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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考信录十

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0–131 段

“导岍及岐,至於荆山,逾於河;壶口、雷首,至於太岳;▯柱、析城,至於王屋;大行、恒山,至於碣石,入於海。西倾、朱圉、鸟鼠,至於大华;熊耳、外方、桐怕,至於陪尾。”(《书禹贡》)

译疏导岍山和岐山,到达荆山,渡过黄河;疏导壶口山和雷首山,到达太岳山;疏导砥柱山和析城山,到达王屋山;疏导太行山和恒山,到达碣石山,流入大海。疏导西倾山、朱圉山和鸟鼠山,到达华山;疏导熊耳山、外方山和桐柏山,到达陪尾山。

△逾河言山脉非言禹迹

  《蔡传》云:“‘逾’者,禹自荆山而过於河也。孔氏以为荆山之脉逾河而为壶口、雷首者,非是。禹之治水,随山刊木,其所表识诸山之名,必其高大可以辨疆域,广博可以奠民居,故谨而书之,以见其施功之次第;初非有意推其脉络之所自来,若今之葬法所言也。”余按:《导水》诸章文云“至於合黎”,“至於三危”者,水至之也;云“过三ㄛ”、“过九江”者,水过之也;乃至云“迤”,云“会”,云“溢”,云“入”者,皆水也,非禹也;何独《导山》诸章则“至”为禹至之,“过”为禹过之,“逾”为禹逾之哉!文同说异,何以别焉?且禹八年於外,所至所过之地多矣,其来而复往,往而复来者,盖不可以悉数,何以独记此数章乎?禹之导山,固非若今术士为葬法计,然岂容不问其脉络首尾!况山之脉络正与治水相表里:欲使水之轨道,必先取地高下左右俯仰之形而详辩之,然後能知某水当左,某水当右,某水於某处可出,某水与某水可合;而凡地之高下,左右,俯仰,皆视山之起伏、分合、屈折,山脉安可以不问也!故同一不龟手之药也,宋人用之以▯▯纟光,吴王用之以与越战,此自用之者有大小耳:不可谓▯▯▯用之,行师者遂必弃之也;不可谓葬法用之,治水者遂必不资之也。今术士皆据五行以推人祸福,亦遂谓圣人不言五行乎!圣人但不以五行推人祸福耳,未尝不修五行以利民用也。且术士何足以知山脉;术士之谈山脉,正如其谈五行,非沿讹踵谬则穿凿附会耳,知山脉者,莫圣人若也,奈何反属之术士哉!《蔡传》又云:“河北诸山皆自代北乘高而来,──其脊以西之水,西流以入西河;以东之水,东流以入於海──一支为壶口、太岳;一支南出为析城、王屋,西折为雷首;一支为大行;一支为恒山:其间各隔沁、潞诸川,不相连属。岂自岍岐跨河而为是诸山哉!”余按:此说特因堪舆家言有所谓“两山间必有水,两水间必有山”者,故疑隔水则山遂不相连属耳。不知此二语特言其大概,非以为尽然也。凡水固有循山而流者,亦有穿山而出者。大行自天井关东行北转历邢、相,抵易、定,环燕京而东南,以至於海,二千馀里绝无断处;而漳、沁、滹沱、桑乾(即今永定)皆自山西逾山而东,安见隔水遂不相连属乎!余尝自洛入秦,循何而西,见河南之山皆如趋如赴,与河北诸山遥相连接;若河南地平,则河北亦平。然则冀南之山显然自雍、豫来,《伪传》之说是也。且太原东即大行,山势北向,不南行;其西山则在汾水(即《蔡传》所谓“西流入西河”者)西,与河西山相连属;其中坦然平地,竟无处可指为脊者。河北诸山何由自代北来,特堪舆家猜度而为之说耳。吾故曰:术士不足以知山脉,知山脉者圣人也。由是言之,《经》之“逾於河”当属山,不当属禹,明矣。

  “导れ冢,至於荆山;内方,至於大别。岷山之阳,至於衡山;过九江,至於敷浅原。”(同上)

  △山分四重

  导山凡两章,其山分四重,由近而远,由北而南。河、渭以北为第一重:岍、歧至太岳为西干,▯柱至碣石为东干;“壶口”二句与冀之“壶口”、“太原”四句相表里,“▯柱”四句兴冀之“覃怀”、“恒、卫”四句相表里。河、渭以南为第二重:西倾以下为西干,熊耳以下为东干。淮、汉以南为第三重:れ冢为西干,内方为东干。江南为第四重:惟岷山一干耳。近者文详,远者文略,故岍、歧以下所记凡十二山,西倾以下八,れ冢以下四,岷山以下并敷浅原乃三耳。犹导水之独详於河,九州之独详於冀也。

  此以上并记禹导山之事。

  △《山海经》为汉人作

  世传《山海经》为禹与益所撰。余按:书中所载,其事荒唐无稽,其文浅弱不振,盖▯辑诸子小说之言以成书者。其尤显然可见者,长沙、零陵、桂阳、诸暨等郡县名皆秦、汉以後始有之,其为汉人所撰明甚。甚矣,

译△“逾河”是指山脉跨越黄河,而非指大禹的足迹

《蔡传》说:“‘逾’,是大禹从荆山跨越黄河。孔氏认为荆山的山脉跨越黄河成为壶口、雷首,这是不对的。大禹治水,顺着山势砍伐树木作为标记,他所标明的山名,必定是那些高大足以辨别疆域、广博足以安定民居的山,所以谨慎地记载下来,以显示他施功的次序;起初并非有意推究山脉脉络的来源,像现在风水葬法所说的那样。”我按:《导水》各章文中说“至于合黎”、“至于三危”,是水到达那里;说“过三ㄛ”、“过九江”,是水经过那里;乃至说“迤”、“会”、“溢”、“入”,都是指水,不是指大禹;为什么唯独《导山》各章中,“至”是大禹到达,“过”是大禹经过,“逾”是大禹跨越呢!文字相同而解释不同,凭什么区别呢?况且大禹在外八年,所到所经的地方很多,他来来往往的,大概无法一一数尽,为什么唯独记载这几章呢?大禹疏导山脉,固然不像现在术士为了葬法那样,但难道可以不顾及山脉的脉络首尾吗!况且山脉的脉络正与治水互为表里:要想使水流有轨道,必须先详细辨析地势高低左右俯仰的形状,然后才能知道某水应当向左,某水应当向右,某水在某处可以流出,某水与某水可以汇合;而所有地势的高低、左右、俯仰,都看山脉的起伏、分合、屈折,山脉怎么可以不问呢!所以同一味不皲裂手的药,宋人用它来漂洗丝絮,吴王用它来与越国作战,这只是使用者有大小之分罢了:不能说漂洗丝絮的人用了它,行军打仗的人就必定抛弃它;不能说葬法用了它,治水的人就必定不借助它。现在术士都依据五行来推算人的祸福,也就认为圣人不谈五行吗!圣人只是不用五行来推算人的祸福罢了,未曾不修治五行以利民用。况且术士哪里足以了解山脉;术士谈论山脉,正像他们谈论五行一样,不是沿袭讹误谬论就是穿凿附会,了解山脉的,没有比圣人更清楚的,怎么反而归属于术士呢!《蔡传》又说:“河北诸山都从代北乘高而来,──其山脊以西的水,向西流入西河;以东的水,向东流入海──一支为壶口、太岳;一支向南出为析城、王屋,向西折为雷首;一支为大行;一支为恒山:其间各自隔着沁、潞等河流,不相连属。难道是从岍岐跨越黄河成为这些山吗!”我按:这种说法只是因为堪舆家说有所谓“两山之间必有水,两水之间必有山”,所以怀疑隔着水山就不相连属。不知道这两句话只是说大概,并非认为完全如此。凡水固然有顺着山流的,也有穿过山而出的。大行山从天井关向东行向北转,经过邢、相,抵达易、定,环绕燕京而向东南,直到海,二千多里完全没有断处;而漳、沁、滹沱、桑乾(即今永定河)都从山西跨越山向东流,哪里见得隔着水山就不相连属呢!我曾从洛阳进入秦地,沿着洛水向西,看见河南的山都像是奔赴一样,与河北诸山遥遥相连;如果河南地势平坦,那么河北也平坦。那么冀南的山显然从雍、豫而来,《伪传》的说法是对的。况且太原东边就是大行山,山势向北,不向南行;其西山则在汾水(即《蔡传》所谓“西流入西河”者)以西,与河西山相连属;其中平坦开阔,竟无处可以指为山脊。河北诸山怎么从代北而来,只是堪舆家猜度而说的罢了。所以我曰:术士不足以了解山脉,了解山脉的是圣人。由此说来,《经》中的“逾于河”应当属于山,不应当属于大禹,明白了。

“疏导冢山,到达荆山;内方山,到达大别山。岷山的南面,到达衡山;经过九江,到达敷浅原。”(同上)

△山脉分为四重

疏导山脉共有两章,其中的山脉分为四重,由近及远,由北向南。黄河、渭河以北为第一重:岍、岐到太岳为西干,〇柱到碣石为东干;“壶口”两句与冀州的“壶口”、“太原”四句互为表里,“〇柱”四句与冀州的“覃怀”、“恒、卫”四句互为表里。黄河、渭河以南为第二重:西倾山以下为西干,熊耳山以下为东干。淮河、汉水以南为第三重:冢山为西干,内方山为东干。江南为第四重:只有岷山一干。近的地方文字详细,远的地方文字简略,所以岍、岐以下所记载共十二座山,西倾以下八座,冢山以下四座,岷山以下连同敷浅原才三座。就像疏导水流唯独详细记载黄河,九州唯独详细记载冀州一样。

以上都是记载大禹疏导山脉的事情。

△《山海经》是汉人作的

世人传说《山海经》是大禹和伯益所撰写。我按:书中记载的事情荒唐无稽,文字浅薄无力,大概是辑录诸子小说之言而成的书。其中尤其明显可见的,长沙、零陵、桂阳、诸暨等郡县名都是秦汉以后才有的,其为汉人所撰写非常明显。太严重了,

学者之好奇而不察真伪也!故悉不采。

译学者们喜欢猎奇而不考察真伪!所以全部不予采纳。

“导弱水,至於合黎,馀波入於流沙。”

  “导黑水,至於三危,入於南海。”

  “导河积石,至於龙门;南至於华阴;东至於▯柱;又东至於孟津;东过洛▯,至於大亻丕;北过洚水,至於大陆;又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於海。”(同上)

  【存参】“禹以为河所从来者高,水湍悍,难以行平地,数为败,乃酾二渠以引其河,北载之高地,过洚水,至於大陆,播为九河,同为迎河,入於勃海。”(《汉书沟洫志》)

  △评《沟洫志》语

  按:禹酾二渠之文不见於《经》;郑渔仲谓“自秦时河决,始有二流”者,说近是。然所谓“水湍悍难行平地,乃北载之高地”者,则殊得其事实。故列之於存参。

  △大陆在北泊之北

  颜师古云:“洚水在信都;大陆在钜鹿。”盖钜鹿有广阿泽,孙炎以为大陆,故师古云然。然广阿泽即今北泊,信都即今冀州:冀州在钜鹿北,正承泊水下流,则是河过洚水反在大陆之下,於《经》文为倒置,师古之说非也。《蔡传》於降水亦云:“今信都县枯洚渠也。”於大陆则云:“信洚之北,四无山阜,旷然平地”。是矣。然谓“隋改昭庆为大陆县,唐割鹿城置陆浑县,以邢、赵、深三州为大陆者得之”,不知昭庆(即今隆平)鹿城(即今束鹿)虽与钜鹿分隶三州,而实同临广阿一泽,故《地理今释》云:“广阿泽,跨今直隶保定府束鹿县,顺德府钜鹿县,正定府隆平县、宁晋县(二县今并分隶赵州)、深州(今直隶两司)”。则是其地仍即孙炎所指,未尝在信洚北,蔡氏之说亦非也。盖其误在洚水。河之所受数十百川,然所纪者独洛与洚,而济、沁、淇、漳、滹沱、桑乾不与焉,则洚必非小水明矣。今西山、▯、滏、沙、氵交诸水皆入於泊,漳之故道亦穿泊行,自泊以外更无馀水可指以为洚者。由此言之,则洚水非枯洚,乃泊水也。孟子曰:“洚水者,洪水也。”洚之得名,盖取茫无津涯之义。今泊水浩渺环数百里,正与洚之名义相符;而“高平曰陆”,亦未闻有以之名泽者。由此言之,则泊水乃洚水,非大陆也。洚水既在泊,则大陆必在泊北;以其相近也,故後人因以其名名之,犹今人之呼为宁晋泊,非谓泊之遂为宁晋也。盖河自大亻丕而北,距西山仅百里,渐北渐斜而东,距山渐远而又有南北二泊直其地,皆不可谓之“大陆”;过泊而北,然後平原迤逦亘数百里。然则大陆当在二泊以北,两淀以南,以其西山东河,南泊北淀,而中地广且平,故云大陆;不得如颜、蔡之说也。

  △九河、逆河非西山诸水

  钱氏(名字未审)云:“班固以滹沱为徒骇,盖禹时黄河北流,西山诸水皆东注入河,滹沱其一也。九河,即恒山以东诸水。逆河,即易水;与河合流而东,故曰‘同为逆河’。”余按:章首既云“导河”,则“至”也者河至之也,“过”也者河过之也,“为”也者亦河为之也。“播”也者,布也;布也者,分之义也。由合而分则曰“播为九河”;由分而合则曰“同为逆河”。若别有九河、逆河则当曰“过九河”、“过逆河”,不当曰“播为九河”、“同为逆河”矣。漳、汾、渭、洛诸水皆入於河,亦可曰河播为漳、汾、渭、洛,同为漳、汾、渭、洛乎!逆河云者,盖因海潮西来,河水东去,两水相迎而名,故《汉志》谓之“迎河”。今天津三岔口以下水正如是;不得以易水当之也。至於《汉志》以滹沱为徒骇,言之不详;然窃揆其意,似以滹沱所流即徒骇之故道,非以徒骇、滹沱为一水也。盖九河、徒骇最北,而滹沱在河西,必由徒骇入河明甚;其後九河上游虽沙,而滹沱之流不能改,必仍由徒骇入河以达海,故谓汉之滹沱即古徒骇之故道耳。犹曹操遏淇水以入白沟,而《水经》云:“淇水东过内黄县南,为白沟”。非谓内黄以上之淇皆古之白沟也。遂以滹沱为古徒骇,误矣!况并其南之八河而悉以为西山之水乎!且西山诸水皆不出冀州境,禹何得反记之於兖州

译“疏导弱水,到达合黎山,其支流流入流沙。”

“疏导黑水,到达三危山,流入南海。”

“疏导黄河从积石山开始,到达龙门;向南到达华山北麓;向东到达圆丘;又向东到达孟津;向东经过洛水,到达大伾山;向北经过洚水,到达大陆泽;又向北分流为九条河道,汇合成逆河,流入大海。”(同上)

【供参考】“大禹认为黄河发源处地势高,水流湍急猛烈,难以在平地上通行,多次造成溃决,于是开凿两条渠道来引导黄河,向北将河水引向高地,经过洚水,到达大陆泽,分流为九条河道,汇合成迎河,流入渤海。”(《汉书·沟洫志》)

△评《沟洫志》的话

按:大禹开凿两条渠道的记载不见于《尚书·禹贡》;郑樵说“从秦代黄河决口开始,才出现两条支流”,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然而所谓“水流湍急猛烈难以在平地上通行,于是向北将河水引向高地”这一说法,则非常符合实际情况。所以将其列为供参考的资料。

△大陆泽在北泊的北面

颜师古说:“洚水在信都;大陆泽在钜鹿。”这是因为钜鹿有广阿泽,孙炎认为广阿泽就是大陆泽,所以颜师古这样说。然而广阿泽就是今天的北泊,信都就是今天的冀州:冀州在钜鹿北面,正好承接北泊水的下游,这样就是黄河经过洚水反而在大陆泽的下面,这与《禹贡》的记载顺序颠倒,颜师古的说法是错误的。《蔡传》对于洚水也说:“就是今天信都县的枯洚渠。”对于大陆泽则说:“在信都洚水的北面,四周没有山丘,是一片空旷的平地。”这是对的。然而他说“隋朝改昭庆县为大陆县,唐朝割鹿城县设置陆浑县,以邢州、赵州、深州作为大陆泽的范围是正确的”,却不知道昭庆(即今天的隆平)和鹿城(即今天的束鹿)虽然与钜鹿分别隶属于三个州,但实际上都濒临广阿泽,所以《地理今释》说:“广阿泽,跨越今天直隶保定府的束鹿县、顺德府的钜鹿县、正定府的隆平县、宁晋县(这两个县现在都分别隶属于赵州)、深州(现在直隶两司)”。那么这个地方仍然是孙炎所指的地方,并不在信都洚水的北面,蔡氏的说法也是错误的。他们的错误在于对洚水的认定。黄河接纳了数十上百条河流,然而《禹贡》记载的只有洛水和洚水,而济水、沁水、淇水、漳水、滹沱河、桑乾河等都没有记载,那么洚水必定不是小河流是显而易见的。现在西山、滏水、沙河、交水等河流都流入北泊,漳水的故道也穿过北泊流淌,除了北泊以外更没有其他的河流可以指认为洚水。由此说来,那么洚水不是枯洚渠,而是北泊水。孟子说:“洚水,就是洪水。”洚字的得名,大概取自茫茫无边无际的意思。现在北泊水浩渺广阔环绕数百里,正与洚字的含义相符;而“高平的地方叫陆”,也没听说过用“陆”来命名湖泊的。由此说来,那么北泊水是洚水,不是大陆泽。洚水既然在北泊,那么大陆泽必定在北泊的北面;因为两地相近,所以后人用大陆泽的名字来命名它,就像现在人们称之为宁晋泊,并不是说北泊就是宁晋。大概黄河从大伾山向北,距离西山仅百里,逐渐向北并向东倾斜,距离山越来越远,又有南北两个北泊横亘在那里,都不能称为“大陆”;过了北泊向北,然后平原绵延数百里。那么大陆泽应当在两个北泊以北,两个淀以南,因为那里西有山、东有河,南有泊、北有淀,而中间土地广阔平坦,所以称为大陆泽;不能像颜师古、蔡沈所说的那样。

△九河、逆河不是西山的各条河流

钱氏(名字不详)说:“班固把滹沱河当作徒骇河,大概是大禹时代黄河向北流,西山的各条河流都向东注入黄河,滹沱河是其中之一。九河,就是恒山以东的各条河流。逆河,就是易水;与黄河合流向东,所以叫‘汇合成逆河’。”我按:章节开头既然说“疏导黄河”,那么“至”就是黄河到达,“过”就是黄河经过,“为”也是黄河造成的。“播”,就是散布;散布,就是分流的意思。由合流而分流就叫“分流为九河”;由分流而合流就叫“汇合成逆河”。如果另有九河、逆河,就应当说“经过九河”、“经过逆河”,不应当说“分流为九河”、“汇合成逆河”了。漳水、汾水、渭水、洛水等河流都流入黄河,难道可以说黄河分流为漳水、汾水、渭水、洛水,汇合成漳水、汾水、渭水、洛水吗!所谓逆河,大概是因为海潮从西边来,黄河水向东去,两股水流相迎而得名,所以《汉书·地理志》称之为“迎河”。今天津三岔口以下的水流正是这样;不能用易水来充当逆河。至于《汉书·地理志》把滹沱河当作徒骇河,说得不够详细;然而我揣测它的意图,似乎认为滹沱河流经的地方就是徒骇河的故道,并不是把徒骇河、滹沱河当作同一条河流。大概九河、徒骇河最靠北,而滹沱河在黄河以西,必定经由徒骇河流入黄河是显而易见的;后来九河上游虽然淤塞,但滹沱河的流向不能改变,必定仍然经由徒骇河流入黄河到达大海,所以说汉代的滹沱河就是古代徒骇河的故道。就像曹操拦截淇水引入白沟,而《水经》说:“淇水向东经过内黄县南,成为白沟”。并不是说内黄县以上的淇水都是古代的白沟。于是把滹沱河当作古代的徒骇河,是错误的!何况把徒骇河南面的八条河流都当作西山的河流呢!况且西山的各条河流都不出冀州境,大禹怎么能反而在兖州的记载中记述它们呢

邪!此说至为可笑,然学问之士亦有信之者,故略摘其谬如右云。

译呸!这种说法实在可笑,然而做学问的人中也有相信它的,所以略略摘录它的谬误如上所述。

○禹下

  “れ冢导漾,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过三ㄛ,至於大别;南入於江;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於海。岷山导江,东别为沱;又东至於澧;过九江,至於东陵;东迤北会於汇;东为中江,入於海。”(《书禹贡》)

  【存参】“彭泽县:《禹贡》彭蠡泽在西。”(《汉书地理志》)

  △彭蠡非鄱阳

  此文“彭蠡”,说者以为鄱阳。朱子谓番阳在江南,非汉水所汇(文与《蔡传》略同,故不备载),乃从郑氏渔仲之说,以“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於海”十三字为衍文。後又以衍文为未安,遂断以为《禹贡》之误。蔡氏作《传》,复申其说,略云:“番阳在江之南,去汉水入江之处已七百馀里,所蓄之水则合饶、信、徽、抚等州(今江西诸府及江南之徽州府)之流,非自汉入而为汇者。又其入江之处,石山峙立,水道狭甚,不应汉水入江之後七百馀里乃横截而南入於番阳,又横截而北流为北江。且既在大江南,於《经》宜曰南汇,不应曰‘东汇’;宜曰南会於汇,不应曰‘北会於汇’;宜曰北为北江,不应曰‘东为北江’。以今地望参校,绝为反戾。意当时龙门、九河等处,禹亲历而身督之;若江、淮则地偏水急,不待疏凿固已通行,或分遣官属往视亦可。况洞庭、彭蠡之间,乃三苗所居;彼方负其险阻,顽不即工,官属之往者亦未必遽敢深入。是以但知彭蠡之为泽而不知其非汉水所汇也。以此致误,谓之为‘汇’,谓之‘北江’,无足怪者。”余按:番阳非汉所汇明甚:前人委曲迁就,殊无别白;朱子乃亲察山川之形势以证其误,而蔡氏之辨复指画详明如是,可谓精核也已。顾吾独异朱子与蔡氏既知其误,乃不疑以番阳为彭蠡者之误,而反以《经》为误,为大不可解也!导汉文云“东汇泽为彭蠡”,故导江承之曰“北会於汇”;若无“东汇”之文,则所谓“北会於汇”者何汇也?导汉文云“东为北江”,故导江承之曰“东为中江”;若无“北江”之文,则谓之“中江”者何因也?汉、江、济、淮皆入於海,故文次於导河;渭、洛皆入於河,故又次於济、淮;若导汉之文至入江而止,则当次於渭、洛之後,不当反在导江之前也。且文之衍必与上下之文乖剌,而此十三言者,承上开下,文相属,意相贯,乌得谓之衍乎!《禹贡》所记,治河为多,其次即莫若江、汉,而淮、济皆略焉;於梁言岷、れ之艺,於荆言江、汉之朝宗,於扬言彭蠡之潴,三江之入,详矣,即沱、潜、云、梦亦江、汉之水耳;三州之文言江、汉者大半焉,则禹之致力於江、汉者不少矣,乌得谓之“不待疏凿固已通行”乎!孟子曰:“禹八年於外,三过其门而不入。”禹之治水劳且久如是,必无以江、汉大川而不亲往,但遣官属之理;若禹八年之胼手胝足止为一河而馀皆不暇往,亦浅之乎视禹矣!禹治水时,三苗窜已久矣;“顽弗即工”者未革其旧俗耳,非负固不服也。(禹无征苗之事,说见《唐虞治定篇》中)果负固不服,舜安能“分北”之?窜之则从,分之则从,独治水之天使不敢一涉其境,岂理也哉!且以禹之圣,所辟官属必贤,果未亲历其地,必不强不知以为知;度禹亦必不至受人之欺而妄载之策也。由是言之,《经》固非衍而亦不容有误,其所以不合者乃以番阳为彭蠡者误也。盖汉之汇而为彭蠡,犹济之溢而为荥也。《春秋传》云:“潘党逐魏▯,及荥泽,见六麋,射一麋以顾献。”郑氏云:“荥,今塞为平地,其民犹以荥泽呼之。”是荥在春秋时已通车马,至两汉时遂为田畴矣。盖此二地本卑,又▯近汉、济入江、河之处,是以潴此二泽;日久沙高,遂成平陆。彭蠡与荥一耳,何独异焉!梁山泊在宋时回环号八百里,今仅数百年,已坦然平地,况数千年以前之薮泽乎!由是言之,《经》之彭蠡自别一地,自在江北,为汉水之所汇,而今亡耳,非番阳也。惟其在江北也,故导汉曰“东汇”,不曰南汇,导江曰“北会於汇

译○禹下篇

“从嶓冢山疏导漾水,向东流去成为汉水;再向东流成为沧浪之水;经过三澨,到达大别山;向南流入长江;向东汇集成彭蠡泽;向东成为北江,流入大海。从岷山疏导长江,向东分出成为沱水;再向东到达澧水;经过九江,到达东陵;向东缓流北去与汇合;向东成为中江,流入大海。”(《尚书·禹贡》)

【存参】“彭泽县:《禹贡》中的彭蠡泽在西方。”(《汉书·地理志》)

△彭蠡不是鄱阳湖

这段文字中的“彭蠡”,解说者认为是鄱阳湖。朱熹说鄱阳湖在长江以南,不是汉水所汇集的地方(说法与《蔡传》大致相同,所以不再详细记载),于是采纳郑渔仲的说法,认为“向东汇集成彭蠡泽;向东成为北江,流入大海”这十三个字是衍文。后来又觉得说是衍文也不妥当,于是断定这是《禹贡》的错误。蔡氏作《传》,再次申述这个说法,大略说:“鄱阳湖在长江以南,距离汉水入江的地方已经七百多里,所蓄积的水是合拢饶、信、徽、抚等州(今江西各府及江南的徽州府)的水流,不是从汉水流入而汇集的。而且它入江的地方,石山耸立,水道非常狭窄,不应该汉水入江之后七百多里才横截向南流入鄱阳湖,又横截向北流成为北江。况且既然在长江以南,在《经》文中应该说‘南汇’,不应该说‘东汇’;应该说‘南会于汇’,不应该说‘北会于汇’;应该说‘北为北江’,不应该说‘东为北江’。用现在的地望来参校,完全相反违背。大概当时龙门、九河等处,禹亲自经历并监督;如果长江、淮河等地势偏远水流湍急,不需要疏凿本来就已经通行,或许分派官员前往查看也可以。况且洞庭、彭蠡之间,是三苗居住的地方;他们倚仗险阻,顽固不从事工程,前往的官员也未必敢立即深入。因此只知道彭蠡是泽,却不知道它不是汉水所汇集的。因此导致错误,称之为‘汇’,称之为‘北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按:鄱阳湖不是汉水所汇集的非常明显:前人委曲迁就,完全没有辨别;朱熹亲自考察山川的形势来证明它的错误,而蔡氏的辨析又如此详细明白,可以说精当严谨了。但我唯独对朱熹和蔡氏既然知道有错误,却不怀疑把鄱阳湖当作彭蠡的人错了,反而认为《经》文错了,感到非常不可理解!疏导汉水的文字说“向东汇集成彭蠡泽”,所以疏导长江的文字承接说“北会于汇”;如果没有“东汇”的文字,那么所谓“北会于汇”的是什么汇呢?疏导汉水的文字说“向东成为北江”,所以疏导长江的文字承接说“向东成为中江”;如果没有“北江”的文字,那么称之为“中江”的是什么原因呢?汉水、长江、济水、淮河都流入大海,所以文字次序在疏导黄河之后;渭水、洛水都流入黄河,所以又在济水、淮河之后;如果疏导汉水的文字到入江就停止了,那么应当排在渭水、洛水之后,不应当反而在疏导长江之前。况且文字如果是衍文必然与上下文的文字乖违冲突,而这十三句话,承接上文开启下文,文字相连,意思贯通,怎么能说是衍文呢!《禹贡》所记载的,治理黄河最多,其次就没有比得上长江、汉水的,而淮河、济水都略写了;在梁州说到岷山、嶓冢山的种植,在荆州说到长江、汉水的朝宗,在扬州说到彭蠡的蓄水,三江的入海,很详细了,即使沱水、潜水、云梦也是长江、汉水的水系;三州的文字说到长江、汉水的占大半,那么禹致力于长江、汉水的不少了,怎么能说“不需要疏凿本来就已经通行”呢!孟子说:“禹在外八年,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禹治水劳累且长久像这样,必定没有因为长江、汉水是大川而不亲自前往,只派遣官员的道理;如果禹八年胼手胝足只为一条黄河而其余都不暇前往,也是小看禹了!禹治水时,三苗被流放已经很久了;“顽固不从事工程”的是没有改变旧俗,不是倚仗坚固不服从。(禹没有征伐三苗的事,说法见《唐虞治定篇》中)如果倚仗坚固不服从,舜怎么能“分北”他们呢?流放他们就服从,分开他们就服从,唯独治水的天使不敢涉足他们的境地,难道合理吗!况且以禹的圣明,所任命的官员必定贤能,如果没有亲自经历那个地方,必定不强行把不知道当作知道;推测禹也必定不至于受人欺骗而胡乱记载在简策上。由此说来,《经》文本来不是衍文也不容许有错误,它之所以不合的原因是把鄱阳湖当作彭蠡的人错了。大概汉水汇集成为彭蠡,就像济水溢出成为荥泽一样。《春秋传》说:“潘党追赶魏〇,到达荥泽,看见六头麋鹿,射杀一头麋鹿来回报献。”郑氏说:“荥泽,现在堵塞成为平地,那里的百姓仍然以荥泽称呼它。”这是荥泽在春秋时已经通车马,到两汉时就成为田地了。大概这两个地方本来低洼,又〇靠近汉水、济水入江、河的地方,所以蓄积在这两个泽;日久沙高,于是成为平地。彭蠡与荥泽是一样的,为什么唯独不同呢!梁山泊在宋代回环号称八百里,现在仅仅几百年,已经坦然成为平地,何况几千年以前的沼泽呢!由此说来,《经》文中的彭蠡自然是另一个地方,自在长江以北,是汉水所汇集的,而现在消失了,不是鄱阳湖。因为它在长江以北,所以疏导汉水说“东汇”,不说南汇,疏导长江说“北会于汇

”,不曰南会於汇。惟其在江北也,故不待横截而南而已汇为彭蠡,不待横截而北而已流为北江。《禹贡》所云,无一语之不符,无一字之可疑矣!岂惟《禹贡》为然,《汉书地理志》豫章郡(即今江西全省)彭泽县下注云:“《禹贡》彭蠡泽在西。”番阳在彭泽南而云“在西”,则彭蠡自别一地,非番阳明矣。又云:“水入湖汉者八,入大江者一。”不以彭蠡称番阳而称为湖汉,则番阳自名湖汉,非即彭蠡又明矣。且不云有彭蠡泽,而云“彭蠡泽在西”,似彭蠡原不在县境中者;不直云彭蠡泽在西,而云“《禹贡》彭蠡泽在西”,又似彭蠡已塞,但其地尚约略可指,如人之呼荥泽者然。盖江虽东流,然常斜迤而北,故江南亦称江东,江北亦称江西:彭泽临江而县,则视上游江之北岸为西,故以为“在西”耳。然则班氏但因县之得名由於彭蠡,故注其地所在,非谓彭蠡必在彭泽境也。因彭泽之无彭蠡,遂南移之番阳,失之远矣!朱子乃云“《汉志》不知湖汉之即为《彭蠡》而两言之”,岂知彭蠡自在江北,湖汉原非彭蠡;不但《禹贡》不误,即《汉志》亦不误,乃後人以为番阳者误耳。又按《春秋传》云:“楚师还自徐,吴人败诸豫章”,“吴伐楚,舍舟於淮▯,自豫章与楚夹汉。”徐、淮皆在郢之东北,而汉之豫章乃在郢东南千数百里,去汉水远甚,故杜氏注云:“此豫章皆当在江北淮水南,盖後徙在江南豫章。”然则不但彭蠡在江北,即豫章亦本江北地名也。晋之渡江也,於淮汉之南侨置雍、豫、徐、兖诸州以处其民。豫章彭泽之在江南盖亦类此,如《传》所称“迁郢於若阝”然者;不得以彭泽县在江南,遂谓彭蠡亦当在江南也。以数千年之後地名水道改易之馀,沿讹踵谬而据之以断古书之是非,诚未可轻言也。此与三江之说皆无关於大义,然据《注》驳《经》,其端不可不杜,故备论之如此。说并见《唐虞体国经野篇扬州条》下。

译不说是“南会于汇”。正因为彭蠡在江北,所以不需要横截江水向南就已经汇聚成彭蠡,不需要横截江水向北就已经流入北江。《禹贡》中的记载,没有一句话不符合,没有一个字值得怀疑!岂止《禹贡》如此,《汉书·地理志》豫章郡(即今天的江西全省)彭泽县下注释说:“《禹贡》彭蠡泽在西。”番阳在彭泽以南,却说“在西”,那么彭蠡自然是另一处地方,并非番阳,这就很明白了。又说:“有水八条流入湖汉,一条流入大江。”不把彭蠡称为番阳,而称为湖汉,那么番阳自名为湖汉,并非就是彭蠡,这又很明白了。而且不说有彭蠡泽,而说“彭蠡泽在西”,似乎彭蠡原本就不在彭泽县境内;不直接说彭蠡泽在西,而说“《禹贡》彭蠡泽在西”,又似乎彭蠡已经淤塞,但其地尚且大约可以指认,就像人们称呼荥泽那样。大概长江虽然向东流,但常常斜着向北延伸,所以江南也称江东,江北也称江西:彭泽临江设县,那么视上游江北岸为西,所以说“在西”罢了。既然如此,班固只是因为彭泽县的得名源于彭蠡,所以注释其地所在,并非说彭蠡一定在彭泽县境内。因为彭泽县没有彭蠡,于是将其南移至番阳,这就错得太远了!朱熹却说“《汉志》不知道湖汉就是《彭蠡》而分作两件事说”,哪里知道彭蠡自在江北,湖汉原本就不是彭蠡;不但《禹贡》没有错误,即使《汉志》也没有错误,是后人认为番阳就是彭蠡才错了。又查《春秋左传》说:“楚军从徐地返回,吴人在豫章击败了他们”,“吴国攻打楚国,把船停在淮水,从豫章与楚国夹击汉水。”徐、淮都在郢都的东北,而汉水边的豫章却在郢都东南千余里,离汉水很远,所以杜预注释说:“这里的豫章都应当在江北淮水以南,大概是后来迁徙到江南的豫章。”既然如此,那么不但彭蠡在江北,即使豫章也本是江北的地名。晋朝渡江时,在淮水、汉水以南侨置雍、豫、徐、兖等州来安置百姓。豫章、彭泽在江南大概也类似这种情况,就像《传》中所说的“迁郢于若阝”那样;不能因为彭泽县在江南,就说彭蠡也应当在江南。在数千年之后地名水道改易之余,沿袭讹误并据此来判断古书的对错,实在不可以轻易下结论。这与三江的说法都无关乎大义,但依据《注》来驳斥《经》,这种开端不可不杜绝,所以详细论述如下。说法并见于《唐虞体国经野篇·扬州条》下。

“导氵允水,东流为济;入於河,溢为荥;东出於陶丘北;又东至於菏;又东北会於汶;又北东入於海。导淮自桐柏;东会於泗、沂;东入於海。”(《书禹贡》)

  “导渭自鸟鼠同穴;东会於澧;又东会於泾;又东过漆、沮,入於河。导洛自熊耳;东北会於涧、▯;又东会於伊;又东北入於河。”(同上)

  △导水次第有五

  导水凡九章,其次第有五。弱水、黑水在九州之上游,故先之。中原之水患,河为大,故次河,自河以南,水莫大於江、汉,故次江、汉。河以南,江、汉以北,惟济、淮皆独入於海,故次济、淮。雍水多归於渭,豫水半归於洛,然皆附河以入於海,故以渭、洛终之。先汉於江,先济於淮,先弱水於黑水,先北而後南也。先渭於洛,先上而後下也、

  【附论】“孟子曰:‘禹之治水,水之道也。’”“孟子曰:‘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并《孟子》)

  △“行所无事”之义

  按:孟子以“行所无事”称禹,後世论治水者往往以为当任水所自趋,非也。水之决,情形各不同,或疏或塞,当审其全局之高下而权衡之,不得以一时一地之决为断也。若但任其决而不治,在决之地或可无事,在下流之受害者事乃不可胜言矣。所谓行其所无事者,正以能审地势高下之宜,当任则任,当改则改,当疏则疏,当塞则塞,顺其自然而己无所与焉,是之谓行所无事耳;非任水之所自趋也。果任水所自趋,何赖有禹;孟子何以有“疏、瀹、决、排”之文乎!世於此多未及,故附论之。

  此以上,并记禹导水之事。

  “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予乘四载,随山刊木;暨益奏庶鲜食。予决九川距四海,▯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民乃粒,万邦作▯。’”(《书益稷》)

  △先导山而後导水

  按:“随山刊木”,即《禹贡》之导山事也;“决川距海”,即《禹贡》之导水事也。而随山暨益同功,决川暨稷同功,则是导山既毕然後导水,显然两事无疑也。盖洪水之患,山居者多,故先随山而导之,使高田之害先除,然後循水而导之,使平田之害尽去;而不先导山亦无以察地势之高卑而蓄泄之。潜心玩之,犹可见禹致功之次第云。

  【备览】“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辇。”(《史记夏本纪》)

  【附论】“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孟子》)

  “‘娶於涂山,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弼成五服,至於五千;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迪有功。’”(《书益稷》)

  “禹八年於外,三过其门而不入。”(《孟子》)

  【附论】“天王使刘定公劳赵孟於颖,馆於雒▯。刘子曰:‘美哉禹功,明德远矣!微禹,吾其鱼乎?吾与子弁冕端委以治民临诸侯,禹之力也。’”(《左传》昭公元年)

  △禹以前无水道

  禹治水事,世人多不详考;因见“尧有九年之水”之语,遂谓尧时偶然有水而禹治之,非也。上古之时本无水道,此乃开辟以来积渐之水,日积日多,遂至“怀山”而“襄陵”耳。至禹,然後相视地形高卑,疏为水道,使皆流入於海,由是地皆涸出,人有宁居。孟子尝言之矣,曰:“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滥於天下。”曰:“禹掘地而注诸海。”然则今之水道皆自禹始有之,禹以前固无所谓水道也。故定公曰:“微禹,吾其鱼乎?”春秋之时去古未远,故当时人人皆知之;今则知之者鲜矣。学者详加考核,庶知禹之为功大也!

  【补】“舜荐禹於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於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後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孟子》)

  【备览】“禹立,而举皋陶荐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封皋陶之後於英、六,或在许;而後举益,任之政。”

译疏导弱水,向东流成为济水;流入黄河,溢出成为荥泽;向东从陶丘北面流出;又向东到达菏水;又向东北与汶水汇合;又向东北流入大海。疏导淮河从桐柏山开始;向东与泗水、沂水汇合;向东流入大海。(《尚书·禹贡》)

疏导渭水从鸟鼠同穴山开始;向东与澧水汇合;又向东与泾水汇合;又向东经过漆水、沮水,流入黄河。疏导洛水从熊耳山开始;向东北与涧水、瀍水汇合;又向东与伊水汇合;又向东北流入黄河。(同上)

△疏导水道的次序有五种

疏导水道的章节共有九章,其排列次序有五种原因。弱水、黑水位于九州的上方,所以排在前面。中原地区的水患,以黄河最为严重,所以黄河排在其次;黄河以南,没有比长江、汉水更大的水系,所以长江、汉水排在其次。黄河以南、长江汉水以北,只有济水、淮河独自流入大海,所以济水、淮河排在其次。雍州的水大多汇入渭水,豫州的水有一半汇入洛水,但它们都依附黄河流入大海,所以用渭水、洛水作为结尾。先排汉水后排长江,先排济水后排淮河,先排弱水后排黑水,这是先北后南的原则。先排渭水后排洛水,这是先上后下的原则。

【附论】“孟子说:‘大禹治水,遵循的是水的自然规律。’”“孟子说:‘大禹疏导水流,是顺应其自然趋势,不妄加干预。’”(均出自《孟子》)

△“行所无事”的含义

按:孟子用“行所无事”来称赞大禹,后世谈论治水的人往往认为应当任由水流自行趋向,这是错误的。水流的决口,情形各不相同,有的需要疏通,有的需要堵塞,应当审察全局的高低地势来权衡处理,不能仅凭一时一地的决口情况来判断。如果只任由水流决口而不加治理,在决口的地方或许看似无事,但在下游遭受灾害的地方,其后果就不可胜言了。所谓“行其所无事”,正是指能够审察地势高低的适宜之处,应当放任的就放任,应当改变的就改变,应当疏通的就疏通,应当堵塞的就堵塞,顺应自然规律而自己不加主观妄为,这才叫做“行所无事”;并不是任由水流自行趋向。如果真的任由水流自行趋向,哪里还需要大禹呢?孟子为什么会有“疏通、洗涤、决开、排除”这样的文字记载呢!世人对此大多没有深入理解,所以附带论述一下。

以上内容,都是记载大禹疏导水道的事情。

“大禹说:‘洪水漫满天际,浩浩荡荡包围山岳、淹没丘陵,百姓陷入困境。我乘坐四种交通工具,沿着山势砍削树木做标记;偕同伯益供给百姓各种新鲜食物。我疏通九条大河直到四海,疏通田间沟渠直到河流;偕同后稷播种,供给百姓艰难时节的粮食和新鲜食物,努力交换有无,调节物资。百姓才得以有粮食吃,万国才建立起秩序。’”(《尚书·益稷》)

△先疏导山脉而后疏导水道

按:“随山刊木”,就是《禹贡》中疏导山脉的事情;“决川距海”,就是《禹贡》中疏导水道的事情。而随山刊木与伯益共同完成,决川入海与后稷共同完成,这表明疏导山脉完毕后然后才疏导水道,显然是两件事,毫无疑问。大概是因为洪水的祸患,居住在山中的人居多,所以先沿着山脉疏导,使高地田产的灾害先消除,然后顺着水流疏导,使平原田产的灾害全部去除;如果不先疏导山脉,也就无法察知地势的高低来安排蓄水和泄水。潜心玩味,仍然可以看出大禹建功立业的次序。

【备览】“在陆地上行走乘坐车;在水上行走乘坐船;在泥泞中行走乘坐橇;在山中行走乘坐辇。”(《史记·夏本纪》)

【附论】“大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像自己溺水一样。后稷想到天下有挨饿的人,就像自己挨饿一样。因此他们如此急切。”(《孟子》)

“‘在涂山娶妻,辛、壬、癸、甲四天,儿子启呱呱啼哭,我不去抚养他。只因为忙于规划土木工程,辅助完成五服制度,范围达到五千里;州有十二师;向外直到四海,都建立了五长,各自引导有功之人。’”(《尚书·益稷》)

“大禹在外八年,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孟子》)

【附论】“周天子派遣刘定公在颍地慰劳赵孟,馆舍设在洛邑。刘定公说:‘大禹的功绩多么美好,光明的德行多么深远啊!如果没有大禹,我们恐怕都变成鱼了吧?我和您戴着礼帽穿着礼服来治理百姓、面对诸侯,这都是大禹的力量。’”(《左传》昭公元年)

△大禹之前没有水道

大禹治水的事情,世人大多不详细考察;因为看到“尧时有九年水灾”的话,就认为尧时偶然发生水灾而大禹去治理,这是错误的。上古时代本来没有水道,这是自开天辟地以来逐渐积累的水,日复一日增多,以至于“包围山岳”而“淹没丘陵”。到了大禹,然后观察地形的高低,疏通为水道,使它们都流入大海,从此土地都干涸露出,百姓有了安定的居所。孟子曾经说过:“在尧的时候,天下还没有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又说:“大禹挖掘土地将水注入大海。”那么现在的水道都是从大禹开始有的,大禹之前本来就没有所谓的水道。所以刘定公说:“如果没有大禹,我们恐怕都变成鱼了吧?”春秋时期距离上古不远,所以当时人人都知道这一点;现在知道的人就很少了。学者如果详细加以考核,或许就知道大禹的功绩是多么伟大了!

【补】“舜向天推荐大禹。过了十七年,舜去世。三年丧期结束后,大禹避居阳城,以避让舜的儿子。天下的百姓跟随他,就像尧去世后不跟随尧的儿子而跟随舜一样。”(《孟子》)

【备览】“大禹即位,推举皋陶并推荐他,而且把政事交给他;但皋陶去世了。大禹封皋陶的后代在英、六,或者在许;然后推举伯益,让他掌管政事。”

(《史记夏本纪》)

  △辨始乱之说

  《吕览》云:“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诸侯而耕。禹往见之,问曰:‘何也?’伯成子高曰:‘当尧之时,未赏而民劝,未罚而民畏。今赏罚甚数而民争利,德自此衰,利自此作,後世之乱自此始。’”余按:禹之德或尚逊於尧、舜,若其道则未有异也。禹所行者即尧、舜之政,初未尝有所变革,而何为遂至於生乱乎?洪水之灾,非禹莫能治之;禹之功大矣,而反谓禹始乱,岂不谬哉!盖杨氏之徒为黄、老之说者皆好援古而非今,故造为此言,借唐、虞以毁三代;吕氏之客无知而妄采之耳,此事虽至无理,然亦有信之者,故不可以不辨。

译辨析关于“始于混乱”的说法

《吕览》说:“尧治理天下时,伯成子高被立为诸侯。尧将帝位传给舜,舜传给禹,伯成子高便辞去诸侯之位去耕种。禹前去见他,问道:‘这是为什么呢?’伯成子高说:‘在尧的时候,没有奖赏百姓却勤勉,没有惩罚百姓却敬畏。如今奖罚非常频繁,百姓却争夺利益,道德从此衰败,私利从此兴起,后世的混乱从此开始。’”我考察认为:禹的道德或许还比不上尧、舜,但他的治国之道并没有不同。禹所施行的就是尧、舜的政治,起初并没有任何变革,为何竟然会导致混乱产生呢?洪水的灾害,除了禹没有人能治理;禹的功绩太大了,反而说禹是混乱的开始,这难道不是荒谬吗?大概杨朱学派那些推崇黄帝、老子学说的人,都喜欢援引古代来非议当今,所以编造了这种言论,借唐尧、虞舜来诋毁夏、商、周三代;吕不韦的门客无知而胡乱采录罢了。这件事虽然极其无理,但也有人相信,所以不能不加以辨析。

△辨泣问罪人之说

  《说苑》云:“禹出见罪人,下车泣而问之。左右曰:‘君王何为痛之至於此也?’禹曰:‘尧、舜之人皆以尧、舜之心为心;今寡人为君,百姓各自以其心为心,是以痛之也。’”余按:此亦後人推度圣人爱民之心以为言者,其意则善而不必实有是事也。至禹自谓不如尧、舜,禹之存心固应如是,若论者遂以是为优劣则固矣!且其言亦浅俗。故今不录。

  【补】“禹恶旨酒而好善言。”(《孟子》)

  “仪狄作酒,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而绝旨酒。”(《战国策》)

  按:此虽见於《国策》,然与《孟子》之言合,当非误引。故从传记之例。

  “禹闻善言则拜。”(《孟子》)

  △辨县钟鼓磬铎之说

  《淮南子》云:“禹县钟、鼓、磬、铎,置▯召,以待四方之士。为幡曰:‘教导寡人以道者击鼓;喻以义者击钟;告以事者振铎;语以忧者击磬;有狱讼者摇▯召。’”余按:此皆形容圣人好善之诚,非真有此事也。後世君门万里,下情不能上达,於是设鼓以防壅蔽;当禹之时,君与民如一身,谁能阻之,而尚赖於钟鼓之县乎!齐威王之求言也,令初下而群臣进谏,门庭若市,何况於禹!且其文殊浅弱,非虞、夏时语,而道义与事亦不得分为三,其为後人形容之语甚明。故今不录。

  “禹合诸侯於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左传》哀公七年)

  △辨戮防风氏之说

  《鲁语》云:“吴伐越,堕会稽,获骨焉,节专车。吴子使来好聘,且问之仲尼曰:‘敢问骨何为大?’仲尼曰:‘昔禹致群神於会稽之山,防风氏後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此为大矣’(云云)”余按:四凶之罪大矣,然尧、舜所以处之者不过流放;今防风氏但後至耳,遽杀而戳之,禹亦残忍矣哉!防风氏者,人邪?神邪?人也,则与“致群神”之言不相蒙;神也,又安得有骨乎!且定公十二年,孔子已去鲁▯卫矣,而吴栖越於会稽乃在哀之元年,孔子在陈之时;然则不但禹必无戮防风之事,即孔子亦初不得有答吴使之言也,此乃好谈神怪而不考其实者之所为,故不载。

  【备览】“十年,禹东巡狩,至於会稽而崩。”(《史记夏本纪》)

  △禹崩年与崩地

  按:孟子称禹荐益七年而崩,而此篇谓禹立而荐皋陶,皋陶卒,乃荐益,凡立十年而崩,则与孟子之文约略相符,其年或有所据。惟崩於会稽,未见其必然;恐系战国之时传流之误,如舜之崩於苍梧者然。但会稽,扬州地,尚非苍梧之比。姑存之。

  【附论】“吴公子札来聘,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附论】“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论语泰伯篇》)

  ○附:皋陶

  “曰若稽古,皋陶曰:‘允迪厥德,谟明弼谐。’禹曰:‘俞,如何?’皋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叙九族,庶明励翼,迩可远在兹。’禹拜昌言曰:‘俞!’”(《书皋陶谟》)

  “皋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哲而惠,何忧乎▯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同上)

  “禹曰:‘何?’皋陶曰:‘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彰厥有常,吉哉!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严祗敬六德,亮采有邦。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抚於五辰,庶绩其凝。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同寅协恭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

译△辨析关于大禹哭泣并询问罪人的说法

《说苑》记载:“大禹外出时看见罪人,便下车哭泣并询问他。身边的人说:‘君王为何悲痛到这种地步呢?’大禹说:‘尧、舜时代的百姓,都以尧、舜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如今我身为君主,百姓却各自以自己的心作为自己的心,所以我为此感到悲痛。’”我考证认为:这也是后人推测圣人爱护百姓的心情而编造的话,其用意虽好,但不一定真有此事。至于大禹自称不如尧、舜,大禹的存心本来应当如此,但如果评论者因此就以此作为优劣的标准,那就太固执了!况且这种说法也很浅薄庸俗。所以现在不收录。

【补遗】“大禹厌恶美酒而喜欢善言。”(《孟子》)

“仪狄造酒,大禹喝了觉得甘甜,于是疏远仪狄并断绝美酒。”(《战国策》)

考证:这虽然见于《战国策》,但与《孟子》的话相合,应当不是误引。所以遵循传记的体例收录。

“大禹听到善言就拜谢。”(《孟子》)

△辨析关于悬挂钟鼓磬铎的说法

《淮南子》记载:“大禹悬挂钟、鼓、磬、铎,设置旌旗,以等待四方的人士。制作旗帜说:‘用道来教导我的击鼓;用义来开导我的击钟;用事务来告知我的振铎;用忧愁来倾诉的击磬;有诉讼纠纷的摇旌旗。’”我考证认为:这都是形容圣人喜好善言的诚意,并非真有此事。后世君主与百姓相隔万里,下情不能上达,于是设置鼓来防止蒙蔽;在大禹的时代,君主与百姓如同一人,谁能阻隔,还需要依靠悬挂钟鼓呢!齐威王征求谏言时,命令刚下达群臣就进谏,门庭若市,何况是大禹!况且那文字非常浅薄柔弱,不是虞、夏时代的语言,而且道义与事务也不能分为三类,这是后人形容之语非常明显。所以现在不收录。

“大禹在涂山会合诸侯,手持玉帛的有万国。”(《左传》哀公七年)

△辨析关于诛杀防风氏的说法

《鲁语》记载:“吴国攻打越国,毁坏会稽,获得一块骨头,骨节占满一辆车。吴王派使者来友好聘问,并且向孔子询问说:‘请问骨头为何这么大?’孔子说:‘从前大禹在会稽山召集群神,防风氏迟到,大禹杀了他并陈尸示众,他的骨节占满一辆车:这就是大了’(等等)”我考证认为:四凶的罪过很大,然而尧、舜对待他们不过是将他们流放;如今防风氏只是迟到罢了,就杀了他并陈尸示众,大禹也太残忍了!防风氏是人呢?还是神呢?如果是人,那就与“召集群神”的话不相符;如果是神,又怎么会有骨头呢!况且定公十二年,孔子已经离开鲁国前往卫国了,而吴国栖越于会稽是在哀公元年,那是孔子在陈国的时候;那么不仅大禹必定没有诛杀防风氏的事,即使孔子也根本不可能有回答吴国使者的话,这是喜好谈论神怪而不考察事实的人所为,所以不记载。

【备览】“十年,大禹向东巡视,到达会稽而死。”(《史记夏本纪》)

△大禹去世的年份与地点

考证:孟子称大禹推荐益七年而死,而本篇说大禹即位后推荐皋陶,皋陶死后,才推荐益,总共在位十年而死,那么与孟子的文字大致相符,其年份或许有所依据。只是死在会稽,未见其必然;恐怕是战国时期流传的错误,就像舜死在苍梧那样。但会稽是扬州之地,尚不能与苍梧相比。暂且存疑。

【附论】“吴公子札来聘问,看见跳《大夏》舞的人,说:‘美啊!勤劳而不居功,不是大禹谁能修成!’”(《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附论】“孔子说:‘大禹,我没有什么可批评的了!饮食菲薄而对鬼神尽孝;衣着粗劣而对礼服祭服讲究华美;宫室低矮而对沟渠尽力。大禹,我没有什么可批评的了!’”(《论语泰伯篇》)

○附:皋陶

“考察古事,皋陶说:‘确实遵循他的德行,谋划明智辅佐和谐。’大禹说:‘好,怎么样?’皋陶说,‘唉,谨慎自身修养思虑长远,治理九族,众多贤明的人勉励辅佐,近处可以远处也在于此。’大禹拜谢善言说:‘好!’”(《尚书皋陶谟》)

“皋陶说:‘唉,在于知人,在于安民。’大禹说:‘唉,都像这样,只有帝尧也难做到!知人则明智,能任用人才;安民则恩惠,百姓归附。能明智而恩惠,何必担忧共工!何必迁徙有苗,何必畏惧巧言令色的奸佞!’皋陶说:‘唉,也有九德,也说他有德。于是说,列举出来。’”(同上)

“大禹说:‘什么?’皋陶说:‘宽厚而严肃,柔和而坚定,谦逊而恭敬,治事而谨慎,顺从而刚毅,正直而温和,简约而廉洁,刚强而充实,强劲而合乎道义。彰显这些常道,吉祥啊!每天宣扬三种德行,早晚勤勉治理家业。每天严肃恭敬六种德行,治理好邦国。广泛接受并施行,九德都任职,俊才在官位,百官互相学习,百工按时工作,顺应五行,众多功绩凝聚。不要教导逸乐治理邦国;兢兢业业,一天两天万般细微;不要荒废众官,天工让人代替。天安排常典,整顿我五典五教啊!天安排常礼,自我五礼有常啊!同心协力恭敬和衷啊!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啊!天讨有罪

,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达於上下,敬哉有土!’”(同上)

译五种刑罚要恰当地运用啊!政事要勤勉啊!勤勉啊!上天的明察,来自百姓的明察;上天的威严,来自百姓的威严。使上下通达,拥有土地的人要恭敬啊!

“皋陶曰:‘朕言惠,可底行。”禹曰:‘俞,乃言▯可绩。”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日赞赞襄哉!’”(同上)

  【附录】“臧文仲闻六与蓼灭,曰:‘皋陶、庭坚,不祀忽诸!”(《左传》文公五年)

  △庭坚非皋陶字

  《春秋》文公十八年传,高阳氏才子八人,有曰“庭坚”者,杜氏注云:“庭坚,即皋陶字。”余按:文五年《传》,楚成大心灭六,公子燮灭蓼,臧文仲曰:“皋陶、庭坚,不祀忽诸!”乃似六、蓼两国之祖一为皋陶,一为庭坚者。不知杜氏别有所据邪?若即因此文而合之,则未有以见其必然也。《史记夏本纪》云:“皋陶之後封於英、六”,亦不言蓼,则似六乃皋陶之後而蓼乃庭坚之後者。《正义》因杜氏之说,遂谓英即蓼,亦恐未然也。且尧、舜、禹,天子也,而《尚书》皆称其名,是唐、虞之时未有字也;九官惟伯夷似字,然舜亦称之为“伯”,是唐、虞之时名字未分,伯夷即其名也,皋陶何以独有字乎?《典》、《谟》之称皋陶多矣,帝称之,同朝之臣称之,史臣称之,皆以皋陶,乃至後世之诗人称之,儒者称之,亦同词焉,从未有一人称为庭坚者,何所见而知庭坚之为皋陶乎?故今阙之。

  ●卷二

  ○启

  【补】“禹荐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孟子》)

  【附论】“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同上)

  【附论】“万章问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传於贤而传於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於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於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同上)

  △禹无家天下之心

  世之论者皆云:“二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唐韩子《对禹问》云:“尧、舜之传贤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传子也,忧後世争之之乱也。”又云:“舜如尧,尧传之;禹如舜,舜传之。得其人而传之者,尧、舜也;无其人,虑其患而不传者,禹也。”又云:“传之人则争,未前定也;传之子则不争,前定也。前定虽不当贤,犹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遇贤,则争且乱、”余按:韩子之说,以後世之时势论之则当矣,遂以此为古圣人之心事则非也。《经》、《传》之文多以尧、舜并称,而禹常舆皋陶、稷、契同举;《书》合尧、舜事为一《典》,而禹舆皋陶皆有《谟》:禹之德未必遂与尧、舜齐也。益与禹同在九官之列,佐禹“烈山泽”,“奏鲜食”以成大功:益之德亦未必远下於禹也。然则益之视禹恐亦当如禹之视舜。(刚案:“亦当”疑“不当”之误)今因尧、舜、禹之相继为天子而益不得与,遂谓禹为其人而益非其人,其毋乃以成败立论也哉!舜之命禹也,禹让之於稷、契、皋陶:益亦稷、契伦也,度禹之心亦必不以己为其人而益非其人也。且禹果虑其争则尤不可传子。何者?唐、虞之天下非一姓之天下也,而禹独欲传之子,天下必有议其私者矣。不见吴光之弑僚乎?故传子之不争,论谒则可,若至夷末,兄终弟及已三世矣,传弟则不争而传子则必争,此理甚易见也,禹安得以传子为忧後世也哉!若虑益再传而致争,则启之再传亦何尝不争也!羿、浇之祸,民生涂炭,王嗣流离,使益再传而得贤者,或未必遂至是;即不然,亦不过如是止耳,安见传贤之不若传子乎!曰:然则禹何以传之启?抑禹传之益而启夺之耶!曰:孟子言之是已。“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禹固未尝传之启,亦未尝传之益也。盖自唐、虞以前,天下诸侯皆自择有德之人而归之,天子不

译皋陶说:“我的话如果有利,可以最终实行。”禹说:“是的,你的话可以成功。”皋陶说:“我没有什么智慧,只是天天思考如何辅助罢了!”(同上)

【附录】臧文仲听说六国和蓼国被灭,说:“皋陶、庭坚,竟然没有人祭祀他们了!”(《左传》文公五年)

△庭坚不是皋陶的字

《春秋》文公十八年的传文中,提到高阳氏的八个才子,其中有一个叫“庭坚”的,杜预注解说:“庭坚,就是皋陶的字。”我考察:文公五年的传文中,楚国成大心灭了六国,公子燮灭了蓼国,臧文仲说:“皋陶、庭坚,竟然没有人祭祀他们了!”这似乎表明六、蓼两国的祖先,一个是皋陶,一个是庭坚。不知道杜预另外有什么依据呢?如果仅仅根据这段文字就把他们合二为一,那么并没有看到必然的理由。《史记·夏本纪》说:“皋陶的后代被封在英、六”,也没有提到蓼,那么似乎六国是皋陶的后代,而蓼国是庭坚的后代。《正义》沿袭杜预的说法,于是说英就是蓼,恐怕也不对。况且尧、舜、禹都是天子,而《尚书》中都称他们的名,这说明唐、虞时代还没有字;九官中只有伯夷似乎像字,然而舜也称他为“伯”,这说明唐、虞时代名和字没有区分,伯夷就是他的名,皋陶为什么偏偏有字呢?《典》、《谟》中称皋陶的地方很多,帝王称他,同朝的臣子称他,史官称他,都叫皋陶,甚至后世的诗人称他,儒者称他,也都用同样的称呼,从来没有一个人称他为庭坚,凭什么知道庭坚就是皋陶呢?所以现在暂且存疑。

●卷二

○启

【补】“禹向天推荐益。七年,禹去世。三年的丧期结束后,益躲避禹的儿子启,逃到箕山的北面。朝见、诉讼的人不去找益而去找启,说:‘他是我们君主的儿子!’歌颂的人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他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孟子》)

【附论】“孔子说:‘唐、虞禅让,夏、商、周世袭,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同上)

【附论】“万章问:‘有人说,到了禹的时候德行衰微,不传给贤人而传给儿子,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上天给贤人就给贤人,上天给儿子就给儿子。丹朱不贤,舜的儿子也不贤;舜辅佐尧,禹辅佐舜,经历的时间长,施恩泽于百姓久。启贤能,能够恭敬地继承禹的道;益辅佐禹,经历的时间短,施恩泽于百姓不久。舜、禹、益相隔久远,他们的儿子贤与不贤,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没有人做而自然发生的,是天意;没有人招致而自然到来的,是命运。’”(同上)

△禹没有家天下的心思

世上的评论家都说:“二帝把天下当作官职,三王把天下当作家业。”唐代韩愈在《对禹问》中说:“尧、舜传位给贤人,是想让天下得到合适的人;禹传位给儿子,是担忧后世争夺导致混乱。”又说:“舜像尧,尧就把天下传给他;禹像舜,舜就把天下传给他。遇到合适的人就传位,这是尧、舜的做法;没有合适的人,考虑到祸患而不传位,这是禹的做法。”又说:“传位给贤人就会争夺,因为事先没有确定;传位给儿子就不会争夺,因为事先已经确定。事先确定即使不贤,还可以遵守法度;事先不确定而没遇到贤人,就会争夺且混乱。”我考察:韩愈的说法,用后世的情势来衡量是对的,但把它当作古代圣人的本意则不对。《经》、《传》中的文字多把尧、舜并称,而禹常与皋陶、稷、契一同提及;《尚书》把尧、舜的事迹合为一篇《典》,而禹与皋陶各有《谟》:禹的德行未必就与尧、舜齐平。益与禹同在九官之列,辅佐禹“开辟山泽”,“进献新鲜食物”以成就大功:益的德行也未必远不如禹。那么益看待禹,恐怕也应当像禹看待舜一样。(刚案:“亦当”疑为“不当”之误)现在因为尧、舜、禹相继成为天子而益没有得到,就认为禹是合适的人而益不是合适的人,这难道不是以成败来立论吗!舜任命禹时,禹把位置让给稷、契、皋陶:益也是稷、契一类的人,揣度禹的心意,也一定不认为自己是合适的人而益不是合适的人。况且禹如果真的担心争夺,就更不应该传位给儿子。为什么呢?唐、虞的天下不是一姓的天下,而禹独自想传给儿子,天下一定会有人议论他自私。没看见吴王光杀吴王僚的事吗?所以传位给儿子不会争夺,在理论上说得通,但到了夷末,兄终弟及已经三世了,传位给弟弟不会争夺而传位给儿子则必然争夺,这个道理很容易看清,禹怎么能以传位给儿子来担忧后世呢!如果担心益再传一次会导致争夺,那么启再传一次又何尝不争夺呢!羿、浇的祸乱,百姓生灵涂炭,王室流离失所,假如益再传一次而得到贤人,或许未必会到这种地步;即使不然,也不过如此罢了,怎么见得传贤不如传子呢!说:那么禹为什么传位给启?还是禹传位给益而启夺取了呢!说:孟子的话是对的。“上天给贤人就给贤人,上天给儿子就给儿子”,禹本来就没有传位给启,也没有传位给益。大概自从唐、虞以前,天下诸侯都自己选择有德行的人而归顺他,天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