话。和他交谈,确实喜爱孟子而屡次称赞他的文辞。顺着河流而下,如果不停止,虽然有快有慢,必定到达大海。如果不能得其道,即使快不停止,终究不能侥幸到达。所以求学的人必须谨慎他所遵循的道。遵循杨、墨、老、庄、佛的学而想要达到圣人之道,就像航行在断港绝潢中,而希望到达大海一样。所以想要观察圣人之道,必须从孟子开始。”(《送王埙秀才序》)
按:孟子在战国时,人们把他看作与诸子同等。汉朝兴起,开始在学官设立,但不久就废除了,人们也不过把他看作传记而已。自从韩愈出现,极力推崇孟子,他的书才大著于世。到了宋代诸儒,于是把这七篇与诸经《论语》并重,都是从韩愈发起的。没有孟子则孔子的道不详细,没有韩愈则孟子的书不显著,所以现在附录这三则于《孟子事实录》之后,以特别表彰其由来。
○附论孟子性
善之旨
△论性六说
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又曰:“惟上知与下愚不移。”孟子曰:“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又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孔、孟之论性者如此。至荀子始有性恶之说,扬子始有善恶混之说。逮唐韩子,乃合而折其衷,谓人性有三品,善与恶皆有之;孟子之与荀、扬皆得其一而失其二。及宋程、朱,又分而异其名,谓有理义之性,有气质之性;孔子所谓“相近”,兼气质而言之;孟子则专以理义言性,故谓之“善”也。
译关于人性的精要
△讨论人性的六种学说
孔子说:“人的本性是相近的,由于后天习染不同而相差甚远。”又说:“只有最上等的智者和最下等的愚者是不可改变的。”孟子说:“人性向善,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又说:“至于人的实情,是可以向善的。”孔子、孟子关于人性的论述就是这样。直到荀子才提出性恶说,扬子才开始提出善恶混合说。到了唐代韩愈,于是综合并折中这些观点,认为人性分为上、中、下三品,善与恶都具备;孟子以及荀子、扬子都只得到其中一方面而失去了另一方面。等到宋代程颐、朱熹,又区分并赋予不同的名称,认为有源于天理的理义之性,有源于气禀的气质之性;孔子所说的“相近”,是兼论气质而言的;孟子则专门从理义方面谈论人性,所以称之为“善”。
△人性兼理义及气质而成
余谓人之性一而已矣,皆本理义,兼气质而成,不容分以为二。孟子之所谓性,既孔子之所谓性;但孟子之时异端并出,皆以性为不善,故孟子以性善之说辞而辟之非舆孔子为两义也。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声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又曰:“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性果纯乎理义,又何“忍”焉? 孟子之於性,何尝不兼气质而言之乎!盖孟子所谓性善,特统言之;若析言之,则善之中亦有深浅醇漓之分焉,非兼气质而言遂不得为善也。故《传》曰“纯粹至善者也”,《记》曰“在止於至善”。夫善则善耳,何以又云“至善”,是知但言善者犹未底乎纯也。故性虽同一善而不能无异焉,岂惟三品,盖十品有不能尽者。然谓之为恶则不可。譬之人参性补,肉桂之性能暖下焦,然此二物佳者殊不多得,谓其力有厚薄则有之矣。若谓人参性泻,肉桂性寒,则无是理也。由是言之,孟子谓性为善,诚然无可疑者,韩子不必驳而程子亦不必曲为解也。
△越椒、食我之性恶出於附会
至於越椒、食我之生预知其当灭宗,此自好事者附会之词耳。《春秋传》中此类甚多:陈敬仲之生也预知其必有齐,叔孙豹之生也预知其为竖牛所乱,亦将尽以为实事乎!况食我初未尝为恶,但以国乱无政,大臣黩货,而祁盈秉正嫉邪,不容於时,遂至食我为所累耳。据此遂谓食我性恶,误矣。据此以驳孟子性善之论,则尤误之甚也。
△评韩、程之论
大抵韩子、程子之论,其於性皆实有所见而措语皆不能无疵。谓有理义之性,有气质之性,何若谓有性之理义,有性之气质,不分性而二之之为善也!谓上焉者善,下焉者恶,亦何若孔子以知愚分上下之为得宜也!学者当取信於孔、孟之言,不必以先儒之说为疑也。至如荀、扬之论,则不过务新尚怪,苟求自异,君子所不屑道,亦无庸深辨也。
△附辨羊舌食我事
又按:《传》所载羊舌食我之事甚属可疑。夏徵舒以宣十年弑陈灵,夏姬之齿长矣。又十年(成公二年)而後嫁巫臣,又三十馀年(襄公十六年)而所生之女始嫁,亦异事也已。羊舌职以襄三年卒,其子伯华已为祁奚所知,嗣父为中军尉,而叔向复有弟叔虎、叔罴、叔鱼,则叔向之齿亦长矣,故《晋语》有叔向为平公傅之文。又十三年(襄公十六年)而平公始立,叔向不应至是始娶;而平公尚幼(以悼公年计之,平公既长,亦不过十馀岁),恐亦不能强之使娶夏姬女也。考其前後,年之相隔颇远,疑即叔虎之事而传之者异词,或以为叔鱼,或以为食我,作书者遂取而兼载之耳。如正鄢陵之战,韩厥从郑伯,却至亦从郑伯;子产欲毁游氏之庙而中止,一在葬简公时,一在为搜除时也。传记中如此者甚多,不可枚举,恐未可尽以为实也。而‘母多庶鲜,惩舅氏’之语亦大不敬,恐叔向之贤亦未必肯以此施之於其母也。且祁盈有何罪,祁胜通室宁当不问!不过晋侯信谗,荀跞纳贿,遂至於贾祸耳。观叔游所言“恶直丑正,实繁有徒,无道立矣,子惧不免,”是其意亦不以祁盈为非也。况食我自祖父以来与祁氏三世同官,相亲相近乃事之常,岂得谓之“助乱”!季札之戒叔向曰:“吾子好直,必思自免於难。”何者?君侈而政在家,不必豺狼然後能贾祸也。以叔向之贤犹几死於栾盈之难,况盈与食我之庸庸者乎!若以此罪食我,将使人皆疏远方正之士,夤缘权势主人,始得免於豺狼之目乎? 吾每读书至此,未尝不叹後人莫有肯为食我辨其诬者,故今因论韩子《原性》而附辨之。《左传》中如此者甚多,惜余老病,不暇一一而辨之也。
○附读《孟子》馀说一则
孟子曰:“居(《中庸》作‘在’)下位而(《中庸》无此字)不获於(《中庸》作‘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中庸》作‘矣’)。获於(《中庸》作‘乎’)上有道;不信於(《中庸》
译人性是理义与气质共同构成的
我认为人的本性只有一个,都根源于理义,同时兼有气质而形成,不能将其分割为二。孟子所说的性,就是孔子所说的性;只是因为孟子所处的时代异端学说纷纷出现,都认为人性不善,所以孟子提出性善论来辩驳排斥它们,这并非与孔子的观点相悖。孟子说:“口对于味道,眼对于美色,耳对于声音,鼻对于气味,四肢对于安逸,都是本性。”又说:“触动内心,磨练本性,增加所不能做到的。”如果本性纯粹只是理义,又何必“磨练”呢?孟子论性,何尝不是兼及气质而言的!大概孟子所说的性善,是统而言之;如果分析而言,那么善之中也有深浅、醇厚的区别,如果不兼及气质而言,就不能称为善。所以《礼记·乐记》说“纯粹至善”,《礼记·大学》说“在于达到至善”。既然说是善,为什么又说“至善”呢?由此可知,只说善的,还没有达到纯粹的地步。所以本性虽然同为善,却不能没有差异,哪里只有上中下三品,恐怕连十品也不能穷尽。然而说它是恶,则是不可以的。譬如人参本性补益,肉桂本性温暖下焦,但这两种药材中上等的并不多得,说它们的效力有厚薄之分是可以的。如果说人参本性泻下,肉桂本性寒凉,那就没有这样的道理了。由此说来,孟子认为人性为善,确实无可怀疑,韩愈不必驳斥,程子也不必曲为解释。
越椒、羊舌食我本性恶的说法出于附会
至于越椒、羊舌食我出生时就预知他们将会灭族,这自然是好事者附会之词。《春秋左传》中这类事情很多:陈敬仲出生时预知他必定拥有齐国,叔孙豹出生时预知他会被竖牛扰乱,难道都要把这些当作实事吗!况且羊舌食我起初并没有作恶,只是因为国家动乱没有政令,大臣贪财,而祁盈秉持正道嫉恶如仇,不被当时所容,于是导致羊舌食我被牵连罢了。据此就说羊舌食我本性恶,是错误的。据此来驳斥孟子性善的论断,那就错误得更厉害了。
评韩愈、程颐的论性观点
大体上韩愈、程颐的论性观点,对于本性确实有实际的见解,但措辞都不能没有瑕疵。说有理义之性,有气质之性,哪里比得上说性中有理义,性中有气质,不把性分为二者的说法好呢!说上等的人善,下等的人恶,哪里比得上孔子以知愚来区分上下的说法得当呢!求学的人应当相信孔、孟的话,不必以先儒的说法为疑。至于荀子、扬雄的论性观点,不过是追求新奇怪异,苟且求异,君子不屑于谈论,也没有必要深入辩驳。
附辨羊舌食我之事
又查考:《左传》所记载的羊舌食我之事非常可疑。夏徵舒在鲁宣公十年弑杀陈灵公,夏姬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又过了十年(鲁成公二年)才嫁给巫臣,又过了三十多年(鲁襄公十六年)所生的女儿才出嫁,这也是奇怪的事。羊舌职在鲁襄公三年去世,他的儿子伯华已经被祁奚所知,继承父亲担任中军尉,而叔向又有弟弟叔虎、叔罴、叔鱼,那么叔向的年纪也很大了,所以《晋语》中有叔向担任平公太傅的文字。又过了十三年(鲁襄公十六年)平公才即位,叔向不应该到这时才娶妻;而平公尚且年幼(按悼公的年龄计算,平公即使长大,也不过十几岁),恐怕也不能强迫他娶夏姬的女儿。考察前后时间,相隔颇远,怀疑这就是叔虎的事,而传述者说法不同,有的认为是叔鱼,有的认为是食我,作史书的人于是兼而记载。如同正鄢陵之战,韩厥跟随郑伯,却至也跟随郑伯;子产想毁掉游氏的庙宇而中途停止,一是在葬简公时,一是在为搜除时。传记中像这样的事很多,不可枚举,恐怕不能都当作实事。而且“母多庶鲜,惩舅氏”这样的话也非常不恭敬,恐怕叔向的贤德也未必肯对母亲这样说。况且祁盈有什么罪,祁胜通奸于室宁难道就不问吗!不过是晋侯听信谗言,荀跞收受贿赂,于是导致灾祸罢了。看叔游所说的“厌恶正直,丑化公正,这种人很多,无道之人得势了,你恐怕不能免于祸患”,他的意思也不认为祁盈有错。况且羊舌食我自从祖父以来与祁氏三代同官,相亲相近是常事,怎么能说是“助乱”!季札告诫叔向说:“您喜好正直,一定要思考如何免于灾难。”为什么呢?君主奢侈而政权在卿大夫之家,不一定有豺狼才能招致祸患。以叔向的贤德还几乎死于栾盈之难,何况栾盈与羊舌食我这样平庸的人呢!如果以此罪责羊舌食我,将使人人都疏远方正之士,攀附权势主人,才能免于豺狼之目吗?我每次读到此处,没有不感叹后人没有肯为羊舌食我辩白诬蔑的,所以现在因论韩愈《原性》而附此辩白。《左传》中像这样的事很多,可惜我年老多病,无暇一一辩白。
附读《孟子》余说一则
孟子说:“居(《中庸》作‘在’)下位而(《中庸》无此字)不获于(《中庸》作‘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中庸》作‘矣’)。获于(《中庸》作‘乎’)上有道;不信于(《中庸》
作‘乎’)友(《中庸》‘友’上有‘朋’字)。弗(《中庸》作‘不’)获於(《中庸》作‘乎’)上矣。信於(《中庸》作‘乎’)友(《中庸》作‘朋友’)有道;事亲弗悦(《中庸》作,‘不顺乎亲’)弗信於友矣(《中庸》作‘不信乎朋友夫’)。悦亲(《中庸》作‘顺手亲’)有道;反(《中庸》‘反’下有‘诸’字)身不诚,不悦於(《中庸》作‘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中庸》作‘乎’)身矣。是故(《中庸》无些二字)诚者,天之道也;思诚(《中庸》作‘诚之’)者,人之道也(《中庸》交至此止)。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译结交朋友(《中庸》“友”字前有“朋”字),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了。在朋友中取得信任是有方法的;侍奉父母不能使他们高兴(《中庸》作“不顺乎亲”),就不能在朋友中取得信任了(《中庸》作“不信乎朋友夫”)。使父母高兴是有方法的;反省自身不真诚(《中庸》“反”字后有“诸”字),就不能使父母高兴了。使自身真诚是有方法的;不能明辨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了。因此(《中庸》没有这两个字),真诚,是自然的规律;追求真诚,是做人的规律(《中庸》到此为止)。达到极致的真诚而不能感动别人的,从来没有过;不真诚,从来没有能感动别人的。
△《中庸》袭《孟子》之证
此章文又见於《中庸》,与此大同小异。“居”之作“在”,盖因一时语言之异,如《论语》之“斯”,《大学》之“此”者然;《孟子先名实章》亦作“居下位”,《中庸素其位章》亦作“在下位”,是也。“友”之加“朋”,文亦可省。然皆无足为大得失也。惟“不顺乎亲”语未免大重;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岂但不信於友而已!“事亲勿悦”,但不为亲所喜悦耳,措语较有分寸。“诚”者,理也,德也,故云“思诚者”“诚之者”则以诚为用字,似欠醇古。《孟子》此章原言诚能动人,故由“获上”,“信友”,“悦亲”递近而归本於“诚身”,然後以至诚未有不动总结之,又以不诚之不动反结之,首尾呼应,章法甚明。《中庸》采此章文,但欲归本於诚身以开下文“不思不勉,择善固执”之意,意不在於动人,故删其後两句。然则是《中庸》袭《孟子》,非《孟子》袭《中庸》,明矣。至於虚字互异,本不足为轻重,然“获上”、“信友”、“悦亲”皆指人而言,故皆用“於”字,“明善”、“诚身”则不可用“於”字,故变文而曰“乎”、曰“其”;《中庸》概用“乎”字,亦不若《孟子》之妥▯。“获上”、“信友”、“悦亲”、“诚身”,皆已见於上文,故助语用“矣”字,“治民”,上文无之,用“也”字为得之。“不获於上”系转语,故用一“而”字;“反身”则不必多一“诸”字也。“是故”二字紧承上文,醒出主意,似亦不当删去。细玩此章文义,《中庸》之不及《孟子》显然可见。若之何先儒犹以为孟子述《中庸》之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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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信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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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家学渊源
人之登显位,享厚奉也,有崛起於寒微者,有蒙先世之业而得之者。其於学问也亦然。汉王充、郑康成,崛起者也。汉司马迁、班固、晋王隐、唐姚思廉、李延寿,则皆蒙业者也。崛起者,必特出之英才。蒙业者,英才固有之,不必英才而但因有所凭藉而底於成者亦有之。故孟子曰:“待文王而後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余幼而愚鲁,长而钝拙,於人事一无所长。所幸先君邃於学而勤於教,虽寝食出入时,耳提面命,曾不少懈,以此得少有所窥。不然,为农为圃且不若人,况知经史为何物哉!先君既未及有所著述,而述安敢不溯其所由来乎!然先君之学,又皆自段垣公来也。故於《考信录》成之日,备载家学渊源於後。
△曾祖段垣公
○《魏县旧志》先段垣公传
崔缉鳞,字子敬,号振侯。天资聪敏。十五六岁,即於经书无所不读。至二十一岁,补弟子员;文宗蒋公甚器之。随伯父方伯公游宦两河、江、浙、湖、粤间,大小事务悉与参酌,每叹其识量之过人。戊午,中副魁。庚午,举於乡。方伯公每欲为援例,可速显达,而不屑焉。及方伯既捐馆,而以嫡侄任事,二十馀年,毫无染指,真可谓孝廉者与!
癸巳,任大城县学教谕。与诸生讲学论文,仅二年馀,多所成就。时子牙河分司黄公甚敬重之,不时就谈,称为先生,而且多所赠遗。乙未,解组归。大城之攀辕泣留者络绎不绝。非公之盛德感人,何以至是!
归来十馀年,杜门不出预外事,手不释卷;魏之名士多出於其门。其书法得锺、王之秘,远近求书者甚多。今八旬有二矣,作诗作文,书行书楷,毫无倦容。平生德行文艺,咸推第一。阖郡人士为之匾额曰“善人君子”云。
先段垣公行状(通世按:《无闻集》卷四作《上本县先曾祖段垣公行状》。)
曾孙述敬撰
先曾祖段垣公,讳缉麟,字振侯,初字子敬;先布政公之从子也。生於保定府之新安;从先布政迁於魏,为魏人。
幼为先布政所器,携之宦游四方。及长,河防民瘼,罔不与公谋议,所在奏绩;事详《先布政行略》中。先布政举子晚,家务无巨细悉委之公。公任事二十年
译《中庸》袭用《孟子》的考证
这一章的文字也见于《中庸》,与此大同小异。“居”字写成“在”,大概是因为一时语言习惯的不同,就像《论语》中的“斯”、《大学》中的“此”那样;《孟子·离娄下·先名实章》也作“居下位”,《中庸·素其位章》也作“在下位”,就是这样的例子。“友”字加上“朋”字,文字上也可以省略。然而这些都没有什么大的得失。只有“不顺乎亲”这句话未免太重;不顺从父母,不可以做儿子,岂止是不被朋友信任而已!“事亲勿悦”,只是不被父母喜悦罢了,措辞比较讲究分寸。“诚”字,是理,是德,所以说“思诚者”“诚之者”,如果把“诚”当作动词使用,似乎不够纯正古朴。《孟子》这一章原本是说诚能够感动人,所以由“获上”、“信友”、“悦亲”层层递进,归结到“诚身”,然后用“至诚未有不动”来总结,又用不诚则不动来反面总结,首尾呼应,章法非常明确。《中庸》采用这一章的文字,只是想归结到诚身,以引出下文“不思不勉,择善固执”的意思,意图不在于感动人,所以删去了后面的两句。那么这就是《中庸》袭用《孟子》,而不是《孟子》袭用《中庸》,这是很明显的。至于虚词互相不同,本来不足以决定轻重,然而“获上”、“信友”、“悦亲”都是指对人而言,所以都用“於”字,“明善”、“诚身”则不能用“於”字,所以变换文字说“乎”、说“其”;《中庸》一概用“乎”字,也不如《孟子》妥当。“获上”、“信友”、“悦亲”、“诚身”,都已经在上面出现过,所以助词用“矣”字,“治民”,上面没有出现过,用“也”字是恰当的。“不获於上”是转折语,所以用一个“而”字;“反身”则不必多一个“诸”字。“是故”二字紧承上文,点出主旨,似乎也不应当删去。仔细玩味这一章的文义,《中庸》不如《孟子》显然可见。为什么先儒还认为孟子是阐述《中庸》的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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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家学渊源
人登上显赫的职位,享受丰厚的俸禄,有从贫寒卑微中崛起的人,有继承祖先基业而得到的人。在学问上也是这样。汉代的王充、郑康成,是崛起的人。汉代的司马迁、班固,晋代的王隐,唐代的姚思廉、李延寿,都是继承基业的人。崛起的人,一定是特别杰出的英才。继承基业的人,固然有英才,但不一定是英才,只是因为有凭借而最终成功的人也有。所以孟子说:“等待文王而后兴起的人,是普通百姓。至于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能兴起。”我小时候愚笨,长大后迟钝拙劣,在人事方面一无所长。幸运的是父亲深通学问且勤于教导,即使在睡觉吃饭出入的时候,也耳提面命,从未稍懈,因此我才能略有窥见。不然的话,做农民做园丁尚且不如别人,何况知道经史是什么东西呢!父亲还没来得及有所著述,而我怎敢不追溯他的来源呢!然而父亲的学问,又都是从段垣公那里来的。所以在《考信录》完成之日,在后面详细记载家学渊源。
△曾祖段垣公
○《魏县旧志》先段垣公传
崔缉鳞,字子敬,号振侯。天资聪敏。十五六岁时,经书就没有不读的。到二十一岁,补为弟子员;文宗蒋公非常器重他。跟随伯父方伯公在两河、江、浙、湖、粤之间游宦,大小事务都参与商议,常常赞叹他的见识气量超过常人。戊午年,考中副魁。庚午年,乡试中举。方伯公常常想为他援例捐官,可以迅速显达,但他不屑于此。等到方伯公去世后,他以嫡侄的身份处理事务,二十多年,毫无染指,真可以说是孝廉啊!
癸巳年,担任大城县学教谕。与诸生讲学论文,仅仅两年多,多有成就。当时子牙河分司黄公非常敬重他,不时与他交谈,称他为先生,而且多有赠送馈赠。乙未年,解职归乡。大城县百姓攀着车辕哭泣挽留的人络绎不绝。如果不是先生的盛德感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归来十多年,闭门不出,不参与外事,手不释卷;魏县的名士多出自他的门下。他的书法得到锺繇、王羲之的秘诀,远近求字的人很多。现在八十二岁了,作诗作文,写行书楷书,毫无疲倦之色。平生德行文艺,都被推为第一。全郡人士为他题匾额说“善人君子”。
先段垣公行状(通世按:《无闻集》卷四作《上本县先曾祖段垣公行状》。)
曾孙述敬撰
先曾祖段垣公,名缉麟,字振侯,起初字子敬;是先布政公的堂侄。生于保定府的新安;跟随先布政公迁居到魏县,成为魏县人。
小时候被先布政公器重,带着他宦游四方。长大后,河防民瘼,没有不与公谋议的,所在之处都奏效;事情详细记载在《先布政行略》中。先布政公生儿子晚,家务无论巨细都委托给公。公处理事务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