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考信录九

卷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5–119 段

●卷四

  ○舜体国经野下

  “海、岱惟青州:▯夷既略;潍、淄其道。厥土白坟;海滨广斥。厥田惟上下。厥赋中上。厥贡盐▯,海物惟错,岱畎丝▯铅松怪石,莱夷作牧。厥篚▯丝。浮于汶,达于济。”(《书禹贡》)

  “海、岱及淮惟徐州:淮、沂其▯;蒙、羽其艺。大野既猪;东原▯平。厥土赤埴坟;草木渐包。厥田惟上中。厥赋中中。厥贡惟土五色,羽畎夏翟,峄阳孤桐,泗滨浮磬,淮夷▯珠暨鱼。厥篚玄纤缟。浮于淮、泗,达于河。”(同上)

  “淮、海惟扬州:彭蠡既猪,阳鸟攸居。三江既入;震泽▯定。筱▯既敷;厥草惟夭;厥木惟乔;厥土惟涂泥。厥田惟下下。厥赋下上上错。厥贡惟金三品,瑶琨筱▯齿革羽毛惟木,岛夷卉服。厥篚织贝。厥包橘柚锡贡。沿于江、海,达于淮、泗。”(同上)

  △三江非吴之三江

  朱子云:“有欲以扬州之‘三江’即为荆州之‘中江’、‘北江’,(文在《导水章》,荆州字疑误)而犹病其阙一,乃顾彭蠡(谓鄱阳;鄱阳实非彭蠡,说见《夏禹篇》、《导江汉条》下)之馀波▯未有号,则姑使之僭冒‘南江’之名以足之。然自湖口而下,江本无二,安得有三!且於下文之‘震泽’又悬隔辽▯而不相属也。问诸吴人,震泽下流实有三江以入于海。彼既以目验之,恐其说之必可信也。”《蔡传》云:“庾仲初《吴都赋注》,‘松江下七十里分流,东北入海者为娄江,东南产流者为东江;并松江为三江。’”其地今亦名三江口,《吴越春秋》所谓‘范蠡乘舟出三江之口’者是也。苏氏谓岷山之江为中江,れ冢之江为北江,豫章之江为南江。然江、汉会於汉阳,合流数百里至湖口而後与豫章江会,又合流千馀里而後入海,不复可指为三。苏氏知其说不通,遂有味别之说。禹之治水本为民去害,岂如陆羽辈辨味烹茶为口腹计邪!余按:《导汉章》云,“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导江章》云:“北会于汇,东为中江,入于海。”夫江有北有中,其有南可知也。有北有南,则为三江无疑矣。而朱子之言,乃若其强增一南江以求合於此文之“三江”者:不知有中江、北江可谓之无南江乎!有中江、北江、南江可谓之非三江乎!禹自言之,禹自注之,朱子与蔡氏乃不之信而反信庾氏《吴都赋注》,岂禹所自言者反自不知而庾氏反代禹知之耶!凡水之敌者,虽合流,《经》必并书之。故泗、沂合流入淮,而导淮曰“东会于泗、沂”;漆、沮合流入渭,而导渭曰“东过漆、沮”,敌故不可以偏举也。江、汉之水所受皆数十百川,势均力敌,相持而东,不容举汉而略江,亦不容据江而遗汉。故导江云“入于海”,导汉亦云“入于海”,明二水之不相下,二名之不可以偏废也。伊、涧皆小於洛,《导水章》文皆统之於洛,然《豫州章》犹云“伊洛、涧既入于河”;况江、汉同为大川,《导水章》固已不相统,安见入海这不可以并举也哉!济之入于河也,《经》曰“溢为荥”,何以知溢者之为济而非河?其伏于荥也,《经》曰“东出于陶丘北,”何以知出者之仍为济而非他水?然则禹固有以别之矣。圣人之於水也,固不蕲于其味,然亦未尝不辨其性。禹能别济於河,岂独不能别汉於江;禹能於荥与陶之相隔数百里者而知其为一,岂独不能於江、汉之合流者而知其为二!谓必辨味烹茶为口腹计而後江、汉可分,则禹之别济於河,系陶於荥,又何说焉?惟以豫章江(即鄱阳)为南江,则未有以见其必然。何者?此水既与江、汉并列,不应《经》无一语及之(彭蠡非鄱阳,说见《导江汉条》下;且既为北江,亦不得复为南江)。见於《经》者,惟九江为大。《荆州章》云:“江、汉朝宗于海,九江孔殷”。《扬州章》云:“三江既入”。其文亦似相首尾者。恐所谓南江者当以九江为是。然《经》既无明文,揣度而言之不如不知而阙之也。且江之称为三,犹其称为九也。朱子、蔡氏

译卷四

舜体国经野下

“大海和泰山之间是青州:夷地的土地已经粗略治理;潍水、淄水疏通了河道。那里的土壤是白色而松软的;海边广阔而盐碱。那里的田地等级是上下。那里的赋税等级是中上。那里的贡品有盐,海里的物产种类繁多,泰山的山谷出产丝、铅、松和怪石,莱夷地区从事畜牧。那里的筐里装着丝。船只浮行于汶水,到达济水。”(《尚书·禹贡》)

“大海、泰山到淮河之间是徐州:淮水、沂水疏通了河道;蒙山、羽山种植了作物。大野泽已经蓄水;东原已经平整。那里的土壤是红色黏土且松软;草木茂盛。那里的田地等级是上中。那里的赋税等级是中中。那里的贡品有五色土,羽山山谷出产夏翟(一种野鸡),峄山南面出产孤桐,泗水岸边出产浮磬,淮夷出产珍珠和鱼。那里的筐里装着黑色细绢和白绢。船只浮行于淮水、泗水,到达黄河。”(同上)

“淮河、大海之间是扬州:彭蠡泽已经蓄水,阳鸟在那里栖息。三江已经流入大海;震泽已经安定。小竹已经遍布;那里的草长得茂盛;那里的树木长得高大;那里的土壤是淤泥。那里的田地等级是下下。那里的赋税等级是下上,交错分布。那里的贡品有金、银、铜三种金属,瑶、琨玉石,小竹,象牙,皮革,羽毛,还有木材,岛夷进贡草编的衣服。那里的筐里装着织贝(一种贝类织物)。那里的包裹物有橘子和柚子,作为锡贡(非定期贡品)。沿着长江、大海,到达淮河、泗水。”(同上)

△三江不是吴地的三江

朱熹说:“有人想把扬州的‘三江’直接当作荆州的‘中江’、‘北江’,(文字在《导水章》,荆州二字可能有误),但又嫌缺了一条,于是看到彭蠡(指鄱阳;鄱阳实际上不是彭蠡,说法见《夏禹篇》、《导江汉条》下)的余波没有名称,就暂且让它冒用‘南江’的名字来凑数。然而从湖口往下,江本来没有两条,怎么会有三条!而且与下文的‘震泽’又相距遥远而不相连属。询问吴地的人,震泽下游确实有三条江流入大海。他们既然亲眼验证过,恐怕他们的说法必定可信。”《蔡传》说:“庾仲初《吴都赋注》,‘松江往下七十里分流,东北流入海的是娄江,东南分流的是东江;连同松江就是三江。’”那个地方现在也叫三江口,《吴越春秋》所说的‘范蠡乘船出三江之口’就是这里。苏氏认为岷山的江是中江,冢山的江是北江,豫章的江是南江。然而长江、汉水在汉阳汇合,合流数百里到湖口才与豫章江汇合,又合流一千多里后才入海,不能再指认为三条江。苏氏知道他的说法不通,于是有辨别味道的说法。大禹治水本来是为了为民除害,难道像陆羽那样辨别味道烹茶是为了口腹之欲吗!我按:《导汉章》说,“向东汇聚成彭蠡泽,向东成为北江,流入大海。”《导江章》说:“向北汇合于汇泽,向东成为中江,流入大海。”江有北江和中江,那么有南江就可以知道了。有北江和南江,那么是三江就没有疑问了。而朱熹的话,好像是他强行增加一条南江以求符合这里的‘三江’:不知道有中江、北江可以说没有南江吗!有中江、北江、南江可以说不是三江吗!大禹自己说的,大禹自己注释的,朱熹和蔡氏却不相信,反而相信庾氏《吴都赋注》,难道大禹自己说的反而自己不知道,而庾氏反而代替大禹知道吗!凡是水流势均力敌的,即使合流,《经》必定并列书写。所以泗水、沂水合流入淮,而导淮说“向东汇合于泗水、沂水”;漆水、沮水合流入渭,而导渭说“向东经过漆水、沮水”,势均力敌所以不能偏举。长江、汉水所接纳的都是几十上百条河流,势均力敌,相持向东,不允许举汉水而略长江,也不允许据长江而遗汉水。所以导江说“流入大海”,导汉也说“流入大海”,明确两条水不相上下,两个名字不可以偏废。伊水、涧水都小于洛水,《导水章》文字都统属于洛水,然而《豫州章》还说“伊水、洛水、涧水已经流入黄河”;何况长江、汉水同为大河,《导水章》本来就不相统属,哪里见得入海不可以并举呢!济水流入黄河,《经》说“溢出为荥泽”,怎么知道溢出的是济水而不是黄河?它潜伏在荥泽,《经》说“向东出于陶丘北”,怎么知道出来的仍然是济水而不是其他水?那么大禹本来就有办法区分它们。圣人对于水,固然不追求它的味道,但也未曾不辨别它的性质。大禹能区分济水和黄河,难道唯独不能区分汉水和长江;大禹能在荥泽与陶丘相隔数百里的地方知道它们是同一水系,难道唯独不能在长江、汉水合流的地方知道它们是两条水系!说一定要辨别味道烹茶为了口腹之欲然后长江、汉水可以分开,那么大禹区分济水和黄河,联系陶丘和荥泽,又怎么说呢?只有以豫章江(即鄱阳)为南江,则没有看到其必然性。为什么呢?这条水既然与长江、汉水并列,不应该《经》中没有一句话提到它(彭蠡不是鄱阳,说法见《导江汉条》下;况且既然作为北江,也不得再作为南江)。见于《经》的,只有九江为大。《荆州章》说:“长江、汉水朝宗于海,九江非常重要”。《扬州章》说:“三江已经流入”。其文字也似乎首尾相应。恐怕所谓的南江应当以九江为是。然而《经》既然没有明文,揣测而言不如不知道而空缺它。而且江被称为三,犹如它被称为九。朱熹、蔡氏

之於九江既皆主胡氏洞庭之说矣,洞庭之水未尝不合流也:彼合流则可以云九,此合流则不可以云三,何其事同而论异乎!盖南方之水多呼为江,故“三江”之名楚、蜀、黔、粤之间往往有之,不但震泽下流然也。即水之入海者,大江以南亦无虑数十,岂得以其“实有三江”即当必为此文之三江邪!古者河东、河内、河南谓之三河;而今顺天府亦有三河县,潼关西又有三河口。周世宗取三关,在今高阳、雄霸之间;而山西之雁门、宁武、偏头,直隶之居庸、紫荆、倒马,亦称三关。由是言之,即《吴都赋》之三江果如庾氏所注,亦不得遂指为《禹贡》之三江也。至於“既入”之文,记已然之事耳,不连下为义也。《雍州》章云:“弱水既西;泾属渭▯。”弱水去泾数千里,其悬隔辽▯,岂但如大江、震泽而已哉!其他若“九江既道”,“荥、波既猪”,“漆、沮从”者甚众,皆自为文义。而冀州“恒卫既从;大陆既作”之下,乃次以“岛夷皮服”。由是言之,“三江既入”之文与震泽之“▯定”毫不相蒙,不得以下文有震泽遂牵帅三江而属之松江也。历观说三江者,大抵四方之士多主《禹贡》,惟东南吴、越之间率主庾注。(自朱子、蔡氏以後,若明归氏有光、夏氏允彝等皆然)无他,但据其所见闻而不求之於经传也。故舜之历山、河滨、雷泽,晋人以为在晋,齐人以为在齐,浙人则又以为在浙。余乡临古淇水(汉以後呼为白沟;隋以来称为御河),近世舆夫舟子往往以卫呼之,(泉水俗呼为卫河,驾舟者皆由泉水入淇,或遂并淇亦呼为卫;幕友书吏不能辨也,故文移书启中皆称为卫河:详见《大名县水道考》中)而修县志者遂误以为《禹贡》“恒、卫既从”之卫,修府志者遂谓淇水不知所在。此岂非由目验而得之者,而舛误乃如是!故论地理於今,当验之以目;论地理於古,仍当断之以《经》:若信目而疑《经》,非余所敢出也。朱子、蔡氏以中江、北江之文为误,详见《夏禹篇导江汉条》下。

译对于九江,既然都主张胡氏关于洞庭的说法了,那么洞庭的水流未曾不合流:那合流就可以称为“九”,这合流却不可以称为“三”,为什么事情相同而议论却不同呢!大概南方的水多被称为江,所以“三江”的名称在楚、蜀、黔、粤之间往往都有,不只是震泽下游如此。即使是流入大海的水,大江以南也不下几十条,难道能因为那里“确实有三条江”就应当必定是本文所说的三江吗!古时候河东、河内、河南称为三河;而现在顺天府也有三河县,潼关以西又有三河口。周世宗攻取的三关,在今高阳、雄霸之间;而山西的雁门、宁武、偏头,直隶的居庸、紫荆、倒马,也称为三关。由此说来,即使《吴都赋》中的三江果真如庾氏所注,也不能就径直指认为是《禹贡》中的三江。至于“既入”的文字,只是记载已经发生的事罢了,不与下文连起来解释义理。《雍州》章说:“弱水既西;泾属渭〇。”弱水距离泾水几千里,它们相隔遥远,岂止像大江、震泽那样而已!其他如“九江既道”,“荥、波既猪”,“漆、沮从”之类的很多,都是各自独立成义。而在冀州“恒卫既从;大陆既作”之下,接着说“岛夷皮服”。由此说来,“三江既入”的文字与震泽的“〇定”毫不相干,不能因为下文有震泽就牵强地把三江归属于松江。纵观解说三江的人,大抵四方的人士多主张《禹贡》的说法,只有东南吴、越一带的人大多主张庾氏的注解。(自朱子、蔡氏以后,如明代的归有光、夏允彝等都是这样)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依据他们所见的所闻而不从经传中寻求依据罢了。所以舜的历山、河滨、雷泽,晋人认为在晋,齐人认为在齐,浙江人又认为在浙江。我的家乡临近古淇水(汉代以后称为白沟;隋代以来称为御河),近代的车夫船工往往称它为卫河,(泉水俗称为卫河,驾船的人都由泉水进入淇水,或者干脆把淇水也叫做卫河;幕友书吏不能辨别,所以公文书信中都称为卫河:详见《大名县水道考》中)而编修县志的人就误以为是《禹贡》“恒、卫既从”中的卫,编修府志的人就说淇水不知在哪里。这难道不是凭亲眼所见而得出的,却错谬到如此地步!所以论述当今的地理,应当用眼睛去验证;论述古代的地理,仍应当用《经》来决断:如果相信眼睛而怀疑《经》,不是我敢做的。朱子、蔡氏认为中江、北江的文字有误,详见《夏禹篇导江汉条》下。

“荆及衡阳惟荆州:江、汉朝宗于海;九江孔殷。沱、潜既道;云土梦作▯。厥土惟涂泥。厥田惟下中。厥赋上下。厥贡羽毛齿革,惟金三品,▯屯▯栝柏,砺砥▯丹,惟▯▯▯苦,三邦▯贡厥名,包匦菁茅。厥篚玄▯玑组。九江纳锡大龟。浮于江、沱、潜、汉,逾于洛,至于南河。”(《书禹贡》)

  【备考】“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遂伐楚,曰:‘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寡人是征!’”(《左传》僖公四年)

  “荆河惟豫州:伊、洛、▯、涧既入于河;荥、波既猪。导菏泽,被孟猪。厥土惟壤,下土坟垆。厥田惟中上。厥赋错上中。厥贡漆▯▯▯。厥篚纤纩。锡贡磬错。浮于洛,达于河。”(《书禹贡》)

  【存参】“荥,今塞为平地;荥阳民犹谓其处为荥泽。”(《书正义》引郑云)

  “华阳、黑水惟梁州:岷、れ既艺;沱、潜既道。蔡、蒙旅平;和夷▯绩。厥土青黎。厥田惟下上。厥赋下中三错。厥贡ギ铁银镂▯磬,熊罴狐狸织皮。西倾因桓是来,浮于潜,逾于沔,入于渭,乱于河。”(《书禹贡》)

  “黑水、西河惟雍州:弱水既西;氵▯属渭、▯。漆、沮既从,沣水攸同。荆、岐既旅,终南、▯物,至于鸟鼠。原隰▯绩,至于猪野。三危既宅,三苗丕叙。厥土惟黄壤。厥田惟上上。厥赋中下。厥贡惟球琳琅▯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浮于积石,至于龙门、西河,会于渭、▯。”(同上)

  “丰水东注,维禹之绩。”(《诗大雅》)

  “信彼南山,维禹甸之。”(《诗小雅》)

  △《禹贡》作于舜治定功成之後

  唐宋学者承《伪孔传》之说,皆谓禹别九州之後,舜复改为十有二州。而稽之《经传》,夏称“九牧”,商咏“九围”、“九有”,其数皆不符;则又曲为之解,以为禹即位後复改之为九州。《纲目前编》因之,遂以尧之八十载为禹治水告成,定九州贡赋之年;八十一载为舜“肇十有二州,封山,▯川”之岁;舜之三十三载,禹既摄政,乃复九州。余按:禹之治水,大事也,唐、虞之政未有大於此者,果在“肇十二州”之前,史臣不应不书;九州既平无事矣,明年肇十有二州乃忽书曰“▯川”,然则其所▯者何川邪?吕氏知其不合,乃以“水平复▯安不忘危”之言曲为之解。夫既平之▯与未平之▯孰为轻重:何为於其轻者反记之而於其重者反略之乎?圣人立一代之制未有苟然者:既定为九州矣,舜无故分之为十二,未数十年,禹又合之为九,是苟然而已。合为是,则舜不当分;分为是,则禹不当合。圣人立法不如是之轻易也。且田赋之制,九等之差,竭十数年之经营始成此画一之法,谓宜万世由之而不改也;行之甫逾年而即取而易置之以为十二,其纷更孰甚焉!盖凡论唐、虞之事者,皆误以禹之治水为在尧世,是以其说颠倒舛谬而不能合。今但以《经》为据,则禹之平水土自舜即位後事,舜摄政之初固无有所谓州者,自舜肇设之。而是时洪水方横流,疆宇分裂,道路不通,故舜因其地势之宜分之以为十二,──故《汉书》云:“尧遭洪水,怀山襄陵,天下分绝为十二州。”及水患既平,则向之泽薮或为平陆,向之险阻或为坦涂,故舜复并其三而为九,──故《汉书》云:“水土既平,更制九州,列五服,任土作贡。”唐、虞之事,先後之次,本自了然分明;但唐人拘於功令,咸遵《伪孔传》之说以为取科第计,而不求之经,不求之史,自宋以後遂相沿为固然,以致圣人经世之苦心大略尽为其所掩耳。至於《禹贡》之作,尤在最後:不但不在尧世,亦并非水土初平时书也。何以言之?《兖州章》云:“作十有三载乃同。”则是九州成赋之後又历十三年以外乃著此书矣。《雍州章》云:“三危既宅,三苗丕叙。”则是三苗分北之後又数年或十数年乃著此书矣。况三壤之则,九等之赋,必历数年而後高下可较;珠玉金贝贡篚之属亦非巢窟甫离之急务也。然则此书乃舜

译“荆山和衡山之间是荆州:长江、汉水朝宗于大海;九江非常重要。沱水、潜水已经疏通;云土、梦泽成为平地。那里的土壤是黑泥。那里的田地是下中等。那里的赋税是上中等。那里的贡品是羽毛、象牙、皮革,还有三种金属,以及桐木、楠木、樟木、柏木,磨刀石、丹砂,还有各种苦味药材,三个邦国进贡它们的特产,用筐包裹菁茅。筐里装有黑色丝织品、彩色丝织品和丝带。九江进贡大龟。从长江、沱水、潜水、汉水乘船,越过洛水,到达南河。”(《尚书·禹贡》)

【备考】“齐侯率领诸侯的军队侵犯蔡国,于是讨伐楚国,说:‘你们进贡的包茅没有送来,导致天王的祭祀无法供给,我因此前来征讨!’”(《左传》僖公四年)

“荆山和黄河之间是豫州:伊水、洛水、瀍水、涧水已经流入黄河;荥泽、波水已经蓄水。疏导菏泽,覆盖孟猪。那里的土壤是肥土,下层是坟垆土。那里的田地是中上等。那里的赋税交错为上中等。那里的贡品是漆、丝、细葛布。筐里装有细丝和絮。进贡的锡器是磬和错石。从洛水乘船,到达黄河。”(《尚书·禹贡》)

【存参】“荥泽,现在已填平为平地;荥阳百姓仍然称那个地方为荥泽。”(《尚书正义》引用郑玄的话)

“华山之南、黑水之间是梁州:岷山、嶓冢山已经治理;沱水、潜水已经疏通。蔡山、蒙山已经平定;和夷地区已经治理。那里的土壤是青黎土。那里的田地是下上等。那里的赋税是下中等交错。那里的贡品是铁、银、镂金、磬,熊、罴、狐狸、织皮。从西倾山沿着桓水而来,从潜水乘船,越过沔水,流入渭水,横渡黄河。”(《尚书·禹贡》)

“黑水、西河之间是雍州:弱水已经向西流;泾水汇入渭水、漆水。漆水、沮水已经顺流,沣水已经汇合。荆山、岐山已经平定,终南山、太岳山,直到鸟鼠山。原野沼泽已经治理,直到猪野。三危已经安置,三苗已经大治。那里的土壤是黄壤。那里的田地是上上等。那里的赋税是中下等。那里的贡品是球、琳、琅玕、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已经归顺。从积石山乘船,到达龙门、西河,在渭水、泾水汇合。”(同上)

“丰水向东流,这是大禹的功绩。”(《诗经·大雅》)

“那南山,是大禹治理的。”(《诗经·小雅》)

△《禹贡》作于舜治理安定、功业完成之后

唐宋学者承袭《伪孔传》的说法,都认为大禹划分九州之后,舜又改为十二州。但考察《经传》,夏朝称“九牧”,商朝咏“九围”、“九有”,其数目都不符合;于是又曲解说,大禹即位后又改回为九州。《纲目前编》沿袭此说,于是将尧在位的第八十年定为大禹治水告成、划定九州贡赋的年份;第八十一年定为舜“肇十有二州,封山,浚川”的年份;舜在位的第三十三年,大禹已经摄政,于是又恢复为九州。我认为:大禹治水,是大事,唐、虞的政治没有比这更大的,如果发生在“肇十二州”之前,史官不应该不记载;九州已经平定无事,第二年肇十二州却忽然记载“浚川”,那么他所浚的是哪条河呢?吕氏知道这不合逻辑,于是用“水平复浚安不忘危”的话曲解。已经平定的河与未平定的河哪个更重要:为什么对轻的反而记载而对重的反而省略呢?圣人确立一代之制没有苟且的:既然定为九州,舜无故分为十二,不到几十年,大禹又合为九,这是苟且而已。合为是,那么舜不当分;分为是,那么大禹不当合。圣人立法不像这样轻易。而且田赋之制,九等之差,耗费十数年经营才形成这统一的法则,应该万世遵循而不改;实行刚过一年就取而易置为十二,其变更之频繁谁更甚呢!大概凡是论述唐、虞之事的人,都误以为大禹治水是在尧的时代,所以他们的说法颠倒错谬而不能合。现在只以《经》为依据,那么大禹平水土是自舜即位后的事,舜摄政之初本来没有所谓州,是自舜开始设立的。而那时洪水正横流,疆域分裂,道路不通,所以舜根据地势的适宜分为十二,——所以《汉书》说:“尧遭遇洪水,怀山襄陵,天下分绝为十二州。”等到水患既平,那么以前的沼泽或成为平地,以前的险阻或成为坦途,所以舜又合并三个为九,——所以《汉书》说:“水土既平,更制九州,列五服,任土作贡。”唐、虞之事,先后次序,本来自然了然分明;但唐人拘泥于功令,都遵行《伪孔传》的说法以求取科第,而不求之于经,不求之于史,自宋以后遂相沿为固然,以致圣人经世的苦心大略尽为其所掩盖。至于《禹贡》之作,尤在最后:不但不在尧世,也并非水土初平时所书。为什么这么说?《兖州章》说:“作十有三载乃同。”那么是九州成赋之后又历经十三年以外才著此书。《雍州章》说:“三危既宅,三苗丕叙。”那么是三苗分北之后又数年或十数年才著此书。况且三壤之则,九等之赋,必须历经数年而后高下可较;珠玉金贝贡篚之类也不是刚离开巢穴的急务。那么此书乃是舜

治定功成之後所作。故其末章云:“东渐於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声教讫於四海。”盖舜之命禹虽重於平水土,实兼夫宅百揆,故禹於水土即平之日,遂相舜以定贡赋,布声教;待夫经制大定,治化大行,而後可以告成功也。故今於“九州”、“五服”之文悉载之“熙绩”、“分苗”以後。说并见前《肇十二州》及《舜命禹》条下。

译这是在大治既定、功业完成之后所作的记载。所以其末章说:“向东教化至海边,向西覆盖至流沙,北方和南方也一并到达,声威教化遍及四海。”大概舜任命禹,虽然重在平定水土,实际上也兼管百官政务,所以禹在水土平定之日,便辅佐舜来定下贡赋,推行声威教化;等到经制大体确定,治理教化广泛施行,然后才可以报告成功。所以现在关于“九州”、“五服”的文字,全都记载在“熙绩”、“分苗”之后。解说也见前文《肇十二州》及《舜命禹》条下。

“九州攸同,四▯奥既宅,九山刊旅,九川涤源,九泽既陂,四海会同。”(《书禹贡》)

  此结上九州平水土及导山导水之文。

  “六府孔修,庶土交正,▯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中邦。”(《书禹贡》)

  此结上九州土田赋之文。

  “锡土,姓。‘▯台德先,不距朕行。’”(《书禹贡》)

  此结上九州贡篚包之文,以起下分五服之意。

  “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外大国是疆,幅陨既长,有▯方将,帝立子生商。”(《诗商颂》)

  “诞後稷之穑,有相之道。▯厥丰草,种之黄茂:实方实苞,实种实α,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实颖实栗。即有邰家室。”(《诗大雅》)

  △锡土姓之一例

  按:封商、封邰,所谓“锡土”也。立子,所谓“锡姓”也。盖姬姓始於黄帝,故於稷不言赐姓;子姓则始於契,故独言之也。唐、虞锡土姓之事盖亦多矣,顾经传缺略,不可详考;惟此二事因商、周而传。故录之。一隅可以反三,一斑可以窥全也。

  “象至不仁,封之有庳。”(《孟子》)“象不得有为於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同上)“不及贡,以政接於有庳”(同上)

  封象亦锡土之事,故附录於此。

  △有庳非鼻亭

  说者谓今道州、鼻亭为古之有庳国。按:孟子谓“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道州在九州之极南,北去帝都三四千里,安得源源而来!然则有庳当去帝畿不远;好事者因鼻与庳同音故附会之耳。今不取。

  “五百里甸服:百里赋纳总,二百里纳钅至,三百里纳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书禹贡》)

  【备考】“邦畿千里。”(《诗商颂》)“天子之地一圻。”(《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附论】“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孟子》)

  “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男邦,三百里诸侯。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奋武卫。”(《书禹贡》)

  【备考】“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书酒诰》)“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书君▯》)“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书召诰》)“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和,见士于周。”(《书大诰》後错简)“庶邦侯甸男卫。”(《书康王之诰》)“曹为伯甸。”(《左传》定公四年)“卑而贡重者,甸服也。”(《左传》昭公十三年)

  “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书禹贡》)

  【备考】“先王居▯杌于四夷,以御魑魅。”(《左传》昭公九年)

  △五服里数以绝长补短计

  《蔡传》云:“每服五百里,五服则二千五百里。然尧都冀州,冀之北境并▯中、涿、易亦恐无二千五百里。藉使有之,亦皆沙漠不毛之地;而东南财赋所出则反弃於要荒。以地势考之,殊未可晓。但意古今土地盛衰不同,当舜之时,冀北之地未必荒落如後世耳。”余按:《禹贡》山川,以今地图考之,具在也。“淮海惟扬州”,“荆及衡阳惟荆州”,东南之地未尝弃也。恒山、碣石而北,别无山川见於《经》者,沙漠之地未尝不荒落也。孟子曰:“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说者亦谓周之王畿,丰、镐八百里,郏、辱阝六百里,共为百同以成千里。然则古之所谓千里百里皆绝长补短而计之,非必四面八方截然不可增损於其间也。盖九州之地约方三千馀里,故孟子云:“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记》云:“四海之内九州,州方千里。”内除甸服千里,故侯服、绥服共二千里。然则侯、绥二服乃九州以内地,所谓“州十有二师”者也。其外羁縻之国则附於九州而谓之要服。又外则来去不常,圣人听其自然,不勤於远,不受其贡,谓之荒服。其远近略与内地等,故亦以二千里计之。然则要、荒二服乃九州以外地,所谓“外薄四海,咸建五长”者也。由是言之,五服之地盖南有馀

译“九州的水土治理得相同,四方幽深之处都已安居,九座大山已开山修路,九条大河已疏通源头,九个大湖已筑堤防,四海之内都来会合。”(《尚书·禹贡》)

这是总结上文关于九州平治水土以及疏导山川的文字。

“六府(水、火、金、木、土、谷)治理得很好,各种土地都评定得公正,谨慎地征收财赋,都依据三种土壤的等级,在邦国中完成赋税。”(《尚书·禹贡》)

这是总结上文关于九州土田和赋税的文字。

“赐予土地和姓氏。‘我的德行在先,不违背我的政令。’”(《尚书·禹贡》)

这是总结上文关于九州进贡篚包的文字,用以引出下文分设五服的意旨。

“洪水浩大无边,禹治理下土。在外划定大国的疆界,疆域已经广大,四方疆域广阔,上帝立契为子,生下商族。”(《诗经·商颂》)

“后稷从事农事,有辅佐之道。铲除茂盛的杂草,种植优良的谷物:它们方正而饱满,播种而生长,发芽而抽穗,结实而美好,穗大而颗粒饱满。于是后稷在邰地成家立业。”(《诗经·大雅》)

△赐予土地和姓氏的一个例子

按:封商、封邰,就是所谓的“赐予土地”。立子(立契为子),就是所谓的“赐予姓氏”。大概姬姓始于黄帝,所以在后稷身上不谈赐姓;子姓则始于契,所以特别提及。唐、虞时期赐予土地和姓氏的事情大概也很多,只是经传记载缺略,无法详细考证;只有这两件事因为商、周而流传下来。所以记录下来。举一反三,由一斑可以窥见全豹。

“象极其不仁,(舜)封他在有庳。”(《孟子》)“象不能在他的国家有所作为,天子派官吏治理他的国家并征收贡税。”(同上)“不到贡期,就以政事接待有庳的象。”(同上)

封象也是赐予土地的事情,所以附录在这里。

△有庳不是鼻亭

有人说现在道州的鼻亭是古时的有庳国。按:孟子说“想要常常见到他,所以他源源不断地前来”,道州在九州的最南端,距离北边的帝都三四千里,怎么能源源不断地前来!那么有庳应当距离帝都不远;好事的人因为“鼻”与“庳”同音,所以附会罢了。现在不采纳这种说法。

“五百里甸服:百里缴纳整束的禾秆,二百里缴纳带穗的谷子,三百里缴纳去穗的禾秆,四百里缴纳小米,五百里缴纳大米。”(《尚书·禹贡》)

【备考】“邦畿千里。”(《诗经·商颂》)“天子的土地方圆一圻(千里)。”(《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附论】“天子的土地方圆千里;不到千里,不足以接待诸侯。”(《孟子》)

“五百里侯服:百里采邑,二百里男邦,三百里诸侯。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推行文教,二百里奋起武备守卫。”(《尚书·禹贡》)

【备考】“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尚书·酒诰》)“小臣辅佐侯、甸,何况都奔走效劳。”(《尚书·君牙》)“周公于是朝见,用文书命令殷商的众侯、甸、男、邦伯。”(《尚书·召诰》)“侯、甸、男、邦、采、卫,百工和百姓和睦,在周朝见到士人。”(《尚书·大诰》后错简)“众邦国的侯、甸、男、卫。”(《尚书·康王之诰》)“曹国为伯甸。”(《左传》定公四年)“地位低而贡赋重的,是甸服。”(《左传》昭公十三年)

“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人,二百里蔡人。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人,二百里流人。”(《尚书·禹贡》)

【备考】“先王把不稳定的四夷安置在四方,用来抵御魑魅。”(《左传》昭公九年)

△五服的里程数是按绝长补短计算的

《蔡传》说:“每服五百里,五服就是二千五百里。然而尧都冀州,冀州的北境连同幽、涿、易等地恐怕也没有二千五百里。即使有,也都是沙漠不毛之地;而东南财赋出产的地方反而被抛弃在要服和荒服。从地势考察,实在难以理解。只是猜想古今土地盛衰不同,在舜的时候,冀北的土地未必像后世那样荒凉。”我按:《禹贡》中的山川,用现在的地图考察,都在那里。“淮海惟扬州”,“荆及衡阳惟荆州”,东南的土地未曾被抛弃。恒山、碣石以北,没有别的山川见于《经》的,沙漠之地未曾不荒凉。孟子说:“现在滕国,绝长补短,将近五十里。”解说的人也说周的王畿,丰、镐八百里,郏、鄏六百里,总共一百同以成千里。那么古时候所说的千里百里都是绝长补短计算的,并非四面八方截然不可增减。大概九州之地大约方圆三千多里,所以孟子说:“海内方圆千里的地方有九个”,《礼记》说:“四海之内九州,每州方圆千里。”内部除去甸服千里,所以侯服、绥服共二千里。那么侯、绥二服就是九州以内的土地,所谓“州十有二师”的地方。其外羁縻的国家则附属于九州而称为要服。再外面则来去不常,圣人听其自然,不勤于远略,不接受其贡赋,称为荒服。其远近大致与内地相等,所以也以二千里计算。那么要、荒二服就是九州以外的土地,所谓“外薄四海,咸建五长”的地方。由此说来,五服的土地大概南边有余

而北不足,综计之为五千里耳,非拘拘焉必四面皆二千五百里,无少欹斜,无少有馀不足而後可也。《蔡传》又称《周官》九畿,四方相距万里,《汉地理志》东西南北亦弥万里,禹服狭而周、汉地广:疑荒服之外别为区画,如所谓“咸建五长”者。余按:冀、扬有岛夷,青有▯夷、莱夷,徐有淮夷,梁有和夷。夷也者,要服也。要服仅附见於九州,若荒服则又在外矣。荒也者,远也,略也。荒服已属区画之馀,不在九州之内,安得荒服之外复别有区画,别有所谓“五长”者乎!《周官》一书,本非周公所撰,所载封国之制乃至方数百里。春秋以後吞并之馀,鲁、卫、陈、蔡尚仅二三百里,况建国之初安所得此地而封之乎!至《汉志》所言乃驿道之远近,非经界之广狭,先儒所谓“以人迹屈曲取之”者是也。大名之距京师,南北不逾八百里,而驿道则千有一百馀里。至隔大山洪川,所差尤不止此。若之何据驿道之里数疑经界之定制哉!余恐圣人体国经野之制不明白於後世,是用剖析其故如右。

译然而北方不足,总计起来也不过五千里罢了,并非拘泥地必须四面都是二千五百里,没有丝毫倾斜,没有丝毫多余或不足然后才可以。《蔡传》又说《周官》中的九畿,四方相距万里,《汉地理志》中东西南北也绵延万里,大禹时的疆域狭小而周、汉的地域广阔:怀疑荒服之外另外有区划,就像所说的“咸建五长”那样。我考察:冀州、扬州有岛夷,青州有〇夷、莱夷,徐州有淮夷,梁州有和夷。夷,就是要服。要服仅仅附见于九州之中,如果是荒服则又在九州之外了。荒,就是遥远、粗略的意思。荒服已经属于区划之外的地方,不在九州之内,怎么能在荒服之外又另外有区划,另外有所谓的“五长”呢!《周官》这本书,本来就不是周公所撰写,其中记载的封国制度甚至达到方圆数百里。春秋以后经过兼并,鲁、卫、陈、蔡尚且只有二三百里,何况建国之初怎么能得到这样的土地来分封呢!至于《汉志》所说的乃是驿道的远近,并非疆界的宽窄,先儒所说的“根据人行走的曲折来计算”就是这个意思。大名距离京师,南北不超过八百里,而驿道却有千一百多里。至于隔着大山大河,相差的里程尤其不止这些。怎么能依据驿道的里程来怀疑疆界的定制呢!我担心圣人体察国家、规划田野的制度在后世不能明白,因此像上面那样剖析其中的缘故。

“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禹锡玄圭,告厥成功。”(《书禹贡》)

  【存参】“水土既平,更制九州,列五服,任土作贡。”(《汉书地里志》)

  △本录义例四──《禹贡》分隶两录

  此篇《史记》载之《禹本纪》中,汉儒因而谓之《夏书》。余按:别九州,弼五服,乃舜体国经野之要,四海会同之实,不容於舜之世略而弗载。且既各为一篇,不相联属,是以後人失其先後之次。故今详加考核,置於《尧典》命官之後,以见舜经制之大凡。惟《导山》、《导山》二章,事专治水,时在初年,而《九州》诸章亦足以互见,无庸复举,故仍列之於《禹篇》中,以见禹治水之梗概次第。非敢割裂圣经,惟欲时事相从,使後人易考耳。

  ○舜治定功成

  “夔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群後德让。下管鼗鼓,合止▯▯,笙镛以间,鸟兽跄跄。《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夔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书益稷》)

  △《韶》乐与夔言

  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传》曰:“先王以作乐崇德。”则舜德化之成莫如《韶》矣。《皋陶谟》记皋陶之交赞於帝前,他官皆不与焉,而独载夔之言二章,盖非地平天成,上下同流,莫能有此乐也!故以此为治定功成之验。

  【附论】“吴公子札来聘,见舞《韶Ω》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於斯也!’”(《论语述而篇》)“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论语八佾篇》)

  △辨拟作之舜歌一

  《尚书大传》载舜时作《大唐之歌》,其词曰:“舟张辟雍,▯▯相从。八风回回,凤皇喈喈。”又载舜之歌云:“卿▯烂兮,纟▯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八伯和曰:“明明尚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宏予一人!”帝乃载歌曰:“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时从经;万姓允诚。於予论乐,配天之灵。还于圣贤,莫不咸听。{鼓长}乎鼓之;轩乎亻无之。菁华已竭,褰裳去之。”余按:此数歌者,浅而无味,泛而不切;惟“{鼓长}乎”以下四句颇有意义,而语意又与上文不伦,盖录他人之作而不知其不合者:其为後人所拟显然。试取“元首股肱”之歌比而熟玩之,则知其伪矣。而唐、虞之时但有十二牧九牧之官,亦无有所谓“八伯”者也。乃近世言诗者竟有录此诗於唐、虞之世者,殊可笑也!

  【备览】“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乐记》)

  △辨拟作之舜歌二

  俗传舜《南风之歌》云:“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余按:赓载之歌词浑厚而意深远,此歌则词露而意浅,声曼而力弱,不类唐、虞时语,盖後世工於琴者所拟作,正如韩子《拘幽操》之拟文王,《履霜操》之拟伯奇耳。传之既久而浅识者遂以为舜自作,误矣。且所谓“歌《南风》”者,谓其声之协於南风耳,《传》所称“节八音而行八风”是也;非其词之为“南风”也。遂以南风为歌,亦属附会。故今不载。又按:《乐记》此文下云:“夔始制乐以赏诸侯”。石梁王氏曰:“夔制乐,岂专为赏诸侯!”其言良是。故今删之。

  【备览】“昔有<风▯>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实甚好龙,能求其耆欲以饮食之。龙多归之。乃扰畜龙以服事帝舜。帝赐之姓曰董,氏曰豢龙,封诸▯川,▯夷氏其後也。故帝舜氏世有畜龙。”(《左传》昭公二十九年)

  △《左传》述董父

  尝疑此事近於荒诞;後思《经》言“凤凰来仪”,“百兽率舞”,圣人之德之感鸟兽如此,则此亦容或有之也。德可以致凤,何独不可以致龙乎!且但言龙归之而不言帝赐之,但言畜之而不言醢之

译“东边到达大海,西边覆盖流沙,北边南边都到达,声威教化遍及四海。禹被赐予黑玉圭,宣告他的功业成功。”(《尚书·禹贡》)

【存参】“水土已经平定,重新划定九州,排列五服,根据土地情况制定贡赋。”(《汉书·地理志》)

△本录义例四──《禹贡》分隶两录

这篇《禹贡》在《史记》中记载于《禹本纪》里,汉代儒生因此称它为《夏书》。我考察认为:划分九州,辅助五服,是舜治理国家、经略田野的关键,也是四海会合归顺的实质,不可能在舜的时代被忽略而不记载。况且它们各自成为一篇,互不连属,所以后人弄丢了它们的先后次序。因此现在详细考证,将它放在《尧典》任命官员之后,以显示舜经制的大致情况。只有《导山》、《导水》两章,专讲治水之事,时间在舜初年,而《九州》各章也足以互相印证,无需重复列举,所以仍然列在《禹篇》中,以显示禹治水的大致次第。不敢割裂圣人的经典,只是想让时事相从,使后人容易考证罢了。

○舜治定功成

“夔说:‘敲击玉磬,拍拊琴瑟伴唱,祖先神灵来降临,虞宾在位,诸侯谦让。下面吹奏管乐,击鼓鼗鼓,配合停止〇〇,笙镛间奏,鸟兽跄跄起舞。《箫韶》舞奏九遍,凤凰来仪。’夔说:‘啊!我敲击石磬,百兽都起舞,众官和谐。’”(《尚书·益稷》)

△《韶》乐与夔言

子贡说:“看到他的礼制就知道他的政事,听到他的音乐就知道他的德行。”《传》说:“先王用制作音乐来推崇德行。”那么舜的德化成就没有比《韶》乐更好的了。《皋陶谟》记载皋陶在帝前交相赞美,其他官员都不参与,却独独记载夔的话两章,大概不是地平天成,上下同流,就不能有这样的音乐!所以把这作为治定功成的验证。

【附论】“吴国公子札来聘问,看到跳《韶》舞的人,说:‘德行达到极致了!伟大啊!像天无所不覆盖,像地无所不承载。即使有很盛大的德行,也不能超过这个了!’”(《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说:‘没想到音乐能达到这种境界!’”(《论语·述而篇》)“孔子评价《韶》乐:‘尽善尽美了。’”(《论语·八佾篇》)

△辨拟作之舜歌一

《尚书大传》记载舜时作《大唐之歌》,歌词说:“舟张辟雍,〇〇相从。八风回回,凤皇喈喈。”又记载舜的歌说:“卿〇烂兮,纟〇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八伯和说:“明明尚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宏予一人!”帝于是载歌说:“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时从经;万姓允诚。於予论乐,配天之灵。还于圣贤,莫不咸听。{鼓长}乎鼓之;轩乎亻无之。菁华已竭,褰裳去之。”我考察:这几首歌,浅薄而无味,泛泛而不切题;只有“{鼓长}乎”以下四句颇有意义,但语意又与上文不伦不类,大概是收录他人的作品而不知道它不合者:这是后人所拟作显然。试拿“元首股肱”之歌比较而熟玩,就知道它是伪作了。而且唐、虞之时只有十二牧九牧之官,也没有所谓“八伯”的。于是近世言诗的人竟然有录此诗于唐、虞之世的,殊可笑也!

【备览】“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乐记》)

△辨拟作之舜歌二

俗传舜《南风之歌》说:“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我考察:赓载之歌词浑厚而意深远,此歌则词露而意浅,声曼而力弱,不类唐、虞时语,盖后世工于琴者所拟作,正如韩子《拘幽操》之拟文王,《履霜操》之拟伯奇耳。传之既久而浅识者遂以为舜自作,误矣。且所谓“歌《南风》”者,谓其声之协于南风耳,《传》所称“节八音而行八风”是也;非其词之为“南风”也。遂以南风为歌,亦属附会。故今不载。又按:《乐记》此文下云:“夔始制乐以赏诸侯”。石梁王氏曰:“夔制乐,岂专为赏诸侯!”其言良是。故今删之。

【备览】“昔有<风〇>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实甚好龙,能求其耆欲以饮食之。龙多归之。乃扰畜龙以服事帝舜。帝赐之姓曰董,氏曰豢龙,封诸〇川,〇夷氏其后也。故帝舜氏世有畜龙。”(《左传》昭公二十九年)

△《左传》述董父

曾经怀疑此事近于荒诞;后来想到《经》言“凤凰来仪”,“百兽率舞”,圣人之德之感鸟兽如此,则此亦容或有之也。德可以致凤,何独不可以致龙乎!且但言龙归之而不言帝赐之,但言畜之而不言醢之

,与刘累事亦似有别。故列之备览而附於“凤凰来仪”之後。

译(这)与刘累所侍奉的事也似乎有所不同。因此将其列入以备查阅,并附在“凤凰来仪”之后。

“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俞,往钦哉!’”(《书益稷》)

  △赓载之歌

  按:舜之致治旷古今而独绝矣,然治定功成之後犹君臣相敬戒如此,宜乎其久而弥盛也。故《皋陶谟》以此终焉。

  △舜无禅禹之事

  自秦、汉以来,世之论者皆谓尧以天下与舜,舜以天下与禹。故世所传东晋《古文尚书大禹谟》云:“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汝惟不怠,总朕师。’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余按:尧以天下与舜,诚有之矣;若舜以天下与禹,以《经》考之则殊不然。尧之禅舜也,《经》书详矣。曰:“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是尧未得舜而久欲以天下与人矣。曰:“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帝曰‘我其试哉!’”是尧举舜之意即欲以天下与之矣。曰:“帝曰:‘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可绩,三载;汝陟帝位’,舜让于德,弗嗣;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是尧既试舜,欲与以天下,舜让不肯受,而尧乃使之摄政也。自舜即位以後,但记其询岳,咨牧,命官,考绩,而禅禹之事未有一言及之者,则舜未尝以帝位授禹明矣。以天下授人,千古之大事也。尧之授舜也,言之详,词之累;舜果亦以天下授禹,何得终舜之身略之而不记乎!《典》者,所以记事也;《谟》者,所以载言也。《典》犹《春秋》也,事无大小必书;《谟》犹训诰之文也,取其言之足以为世法而已,其人之事不载之於篇中也。故《尧典》於二帝四岳九官之事无不书者;《皋陶谟》则但载皋陶之言而明刑作相之事皆不列焉。舜果尝授禹以天下,其事当载於《典》,不当载於《谟》明矣。今《典》反不言而《谟》反有之,然则是伪《尚书》者习於世俗所传舜禅於禹之言而采摘传记诸子之文以补之耳,乌足为据也哉!孟子曰:“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於畎亩之中,将胥天下而迁之焉。”又曰:“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而独於舜、禹未有一言及其授受者。孟子曰:“尧以不得舜为已▯,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已▯。”於舜之得人乃以禹、皋陶并称,则舜、禹之事与尧、舜之事固不得而同矣。盖自舜崩之後,天下诸侯皆归於禹,皋陶、稷、契皆让於禹。禹辞之不获而遂受其朝觐,治其讼狱耳。故禹终身不称“帝”而称“王”。何者?二帝之德难以为继,禹谦不敢,遂陟帝位与尧、舜齐;但以天下无主,姑称王以镇抚之,所谓“天下归往谓之王”也。不然,尧以帝位授舜而舜帝,舜亦以帝位授禹而禹何以独不帝而王也哉!曰:尧既以天下授舜矣,舜何为不以天下授禹?然则舜之圣将不逮尧乎?且舜既不授禹,将授之商均乎?曰:天下者,天之天下也,非天子之所得而予夺之者也。是以唐、虞以前天子未有以天下授人者,各自以其德服之而已,不强身後之天下使之从一人也。惟尧以洪水未平,生民未安而礼乐亦未兴,己不能终其事,故举舜而授之,使代己治天下。若舜之世,则洪水固已平矣,生民固已安矣,礼乐固已兴矣,初无所待於人之终其事也;身没之後,听天下之自归於有德可也,舜不必挟天之天下而自授之人以示其恩也。盖尧之禅舜乃创前古未有之奇,故二帝合为一书而统名曰《尧典》。明乎两帝之犹一代也,不可以此为例而谓有一天子必复传之一天子也。晋羊祜欲伐吴,未及而卒,荐杜预以自代;预既克吴,不闻荐人以代己也。何者?事未毕而自择代者,臣之忠也;事已毕而听君之择所以代者,臣之分也。必人人自择夫代者,是臣侵君权也。夫尧、舜之事天亦若是而已矣!且尧之使舜摄政也

译帝于是作歌说:“敬顺上天的命令,要把握时机,要谨慎细微。”又作歌说:“辅佐的臣子高兴啊,君主的事业兴起啊,百官和乐啊!”皋陶拱手叩头,说道:“要深思啊!率领众人兴办事业,谨慎地制定法度,要敬慎啊!多次省察你们的功业,要敬慎啊!”于是接着又作歌说:“君主英明啊,辅佐的臣子贤良啊,众事和乐啊!”又作歌说:“君主琐碎啊,辅佐的臣子懈怠啊,万事败坏啊!”帝拜谢说:“是的,去吧,要敬慎啊!”(《尚书·益稷》)

△赓载之歌

按:舜的治理成就旷古绝今,独一无二,然而在他治定功成之后,君臣之间仍然如此相互敬重警戒,难怪他的功业能够经久不衰而更加兴盛。所以《皋陶谟》以此作为结尾。

△舜没有禅让给禹的事情

自秦汉以来,世间的论者都说尧把天下给了舜,舜把天下给了禹。所以世间所传的东晋《古文尚书·大禹谟》中说:“帝说:‘来啊,禹:我居于帝位三十三年,年老疲倦于政事;你只有不怠慢,统领我的臣民。’正月初一,在宗庙接受天命,率领百官如同帝初即位时一样。”我考察:尧把天下给舜,确实有这回事;至于舜把天下给禹,根据经典考证则完全不是这样。尧禅让给舜,《经典》记载得很详细。说:“帝说:‘咨询,四岳:我在位七十年,你们能奉行天命接替我的位置吗?’”这是尧在没有得到舜之前就长久地想把天下交给别人。说:“众臣进言给帝说:‘有个鳏夫在下,名叫虞舜。’帝说:‘我要试一试他!’”这是尧推举舜的意思就是想将天下给他。说:“帝说:‘来啊,舜:考察事情,考核言语,你的言论可以建功,三年;你登上帝位’,舜以德行谦让,不肯继承;正月初一,在文祖庙接受尧的终任。”这是尧已经试用舜,想将天下给他,舜谦让不肯接受,于是尧就让他代理朝政。自舜即位以后,只记载他咨询四岳,咨询州牧,任命官员,考核政绩,而禅让给禹的事情没有一字提及,那么舜不曾将帝位授予禹是明显的了。把天下授予别人,是千古的大事。尧授予舜,记载详细,言辞累赘;舜如果真的也将天下授予禹,怎么能终其一生略而不记呢!《典》是用来记录事情的;《谟》是用来记载言论的。《典》如同《春秋》,事情无论大小必定记载;《谟》如同训诰的文章,只选取足以作为世法的话罢了,那些人的事迹不记载在篇章中。所以《尧典》对于两位帝王、四岳、九官的事情无不记载;《皋陶谟》则只记载皋陶的言论,而明刑作相的事情都不列入。舜如果真的曾将天下授予禹,这件事应当记载在《典》中,不应当记载在《谟》中,这是明显的。现在《典》反而不记载而《谟》反而有记载,那么这就是伪造《尚书》的人习惯于世俗所传的舜禅让给禹的说法,而采摘传记诸子的文字来补充罢了,哪里足以作为依据呢!孟子说:“帝让他的九个儿子和两个女儿,百官、牛羊、仓廪都备齐,在田野中侍奉舜,打算将天下转移给他。”又说:“舜接受尧的天下,不认为过于优厚。”而对于舜、禹之间却没有一句话提到他们的授受。孟子说:“尧以得不到舜为遗憾,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遗憾。”对于舜得到人才,竟然将禹、皋陶并称,那么舜、禹的事情与尧、舜的事情本来就不能等同了。大概自舜去世之后,天下诸侯都归附于禹,皋陶、稷、契都谦让给禹。禹推辞不掉,于是接受了他们的朝觐,治理他们的诉讼案件罢了。所以禹终身不称“帝”而称“王”。为什么呢?两位帝王的德行难以继承,禹谦卑不敢,于是登上帝位与尧、舜并列;但因为天下无主,暂且称王以镇抚天下,这就是所谓的“天下归往称为王”。不然的话,尧将帝位授予舜而舜称帝,舜也将帝位授予禹而禹为什么唯独不称帝而称王呢!有人说:尧已经将天下授予舜了,舜为什么不将天下授予禹?那么舜的圣德将不如尧吗?况且舜如果不授予禹,将授予商均吗?回答说:天下,是上天的天下,不是天子所能随意给予或剥夺的。因此唐、虞以前的天子没有将天下授予别人的,各自以自己的德行使人信服罢了,不强行让身后的天下服从一个人。只有尧因为洪水未平,百姓未安,礼乐也未兴起,自己不能完成这件事,所以推举舜并授予他,让他代替自己治理天下。至于舜的时代,洪水已经平了,百姓已经安定了,礼乐已经兴起了,起初没有什么需要别人来完成的事情;死后,听任天下自然归附于有德之人就可以了,舜不必挟持上天的天下而亲自授予别人以显示他的恩德。大概尧禅让给舜是开创前古未有的奇事,所以两位帝王合为一书而统称为《尧典》。表明两位帝王如同一个时代,不可以此为例而说有一个天子必定再传给另一个天子。晋国羊祜想要讨伐吴国,没来得及就去世了,推荐杜预来代替自己;杜预已经攻克吴国,没听说推荐人来代替自己。为什么呢?事情没完成而自己选择代替者,是臣子的忠诚;事情已完成而听任君主选择代替者,是臣子的本分。如果人人都自己选择代替者,这是臣子侵犯君权。尧、舜的事情上天也是如此罢了!况且尧让舜代理朝政

,在位七十二载,其年固已老矣,而舜年始三十有二,故尧以身後之事属之。若禹之年则与舜相近,舜没後甫十年而禹没矣,舜安知己之必先禹而没,而预以身後之事属之也哉!尧之世,大臣贤者莫如四岳,尧固已让之而辞之矣,共、▯之属则罪人也,其馀无可与舜肩随者,故舜之受禅无嫌焉。若禹、皋陶、稷、契、夔、益之伦则其年与名位略相埒,虽禹之功德尤茂而亦比肩伯仲也,即舜独拔禹而授之帝位,恐禹此时亦未必遂受也。由是言之,尧之禅舜,特也;舜之未尝禅人,常也,自古天子皆然者也。後人但见商、周之继,而遂以为自尧以前亦然;但见舜、禹之相继天子,而遂以为尧传之舜,舜传之禹。舜既然矣,禹何以独不然,由是传贤传子之疑纷纷於世。故必明於舜、禹之事,然後禹、启之事可以迎刃而解。故今不载《伪大禹谟》之文而为之辨。说并详前後《尧启》篇中。

译尧在位七十二年,那时他年纪已经很大了,而舜才三十二岁,所以尧把身后的事情托付给他。至于禹的年纪与舜相近,舜去世后仅仅十年禹也去世了,舜怎么知道自己会先于禹去世,而预先将身后的事情托付给他呢?在尧的时代,大臣中贤能的人没有比得上四岳的,尧本来已经让位给四岳而四岳推辞了,共工、驩兜之类则是罪人,其余的人没有能与舜相提并论的,所以舜接受禅让没有嫌疑。至于禹、皋陶、稷、契、夔、益这些人,他们的年纪和名位大致相当,虽然禹的功德特别显著,但也只是与舜相差无几,即使舜单独提拔禹并把帝位授予他,恐怕禹当时也未必就接受。由此说来,尧禅让给舜,是特殊情况;舜不曾禅让给别人,是正常情况,自古以来的天子都是这样。后人只看到商、周的继承,就认为尧以前也是这样;只看到舜、禹相继成为天子,就认为尧传给舜,舜传给禹。既然舜是这样,禹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于是关于传贤还是传子的疑问纷纷在世间流传。所以一定要明白舜、禹的事情,然后禹、启的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所以现在不收录《伪大禹谟》的文字而为之辨明。说法并详细记载在前后《尧启》篇中。

△引李绂语辨《伪书》“人心道心”之说

  《伪尚书大禹谟》舜命禹之言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朱子云:“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於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矣。”余按:人之心一而已矣,若道则安得有心!道也者,日用当行之路也:今以人心为道心已不可况谓人心之外别有一道心乎!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孟子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谓心有操舍思不思则可,谓有两心则不可也。圣贤之教曰:“存心”,曰“尽心”,曰:“仁,人心也”,所存所尽皆此一心而已,未有以人心为不美而於此外别求一心者也。惟庄子、佛氏乃以心为己累,而谓去之忘之然後可至於道。然则蔑视人心而别立一道心之名者,乃异端之说而必非圣贤之教也明矣。余少读《尚书》及《中庸序》时,固已疑其语之不经;今二十馀年,得李巨来绂《古文尚书考》,而後知其语果本於道家也。因录其文於左:

  【李巨来《古文尚书考》】“古《古文尚书》,凡《今文》所无者如出一手,盖汉、魏人赝作。朱子亦尝疑之,而卒尊之而不敢废者,以‘人心,道心’数语为帝王传授心法而宋以来理学诸儒所宗仰之者也。余友万编修云:‘即此数言,可证其赝。’“危、微”二语出於《荀子》;而《荀子》又得之於《道经》,非《尚书》语也。梅▯尝言之矣。余覆考之,盖《荀子解蔽篇》言‘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诏而万物成:处一之危,其荣满侧;养一之微,荣矣而未知。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几,惟明君子而後能知之。’荀子之论危微者如此,而引《道经》以为证,则《尚书》必无‘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之语。何也?荀子为李斯之师,其所著书在《诗》、《书》未燔之前。荀子凡引《诗》、《书》并称‘《诗》云’、‘《书》云’,而此独称‘《道经》曰’,则秦火之前荀子所见之《尚书》无危微语也。杨亻京勉强迁就,注云:‘今《虞书》有此语;而云《道经》者,盖有道之经。’不知汉以前从未尝称《易》、《诗》、《书》、《春秋》为经;《论语》、《孟子》所引亦无经字。且孔、孟为儒家而黄、老为道家,自战国至汉无异辞。道家之书则曰经,如老子《道德经》、《庄子》、《南华经》、列子《冲虚经》、关尹子《文始经》,皆是。《道经》之非《尚书》也明矣。”

  按晋王坦之作《废庄论》,亦引“道心惟微,人心惟危”二语,而不言其本於《虞书》;且与《庄子》“吹万不同,孰知正是”二语连举,则此语之出於诸子明甚。盖道家者流小仁义而外形骸,故分心以为二;荀子以性为恶,采之亦不足怪。若舜,则必无此言明矣。朱子宗孔、孟之道,辟异端之说,而乃以道家之言为圣人传心之要旨,无怪乎明季讲学者之尽入於禅也!故今不载。

  △引崔迈语辨《伪书》伐苗之说

  《伪尚书大禹谟》,禹既摄政之後,舜命禹伐有苗:三旬,苗民不服;禹乃班师,舞干羽於两阶,七旬而有苗格。余按:《尧典》曰:“窜三苗於三危。”是舜未即位前三苗固已服罪而迁之矣。即位以後,虽禹有“顽弗即工”之语,史有“分北”之文,然亦止於旧俗未改,是以分而迁之,使之渐渍王化,正如《多方》、《多士》之於殷遗民然;非尚据险自恣也。果据险自恣,舜安能分北之乎!至其後“三危既宅,三苗丕叙”,则固已革心而从化矣。及舜末年,尚安得有负固不服之三苗哉!圣人举事未有苟然者,况征伐尤天下之大事乎!使苗而可以德感也,舜必不轻命禹征之;使苗而当伐也,则当遂平之。周公东征至於三年之久;伐苗仅三旬耳,师未老,财未匮,何以遽班师也?且舜之敷文德六十馀年矣,即干羽之舞亦非始於此时,然卒不能感苗;七旬之间,有苗何以遽格?苗之去帝都远矣,七旬之内,何以遽知其有

译△引用李绂的话来辨明《伪书》中关于“人心、道心”的说法

《伪尚书·大禹谟》中舜命令禹的话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朱熹说:“人没有不具有这种形体的,所以即使是上智之人也不能没有人心;也没有不具有这种本性的,所以即使是下愚之人也不能没有道心。这两种心混杂在方寸之间,而不知道如何治理它们,那么危险的就会更加危险,微妙的就会更加微妙了。”我考察认为:人的心只有一个罢了,如果说道,哪里能有心呢!道,是日常应当遵循的路径:现在把人心当作道心已经不可以,何况说人心之外另外还有一个道心呢!孔子说:“操持它就存在,舍弃它就消亡。”孟子说:“心的功能是思考:思考就能得到它,不思考就得不到它。”说心有操持与舍弃、思考与不思考是可以的,说有两个心则是不可以的。圣贤的教导说:“存养心”,说:“竭尽心”,说:“仁,就是人心”,所存养所竭尽的都是这同一个心罢了,从来没有认为人心不美好而在其外另外寻求一个心的。只有庄子和佛教徒才把心当作自己的累赘,而说去除它、忘记它然后才能达到道。那么蔑视人心而另外设立一个道心的名称,乃是异端的学说,而必定不是圣贤的教导,这是显而易见的。我年轻时读《尚书》和《中庸序》时,本来就已经怀疑这些话语不合常理;如今二十多年后,得到李巨来(李绂)的《古文尚书考》,然后才知道这些话语果然本源于道家。因此把他的文章记录在下面:

【李巨来《古文尚书考》】“古《古文尚书》,凡是《今文尚书》中没有的内容,都像是出自一人之手,大概是汉、魏人伪造的。朱熹也曾怀疑它,但最终尊崇它而不敢废除,是因为‘人心、道心’这几句话被当作帝王传授的心法,并且是宋代以来理学诸儒所宗仰的。我的朋友万编修说:‘仅凭这几句话,就可以证明它是伪造的。’‘危、微’这两个词出自《荀子》;而《荀子》又是从《道经》中得来的,不是《尚书》的话。梅𬸣曾经说过这话了。我再次考证,原来《荀子·解蔽篇》说:‘舜治理天下,不通过政事来告诫,万物就成就了:处于一之危,其荣耀充满侧面;修养一之微,荣耀了却还不知道。所以《道经》说:‘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的几微,只有明智的君子然后才能知道。’荀子论述危微就是这样,而引用《道经》作为证据,那么《尚书》必定没有‘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的话。为什么呢?荀子是李斯的老师,他所著的书在《诗》、《书》没有被焚毁之前。荀子凡是引用《诗》、《书》都并称‘《诗》云’、‘《书》云’,而这里唯独称‘《道经》曰’,那么秦火之前荀子所见的《尚书》没有危微的话。杨亻京勉强迁就,注解说:‘现在《虞书》有这话;而说《道经》的,大概是有道的经典。’不知道汉代以前从未曾称《易》、《诗》、《书》、《春秋》为经;《论语》、《孟子》所引用的也没有经字。而且孔、孟是儒家而黄、老是道家,从战国到汉代没有不同的说法。道家的书才称为经,如老子《道德经》、《庄子》、《南华经》、列子《冲虚经》、关尹子《文始经》,都是这样。《道经》不是《尚书》是显而易见的。”

我考察认为晋代王坦之作《废庄论》,也引用“道心惟微,人心惟危”这两句话,而不说它本源于《虞书》;并且与《庄子》“吹万不同,孰知正是”这两句话连举,那么这些话出自诸子是明显的。大概道家流派轻视仁义而超越形骸,所以把心分为二;荀子认为人性为恶,采纳它也不足为怪。如果是舜,那么必定没有这些话是明显的。朱熹尊崇孔、孟之道,辟斥异端的学说,却把道家的话当作圣人传心的要旨,难怪明代讲学的人全都陷入禅宗了!所以现在不记载。

△引用崔迈的话来辨明《伪书》中讨伐三苗的说法

《伪尚书·大禹谟》,禹摄政之后,舜命令禹讨伐有苗:三十天,苗民不服;禹于是班师,在两阶上舞干羽,七十天后有苗归服。我考察认为:《尧典》说:“把三苗流放到三危。”这是舜即位前三苗已经服罪而被迁徙了。即位以后,虽然禹有“顽劣不从事工作”的话,史书有“分北”的文字,但也只是旧俗未改,所以分开迁徙他们,使他们逐渐浸润王化,正如《多方》、《多士》对待殷遗民那样;并不是还占据险要之地放纵自己。如果真的占据险要之地放纵自己,舜怎么能分开迁徙他们呢!至于后来“三危已经安顿,三苗大大有序”,那么已经革心而从化了。等到舜末年,哪里还能有负固不服的三苗呢!圣人做事没有随便的,何况征伐更是天下的大事呢!如果苗可以用德感化,舜必定不会轻易命令禹征伐;如果苗应当讨伐,那么就应当平定他们。周公东征长达三年之久;讨伐苗仅仅三十天罢了,军队未老,财力未匮,为什么突然班师呢?而且舜敷布文德六十多年了,即使干羽之舞也不是始于此时,但最终不能感化苗;七十天之间,有苗为什么突然归服?苗离帝都远啊,七十天之内,为什么突然知道他们有

干羽之舞乎?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盖舜自中年以後,治定功成,万邦宁谧,道德一而风俗同,是以恭己南面而乐极其盛;若待末年使禹摄政时而苗尚未服,岂得谓之“无为”、“尽善”也哉!《伪书》此文,乃采之《韩诗外传》而增饰之者。《外传》云:“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请伐之,而舜不许,曰:‘吾喻教犹未竭也。’久喻教而有苗请服。天下闻之,皆薄禹之义而美舜之德。”此本亦揣度之词,非当时事实,然但云“舜时有苗不服”,未尝以为舜末年禹摄政之後也;但云:“禹请伐之而舜不许”,未尝以为轻举大众,无功而遽班师也;但云“久喻教而苗请服”,未尝以为干羽之舞所化,七旬之内所格也。是其事尚近於情理。自《伪书》增饰之而遂为天下必无之事,岂不谬哉!《传》曰:“誓诰不及二帝”又曰:“夏人作誓而民始叛”,是舜之时尚未有誓明矣。《汤誓》之文古於《牧誓》,《甘誓》又古於《汤誓》;此文又在《甘誓》前,乃反卑靡芜弱出秦、费二誓之下,然则其为秦、汉以後文人之所拟作无疑也。余弟迈《讷▯笔谈》中亦尝辨之,今载於左:

译是干羽之舞吗?孔子说:“能够无为而治的,大概只有舜吧!”孔子评价《韶》乐说:“极其完美,又极其善美。”大概舜从中年以后,天下大治,功业已成,万国安宁,道德统一而风俗相同,因此他恭己正身,面南而坐,而音乐达到了极盛;如果等到他晚年让禹代理政事的时候,三苗尚未臣服,怎么能称为“无为”、“尽善”呢!《伪书》中的这段文字,是采自《韩诗外传》并加以增饰的。《外传》说:“在舜的时代,三苗不服从;禹请求讨伐他们,但舜不允许,说:‘我晓喻教导他们的方法还没有用尽。’经过长时间的晓喻教导,三苗请求臣服。天下人听说后,都轻视禹的义举而赞美舜的德行。”这本来也是揣测之词,并非当时的史实,但它只说“舜时有苗不服”,并没有认为是舜末年禹摄政之后的事;只说“禹请伐之而舜不许”,并没有认为是轻易发动大军,无功而迅速班师;只说“久喻教而苗请服”,并没有认为是被干羽之舞所感化,在七十天内就使其归顺。这样叙述,事情尚且接近情理。自从《伪书》加以增饰,就变成天下绝无可能的事,难道不荒谬吗!《传》说:“誓诰之文不涉及二帝”,又说:“夏人作誓而百姓开始背叛”,可见舜的时代还没有誓诰是明确的。《汤誓》的文字比《牧誓》古老,《甘誓》又比《汤誓》古老;这篇文章又在《甘誓》之前,却反而卑弱芜杂,低于秦、费二誓,那么它是秦汉以后文人所拟作无疑了。我的弟弟迈在《讷〇笔谈》中也曾经辨析过,现在记载在下面:

【《讷▯笔谈》一则】“《战国策》云:‘舜伐三苗。’又云:‘禹伐三苗。’而作《大禹谟》者遂撰一禹承舜命往伐三苗之事。其数三苗之罪,如‘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等语,皆想像郛廓通套语,与‘苗顽弗即工’及《吕刑》所言皆不类。至於‘敷文德’、‘舞干羽’而‘有苗格’,盖仿文王伐崇因垒而降之事,而此独觉迂阔可笑。《尧典》云:‘窜三苗於三危。’《吕刑》云:‘遏绝苗民,无世在下。’则三苗非干羽可感格,而刑窜有不能已者也。”

  余谓《左传》子鱼之言固过其实,而伐崇之事究与此不类。崇,敌国也,虽不能服之而不得不伐之,虽伐之而原不期於一举而即灭之,岂得以之例舜也哉!况云:“复伐”,则亦非不用师而自格也。故今不载征苗之事。说并见前《分北条》及《周文王篇伐崇条》下。

  “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书尧典》)

  △舜自举迄崩之年

  《史记》称舜三十而举,五十而摄,五十八而尧崩,六十一而践位,践位三十九年而崩。《伪孔传》言舜三十徵庸,三十在位,服丧三年,为天子五十年,寿百一十二岁。《蔡传》言舜三十召用,历试三年,居摄二十八年,通三十年,乃即帝位,又五十年而崩。余按:《经》云:“五十载陟”。孟子云:“舜相尧二十有八载。”则《史记》之误不待言矣。《二传》之说皆为近理,但《伪传》增服丧之三年,与《经》文似微异;《蔡传》无服丧之三年,於事理亦颇乖。窃疑古文皆约言其梗概,故於舜事以十计之,未必无奇零也。且古所谓”三载,皆兼首尾两年数之;然则历试、摄政、服丧,实止三十一年。如此,则舜当於六十一岁践位,百一十岁而崩,於《经》文事理皆可通矣。但年世久远,载籍缺亡,不知其果然否。姑附识之於此。要非大义所关,亦不必深究也。

  “舜生於诸冯;迁於负夏;卒於鸣条。(《孟子》)

  △引韩愈文辨舜崩苍梧之说

  《戴记檀弓篇》云:“舜葬於苍梧之野,盖三妃未之从也。”《史记》云:“舜南巡狩,崩於苍梧之野;葬於江南九疑,是为零陵。”《伪孔传》云:“‘方’,道也;升道南方巡狩,死於苍梧之野而葬焉。”唐韩子《黄陵庙碑》,宋司马君实《史剡》“皆尝驳之。《史剡》之说未安;今载韩子之说於左:

  【韩子《黄陵庙碑》】(节录)“《竹书纪年》,帝王之没皆曰‘陟’。陟,升也,谓升天也。《书》曰:‘殷礼陟配天’。故《书》纪舜之没云‘陟’。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释陟为死也。地之势东南下;如言舜巡狩而死,宜言‘下方’,不得言‘陟方’也。”

  余按:《尧典》之记巡狩皆至四岳而止。苍梧,百越之地,在九州之外,乃古荒服,舜不当远涉於此。孟子之说近是。《戴记》之文本多驳杂,而《史记》则又采诸《戴记》,《伪传》则又因《戴记》、《史记》之文而曲为附会者,皆不足信。韩子之辨是也。故今但载《孟子》之文,馀悉不录。

  【附录】“舜有商均。”(《楚语》)

  【备考】“少康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诸纶。”(《左传》哀公元年)“郑子产献捷于晋,曰:‘昔虞阏父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後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存参】“遂世守之,及胡公不淫,故周赐之姓,使祀虞帝。”(《左传》昭公八年)“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左传》昭公三年)

  【附论】“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论语泰伯篇》)“孟子曰:‘尧、舜,性之也。’”“孟子曰:‘由尧、舜至於汤,五百有馀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并《孟子》)

译【《讷〇笔谈》一则】“《战国策》说:‘舜征伐三苗。’又说:‘禹征伐三苗。’于是撰写《大禹谟》的人便编造出一件禹秉承舜的命令去征伐三苗的事情。其中列举三苗的罪状,诸如‘君子流落民间,小人窃据高位,百姓被抛弃无法保全,上天降下灾祸’等话语,都是凭空想象的套话,与‘三苗顽劣不肯从事劳作’以及《吕刑》中的记载都不相符。至于‘宣扬文德’、‘舞干羽’而‘三苗来归’的说法,大概是模仿周文王征伐崇国,崇国因筑垒投降的事情,但这尤其显得迂腐空阔可笑。《尧典》说:‘将三苗流放到三危。’《吕刑》说:‘断绝苗民,不让他们世代留在中原。’那么三苗不是靠干羽就能感化归顺的,而是必须用刑罚流放,无法停止的。”

我认为《左传》中子鱼的话固然有些夸大其词,但征伐崇国的事究竟与这不同。崇国是敌对的国家,虽然不能使其臣服却不得不征伐,虽然征伐它却原本不期望一举就灭亡它,怎么能拿它来类比舜呢!况且说“再次征伐”,那么也不是不用军队就自行归顺的。所以现在不记载征伐三苗的事情。说法详见前文《分北条》及《周文王篇伐崇条》下。

“舜三十岁被征用;三十岁在位;五十载升遐,方才去世。”(《尚书·尧典》)

△舜从被举用到去世的年纪

《史记》称舜三十岁被举用,五十岁摄政,五十八岁尧去世,六十一岁正式即位,即位三十九年后去世。《伪孔传》说舜三十岁被征用,三十岁在位,服丧三年,做天子五十年,享年一百一十二岁。《蔡传》说舜三十岁被召用,经历三年试用,居摄二十八年,总共三十年,才即帝位,又过了五十年去世。我考察:《经》说:“五十载陟”。孟子说:“舜辅佐尧二十八年。”那么《史记》的错误就不必说了。《二传》的说法都较为近理,但《伪传》增加了服丧的三年,与《经》文似乎略有不同;《蔡传》没有服丧的三年,于事理也颇为违背。我私下怀疑古文都是简略地陈述梗概,所以在舜的事情上用十进制来计算,未必没有零头。况且古所谓“三载”,都兼算首尾两年;那么历试、摄政、服丧,实际上只有三十一年。这样,那么舜应当在六十一岁即位,一百一十岁去世,于《经》文事理都可以讲通。只是年代久远,典籍缺失,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暂且附记在这里。这并非关乎大义,也不必深究。

“舜生于诸冯;迁居到负夏;死于鸣条。(《孟子》)

△引用韩愈文章辨析舜崩于苍梧的说法

《礼记·檀弓篇》说:“舜葬在苍梧之野,大概三位妃子没有跟随他。”《史记》说:“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在江南九疑山,这就是零陵。”《伪孔传》说:“‘方’,是道;升道南方巡狩,死于苍梧之野而葬在那里。”唐代韩愈的《黄陵庙碑》,宋代司马光的《史剡》“都曾驳斥过。《史剡》的说法不够妥当;现在记载韩愈的说法如下:

【韩愈《黄陵庙碑》】(节录)“《竹书纪年》,帝王的去世都称为‘陟’。陟,是升,指升天。《尚书》说:‘殷礼陟配天’。所以《尚书》记载舜的去世说‘陟’。下面说‘方乃死’,是用来解释陟就是死。地势东南低;如果说舜巡狩而死,应当说‘下方’,不能说‘陟方’。”

我考察:《尧典》记载巡狩都到四岳为止。苍梧,是百越之地,在九州之外,乃是古代荒服,舜不应当远涉到这里。孟子的说法较为正确。《礼记》的文本本来就驳杂,而《史记》又采自《礼记》,《伪传》又依据《礼记》、《史记》的文字而曲意附会,都不足信。韩愈的辨析是正确的。所以现在只记载《孟子》的文字,其余全不收录。

【附录】“舜有儿子商均。”(《国语·楚语》)

【备考】“少康逃奔到有虞氏,担任庖正,以消除他的祸害。虞思于是把两个姚姓女子嫁给他,并把纶邑封给他。”(《左传》哀公元年)“郑国子产向晋国献捷,说:‘从前虞阏父担任周朝的陶正,以服侍我们先王;我们先王依赖他的利器用物以及他的神明之后,因此用大女儿大姬嫁给胡公,并封他在陈,以作为三恪之一。’”(《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存参】“于是世代守护它,等到胡公不淫乱,所以周朝赐给他姓氏,让他祭祀虞帝。”(《左传》昭公八年)“箕伯、直柄、虞遂、伯戏,他们辅佐胡公、大姬已经在齐国了。”(《左传》昭公三年)

【附论】“孔子说‘尧作为君主真是伟大啊!崇高啊,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它;浩荡啊,百姓无法形容他!’”(《论语·泰伯篇》)“孟子说:‘尧、舜,是出于本性。’”“孟子说:‘从尧、舜到汤,五百多年。像禹、皋陶则是亲眼见到而知道,像汤则是听闻而知道。’”(均出自《孟子》)

△尧、舜、孔子不可轩轾

  宰我曰:“以予观於夫子,贤於尧、舜远矣!”程子曰:“语圣则不异,事功则有异;夫子贤於尧、舜,语事功也。”後世学者尚论古圣,往往以宰我之言为实然。余按:世道民生所赖莫不始於尧、舜:安居乐业,尧、舜之奠之也;礼乐教化,尧、舜之开之也;天地万物之宜,尧、舜之乎成经理之也;禹之继治,继尧、舜也;汤、武之拨乱反正,反之乎尧、舜也;孔子之述而不作,述尧、舜之道也。尧、舜何遽不如孔子哉!尧、舜为天子,权可以施之,则创制显庸以垂万世;孔子为布衣,权不足以施之,则修明《六经》以垂万世。其功之殊者,其遇之殊也。尧、舜,孔子,易地则皆然。非孔子则尧、舜无以传於後;非尧、舜则孔子亦无所述於前。故谓禹、汤、文、武、周公之不逮孔子,或然;谓尧、舜之不逮孔子,则吾未有以见其必然也。孔子曰:“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闻《韶》,曰:“不图为乐之至於斯也!”其称尧、舜至矣;虽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此或圣人谦衷,过於推崇前圣。若颜渊、子贡辈,其称孔子可谓极矣,然“弥高,弥坚”之喻何殊“巍巍,荡荡”之称,“立、道、绥、动”之功何异“无为而治”之效,“犹天之不可阶”即所谓“惟天为大,惟尧则之”也。颜渊、子贡之尊孔子,亦不过如尧、舜而已。惟《孟子书》中载宰我语以为“贤於尧、舜”,而子贡、有若之言亦似有所轩轾者,皆与《论语》所言不类。窃疑其皆七十子之徒所追述而甚其词者,其意但欲致崇於此而遂不暇复顾於彼,犹论舜者及於称舜而遂无地以处尧耳,岂必皆的论哉!孟子论圣人,於夷、惠、伊尹皆言其不若孔子;而叙道统,於尧、舜、孔子无轩轾焉,固未可以宰我一言为定论也。程子之言虽未免於回护宰我,要其意尚近於持平,若之何後人置其不异者而但取其异者轩轾之也!盖战国之俗好为大言,杨、墨之徒莫不自尊其师,非尧、舜,薄汤、武,而远称黄、农以驾乎其上;儒者较为醇谨,不敢放言高论,然亦不免染於风气,故欲尊孔子而遂不免於卑尧、舜。汉、晋以降,异端横行,其说益诞,其言益无所忌,又以尧、舜为不足卑而卑天地;故奉佛教者谓未有天地以前已先有佛,奉天主教者谓天地皆天主之所造,而生於後世者特佛与天主之化身。嗟夫,嗟夫,吾不意世俗之诞妄乃至於如是也!夫宇宙之间莫大於天地;自有天地以来,其德之崇,功之广,莫过於尧、舜。孔子以尧、舜之道教天下後世,是以其圣与尧、舜齐。尧、舜犹太祖也,孔子犹太宗也;尊尧、舜者必尊孔子,《礼》所谓“尊祖故敬宗”者是也。若谓孔子别有一道加於尧、舜之上,则杨、墨、佛氏、天主之教皆自谓别有一道,不但藐尧、舜,抑且藐天地,亦何以见道统之正而服异端之心乎!故今於《唐虞录》通考圣贤先後所论而权衡之,而《洙泗录》中宰我、子贡、有若推崇之语仍载之《孟子》言中,不使与《论语》门人之言相混,庶学者可以察其故云。说并见《总目》、《唐虞》、《洙泗录序》中。

译尧、舜、孔子不可分高下

宰我说:“从我看夫子,他比尧、舜贤德得多!”程子说:“论及圣德则没有差异,论及事功则有差异;说夫子比尧、舜贤,是论及事功而言的。”后世学者评论古代圣人,往往把宰我的话当作事实。我考察:世道民生所依赖的,没有不始于尧、舜的:安居乐业,是尧、舜奠定的;礼乐教化,是尧、舜开创的;天地万物的适宜,是尧、舜成就并治理的;禹继承治理,是继承尧、舜;汤、武拨乱反正,是回归到尧、舜;孔子述而不作,是阐述尧、舜之道。尧、舜怎么就比不上孔子呢!尧、舜身为天子,权力可以施行,于是创制显功以垂范万世;孔子身为平民,权力不足以施行,于是修明《六经》以垂范万世。他们功业的不同,是因为际遇的不同。尧、舜与孔子,如果互换位置,都会是这样。没有孔子,尧、舜之道无法流传到后世;没有尧、舜,孔子也没有可阐述的前代道理。所以说禹、汤、文、武、周公比不上孔子,或许是这样;说尧、舜比不上孔子,则我看不出必然的理由。孔子说:“高大啊,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它;浩大啊,百姓无法形容他!”又说:“无为而治的,大概是舜吧!”听到《韶》乐,说:“没想到音乐竟然达到了这样的境界!”他对尧、舜的称赞到了极点;即使德行再盛大,也没有能超过这个的了!这或许是圣人谦虚的本心,过于推崇前代圣人。至于颜渊、子贡等人,他们称赞孔子可谓到了极致,然而“越高越坚”的比喻与“高大、浩大”的称赞有什么不同,“立、道、绥、动”的功绩与“无为而治”的效果有什么差异,“如同天不可登阶”也就是所谓的“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它”。颜渊、子贡尊崇孔子,也不过像尧、舜那样罢了。只有《孟子》书中记载宰我的话认为孔子“比尧、舜贤”,而子贡、有若的话也似乎有所偏颇,都与《论语》中所说的不同。我私下怀疑这些都是七十子门徒追述时夸大其词,他们的意图只是想尊崇孔子,于是顾不上顾及另一方,就像谈论舜时称赞舜,以至于尧无处安放一样,难道一定是确切的论断吗!孟子论圣人,对于夷、惠、伊尹都说他们不如孔子;而在叙述道统时,对于尧、舜、孔子没有偏颇,本来不可以宰我的一句话作为定论。程子的话虽然难免袒护宰我,但大体意思尚且接近持平,为什么后人忽略他们相同的地方,只取不同的地方来分高下呢!大概战国习俗喜欢说大话,杨朱、墨翟的门徒没有不自尊其师的,非议尧、舜,轻视汤、武,而远称黄帝、神农以凌驾于其上;儒者较为纯正谨慎,不敢放言高论,然而也不免受风气影响,所以想尊崇孔子,于是难免轻视尧、舜。汉、晋以后,异端横行,他们的学说更加荒诞,言论更加无所顾忌,又认为尧、舜不足以轻视而轻视天地;所以信奉佛教的说在天地之前已有佛,信奉天主教的说天地都是天主所造,而生于后世的不过是佛与天主的化身。唉,唉,我没想到世俗的荒诞妄言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宇宙之间没有比天地更大的;自从有了天地以来,其德行崇高,功业广大,没有超过尧、舜的。孔子用尧、舜之道教导天下后世,所以他的圣德与尧、舜齐平。尧、舜如同太祖,孔子如同太宗;尊崇尧、舜必定尊崇孔子,《礼记》所说的“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宗子”就是这个意思。如果说孔子另有一道加在尧、舜之上,那么杨朱、墨翟、佛教、天主教都自称另有一道,不但藐视尧、舜,而且藐视天地,又怎么能见出道统的正统并信服异端之心呢!所以现在在《唐虞录》中全面考察圣贤先后所论并权衡之,而《洙泗录》中宰我、子贡、有若推崇孔子的话语仍记载在《孟子》的言论中,不使其与《论语》中门徒的话相混淆,希望学者可以察明其中的缘故。此说也见于《总目》、《唐虞》、《洙泗录序》中。

=========================================================

  ┌─────┐

  │夏考信录│

  └─────┘

  ●序

  《夏考信录》者何?继治也。尧崩,天下归於舜;舜崩,天下归於禹。唐、虞之政千古未有能及之者,况“宅百揆”而“熙帝载”皆禹所同更定,而启又贤,能承继禹之道,然则夏於唐、虞之政其必因之而同更定,而启又贤,能承继禹之道,然则夏於唐、虞之政其必因之而不改者,理势之自然也。但太康以後不能无废坠耳。故考夏政者不必别求夏政,唐、虞之政即夏政也,禹之继治然也。

  太康以後何为以中衰别之也?羿、浞迭兴,权力雄於於天下,诸侯从之者多;仲康微弱,後相失国,夏政不行於天下也。

  皋陶何以附於禹之後也?其功德大也。孟子曰:“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又曰:“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皆以禹、皋陶并举,故特表之也。

  ●卷一

  ○禹上

  “鲧▯▯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ル。鲧则殛死,禹乃嗣兴。”(《书洪范》)

  △鲧非颛顼之子

  《大戴记帝系篇》云:“黄帝产昌意;昌意产高阳,是为帝颛顼;颛顼产鲧;鲧产文命,是为禹。”《史记夏本纪》因之。余按:上古天子本不相继,而帝颛顼至尧其世盖远;自《史记》及《帝王世纪》始皆谓其相继;然云帝喾在位七十五年,帝挚在位九年,则颛顼之崩下至尧之七十二载舜受终时亦当百有五十七岁:而鲧之用乃在尧世,鲧之殛乃在尧七十二截以後,鲧安得为颛顼之子也哉!唯《汉志》谓颛顼五世而生鲧,於事理较近;然传记无所见,而舜、禹不同姓,(舜,姚姓;禹,姒姓),恐亦出於臆度,未敢据以为实然也。由是言之,禹断非颛顼之孙,而亦未必果颛顼之裔。与其误信之而诬圣人之祖,何如姑阙之而不失君子之正乎!故今不录。说并详前《黄帝尧舜》篇中。

  “鲧殛而禹兴。”(《左传》襄公二十一年)

  △《大戴记》称禹德之肤阔

  《大戴记》称禹云:“敏给克济(《史记》作“勤”),其德不回(《史记》作“违”);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称以上士(《史记》作称以出);▯▯穆穆,为纲为纪。”余按:此皆後人赞禹之词,然文皆浅近肤阔,不足以称禹之德;且自古圣贤之所同,亦不得独以称禹也。故不采。又考《大戴记》所称五帝及禹之德,其文皆略与《史记》同;然《史记》所无者皆其所不必增,所有者皆不如《史记》文义之明洁。疑古本《大戴》此篇已亡,而後人采《史记》之文以补之者。附识於此,俟好学深思者决之。说并详前《唐虞尧舜》篇中。

  “禹、稷躬稼。”(《论语宪问篇》)

  △“躬稼”非教稼

  《论语集注》云:“禹平水土,暨稷播种,身亲稼穑主事。”近世说者遂以後稷之“教民稼穑”为“躬稼”,且云:“禹未躬稼而言躬稼者,水土既平,稼穑乃可教也。”余按:南宫▯之意,以为羿、▯才力绝人,若可以无患,而反不得其死;禹、稷身居畎亩,若不能自奋,而反受天明命;以见天之所眷者在德耳。故孔子曰:“尚德哉若人!”语意甚明,无可疑者。若以“躬稼”为治水明农之事,则此乃济世之大功,固宜有天下;不但本句文义龃龉,而与上句语意亦不伦。禹、稷因躬稼故当有天下,岂羿、▯因有材力即当不得其死乎!“躬”者,身也。身自耕稼,乃可谓之躬稼;教民为之,非躬稼也。许行为并耕之说,孟子辟之,引稷之教民稼穑而以为不暇耕,然则教稼不得谓之躬稼明甚;况禹未尝教稼者乎!盖禹自鲧殛後,亦即降同庶人,亲历畎亩,而《诗》称稷匍匐以艺荏菽,则亦生长於田间者,故南宫▯云然:不得以治水明农之事当之也。

  “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书洪范》)

译《夏考信录》是什么?是继承治理的意思。尧去世,天下归属于舜;舜去世,天下归属于禹。唐尧、虞舜的政治,千古以来没有人能比得上,况且“统领百官”和“光大帝业”都是禹一同参与修订的,而且启又贤能,能够继承禹的道统,那么夏朝对于唐尧、虞舜的政治,必定是沿袭并一同修订的;而启又贤能,能够继承禹的道统,那么夏朝对于唐尧、虞舜的政治,必定是沿袭而不改变的,这是事理和形势的自然结果。只是太康以后,政治不能没有废弛和坠失罢了。所以考察夏朝政治的人,不必另外去寻求夏朝的政治,唐尧、虞舜的政治就是夏朝的政治,这是禹继承治理的结果。

太康以后,为什么用中衰来区别呢?因为后羿、寒浞相继兴起,权势威猛于天下,跟随他们的诸侯很多;仲康势力微弱,后来的相失去了国家,夏朝的政治在天下无法施行。

皋陶为什么附在禹的后面呢?因为他的功德很大。孟子说:“像禹、皋陶那样的人是亲眼见到而知道的。”又说:“舜因为得不到禹、皋陶而为自己担忧。”都是把禹、皋陶并举,所以特别表彰他。

卷一

禹上

“鲧治理洪水,扰乱五行;帝因此震怒,不授予洪范九畴,常理因此败坏。鲧于是被杀,禹才继承兴起。”(《尚书·洪范》)

鲧不是颛顼的儿子

《大戴礼记·帝系篇》说:“黄帝生下昌意;昌意生下高阳,这就是帝颛顼;颛顼生下鲧;鲧生下文命,这就是禹。”《史记·夏本纪》沿袭了这个说法。我考察:上古天子本来不相继继承,而帝颛顼到尧,他们的世代大概相距很远;自从《史记》和《帝王世纪》开始,都说他们是相继继承的;然而说帝喾在位七十五年,帝挚在位九年,那么从颛顼去世到尧在位七十二年、舜接受禅让时,也应该有一百五十七岁:而鲧被任用是在尧的时代,鲧被杀是在尧在位七十二年以后,鲧怎么能是颛顼的儿子呢!只有《汉书·律历志》说颛顼传了五代才生下鲧,这在事理上比较接近;然而传记中没有记载,而且舜、禹不同姓(舜是姚姓,禹是姒姓),恐怕也是出于主观推测,不敢据信为事实。由此说来,禹绝对不是颛顼的孙子,而且未必确实是颛顼的后裔。与其错误地相信而诬蔑圣人的祖先,不如暂且空缺而不失君子的正道!所以现在不收录。说法并详细记载在前面的《黄帝尧舜》篇中。

“鲧被杀而禹兴起。”(《左传》襄公二十一年)

《大戴礼记》称颂禹的德行肤浅宽泛

《大戴礼记》称颂禹说:“敏捷干练能够成功(《史记》作‘勤’),他的德行不违背正道(《史记》作‘违’);他的仁爱可亲,他的言语可信;声音作为音律,身体作为法度,称为上等士人(《史记》作‘称以出’);恭敬严肃,作为纲纪。”我考察:这些都是后人赞颂禹的话,然而文字都浅显宽泛,不足以称颂禹的德行;而且自古圣贤所共有的,也不能单独用来称颂禹。所以不采纳。又考察《大戴礼记》所称颂的五帝及禹的德行,其文字大致与《史记》相同;然而《史记》中没有的,都是它不必增加的,《史记》中有的,都不如《史记》文义明白洁净。怀疑古本《大戴礼记》这一篇已经亡佚,而后人采用《史记》的文字来补全它。附记于此,等待好学深思的人决断。说法并详细记载在前面的《唐虞尧舜》篇中。

“禹、稷亲自耕种。”(《论语·宪问篇》)

“躬稼”不是教民耕种

《论语集注》说:“禹平定水土,后稷播种,亲身参与耕种事务。”近世的解说者于是把后稷的“教民耕种”当作“躬稼”,并且说:“禹没有亲自耕种却说躬稼,是因为水土既已平定,耕种才可以教导。”我考察:南宫适的意思,认为羿、奡才力超人,如果认为可以没有祸患,反而不得好死;禹、稷身处田野,如果不能自我奋发,反而承受天命;以此显示上天所眷顾的在于德行。所以孔子说:“崇尚德行啊,这些人!”语意非常明白,没有可疑之处。如果把“躬稼”当作治水明农的事情,那么这是济世的大功,固然应该拥有天下;不仅本句文义矛盾,而且与上句语意也不协调。禹、稷因为亲自耕种所以应当拥有天下,难道羿、奡因为有才力就应当不得好死吗!“躬”是亲身。亲身耕种,才可以说躬稼;教民耕种,不是躬稼。许行主张并耕的说法,孟子驳斥他,引用稷教民耕种而认为没有空闲耕种,那么教民耕种不得称为躬稼是很明显的;何况禹曾经教民耕种吗!大概禹自从鲧被杀后,也就降同于庶人,亲身经历田野,而《诗经》称稷匍匐种植大豆,那么也是生长在田间的人,所以南宫适这样说:不能把治水明农的事情当作躬稼。

“上天于是赐给禹洪范九畴,常理因此有序。”(《尚书·洪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