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卷八
○太伯、虞仲
【补】“太伯,虞仲,太王之昭也。太伯不从,是以不祀。”(《左传》僖公五年)
“太伯端委以治周礼。仲雍嗣之,断▯文身裸以为饰。”(《左传》哀公七年)
【附论】“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论语泰伯篇》)“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论语微子篇》)
△辨太伯豫让文王之说
《史记吴太伯世家》云:“吴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历之兄也。季历贤,而有圣子昌,太王欲立季历以及昌,於是太伯、仲雍乃奔荆蛮,文身断▯,示不可用,以避季历。”余按:太王,周之贤主也。废长立少,庸主犹或不为况太王乎!圣人之生固有异於常儿,然其德亦必待壮而後成;生而有圣德,特《国语》、《列女传》事後之推崇云尔,岂得以此为据也哉!且大王安知王季之必传之文王也哉?己既欲废长而立少矣,安知王季之不亦然?吴诸樊欲传季札矣,卒传之於州于。晋武帝欲传愍怀矣,卒为贾氏所杀。宋杜後欲传廷美、德昭矣,卒皆死於太宗之手。故凡人主之欲相传而至某人者,皆愚主之所为也。以太王之贤智,必不如此左计明矣。况太伯之德固自足以兴周,而何为舍之而待夫不可必立之文王乎?由是言之,太伯之让王季,乃太伯自欲让之耳,太王初无欲立季历之事也、曰:然则泰伯何以让国?曰:古人让国,常事耳,不足异也。宋襄公尝让子鱼矣,韩无忌尝让起矣,即吴诸樊亦尝让季札矣;春秋时犹有以兄弟为贤而让之者,况商、周之际淳朴之世哉!且古人非但让国也,即授官亦多有让者。禹、垂、益、伯夷之让,不待言矣;春秋之世,齐鲍叔让相於管仲,卫免余让卿於大叔仪,鲁匡句须让宰於鲍国,晋大夫之让军帅者尤不可一二数。是知让本古人常事,不必有所为不得已而後让也。但自战国以後,人惟知有利而不知有义,争国者多,让国者少,遂以古人之让为异,往往揣度附会,曲为之说。故见益之不有天下,则意度之以为禹传启也;不则以为启杀益也。见伊尹之不有天下,则意度之以为大甲潜出自桐而杀之也。见泰伯之长而不为周君,则意度之以为太王欲传圣孙,泰伯知而逃也。後人之说古人,大抵皆如是矣。《韩诗外传》亦载此事而语尤详,且云:“太王薨,季之吴告伯仲,伯仲从季而归;群臣欲伯立季,季遂立。”其语尤不近於情理。古者列国各有疆界,岐之去吴数千馀里,使命所不能通,王季安能捐社稷而远去!果群臣皆欲立王季,则是太伯不得已而让也,又岂足为贤哉!
△太伯与虞仲事不同
又按《诗》云:“柞▯或斯拔,松柏斯兑,帝作邦作对,自大伯、王季。”似太伯已尝君周而後让之王季也者。《论语》记逸民,有虞仲而无太伯,亦似独虞仲未尝为君也者。或者太伯既立之後让之虞仲,虞仲逃之而後让之王季乎?《春秋传》又云:“太伯端委以治周礼;仲雍嗣之,断▯文身,裸以为饰。”然则断发文身亦非太伯事矣。学者奈何不《诗》、《论语》、《春秋传》之信,而独《史记》、《外传》之信也哉!故今《世家》、《外传》之文皆不载,说并见前《大王篇》中。
△仲雍与虞仲
《世家》又云:“太伯自号勾吴。荆蛮归之千馀家。太伯卒,无子,弟仲雍立。仲雍子季简;季简子叔达;叔达子周章。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後,得周章。周章已君吴,乃封周章弟於故夏墟,是为虞仲。”余按:《传》所称虞仲,乃太王之子,非周章之弟也。若至仲之曾孙始迁於虞,则《传》不得称为虞仲;太伯君吴而称吴太伯,仲君吴而称虞仲,有是理邪:且《论语》以虞仲为逸民;若嗣太伯而有国,岂容复谓之逸!然则哀七年《传》之仲雍,非太王之子;太王之子自号虞仲,非《传》之仲雍矣。疑《史记》因见哀七年《传》仲雍嗣太伯之文,遂误以仲雍为太伯之弟,
译●卷八
○太伯、虞仲
【补】“太伯、虞仲,是周太王的嫡子。太伯不肯接受君位,因此没有祭祀。”(《左传》僖公五年)
“太伯穿着礼服治理周朝的礼制。仲雍继承了他,剪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以裸露身体作为装饰。”(《左传》哀公七年)
【附论】“孔子说:‘太伯,可以说是品德最高尚的人了!三次把天下让给弟弟,百姓找不到恰当的词来称赞他!’”(《论语·泰伯篇》)“说到虞仲、夷逸:‘他们隐居起来,放言高论;自身保持清高,废弃官职合乎权变。’”(《论语·微子篇》)
△辨析太伯预先让位给文王的说法
《史记·吴太伯世家》记载:“吴太伯、弟弟仲雍,都是周太王的儿子、王季历的哥哥。季历贤能,而且有圣明的儿子昌,太王想立季历以便将来传位给昌,于是太伯、仲雍就逃奔到荆蛮之地,剪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表示不可任用,以此来避让季历。”我考察认为:太王是周朝的贤明君主。废长立幼,平庸的君主尚且不会这样做,何况太王呢!圣人的出生固然与常人不同,但他的德行也必须等到成年后才能成就;出生就具有圣德,只是《国语》、《列女传》事后推崇的说法罢了,怎么能以此作为依据呢!况且太王怎么知道王季一定会传位给文王呢?自己既然想废长立幼了,怎么知道王季不会也这样做呢?吴国的诸樊想传位给季札,最终却传给了州于。晋武帝想传位给愍怀太子,最终却被贾氏所杀。宋真宗想传位给廷美、德昭,最终都死在宋太宗手中。所以凡是君主想要传位给特定某人的,都是愚昧君主的做法。以太王的贤明智慧,一定不会如此错误地打算,这是显而易见的。况且太伯的德行本来足以兴盛周朝,为什么要舍弃他而等待那个未必能立为君主的文王呢?由此说来,太伯让位给王季,是太伯自己愿意让位,太王起初并没有想要立季历的事情。有人说:那么太伯为什么要让国呢?回答说:古人让国,是常事,不值得奇怪。宋襄公曾经让位给子鱼,韩无忌曾经让位给韩起,就连吴国的诸樊也曾让位给季札;春秋时期还有因为兄弟贤能而让位的,何况商、周之际淳朴的时代呢!况且古人不仅让国,就连授予官职也有很多让位的。禹、垂、益、伯夷的让位,不必多说了;春秋时期,齐国的鲍叔牙把相国让给管仲,卫国的免余把卿位让给大叔仪,鲁国的匡句须把宰位让给鲍国,晋国大夫让出军队统帅的尤其不可一一列举。由此可知,让位本是古人的常事,不必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才让位。只是从战国以后,人们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道义,争夺国家的人多,让位的人少,于是把古人的让位视为怪异,往往揣测附会,曲意解说。所以看到益没有得到天下,就揣测认为是禹传位给启;不然就认为是启杀了益。看到伊尹没有得到天下,就揣测认为是太甲暗中从桐地出来杀了他。看到太伯是长子却没有成为周君,就揣测认为是太王想传位给圣明的孙子,太伯知道后逃走了。后人解说古人,大体都是这样。《韩诗外传》也记载此事而且话语更详细,并且说:“太王去世,季历到吴国告诉太伯、仲雍,太伯、仲雍跟随季历回去;群臣想立太伯,季历于是被立。”这话尤其不合情理。古代各国各有疆界,岐山距离吴国几千多里,使者无法通行,王季怎么能舍弃国家而远去!如果群臣都想立王季,那么就是太伯不得已才让位,又哪里算得上贤德呢!
△太伯与虞仲的事迹不同
又考察《诗经》说:“柞树有的砍伐,松柏有的砍削,天帝建立邦国作为对应,从太伯、王季开始。”似乎太伯曾经做过周君然后让位给王季。《论语》记载隐逸之士,有虞仲而没有太伯,也似乎只有虞仲未曾做过君主。或许太伯即位后让位给虞仲,虞仲逃走后才让位给王季呢?《春秋左传》又说:“太伯穿着礼服治理周礼;仲雍继承了他,剪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以裸露身体作为装饰。”那么剪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也不是太伯做的事了。学者为什么不相信《诗经》、《论语》、《春秋左传》,却只相信《史记》、《韩诗外传》呢!所以现在《世家》、《外传》的文字都不采纳,说法详见前文《大王篇》中。
△仲雍与虞仲
《世家》又说:“太伯自号勾吴。荆蛮归附他的有一千多家。太伯去世,没有儿子,弟弟仲雍即位。仲雍的儿子季简;季简的儿子叔达;叔达的儿子周章。周武王攻克殷商,寻找太伯、仲雍的后代,找到了周章。周章已经做了吴君,于是封周章的弟弟在原来的夏墟,这就是虞仲。”我考察认为:《传》中所称的虞仲,是太王的儿子,不是周章的弟弟。如果等到仲雍的曾孙才迁居到虞,那么《传》就不能称他为虞仲;太伯做吴君而称吴太伯,仲雍做吴君而称虞仲,有这样的道理吗?况且《论语》把虞仲列为隐逸之士;如果继承太伯而有国家,怎么还能称他为隐逸之士呢!那么哀公七年《传》中的仲雍,不是太王的儿子;太王的儿子自号虞仲,不是《传》中的仲雍了。怀疑《史记》因为看到哀公七年《传》中仲雍继承太伯的文字,于是错误地把仲雍当作太伯的弟弟,
因以《传》之虞仲别属之周章之弟也。大抵《史记》之言皆难取信。故今但取《经》、《传》之文次第列之,以俟学者熟玩而自得焉;而凡《世家》之言概不敢载。
译于是将《左传》中虞仲另属周章之弟的说法,归入此类。大体上,《史记》中的言论都难以采信。所以现在只选取《经》、《传》中的文字,按次序排列出来,以等待学者们仔细研读而自行领悟;至于《世家》中的言论,一概不敢收录。
○伯夷、叔齐
【补】“逸民:伯夷,叔齐。”(《论语微子篇》)
【备览】“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史记伯夷列传》)
【附论】“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论语述而篇》)
【补】“伯夷、叔齐饿於首阳之下。”(《论语季氏篇》)
【补】“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孟子》)
【附论】“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论语微子篇》)
△辨笑盟微、胶之说
《吕氏春秋》云:“武王使叔旦就胶鬲於四内而与之盟曰:‘加富三等就官一列。’为三书同词,血之以牲,埋一於四内,皆以一归。又使保召公就微子开於共头之下而与之盟曰:‘世为长侯,守殷常祀,相奉《桑林》,宜私孟诸。’为三书同词,血之以牲,埋一於共头之下,皆以一归。伯夷、叔齐闻之,相视而笑,北行至首阳之下而饿焉。”余按:《书微子篇》深切恳挚,无非爱君忧国之言,正与箕、比之心无丝毫异,但补救无方,不得已而去耳;是以孔子称仁,孟子称贤,乌有佐周以覆宗国者乎!胶鬲事虽不详,然孟子与传说、箕、比并称,则亦必无私与周盟以邀利之事矣。文王三分有二:武王、盂津之会,诸侯八百,是周之力本足以灭商,故孔子曰:“以服事殷,可谓至德。”谓其能代商而不代商也;何待於周、召私与微子、胶鬲盟而後能灭商哉!微子、胶鬲之与武王皆不应有此事,然则伯夷、叔齐亦必无此事也明矣。盖战国之世邪说并作,皆喜毁古圣人以便其私;但闻微子封於宋而不知其故,则以不肖之心揣之,而以为私与周盟也;闻伯夷尝饿於首阳而不知其故,则又以不肯之心附会之,而以为恶武王之伐商也。武王果许封微子於宋,何以克殷之後不封微子,乃封武庚?夷、齐果避周而饿於首阳,何以经传皆无一言及之而但见於战国诸子之书乎?此宜少读书者皆知其妄,而儒者往往信之,其亦异矣!故今首阳之饿载之让国之後,归周之前,以证其谬。《史记》扣马之谏,盖即本之於此等书。说详见後条下。
“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论语公冶篇》)
“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於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孟子》)
【附论】“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同上)
“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於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同上)
【附论】“孟子曰:‘伯夷隘。’”(同上)
△引王安石文辨扣马而谏之说
《史记伯夷列传》云:“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扣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於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云云)。遂饿死於首阳山。”此说自汉以来皆信之不疑;独宋王安石尝辟之。今节录其文於左。
【王安石《伯夷论》】(节录)“伯夷,古之论有孔子、孟子焉。孔子曰:‘求仁而得仁’,‘饿於首阳之下’,逸民也。孟子曰:
译○伯夷、叔齐
【补】“避世隐居的人:伯夷、叔齐。”(《论语·微子篇》)
【备览】“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立叔齐为继承人。等到父亲去世,叔齐把君位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走离去。叔齐也不肯继位而逃走了。国人便立了他们的二儿子。”(《史记·伯夷列传》)
【附论】“冉有问:‘老师是支持卫君吗?’子贡说:‘是的,我将去问问他。’子贡进去问:‘伯夷、叔齐是什么样的人?’孔子说:‘是古代的贤人。’子贡又问:‘他们有怨恨吗?’孔子说:‘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子贡出来告诉冉有说:‘老师不支持卫君。’”(《论语·述而篇》)
【补】“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论语·季氏篇》)
【补】“伯夷躲避商纣王,居住在北海边;听说周文王兴起,高兴地说:‘何不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孟子》)
【附论】“孔子说:‘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是伯夷、叔齐吧?’”(《论语·微子篇》)
△辨析关于微子、胶鬲的荒谬说法
《吕氏春秋》说:“周武王派叔旦(周公)到四内去会见胶鬲,与他盟誓说:‘增加三级财富,授予一列官职。’写了三份内容相同的盟书,用牲血涂抹,一份埋在四内,其余两份各自带回。又派保召公到共头山下会见微子开,与他盟誓说:‘世代做诸侯之长,守护殷商的常规祭祀,辅佐奉行《桑林》之乐,适宜拥有孟诸泽。’写了三份内容相同的盟书,用牲血涂抹,一份埋在共头山下,其余两份各自带回。伯夷、叔齐听到这件事,相视而笑,向北走到首阳山下,便饿死在那里。”我考察认为:《尚书·微子篇》深切恳切真挚,无非是爱戴君主、忧虑国家的言论,正与箕子、比干的心意没有丝毫不同,只是补救无方,不得已才离开罢了;所以孔子称他们为仁,孟子称他们为贤,哪里会有辅佐周朝来颠覆自己宗国的人呢!胶鬲的事迹虽然不详,但孟子将他与传说、箕子、比干并提,那么他也一定没有私自与周朝盟誓以谋取私利的事情。文王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武王在孟津会师,八百诸侯响应,这说明周朝的力量本来足以灭商,所以孔子说:‘以臣子身份侍奉殷商,可以说是极致的德行。’意思是说他能取代商朝却没有取代;哪里需要等到周公、召公私自与微子、胶鬲盟誓之后才能灭商呢!微子、胶鬲与武王之间都不应该有这件事,那么伯夷、叔齐也一定没有这件事,这是显而易见的。大概是战国时期邪说盛行,都喜欢诋毁古代圣人以便谋取私利;只听说微子被封在宋国却不知道原因,就用卑劣的心思去揣测,认为他是私自与周朝盟誓;听说伯夷曾在首阳山饿死却不知道原因,又用不肯合作的心态去附会,认为他是厌恶武王讨伐商朝。武王如果真的许诺封微子在宋国,为什么攻克殷商之后不封微子,反而封了武庚?伯夷、叔齐如果真的躲避周朝而在首阳山饿死,为什么经传中都没有一句话提及,却只见于战国诸子的书中呢?这即使是读书少的人也都知道是荒谬的,而儒者往往相信它,这也太奇怪了!所以现在将首阳山饿死的事记载在让国之后、归附周朝之前,以证明这种说法的谬误。《史记》中扣马劝谏的说法,大概就是源自这类书籍。详细说法见后条。
“伯夷、叔齐不记念旧日的仇怨,因此怨恨很少。”(《论语·公冶长篇》)
“伯夷,眼睛不看丑恶的颜色,耳朵不听丑恶的声音;不是他的君主不侍奉,不是他的百姓不役使;政治清明就进用,政治混乱就退隐。暴政所施行的地方,暴民所聚集的地方,他都不忍心居住。想和同乡人相处,就像穿着朝服戴着朝冠坐在泥炭中一样。在商纣王的时候,居住在北海边,以等待天下的清明。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人,贪婪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有了立志。”(《孟子》)
【附论】“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人。’”(同上)
“伯夷,不是他的君主不侍奉,不是他的朋友不结交;不在恶人的朝廷做官,不与恶人说话。在恶人的朝廷做官,与恶人说话,就像穿着朝服戴着朝冠坐在泥炭中一样。推究他厌恶恶人的心意,想和同乡人站立,如果同乡人的帽子戴得不正,他就怅然离去,好像怕被玷污一样。因此,诸侯中虽然有称赞他言辞而来到的人,他也不接受。”(同上)
【附论】“孟子说:‘伯夷狭隘。’”(同上)
△引用王安石文章辨析扣马劝谏的说法
《史记·伯夷列传》说:“西伯(文王)去世,武王载着文王的木主,尊号为文王,向东讨伐商纣。伯夷、叔齐拉住马缰绳劝谏说:‘父亲死了没有安葬,就动起干戈,这可以叫孝吗!以臣子身份弑杀君主,这可以叫仁吗!’左右的人想杀他们。太公说:‘这是义人。’扶他们离开了。武王平定殷商的动乱后,天下归顺周朝,而伯夷、叔齐以此为耻,坚持道义不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采薇而食。等到快要饿死时,作歌(云云)。于是饿死在首阳山。”这种说法自从汉代以来都被深信不疑;只有宋代的王安石曾经驳斥它。现在摘录他的文章如下。
【王安石《伯夷论》】(节录)“伯夷,古代的论述有孔子和孟子。孔子说:‘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饿死在首阳山下’,是避世隐居的人。孟子说:
‘非其君不事’,‘不立恶人之朝’,‘避纣居北海之滨’,百世之师也。孔、孟皆以伯夷遭纣之恶,不忍事之,以求其仁,饿而避,不自降辱,以待天下之清,而号为圣人耳。然则司马迁以为武王伐纣,扣马而谏,义不食周粟,是大不然也。夫商衰而纣以不仁残天下,天下孰不病纣,而尤者伯夷也。尝与太公闻西伯善养老则往归焉。当是时,欲夷纣者,二人之心岂有异耶!及武王一奋,太公相之,伯夷乃不与,何哉?盖二老所谓‘天下之大老’,春秋固已高矣;文王之兴以至武王之世,岁亦不下十数;如是而言,伯夷其亦理有不存者也。”
译“不是自己的君主就不侍奉”,“不在恶人的朝廷里任职”,“躲避商纣王而居住在北海之滨”,这些都是百代师表的行为。孔子、孟子都认为伯夷遭遇商纣王的暴恶,不忍心侍奉他,为了追求仁德,宁可挨饿也要躲避,不让自己降低身份受辱,以等待天下清明,因此被尊称为圣人。然而司马迁认为武王讨伐商纣时,伯夷牵住马缰劝谏,坚持道义不吃周朝的粮食,这实在是不对的。商朝衰败,商纣王用不仁的手段残害天下,天下谁不厌恶商纣王,其中尤其以伯夷为甚。伯夷曾经和姜太公听说西伯侯善于奉养老人,就前去投奔他。在那时,想要推翻商纣王,这两人的心意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等到武王一举行动,姜太公辅佐他,伯夷却不再参与,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这两位老人被称为“天下最年长的人”,年纪本来就已经很高了;从周文王兴起直到周武王在位,时间也不下十几年;像这样说来,伯夷大概也是合乎情理地不在人世了。
△辟纣与扣马理无两是
余按:天下之是非一而已矣,此是则彼非,此非则彼是,无两是之理也。是故,启之继统为是,则有扈之阻兵为非;桀、纣之暴虐为非,则汤、武之吊伐为是;汤武是则佐汤、武以伐桀纣者皆是,桀、纣非则助桀、纣以抗汤、武者皆非。战国以降,地丑德齐,各以力争,为君者各树私恩以结其士,为士者各怀私恩以报其君,而不复顾天下之大义,於是各为其主之说始兴,而豫让以死报智伯矣,聂政以死报严仲矣。自世俗论之,则以为贤矣;而自圣贤观之,特徒死而已。故纣之臣未必无殉国者,而孔子概未之论;及其於殷臣而仁之者凡三,其一则去纣,其二则皆谏纣者也。何者?理固无两是也。齐桓能尊周室,存亡国,则以管仲之佐之为仁。楚僭王,灭诸姬,则其臣虽忠如子文而不得为仁,而子西且有“彼哉”之叹矣。宗鲁之殉公孟,子路之殉孔悝,未尝非忠臣之节,而孔子深罪宗鲁,亦不取於子路。然则圣人之心可以见矣。故伯夷之扣马果是,则殷、纣之虐民无讥;苟武王之救民不非,则以伯夷之圣,安得有扣马之事哉!且伯夷固尝辟纣而居北海以待天下之清者也,欲天下之清,必无纣而後可;欲无纣,必有人伐之而後可。纣死既不可待,纣让又必不能,不伐之,无策也。既不欲有纣,而又不欲人伐之,然则伯夷之心将令如何而後可也?纣之暴甚矣,民之困於纣极矣,“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徂厥亡,出执”,是人人皆欲辟纣而不能也。伯夷既自辟纣矣,则人之欲辟纣而不能者,必伯夷之所哀怜而欲救之者也。若但自免其身而已,人之不能免者己不能救而又禁人救之,是伯夷但知有己,不知有人也,恶足以为圣哉:然则叩马信则辟纣必诬,辟纣信则叩马必诬,《孟子》与《史记》亦无两皆是之理也。《史记》记东迁以後事,采之《春秋经》、《传》,犹多乖谬,况克商以前乎!《世家》之与《年表》,此传之与彼传,抵捂至不可数,自所作者自犹反之,况经传乎,伊尹之割烹,孟子辨之矣,然《史记》犹信而采之,乌在其可以诬伊尹而独不可以诬伯夷也!孟子之述伯夷,详矣,言之重焉,词之复焉,辟纣之文至於三见,而无一言及於叩马,则首阳之饿因辟纣,不因叩马,明矣。辟纣故饿,饿故思养而归於周,是以《论语》但云“饿於首阳”而不云“饿死於首阳”;不然,何为无故而思“善养老者”,间关数千里而归於周也哉!学者但屏《史记》而不读,则《论语》、《孟子》之文正相发明,经旨自了然而无疑矣。盖当战国之时,杨、墨并起,处士横识,常非尧、舜薄汤、武以快其私,故或自为论以毁之,或▯诸人以毁之,是以毁尧则▯诸许由,毁禹则▯诸子高,毁孔子则▯诸老聃,其大较也。伯夷既素有清名,又▯有饿首阳一事,故附会为之说以毁武王;若《庄子》及《吕氏春秋》(说详前条)其明验也。太史公习闻其说,不察其妄而误采之耳。王氏之辨是也。然太史公尊黄、老而齐六术,其采之固无足怪;独怪唐之韩子,自命为抵排异端,宋之程朱,人以为接孟子之传,而亦信杨、墨之邪说;而辟其谬者,乃出於逢君之安石,是犹鲁之逆祀,更数贤大夫莫能正而正之於阳虎也,岂不惜哉:异端之害莫甚於杨、墨,杨、墨之罪莫大於非尧、舜薄汤、武;此之不辟而但摭拾其他,其毋乃豺狼当道而问狐狸乎!至於“父死不葬”之言,荒唐殊甚,“西山命衰”之歌,浅陋已极;而举世皆信之。吁,其真可怪也夫!
○齐太公
△太公名号
《史记》称太公曰“吕尚”,而云“文王遇於渭阳,与语大说,曰:‘吾先君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其後谯周遂谓太公名牙;《索隐》又谓尚名,牙字,而官名为尚父。余按:《孟子》、《春秋传》皆称为“太公”,果如《史记》之说,则太公乃王季,岂可去“望”而以太公称之!盖望,其名也;尚父其字也;吕,其氏也;姜,其姓也;师,其
译△ 关于伯夷避纣与叩马谏伐,道理上不可能两者都对
我按:天下的是非标准只有一个,这边是对的,那边就是错的;这边是错的,那边就是对的,不存在两边都对的情况。因此,启继承君位是对的,那么有扈氏抗拒武力就是错的;桀、纣暴虐是错的,那么商汤、周武王吊民伐罪就是对的;商汤、周武王是对的,那么辅佐商汤、周武王讨伐桀、纣的人就都是对的;桀、纣是错的,那么帮助桀、纣抵抗商汤、周武王的人就都是错的。战国以来,各国土地相当、德行相近,各自凭借力量争夺,做君主的各自树立私恩来笼络士人,做士人的各自怀着私恩来报答君主,不再顾念天下的大义,于是各为其主的说法开始兴起,豫让为智伯而死,聂政为严仲子而死。从世俗的观点来看,认为他们是贤人;但从圣贤的角度来看,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所以纣王的臣子未必没有为国殉难的人,但孔子一概不予评论;至于他称赞为仁德的殷朝臣子共有三位,一位是离开纣王的,另外两位都是劝谏纣王的。为什么呢?因为道理本来就不可能两边都对。齐桓公能够尊崇周王室,保存灭亡的国家,那么管仲辅佐他就被称为仁。楚国僭越称王,灭掉姬姓诸侯,那么他的臣子即使像子文那样忠诚,也不能称为仁,而子西甚至发出了“那个人啊”的叹息。宗鲁为公孟殉死,子路为孔悝殉死,未尝不是忠臣的气节,但孔子深深责备宗鲁,也不赞许子路。这样看来,圣人的心意就可以明白了。所以,如果伯夷叩马谏伐是对的,那么殷纣王虐待百姓就不应受到指责;如果周武王拯救百姓没有错,那么以伯夷的圣德,怎么会有叩马谏伐的事情呢!况且伯夷本来曾经避开纣王,居住在北海等待天下清明。想要天下清明,必定没有纣王之后才可以;想要没有纣王,必定有人讨伐他之后才可以。纣王死既不可等待,纣王禅让又必定不可能,不讨伐他,就没有办法。既不想有纣王,又不想让人讨伐他,那么伯夷的心意将怎样才可以呢?纣王的暴虐太严重了,百姓受纣王的困苦到了极点,“那些知道抱着孩子、牵着妻子,逃亡出走的人”,这是人人都想避开纣王而不能做到的。伯夷既然自己避开了纣王,那么那些想避开纣王而不能做到的人,一定是伯夷所哀怜并想要拯救的。如果只是保全自己罢了,别人不能保全自己,自己不能拯救他们,反而禁止别人去拯救他们,这是伯夷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有别人,哪里配称为圣人呢!那么,叩马谏伐如果是真的,避开纣王就一定是假的;避开纣王如果是真的,叩马谏伐就一定是假的,《孟子》和《史记》也没有两者都对的道理。《史记》记载东迁以后的事情,采录《春秋经》和《春秋传》,尚且多有错误,何况克商以前的事呢!《世家》与《年表》,这一传记与那一传记,矛盾之处多到数不清,作者自己尚且自相矛盾,何况经典和传注呢?伊尹割烹的故事,孟子已经辨明了,但《史记》仍然相信并采录,怎么能诬陷伊尹,却唯独不能诬陷伯夷呢!孟子叙述伯夷,很详细,言语郑重,词句重复,避开纣王的文字出现了三次,却没有一个字提到叩马谏伐,那么首阳山饿死是因为避开纣王,不是因为叩马谏伐,是很明显的。因为避开纣王所以饿死,因为饿死所以思念供养而回归周朝,所以《论语》只说“饿死在首阳山”而不说“饿死在首阳山”;不然,为什么无缘无故地思念“善于养老的人”,辗转数千里回归周朝呢!学者只要摒弃《史记》不读,那么《论语》、《孟子》的文字正好相互阐发,经书的旨意自然明白而没有疑问了。大概在战国时期,杨朱、墨翟同时兴起,隐士横生议论,常常非议尧、舜,轻视商汤、周武王以快其私心,所以有的自己编造言论来诋毁他们,有的借他人之口来诋毁他们,所以诋毁尧就借许由之口,诋毁禹就借子高之口,诋毁孔子就借老聃之口,这是大致的情况。伯夷既然一向有清高的名声,又有饿死首阳山一事,所以附会编造说法来诋毁周武王;像《庄子》和《吕氏春秋》(说法详见前条)就是明显的证据。太史公习惯听到这种说法,不考察其虚妄而错误地采录罢了。王夫之的辨析是对的。然而太史公尊崇黄帝、老子而齐同六家之术,他采录这些本来不足为怪;奇怪的是唐代的韩愈,自命为排斥异端,宋代的程颢、程颐、朱熹,人们认为他们承接孟子的道统,却也相信杨朱、墨翟的邪说;而驳斥其谬误的,竟然出自迎合君主的王安石,这就像鲁国祭祀祖先顺序颠倒,经过几位贤大夫都不能纠正,反而由阳虎来纠正一样,岂不可惜!异端的危害没有比杨朱、墨翟更严重的,杨朱、墨翟的罪过没有比非议尧、舜、轻视商汤、周武王更大的;这种不驳斥,却只捡拾其他枝节,岂不是豺狼当道却去问狐狸吗!至于“父亲死了不埋葬”的话,荒唐极了,“西山命衰”的歌谣,浅陋极了;而世人都相信它。唉,这真是奇怪啊!
○ 齐太公
△ 太公的名号
《史记》称太公为“吕尚”,又说“周文王在渭水北岸遇见他,与他谈话非常高兴,说:‘我先君太公盼望您很久了!’所以称他为‘太公望’。”后来谯周于是说太公名叫牙;《索隐》又说尚是名,牙是字,而官名叫尚父。我按:《孟子》、《春秋传》都称为“太公”,如果真像《史记》所说,那么太公就是王季,怎么能去掉“望”而用太公来称呼他呢!大概望,是他的名;尚父是他的字;吕,是他的氏;姜,是他的姓;师,是他的
官也;公,其爵也;太公,齐人之追号之也。是时诸侯尚未有谥(周之大臣有谥自周公始),而太公为齐始封君,故号之曰“太公”,犹▯父之号为太王也。“师尚父”者,连官与字而称之者也,犹所谓保佚、史佚也。“太公望”者,连号与名而称之者也,犹所谓周公旦、召公▯也。“吕尚”者,连氏与字称之而省文者也,犹子游之称为言游,子华之称为公西华也。“牙”之名,“尚父”之官,皆不见於经传,盖由不知望之即名,尚父之即尚,而妄为之说者也。余性素狭,每见古人世系名姓为世所淆乱,常不平焉。故正之。
译官,是他的官职;公,是他的爵位;太公,是齐国人追尊给他的称号。那时诸侯还没有谥号(周朝大臣有谥号是从周公开始的),而太公是齐国的始封君主,所以称他为“太公”,就像古公亶父被尊称为太王一样。“师尚父”,是将官职和字连在一起称呼,就像所说的保佚、史佚一样。“太公望”,是将尊号和名连在一起称呼,就像所说的周公旦、召公奭一样。“吕尚”,是将氏和字连在一起称呼并省略了文字,就像子游被称为言游,子华被称为公西华一样。“牙”这个名,“尚父”这个官,在经传中都没有记载,大概是因为不知道“望”就是他的名,“尚父”就是“尚”字,而胡乱编造的说法。我性情向来狭隘,每当看到古人的世系名姓被世人混淆,常常感到不平。所以加以纠正。
【补】“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孟子》)
△辨渔钓屠牛之说
《史记齐世家》云:“吕尚穷困年老,以渔钓干西伯。西伯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丽彡,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果遇太公於渭之阳。与语,大悦;载与俱归,立为师。”余按:战国时人以割烹要汤诬伊尹,以食牛干秦诬百里奚;孟子皆尝辨之。太公,伊尹俦也,其不以渔钓干文王也明甚。然即所谓“文王田渭滨与语而载与俱归”者,亦恐未必然也。《书》曰:“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传》曰:“文王之朝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为卿。”太公既归於周,见太公者必争荐之,文王必早知之,不必待田猎而後遇之也。後世大臣多固宠而不肯下贤,是以英主往往求士於邂逅之中,好事者遂以之度太公而以为亦然耳。《世家》又云,“或曰:‘太公尝事纣,纣无道,去之;游说诸侯,无所遇,而卒归周。’或曰:‘西伯拘▯里,散宜生、闳夭招吕尚为西伯求美女奇物献纣,以赎西伯。’”而《索隐》引谯周言亦谓太公屠牛於朝歌,卖饭於孟津。余按:《孟子》云:“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则是太公不仕纣也。太公方辟纣之不暇,而宁肯自投于朝歌、孟津,纣之国中哉!观孟子之言,太公之事盖与伊尹相类,躬耕自给,安贫乐道,而无求於外者;必无游说诸侯屠牛卖饭,求美女奇物以自污辱之事也。故今但载《孟子》之语,而《史记》及诸家之言皆不录焉。
“牧野洋洋,檀车煌煌,驷▯原彭彭。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诗大雅》)
△《六韬》非太公作
世传《六韬》为太公所作。《战国策》称苏秦得太公阴符之谋。《史记》亦云:“西伯之脱▯里,归与吕尚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其事多兵权与奇计,故後世之言兵及周之阴权皆宗太公。’唐以後因尊太公为武成王,专司武事,如孔子之为文宣王者然。余按:孟子云:“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馀岁。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则太公者乃述、舜、禹、汤之道以佐文、武而开孔子者,非徒以兵事见长也。古者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是以三代以上,文武之途不分,无事则用之治国,有事则用之行师。故《诗》云:“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要不过以仁义之道教民於平时,儆民於临事,率有勇知方之众,为伐暴救民之举耳。後世儒者泥於章句之俗学,沉於性命之陈言,不通达於世务故不知兵者多,而所谓知兵者咸属之於权谋术数之流,由是文武遂分,岂知三代以上不如是乎!晋文公作三军,谋元帅,赵衰曰:“却谷可,说礼乐而敦《诗》、《书》。”霸者之佐犹能以《诗》。《书》礼乐行兵,况太公王者之佐,而反为此权谋术数之言乎:且《六韬》所言,术浅而文陋,较之孙武、吴起之书犹且远出其下,必秦、汉间人之所伪撰,盖以太公曾相武王伐商,故▯之耳。後人信之为实过矣!故今不载。
△《丹书》之箴未可信
《大戴记》云:“武王践阼三日,召师尚父而问焉,曰:‘黄帝、颛顼之道存乎?’师尚父曰:‘在《丹书》,王欲闻之则齐。’王齐三日,端冕,师尚父亦端冕奉书而入,道书之言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凡事,不强则枉;弗敬则不正。枉者灭废;散者万世。’”此事或以为在武王即位之初,或以为在武王克商之後。余按:“敬胜”数言,文简而意周,事约而功广,诚为圣贤儆戒之言,帝王修持之要术也。然武王有文王之圣父太姒之圣母,其庭帏之教训岂不以“小心翼翼”、“缉熙敬止”之义朝夕而提撕之而必待为君之日,致齐三日,而後得闻此创论乎!且以此为在即位之初,则与後文“所监不远,视尔所代”,及“予一人”之语不合;若以此为在克商之後,则
译【补】“姜太公躲避商纣王,居住在东海之滨;听说周文王兴起,高兴地说:‘何不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孟子》)
△辨析关于渔钓、屠牛的传说
《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载:“吕尚穷困且年老,靠渔钓来求见西伯。西伯将要外出打猎,占卜后说:‘所得到的不是龙,不是熊,不是虎,不是罴;所得到的将是霸王的辅佐之臣。’果然在渭水北岸遇到了太公。与他交谈,非常高兴;用车载着他一起回去,立他为师。”我按:战国时期的人用伊尹以割烹求见商汤来诬蔑伊尹,用百里奚以食牛求见秦穆公来诬蔑百里奚;孟子都曾加以辩驳。太公与伊尹是同辈人,他不可能以渔钓来求见文王,这是显而易见的。然而,所谓“文王在渭水边打猎,与他交谈后车载而归”的说法,恐怕也未必真实。《尚书》说:“文王、武王能够深知三种居心,明察三种俊才之心。”《传》说:“文王时代的士人谦让担任大夫,大夫谦让担任卿。”太公既然归附了周,见到太公的人必定争相推荐他,文王必定早就知道他,不必等到打猎时才相遇。后世的大臣多固守宠位而不肯举荐贤才,因此英明的君主往往在偶然相遇中寻求士人,好事者便以此推测太公,认为也是如此。《世家》又说:“有人说:‘太公曾经侍奉纣王,纣王无道,他离开了;游说诸侯,没有遇到赏识的人,最终归附了周。’有人说:‘西伯被囚禁在羑里,散宜生、闳夭招揽吕尚,为西伯寻求美女奇物献给纣王,以赎回西伯。’”而《索隐》引用谯周的话也说太公在朝歌屠牛,在孟津卖饭。我按:《孟子》说:“太公躲避纣王,居住在东海之滨。”这说明太公没有为纣王做官。太公正忙着躲避纣王,难道肯自己投身到朝歌、孟津这些纣王的国都之中吗!看孟子的话,太公的事迹大概与伊尹类似,亲自耕种自给自足,安贫乐道,不向外求取;必定没有游说诸侯、屠牛卖饭,或求美女奇物来自取其辱的事情。所以现在只记载《孟子》的话,而《史记》及诸家的说法都不收录。
“牧野广阔无边,檀木战车辉煌,四匹黄马雄壮。维师尚父,此时如鹰飞扬,辅佐那武王,大肆征伐大商,会师于清明之朝。”(《诗经·大雅》)
△《六韬》不是太公所作
世人传说《六韬》是太公所作。《战国策》称苏秦得到了太公的阴符之谋。《史记》也说:“西伯从羑里脱身回来,与吕尚暗中谋划修德以颠覆商朝政治,其中多涉及兵权与奇计,所以后世谈论兵法以及周朝的阴权谋略都推崇太公。”唐代以后尊崇太公为武成王,专门主管军事,就像孔子作为文宣王一样。我按:孟子说:“从文王到孔子,五百多年。像太公望、散宜生是亲眼见到而知道的,像孔子是听闻而知道的。”那么太公是阐述尧、舜、禹、汤之道来辅佐文王、武王并开启孔子的人,并非仅仅以军事见长。古代有文事必定有武备,所以三代以上,文武之道不分,无事时用来治国,有事时用来行军。所以《诗经》说:“维师尚父,此时如鹰飞扬,辅佐那武王,大肆征伐大商。”这不过是在平时用仁义之道教化百姓,在临事时警戒百姓,率领有勇知方的民众,进行伐暴救民的举动罢了。后世的儒者拘泥于章句的俗学,沉溺于性命的陈言,不通达世务,所以不懂军事的人多,而所谓懂军事的人都被归入权谋术数一类,从此文武遂分,哪里知道三代以上不是这样的呢!晋文公组建三军,谋划元帅人选,赵衰说:“却谷可以,他崇尚礼乐并敦厚《诗》、《书》。”霸主的辅佐尚且能用《诗》、《书》礼乐来行军,何况太公是王者的辅佐,反而会说这些权谋术数的话吗?况且《六韬》所说的,术浅而文陋,与孙武、吴起的书相比还远远不如,必定是秦汉之间的人伪撰的,大概因为太公曾辅佐武王伐商,所以附会在他身上罢了。后人相信它是真实的,太过分了!所以现在不收录。
△《丹书》的箴言未必可信
《大戴礼记》说:“武王即位三天,召见师尚父并问他,说:‘黄帝、颛顼的道还存在吗?’师尚父说:‘在《丹书》中,大王想听就斋戒。’武王斋戒三天,穿戴端正,师尚父也穿戴端正捧着书进来,说道书中的话:‘恭敬胜过懈怠则吉祥;懈怠胜过恭敬则灭亡。义理胜过欲望则顺从;欲望胜过义理则凶险。凡事,不努力就会歪曲;不恭敬就不端正。歪曲的会灭亡废弃;散漫的会万世流传。’”这件事有人认为是在武王即位之初,有人认为是在武王灭商之后。我按:“敬胜”等几句话,文字简练而意思周全,事情简约而功效广大,确实是圣贤警戒的话语,帝王修持的要术。然而武王有文王这样的圣父、太姒这样的圣母,他们在家中的教诲难道不是以“小心翼翼”、“缉熙敬止”的意义朝夕提撕提醒他,而一定要等到做君主的时候,斋戒三天,然后才能听到这些创论吗!况且如果认为这是在即位之初,那么与后文“所监不远,视尔所代”,以及“予一人”的话不合;如果认为这是在灭商之后,那么
尚父乃武王之师,十馀年中所启沃者何事,而此语乃秘之而不以告乎!要其先後实为矛盾。或太公尝以敬义之旨告武王,而後人遂附会之而为此说与?故今不录。
译姜太公是周武王的老师,在十多年间所启发开导的究竟是什么事情,而这句话却秘而不宣、不告诉武王呢!究其先后,实际上存在矛盾。或许太公曾经以恭敬道义的宗旨告诫武王,而后人便据此附会出这种说法吧?所以现在不予收录。
【附论】“吴公子札来聘,请观於周乐。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周公、太公股肱周室,夹辅成王。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左传》僖公二十六年)
△辨伯禽、太公报政迟速之说
《史记鲁世家》云:“伯禽受封之鲁,三年而後报政。周公曰:‘何迟也?’伯禽曰,‘变其俗革其礼丧三年然後除之,故迟。’太公亦封於齐,五月而报政。周公曰:‘何疾也?’曰:‘吾简其君臣礼从其俗为也。’及後闻伯禽报政迟,乃叹曰:‘呜呼,鲁后世其北面事齐矣!’”《说苑》云:“伯禽与太公俱受封而各之国;三年,太公来朝。周公曰:‘何治之疾也?’对曰:‘尊贤者先疏後亲,先义後仁也。’周公曰:‘太公之泽及五世。’五年,伯禽来朝。周公曰:‘何治之难也?’对曰:‘亲亲者先内後外,先仁後义也。’周公曰:‘鲁之泽及十世。’”余按:太公、伯禽皆圣贤也,其为治不必尽同,然大要不甚相远;至其久近强弱之异?则其後世子孙之故;乌有立法之初而即相背而驰者哉!齐封於武王世,鲁封於成王世,其相隔远矣,安得同时而报政!且报政之日,《史记》以齐为五月,《说苑》以为三年,《史记》以鲁为三年,《说苑》以为五年,传闻之异显然。孔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子路、冉有之言志也,皆云“三年可使有勇,足民”。子产之治郑,亦三年而後舆人诵之。三年政成,常也;伯禽之三年何得为迟,太公之三年亦何得为疾,而周公乃异之乎!此乃後人据其後日国势而撰为此说者,不足据。《吕氏春秋》亦载此事,而其文尤支离。故今皆不录。
【备考】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遂伐楚。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左传》僖公四年)
△辨杀狂▯、华士之说
《韩非》云:“齐有居士曰狂▯,华士,昆弟二人者,立议曰:‘吾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耕作而食之,掘井而饮之,吾无求於人也。’太公使吏杀之。周公发急传而问之。太公曰:‘不臣天子,是望不得而臣也。不友诸侯,是望不得而使也。耕作而食,掘井而饮,是望不得以赏罚劝禁也。是以诛之。’”余按:太公佐文、武以开周,孟子列太公於“见知”之敷,则太公必以仁义治国者也,乌有怒人之不仕而杀之者哉!齐国之民众矣,耕田掘井而不仕者不可胜数也,太公又安能尽杀之!曰:为其贤而不仕也。然则是以其贤而後杀之,齐国岂复敢有为贤者哉:人臣之患患在於贪爵禄,贪爵禄则必不能直道而行,故孔子曰:“苟患失之,无所不至。”今以其不贪爵禄而杀之,是驱一国而使之皆惟利是图也。尧、舜在上,不废巢由;箕子不臣於周,则封之於朝鲜,圣贤之心亦可见矣。汉光武欲仕严子陵,子陵曰:“士各有志,岂相强哉!”光武犹能容子陵,太公之贤乃反不能容二子之不仕乎!此乃法家之徒疾士之高尚,欲强天下贤人使入己彀,而伪▯之於太公者。故今不录而为之辨。
△辨杀营荡之说
《春秋繁露》称:“营荡为齐司寇,太公问以治国之要,对曰:‘仁者爱人,义者尊老;爱人者有子不食其力,尊老者妻长而夫拜之。’太公立而诛之,以定齐国。’余按:此说至为无理。三代以上从无此等语言;藉令果有此人,太公必不仕之以官而访之以政也。此乃名、法之徒毁仁义者之所为说,《繁露》误采之耳。今不录。
○召康公
“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诗大雅》)
“文、武受命,召公维翰。”(同上)
【备览】“召
译【附论】“吴国公子季札前来聘问,请求观赏周朝的乐舞。乐工为他演奏《齐》乐,他赞叹道:‘美好啊,气势浩大,真是大国风范!作为东海地区的表率,大概是太公吧!这个国家的未来不可限量。’”(《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周公、太公是周王室的重要辅臣,共同辅佐成王。成王慰劳他们并赐下盟约,说:‘世世代代的子孙不得互相侵害!’”(《左传》僖公二十六年)
△辨析伯禽、太公治理政事迟速的说法
《史记·鲁世家》记载:“伯禽受封于鲁国,过了三年才汇报政绩。周公说:‘为什么这么迟缓?’伯禽说:‘我改变了那里的风俗,改革了那里的礼制,守丧三年后才废除旧俗,所以迟缓。’太公也受封于齐国,五个月就汇报了政绩。周公说:‘为什么这么快?’太公说:‘我简化了君臣之间的礼仪,顺从那里的风俗。’等到后来听说伯禽汇报政绩迟缓,周公感叹道:‘唉,鲁国后代大概要面向北方侍奉齐国了!’”《说苑》记载:“伯禽与太公都受封而各自前往封国;三年后,太公前来朝见。周公说:‘为什么治理得这么快?’太公回答说:‘尊重贤能的人,先疏远后亲近,先重义后重仁。’周公说:‘太公的恩泽能延续五代。’五年后,伯禽前来朝见。周公说:‘为什么治理得这么艰难?’伯禽回答说:‘亲近亲人,先内部后外部,先重仁后重义。’周公说:‘鲁国的恩泽能延续十代。’”我按:太公、伯禽都是圣贤,他们治理国家的方法不必完全相同,但大体上不会相差太远;至于后来国家长久或短暂、强大或弱小的差异,那是后世子孙造成的;哪有在制定法度之初就背道而驰的道理呢!齐国在武王时代受封,鲁国在成王时代受封,两者相隔时间很远,怎么能同时汇报政绩呢!况且汇报政绩的时间,《史记》说齐国是五个月,《说苑》说是三年;《史记》说鲁国是三年,《说苑》说是五年,传闻的差异显而易见。孔子说:“如果有任用我的人,一年就可以初见成效,三年就能成功。”子路、冉有谈论志向时,都说“三年可以使百姓勇敢,使百姓富足”。子产治理郑国,也是三年后百姓才歌颂他。三年政事成功,是常理;伯禽的三年怎么能说是迟缓,太公的三年又怎么能说是快速,周公怎么会对此感到诧异呢!这是后人根据后来两国的国势而编造的说法,不足为据。《吕氏春秋》也记载了这件事,但文字更加支离破碎。所以现在都不予收录。
【备考】齐侯率领诸侯的军队侵犯蔡国。蔡国溃败,于是攻打楚国。楚成王派人对军队说:‘您住在北海,我住在南海,只是风马牛都不相及。没想到您会涉足我的土地,这是什么缘故?’管仲回答说:“从前召康公命令我的先君太公说:‘五等诸侯、九州长官,你都可以征伐,以辅佐周王室。赐给我的先君征伐的范围: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左传》僖公四年)
△辨析杀狂矞、华士的说法
《韩非子》记载:“齐国有位隐士叫狂矞、华士,兄弟二人,发表议论说:‘我们不臣服天子,不结交诸侯,耕种田地来吃饭,挖掘水井来喝水,我们不向任何人有所求。’太公派官吏杀了他们。周公发出紧急传令询问原因。太公说:‘不臣服天子,是希望无法让他臣服。不结交诸侯,是希望无法让他听命。耕种田地吃饭,挖掘水井喝水,是希望无法用赏罚来劝勉或禁止他。因此杀了他们。’”我按:太公辅佐文王、武王开创周朝,孟子将太公列入“见知”一类,那么太公一定是以仁义治理国家的人,怎么会有因为别人不做官就杀他的事呢!齐国人口众多,耕田掘井而不做官的人数不胜数,太公又怎么能把他们全部杀光呢!有人说:是因为他们贤能而不做官。那么就是因为他们贤能而后杀他们,齐国难道还敢有贤能的人吗:臣子的祸患在于贪图爵位俸禄,贪图爵位俸禄就必然不能坚持正道而行,所以孔子说:“如果担心失去它,就会无所不为。”现在因为别人不贪图爵位俸禄就杀他,这是驱使全国人都只图利益。尧、舜在上位,不废弃巢父、许由;箕子不臣服于周,就封他在朝鲜,圣贤的心意也可以看到了。汉光武帝想任用严子陵,严子陵说:“士人各有志向,怎么能强迫呢!”光武帝尚且能容忍严子陵,太公的贤能反而不能容忍这两个人不做官吗!这是法家之徒痛恨士人的高尚,想强迫天下的贤人进入自己的圈套,而假托太公之名的说法。所以现在不予收录并加以辨析。
△辨析杀营荡的说法
《春秋繁露》记载:“营荡担任齐国司寇,太公向他询问治理国家的要领,他回答说:‘仁爱的人爱护别人,义气的人尊敬老人;爱护别人的人有儿子却不依靠儿子的劳力,尊敬老人的人妻子年长而丈夫向她行礼。’太公站起来杀了他,以此安定齐国。”我按:这种说法极其无理。夏商周三代以前从来没有这种言论;假使真有这个人,太公一定不会任用他做官并向他咨询政事。这是名家、法家之徒诋毁仁义的说法,《春秋繁露》错误地采纳了它。现在不予收录。
○召康公
“从前先王接受天命,有如召公,每天开拓国土百里。”(《诗经·大雅》)
“文王、武王接受天命,召公是栋梁。”(同上)
【备览】“召
△辨《伪书旅獒》及《书序》
《伪古文尚书》有《旅獒篇》,云:“惟克商,遂通道于九夷八蛮;西旅▯贡厥獒,太保乃作《旅獒》,用训于王。”余按:此篇之文浅弱细碎,乃杂缀传记之嘉言以成篇者。“狎侮君子”数言,与篇意全不类;“为山九仞”二语,则隐括《论语》之文为之者,其伪固不待言。而於召公称为“太保”,亦与事理不合。何者?古之师保皆所以辅导人主,体隆礼重,故常以耆宿大臣为之,非若後世止为官阶以宠贵臣,虽子弟武夫皆可循次而迁转也。故《传》云: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又云:“其为太子也师保奉之,以朝于婴齐而夕于侧也。”召公在文王时无所知名,而至康王时犹存,则其年当与周公相若。少於武王者,不得为武王之太保也。是以《史记周本纪》於文王时无一言及於召公者;武王即位,乃云“召公、毕公之徒左右王”;其後召公凡屡见,皆称为“召公”,不称为太保;至成王世,迁殷遗民之後,乃云“召公为保,周公为师”。而《书君▯篇序》亦云“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处王为左右”。然则是召公於成王时始为太保,不得於武王时豫书为太保也,周公不得为武王师,召公安得遂为武王保也!作《伪书》者盖见《召诰》、《顾命》之於召公皆称之为“太保”,不求其故,而遂於武王之世亦以是称之;正如《吕觉》之称“武王使保召公与微子盟”者然,皆由於臆度而伪撰,是以考其时势而不符耳。且《史记》多采《书序》之文,而此篇之《序》独不见於《本纪》,疑《书》与《序》出於一人之手。故今并不录。
“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币,乃复入锡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呜呼,曷其奈何弗敬:……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历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亦敢殄戮用▯,民若有功。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显。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历年,式勿替有殷历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书召诰》)
“周公若曰:‘君▯,弗吊,天降丧于殷。殷既坠厥命,我有周既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于休,若天▯忱,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公曰:‘君,告汝朕允。保▯,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丧大否,肆念我天威。予不允惟若兹诰,予惟曰襄我二人。汝有合哉,言曰在时二人。天休滋至,惟时二人弗戡。其汝克敬德,明我俊民,在让後人于丕时。呜呼,笃▯时二人,我式克至于今日休!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书君▯》)
△辨召公不说周公摄政之说
《书序》云:“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说,作《君▯》。”《史记燕世家》云:“成王既幼,周公摄政,当国践阼;召公疑之,作《君▯》。”马氏融云:“召公以周公既摄政致太平,功配文、武,不宜复列在臣位,故不说。”孔氏颖达云:“成王即政之初,召公以周公尝摄王之政,今复在臣位,其意不说。”《蔡传》以为“诸家之说皆为《序》文所误,乃召公自以盛满难层,欲避权位,退老厥邑,周公反覆告谕以留之尔。”余按:《史记》之意以为此篇作於周公践阼之初,马、孔之说则在周公还政之後,然《书序》皆不见此意,但云“召公不说”,未言不说者何事;云“相成王为左右”则亦与周公践阼无涉也。盖诸家皆因《戴记》中有周公践阼之说先入而为之主,故司马氏亿料之而为是言,马氏、孔氏又以《史记》之说与《序》“相成王”之文不合,故曲为之解,以为周公还政之後而召公不说,其实皆非《书序》意也。惟《蔡传》谓“召公欲避权位,周公留之”,於义为近。然细玩篇中之语,无非勉厉
译△辨《伪书旅獒》及《书序》
《伪古文尚书》中有《旅獒》篇,说:“只有攻克商朝之后,才打通通往九夷八蛮的道路;西旅进献了他们的猛犬,太保于是作了《旅獒》,用来训诫成王。”我考察:这篇文章文辞浅薄柔弱、琐碎细碎,是杂凑传记中的嘉言善语拼凑而成的。“狎侮君子”这几句话,与全篇主旨完全不相类;“为山九仞”这两句话,则是隐括《论语》的文句而作的,它的伪作性质本来就不待言说。而且文中称召公为“太保”,也与事理不合。为什么呢?古代的师保都是用来辅导君主的,地位尊崇、礼遇厚重,所以常由德高望重的老臣担任,不像后世仅仅作为官阶来宠幸贵臣,即使是子弟武夫都可以按次序迁转升任。所以《传》说:“没有师保,就像面对父母一样。”又说:“太子在位时,师保侍奉着他,早晨在婴齐宫朝见,晚上在侧宫侍奉。”召公在文王时没有知名,到了康王时还健在,那么他的年龄应当与周公相仿。比武王年轻的人,不能担任武王的太保。因此《史记·周本纪》在文王时没有一句话提到召公;武王即位,才说“召公、毕公等人辅佐在王左右”;此后召公屡次出现,都称为“召公”,不称为太保;到了成王时期,迁移殷商遗民之后,才说“召公为保,周公为师”。而《尚书·君奭》篇序也说“召公为保,周公为师,共同辅佐成王作为左右”。既然这样,那么是召公在成王时才担任太保,不能在武王时就预先书写为太保,周公不能担任武王的师,召公怎么能就担任武王的保呢!作《伪书》的人大概看到《召诰》、《顾命》中对召公都称之为“太保”,不探究其中的缘故,于是就在武王时也这样称呼他;正如《吕刑》中称“武王派遣保召公与微子结盟”那样,都是由于主观臆测而伪撰,所以考察时势就不相符了。况且《史记》多采录《书序》的文句,而这篇的《序》唯独不见于《本纪》,怀疑《书》与《序》出自一人之手。所以现在一并不予收录。
“太保于是率领各国诸侯出去取来币帛,又回来赏赐给周公说:‘拜手稽首,旅王和周公,告诫殷商众人,以及你们的办事官员。唉,皇天上帝改变了他的长子,这大国殷商的命运;只有王承受天命,没有穷尽的只有美善,也没有穷尽的只有忧虑!唉,怎么能不恭敬呢:……唉,如同生子,没有不在他刚出生时,自己给予明智的命运!现在上天赋予明智,赋予吉凶,赋予国运年数;知道我现在初登王位。居住在新邑,所以希望王赶快敬重德行;王运用德行,祈求上天永久的命运。希望王不要因小民而放纵使用非正常的刑罚,也不敢灭绝杀戮使用常刑,小民如果有功劳。希望王地位以德行为根本,小民才以刑罚用于天下,从而彰显王的显赫。上下勤勉忧虑,可以说我承受天命,非常像夏朝的国运年数,不要废弃殷朝的国运年数。希望王以小民承受上天永久的命运。’”(《尚书·召诰》)
“周公说:‘君奭,不吉祥,上天降下丧乱于殷商。殷商已经坠落了它的命运,我们周朝已经承受,我不敢知道说它的基础永远信服于美善,如果上天真诚,我也不敢知道说它的最终出于不祥!’……周公说:‘君奭,告诉你我的诚信。保奭,如果你能敬重我,鉴戒于殷商的大丧乱,于是思念我的天威。我不允许像这样告诫,我只说襄助我们两人。你有契合吗,言语说在于你们两人。天福更加到来,只有你们两人不能胜任。如果你能敬重德行,显明我的俊才民众,在于让后人处于伟大的时代。唉,笃实你们两人,我才能到达今天的美善!我们都完成文王的功业而不懈怠,大大覆盖,海边日出之处,没有不率领顺从的!’”(《尚书·君奭》)
△辨召公不说周公摄政之说
《书序》说:“召公为保,周公为师,共同辅佐成王作为左右;召公不悦,作了《君奭》。”《史记·燕世家》说:“成王已经年幼,周公摄政,当国践阼;召公怀疑他,作了《君奭》。”马融说:“召公因为周公已经摄政致太平,功配文、武,不应该再列在臣位,所以不悦。”孔颖达说:“成王即政之初,召公因为周公曾经摄行王的政事,现在又在臣位,他的心意不悦。”《蔡传》认为“诸家的说法都被《序》文所误导,乃是召公自己认为盛满难久,想要避权位,退老于他的封邑,周公反复告谕以挽留他罢了。”我考察:《史记》的意思认为这篇文章作于周公践阼之初,马、孔的说法则在周公还政之后,然而《书序》都不见这些意思,只说“召公不悦”,没有说不悦的是什么事情;说“相成王为左右”也与周公践阼无关。大概诸家都因为《戴记》中有周公践阼的说法先入为主,所以司马氏推测而这样说,马氏、孔氏又以《史记》的说法与《序》“相成王”的文句不合,所以曲解,认为周公还政之后而召公不悦,其实都不是《书序》的意思。只有《蔡传》说“召公想要避权位,周公挽留他”,在义理上较为接近。然而仔细玩味篇中的言语,无非是勉励
召公同心协力,共辅大业,不但不见召公有不说周公之意,亦殊不见召公有盛满难居之心。然则此篇乃周公自与召公相劝勉之言,初无别故如後人所云云也。禹、皋陶之相舜也,既各以谠言告舜矣,而二人者亦互相劝勉;不必相疑而後然也。今周公既作《立政》、《无逸》以勉成王,召公亦作《召诰》以勉成王矣,则二公之相处亦必有互相勉厉之语,乃人情之常,大臣忧国之心之所必至;初不必於《经》文之外别寻事端而曲为之说也。召公当亦有告周公之篇,但史逸之耳。故今於《书序》、《史记》诸家之言概不载。周公无践阼之事说已详前《周公相成王篇》中。
译召公与周公同心协力,共同辅佐大业,不仅没有见到召公对周公有不满之意,也完全没有见到召公有因功高而难以自处之心。既然如此,那么这篇文章乃是周公与召公互相劝勉的话语,起初并没有后人所说的那些其他缘故。禹和皋陶辅佐舜的时候,既然各自用正直的言论告知了舜,这两人之间也互相劝勉;并非一定要互相猜疑才会如此。如今周公已经作《立政》、《无逸》来勉励成王,召公也作《召诰》来勉励成王,那么两位公爵相处之间,必然也有互相勉励激励的话语,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大臣忧国之心所必然达到的境界;起初不必在经文之外另寻事端而强行曲解。召公当时应当也有告知周公的文章,只是史书遗失罢了。所以现在对于《书序》、《史记》等各家所说的话一概不予记载。周公没有践阼之事,在前面《周公相成王篇》中已经详细论述过了。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说。”(《诗召南》)
【附录】“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以焉;爱其甘棠,况其子乎!”(《左传》襄公十四年)
○召穆公
宣王之中兴,召穆公之功为大,故特录之。
“召穆公思周德之不类,故纠合宗族于成周而作诗曰:‘常棣之华,鄂不кк;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左传》僖公二十四年)
△《周语》以《常棣篇》为周文公作之非
《周语》云:“周文公之诗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卫宏《毛诗序》云:“《常棣》燕兄弟也。闵管、蔡之失道,故作《常棣》焉。”其说皆与《春秋传》异。韦氏昭孔氏颖达咸谓“召穆公重述此诗而歌之”。杜氏、林氏注《左传》,遂亦沿其说云:“周公作诗,召公歌之;富辰以为召穆公所作者,盖乐章久废,召穆公始作周公乐歌也。”余按:“作”也者,前此未有而创之之谓也,故曰“述而不作”。若此诗果周公所作而召公但歌之,则文当云“纠合宗族於成周而歌《常棣》焉”,不当云“作诗”也。周公之事,此传前文言之矣,曰:“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若此诗果周公所作,则文当云“封建亲戚以蕃屏周,而作《常棣》焉,其词云云。”不当於周公绝口不言,而於召公反历历述之也。且其诗云:“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又云:“丧乱既平,既安且宁。”皆似中衰之後,不类初定鼎时语。况作乱者,管、蔡兄弟也,以殷畔者,管、蔡兄弟之亲其所疏而疏其所亲也,而此诗反云“兄弟急难,良朋永叹”,“兄弟外御其侮,良朋▯也无戎”,语语与其事相反,何邪?若周公果因闵管、蔡而作此诗,则当自愧无德以化兄弟,使陷於大戾;不然,则述管、蔡之▯间王室以为兄弟戒,不当反护兄弟之罪而斥异姓之疏,使天下勤王之贤侯,从征之义士,闻之而投戈太息也。盖此传後文云:“周之有懿德也,犹曰‘莫如兄弟’,故封建之;其怀柔天下也,犹惧有外侮,▯御侮者莫如亲亲,故以亲屏周。召穆公亦云。”撰《周语》者误会其意,遂疑“莫如兄弟”“外御其侮”之句为周公之所作;撰《诗序》者又为《国语》所误,因臆度之而遂以管、蔡之事当之耳。不知所谓曰“莫如兄弟”者,但谓其意如此,其言如此,非谓其诗如此也;所谓“惧有外侮”者,但言其心惧有外侮,非必作诗言“外御其侮”然後得为惧也;周公之意,召公之诗,如合符节,故云“召穆公亦云”,非以歌周公之诗为“亦云”也。所以郑、唐旧说皆以此诗为召穆公所作。白韦氏、杜氏曲护《周语》、《诗序》之失,於是《传》之明明称为召公所作者,巧辞强说,百计以属之周公;虽以朱子之最不信《序》,亦从而附和之,遂致诗人之意大半晦於说《诗》之人,亦可为之长太息矣,且夫说经者惟期定於一是耳:《周语》、《诗序》既与《左传》不同,《左传》果是则《周语》、《诗序》必非,《周语》、《诗序》果是则《左传》必非。周则周,召则召,虽三尺童子皆知其不能两是也。乃必欲使之皆是而无非,委曲展转以求两全,而卒不可通,其亦拙矣!故今从《左传》载之。此说并见《正录》中《六月》、《出车》条下。
“肃肃谢功,召伯营之。烈烈征师,召伯成之。原隰既平,泉流既清,召伯有成,王心则宁!”(《诗小雅》)
△《黍苗篇》之称美
宣王封申之功,具在《崧高》一诗,已摘录之於《宣王篇》中矣。此篇专美召公,故录於此。
“‘▯尔圭瓒,▯鬯一卣。告于文人?锡山土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虎拜稽首:‘天子万年!’”(《诗大雅》)
△《江汉篇》之受赐
此诗前三章叙召公经略江、汉之事,乃国家大政,故摘录之於《宣王篇》中。後三章▯言召公受赐事故摘录
译“枝叶蔽芾的甘棠树,不要剪伐它!那是召伯曾经住过的地方。枝叶蔽芾的甘棠树,不要剪坏它!那是召伯曾经休息的地方。枝叶蔽芾的甘棠树,不要剪拜它!那是召伯曾经停驻的地方。”(《诗经·召南》)
【附录】“武子的德行在百姓心中,就像周人思念召伯那样;他们爱惜那甘棠树,何况是他的子孙呢!”(《左传》襄公十四年)
○召穆公
周宣王的中兴,召穆公的功劳最大,所以特别记录他。
“召穆公担忧周朝的德行不再像从前那样,所以在成周召集宗族,并创作诗歌说:‘常棣树的花,花萼紧连;当今的人,没有比得上兄弟的。’其中第四章说:‘兄弟在家里争吵,对外则共同抵御欺侮。’”(《左传》僖公二十四年)
△《国语·周语》认为《常棣》篇是周文公所作,这是错误的
《国语·周语》说:“周文公的诗说:‘兄弟在家里争吵,对外则共同抵御欺侮。’”卫宏的《毛诗序》说:“《常棣》是用来宴饮兄弟的。哀悯管叔、蔡叔失去正道,所以创作了《常棣》。”他们的说法都与《春秋左氏传》不同。韦昭、孔颖达都认为是“召穆公重新叙述这首诗并歌唱它”。杜预、林孝存注解《左传》,于是也沿袭他们的说法说:“周公创作诗歌,召公歌唱它;富辰认为是召穆公所创作的,大概是乐章长久废弃,召穆公才开始创作周公的乐歌。”我考察:“作”的意思,是以前没有而首创的意思,所以说“述而不作”。如果这首诗果然是周公所作而召公只是歌唱它,那么文字应当说“在成周召集宗族并歌唱《常棣》”,不应当说“创作诗歌”。周公的事迹,这篇传记的前文已经说过了,说:“周公哀悯管叔、蔡叔不和,所以分封亲戚来作为周的屏障。”如果这首诗果然是周公所作,那么文字应当说“分封亲戚来作为周的屏障,并创作《常棣》,其中的词句是……”,不应当对周公只字不提,反而对召公详细叙述。况且那首诗说:“死亡丧事的威严,兄弟非常关怀。”又说:“丧乱已经平定,既安定又宁静。”都像是王朝中衰之后的话,不像刚定鼎时的话语。何况作乱的是管叔、蔡叔兄弟,以殷商叛乱的是管叔、蔡叔兄弟,他们亲近所疏远的人而疏远所亲近的人,而这首诗反而说“兄弟遭遇急难,好友长久叹息”,“兄弟对外抵御欺侮,好友〇也无用”,句句与他们的事相反,为什么呢?如果周公果然因为哀悯管叔、蔡叔而创作这首诗,那么应当自愧没有德行来教化兄弟,使他们陷入大罪;不然,就应当叙述管叔、蔡叔〇间王室来作为兄弟的警戒,不应当反而庇护兄弟的罪过而排斥异姓的疏远,让天下勤王的贤侯,从征的义士,听到后扔下武器叹息。大概这篇传记的后文说:“周朝有美德,还说‘没有比得上兄弟的’,所以分封他们;他们安抚天下,还担心有外侮,〇抵御外侮的没有比得上亲近亲属的,所以用亲属作为周的屏障。召穆公也说。”撰写《国语·周语》的人误解了它的意思,于是怀疑“没有比得上兄弟”“对外抵御欺侮”的句子是周公所作的;撰写《诗序》的人又被《国语》所误导,于是臆测而把管叔、蔡叔的事对应上去。不知道所谓“没有比得上兄弟”的,只是说它的意思如此,它的话语如此,不是说它的诗歌如此;所谓“担心有外侮”的,只是说它的心担心有外侮,不一定创作诗歌说“对外抵御欺侮”然后才能算是担心;周公的意思,召公的诗歌,如同符合符节,所以说“召穆公也说”,不是以歌唱周公的诗歌为“也说”。所以郑玄、唐代的旧说都以此诗为召穆公所作。白韦昭、杜预曲意庇护《国语》、《诗序》的错误,于是《左传》明明称为召公所作的,巧言强辩,千方百计地归之于周公;即使是朱熹这样最不信《诗序》的人,也附和它,于是导致诗人的意思大半被说诗的人遮蔽,真可以为之长叹啊。况且解说经书的人只求确定一个正确的说法:《国语》、《诗序》既然与《左传》不同,《左传》如果是对的,那么《国语》、《诗序》必定是错的,《国语》、《诗序》如果是对的,那么《左传》必定是错的。周就是周,召就是召,即使是三尺孩童都知道它们不能同时正确。却一定要使它们都正确而没有错误,委曲辗转以求两全,最终却行不通,这也太笨拙了!所以现在遵从《左传》的记载。这个说法也见于《正录》中《六月》、《出车》条下。
“肃肃谢地的功业,召伯经营它。烈烈征战的军队,召伯成就它。原野洼地已经平整,泉水溪流已经清澈,召伯有成就,君王的心就安宁了!”(《诗经·小雅》)
△《黍苗》篇的称颂
宣王封申伯的功绩,全在《崧高》一诗中,已经摘录在《宣王篇》中了。这篇专门赞美召公,所以记录在这里。
“‘〇你的圭瓒,〇香酒一卣。向文王祷告?赐予山土田地。在周接受天命,自召祖接受命令。’虎拜稽首:‘天子万年!’”(《诗经·大雅》)
△《江汉》篇的受赐
这首诗前三章叙述召公经略江、汉的事,是国家大政,所以摘录在《宣王篇》中。后三章〇叙述召公受赐的事,所以摘录
“昔卫武公年数九十有五矣,犹箴警於国曰:‘自卿以下至於师长土,苟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必恭恪於朝,朝夕以交戒我!’……在舆有旅贲之规,位宁有官师之典,倚几有诵训之谏,居寝有亵御之箴,临事有瞽史之导,宴居有师工之诵。……於是乎作《懿戒》以自警也(原注,“懿”读曰“抑”。)及其没也,谓之睿圣武公。”(《楚语》)
【存参】“《柏舟》,共姜自誓也。卫世子共伯蚤死,其妻守义;父母欲夺而嫁之,誓而弗许,故作是诗以绝之。”(《诗序》)
【附论】“吴公子札来聘,请观於周乐。为之歌《邶》、《▯》、《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史记》载袭杀共伯事之非
《史记卫康叔世家》云:“▯侯卒,太子共伯馀立。共伯弟和袭共伯於墓上;共伯入▯侯羡自杀。卫人立和为侯,是为武公。”司马贞《索隐》云:“季札美康叔武公之德;《国语》称武公年九十五,犹箴诫於国,恭恪於朝,作《抑》自警,至於没身,谓之睿圣。《诗》著卫世子共伯早卒,不云被杀。若武公杀兄而代立,岂可为训,而形之於国史乎!盖太史公采杂说而为此记耳。”其论当矣。近世说者乃谓武公前後善恶自不相掩,不必以其弑君为讳,反若真有其事,《索隐》之言为非是者。余按:乐以象德,故曰“见其乐而知其德”;若武公弑兄自立,大本失矣,其乐复何足观,而季札让国之贤,亦必不服膺於弑兄之贼也。逆取顺守,以结民心,世有之矣,然必无称以“睿圣”者;苟非丧心病狂,何至加此不情之名!倚相引此以讥史老,史老其无词乎!武公之未尝弑兄亦明矣。《毛诗》诸序固不能无附会,然以其说与《史记》互较之,《柏舟》在《▯风》之首,《墙茨》之前,其世近是也;“我仪我特”之称,“之死靡他”之语,其事亦近是也。回环讽诵,但有以死自守之心,而绝无伤其夫死於非命之意;以为早卒而非被弑,此固无从见其为误者也。《康诰》曰:“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是武王诰康叔而封为卫侯也;而《卫世家》乃采世俗之说,谓周公以《康诰》命康叔,谓顷侯赂周夷王,命为卫侯;其前文既与《经》剌谬如是,此又不可据以为实者也。由是言之,共伯之死当从《诗序》,不当从《史记》,断断然矣。《索隐》之说是也。又按“髦”者,子事父母之饰,父亡则脱左髦,母亡则脱右髦;今云“{髟▯}彼两髦”,则是共伯死时父母固犹存也。父母犹存,则非立后为弟所弑明矣。乃孔氏《诗正义》谓共姜追述其父母在时之饰,呜乎,但欲曲全前人之说,遂不难於委曲宛转以诬圣贤而入其罪,吾诚不知其何心也!故今复申《索隐》之意而详辫之。
【存参】“《淇奥》,美武公之德也。有文章,又能听其规谏,以礼自防,故能入相于周,美而作是诗也。”(《诗序》)
△入相事或可信
按:卫之贤君无如武公者,《序》说近是。至称“入相于周”,虽无左证,然《宾筵》与《抑》二诗皆列于《雅》,则理亦或有之。故列之于存参。
【存参】“《宾之初筵》,卫武公饮酒悔过也。”(《後汉书注》)
△《宾筵》非刺王
按《宾筵》诗意、与《抑》略相类,重在饮酒耳。此说近是。至《诗序》以为“刺王”,则篇中未见此意。故舍彼而采此。
△平戎事来可信
《史记》,武公立於周宣王十五年;武公四十二年,犬戎杀周幽王,武公将兵佐周,平戎有功。余按:《大雅》篇次无颠倒者;而《抑》在《桑柔▯汉》之前,故《序》以为厉王时诗。若武公於厉王时已为诸侯,则非立於宣王之世,而犬戎之乱不当武公世矣。恐《史记》有误也。观《史记》於齐威、宣二王皆移前数十年(说见《孟子事实录》中),则此年世宁可深信。故今不敢辄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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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从前卫武公年纪九十五岁了,仍然在国中告诫说:‘从卿大夫以下直到师长、司徒,凡是朝中任职的人,不要认为我年老昏聩就舍弃我;一定要在朝堂上恭敬谨慎,早晚互相告诫我!’……在车上有旅贲的规劝,在位宁有官师的典训,倚靠几案时有诵训的进谏,居住寝宫时有近侍的箴言,处理政事时有瞽史的指导,宴饮闲居时有师工的吟诵。……于是作《懿戒》(即《抑》)来警戒自己。等到他去世时,人们称他为睿圣武公。”(《国语·楚语》)
【存参】“《柏舟》,是共姜自誓的诗。卫世子共伯早死,他的妻子坚守节义;父母想强行改嫁她,她发誓不允许,所以作这首诗来断绝这种念头。”(《毛诗序》)
【附论】“吴国公子札来聘问,请求观赏周乐。为他演唱《邶》、《鄘》、《卫》时,他说:‘美好啊!深沉啊!忧愁而不困顿的样子。我听说卫康叔、武公的德行就是这样,这大概是《卫风》吧?’”(《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史记》记载袭杀共伯一事是错误的
《史记·卫康叔世家》说:“鄘侯去世,太子共伯馀即位。共伯的弟弟和趁共伯在墓上时袭击他;共伯进入鄘侯的墓穴自杀。卫国人拥立和为国君,这就是武公。”司马贞《索隐》说:“季札赞美康叔、武公的德行;《国语》称武公九十五岁,仍然在国中告诫,在朝堂上恭敬谨慎,作《抑》来自我警戒,直到去世,被称为睿圣。《诗经》记载卫世子共伯早死,没有说他是被杀的。如果武公杀兄夺位,怎么能作为典范,而载入国史呢!大概是太史公采纳了杂说才这样记载的。”他的论断是正确的。近代有人却说武公前后的善恶行为各自不相掩盖,不必因为弑君而隐瞒,反而好像真有此事,《索隐》的话是错误的。我考察:音乐用来象征德行,所以说“看到音乐就知道德行”;如果武公杀兄自立,根本的大义就丧失了,他的音乐还有什么值得观赏的,而季札让国的贤德,也一定不会信服弑兄的贼人。逆取顺守,来收揽民心,世间也有这种情况,但一定不会有被称为“睿圣”的;如果不是丧心病狂,怎么会加上这样不合情理的名号!倚相引用这个来讥讽史官,史官恐怕无言以对吧!武公没有杀兄也是明显的了。《毛诗》各序固然不能没有附会之处,但用它的说法与《史记》互相比较,《柏舟》在《鄘风》之首,《墙茨》之前,其时代相近是可信的;“我仪我特”的称呼,“之死靡他”的话语,其事也相近是可信的。反复讽诵,只有以死自守的心意,而绝无伤害其夫死于非命的意味;认为早卒而非被弑,这本来就无法看出它是错误的。《康诰》说:“王说:‘孟侯,朕其弟,小子封。’”这是武王诰命康叔而封他为卫侯;而《卫世家》却采纳世俗的说法,说周公用《康诰》任命康叔,说顷侯贿赂周夷王,被任命为卫侯;前面的文字既然与《经》如此违背,这又不可据为事实。由此说来,共伯的死应当遵从《诗序》,不应当遵从《史记》,这是确定的。《索隐》的说法是对的。又考察“髦”是儿子侍奉父母的装饰,父亲去世就脱去左边的髦,母亲去世就脱去右边的髦;现在说“{髟〇}彼两髦”,那么共伯死时父母还健在。父母还健在,就不是立后而被弟弟所弑,这是明显的。于是孔氏《诗正义》说共姜追述其父母在时的装饰,唉,只想曲意保全前人的说法,就不难委曲宛转地诬蔑圣贤而使其获罪,我真不知道他是什么用心!所以现在重申《索隐》的意思而详细辩驳。
【存参】“《淇奥》,赞美武公的德行。有文采,又能听取规劝,以礼自我防范,所以能入朝做周朝的宰相,赞美他而作这首诗。”(《毛诗序》)
△入相一事或许可信
考察:卫国的贤君没有比得上武公的,《序》的说法接近事实。至于称“入相于周”,虽然没有旁证,但《宾筵》与《抑》两首诗都列在《雅》中,那么道理上或许也有这种情况。所以列在存参中。
【存参】“《宾之初筵》,是卫武公饮酒悔过的诗。”(《后汉书注》)
△《宾筵》不是讽刺周王
考察《宾筵》诗意,与《抑》大致相似,重点在饮酒上。这种说法接近事实。至于《诗序》认为是“讽刺周王”,则篇中未见此意。所以舍弃那种说法而采纳这种说法。
△平戎一事不可信
《史记》记载,武公在周宣王十五年即位;武公四十二年,犬戎杀周幽王,武公率兵辅佐周朝,平定戎人有功。我考察:《大雅》篇次没有颠倒的;而《抑》在《桑柔》《江汉》之前,所以《序》认为是厉王时的诗。如果武公在厉王时已经是诸侯,那么就不是在宣王时即位,而犬戎之乱就不应当在武公时代了。恐怕《史记》有误。看《史记》对齐威、宣二王都提前了几十年(说法见《孟子事实录》中),那么这些年世怎么能深信。所以现在不敢轻易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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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孔子为万世师;其道载於《六经》,而其行事则《史记世家》外,《家语》、《孔丛》诸书皆有所记述。然世家之言已不能无谬妄,何有於馀子!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夫尚友者且当如是,而况乎万世之师!当孔子时,列国之君虽不能显其身,而贤人君子莫不知其为圣。及乎战国,异端竞起,阳尊之而阴诋之,依▯附会,思欲凌驾其上以自伸己说。二千年来,展转相传,真伪杂出,有识之士虽或随事纠正,而沿袭既久,未能粲然旷然也。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备於孔子之身,一言一动莫非道之见端,事苟滋疑,道因而晦,考信之功曷可少乎!
大名崔东壁熟读三代圣贤之书,尽祛後世纰谬之说因疑而征信,於上古、唐、虞、夏、商、周之事皆录而辨之,题曰“考信”。而孔子之事别为《洙泗考信录》四卷,正讹辟妄之功与诸录等。其门人陈介存刻於南昌。越十馀年,东壁覆加审定,欲重刻之,未就而卒。介存之官太谷,就东壁家求得之;甫刻其三代考信录,而以忧去官,《洙泗》一录未及付梓。孔生广沅,介存之门人也,行谊最笃,受书於介存而出资刻之;请序於予,为予尝序其《三代考信录》也。
自孔子设教洙、泗之间,七十子之徒传其所学,遭秦历汉,师承不绝。晋氏永嘉丧乱,古学遂湮。唐、宋以来,词章义理帖括之学此盛则彼衰,其弊也记诵繁芜而寡要,议论驰骋而无根,洙、泗一源不啻流为潢污行潦矣。崔东壁曰:“学者日读孔子之书而不知其为人,不能考其先後,辨其真伪,伪学乱经而不知,邪说诬圣而不觉,是亦圣道之一憾也。”此其著录之大指也。
孔生师介存,介存师东壁,皆能不负所传,庶几古人师承不绝之义乎?介存归里,孔生复从予游,为予与介存少同学,长同游也。然则是书之传,岂不由於师友之相得哉!
嘉庆戊寅岁,九月,望日,浪穹王崧(旧名藩)乐山撰。
●自序
(刚案:原本无此序。今依《三代考信录》例,由《提要》下卷录出置此。)
《唐虞三代》诸录之後,何为继之以《洙泗》也?曰:二帝、三王、孔子之事,一也;但圣人所处之时势不同则圣人所以治天下亦异。是故,二帝以德洽天下,三王以礼治天下,孔子以学治天下。
尧、舜以圣人履帝位,故得布其德於当世,命官熙续,以安百姓而奠万邦,天下莫不遂其生而正其命。故曰二帝以德治天下也。
禹、汤、文、武虽亦皆有圣德,然有天下至数百年,其後王不必皆有德,其所恃以维持天下者有三王所制之礼在。故启贤,能承继禹之道,则天下之朝觐讼狱者归之;太甲颠覆汤之典刑,则伊尹放之於桐。《传》曰:“周礼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故三王之家天下也,非以天下私其子孙也;其子孙能守先王之礼,则德衰而天下有所赖以不乱。故曰三王以礼治天下也。
夏之礼将敝也,汤起而维之。商之礼将敝也,文王起而维之。至周之衰,礼亦敝矣,非圣人为天子不能维也。而孔子以布衣当其会,以德则无所施,以礼则无所著,不得已而订正《六经》,教授诸弟子以传於後。是以孔子既没,杨、墨并起,非尧、舜,薄汤、武,天下尽迷於邪说,及至於秦,焚《诗》、《书》,坑儒士,尽灭先王之法,然而齐、鲁之间独重学,尚能述二帝、三王之事。汉兴,访求遗经,表章圣学,天下咸知诵法孔子,以故帝、王之道得以不坠,至於今二千馀年而贤人君子不绝迹於世,人心风俗尚不至於大坏。假使无孔子以承帝、王之後,则当杨、墨肆行之後,秦火之馀,帝、王之道能有复存者乎!故曰孔子以学治天下也。
是以《孟子》、《几希》诸章述舜、禹、汤、文、武、周公之事而继之以孔子,《好辩章》叙禹、周公救世之功而亦继之以孔子。韩子曰:“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
译●序
孔子是万世的老师;他的道记载在《六经》中,而他的行事除了《史记·孔子世家》外,《孔子家语》、《孔丛子》等书也都有记述。然而《世家》中的言论已经不能没有错误和虚妄,何况其他书籍呢!孟子说:“吟诵他的诗,阅读他的书,不了解他的为人,可以吗?因此要考察他所处的时代,这就是‘与古人交朋友’。”与古人交朋友尚且应当如此,何况是万世的老师呢!在孔子所处的时代,各国的君主虽然不能显扬他的身份,但贤人君子没有不知道他是圣人的。到了战国时期,异端学说竞相兴起,表面上尊崇他而暗中诋毁他,牵强附会,想要凌驾于他之上以伸张自己的学说。两千年来,辗转相传,真伪混杂出现,有见识的人士虽然有时随事纠正,但沿袭已久,未能清晰明朗。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道完备于孔子一身,他的一言一动无不是道的体现,事情如果滋生怀疑,道就会因此晦暗,考证信实的功夫怎么可以缺少呢!
大名崔东壁熟读夏、商、周三代圣贤的书,尽数祛除后世的错误言论,因怀疑而考证信实,对于上古、唐、虞、夏、商、周的事都记录并辨析,题为“考信”。而孔子的事另外编为《洙泗考信录》四卷,纠正错误、驳斥虚妄的功劳与诸录相等。他的门人陈介存在南昌刻印。过了十多年,东壁再次审定,想要重新刻印,未完成就去世了。介存任职太谷,从东壁家中求得此书;刚刻印他的《三代考信录》,却因忧惧离职,《洙泗》这一录未能付梓。孔生广沅,是介存的门人,品行道义最笃实,从介存那里接受此书并出资刻印;请我为之作序,因为我曾经为他的《三代考信录》作过序。
自从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间设教,七十位弟子传承他的学问,经历秦朝到汉朝,师承没有断绝。晋朝永嘉之乱,古学于是湮没。唐、宋以来,词章义理和科举之学此盛彼衰,其弊端是记诵繁杂而缺乏要领,议论驰骋而没有根据,洙、泗这一源头几乎流成了污水和路上的积水。崔东壁说:“学者每天读孔子的书却不知道他的为人,不能考证他的先后,辨别他的真伪,伪学扰乱经典而不知道,邪说诬蔑圣人而不察觉,这也是圣道的一个遗憾。”这是他著录的大旨。
孔生师从介存,介存师从东壁,都能不辜负所传承的学问,大概符合古人师承不绝的意义吧?介存回乡,孔生又跟随我游学,因为我和介存年少时同窗,长大后同游。那么这本书的流传,难道不是由于师友相得吗!
嘉庆戊寅年,九月,十五日,浪穹王崧(旧名藩)乐山撰。
●自序
(刚案:原本无此序。今依《三代考信录》例,由《提要》下卷录出置此。)
《唐虞三代》诸录之后,为什么接着写《洙泗》呢?回答说:二帝、三王、孔子的事,是一样的;只是圣人所处的时势不同,圣人治理天下的方法也不同。因此,二帝以德感化天下,三王以礼治理天下,孔子以学治理天下。
尧、舜以圣人身份居于帝位,所以能在当世布施他们的德政,任命官员治理政务,使百姓安定,奠定万邦基业,天下没有不顺应其生存而端正其命运的。所以说二帝以德治理天下。
禹、汤、文、武虽然也都有圣德,但拥有天下长达数百年,后来的君王不一定都有德,他们所依赖来维持天下的是三王制定的礼制。所以启贤能,能继承禹的道,那么天下朝觐诉讼的人都归向他;太甲颠覆汤的典刑,那么伊尹就把他放逐到桐宫。《传》说:“周礼未改,现在的君王,就是古代的帝王。”所以三王将天下作为家业,并不是把天下私归于子孙;他们的子孙能遵守先王的礼制,那么即使德行衰微,天下也有所依赖而不混乱。所以说三王以礼治理天下。
夏朝的礼制将要败坏时,汤起来维护它。商朝的礼制将要败坏时,文王起来维护它。到了周朝衰微,礼制也败坏了,不是圣人做天子就不能维护。而孔子以布衣身份处于这个际会,以德则无处施展,以礼则无处依托,不得已而订正《六经》,教授弟子以传给后世。因此孔子去世后,杨朱、墨翟并起,非议尧、舜,轻视汤、武,天下都迷失于邪说,等到秦朝,焚烧《诗》、《书》,坑杀儒士,尽灭先王的法度,然而齐、鲁之间唯独重视学问,还能述说二帝、三王的事。汉朝兴起,访求遗存的经典,表彰圣人的学问,天下都知道诵读效法孔子,因此帝王的道得以不坠,直到今天两千多年而贤人君子不绝迹于世,人心风俗尚不至于大坏。假使没有孔子继承帝王之后,那么在杨、墨肆行之后,秦火之余,帝王的道还能有复存的吗!所以说孔子以学治理天下。
因此《孟子》、《几希》等章述说舜、禹、汤、文、武、周公的事而接着述说孔子,《好辩章》叙述禹、周公救世之功而也接着叙述孔子。韩愈说:“尧把这个传给舜,舜把这个传给禹,禹把这个
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二帝、三王之与孔子,无二道也。是以三代以上经史不分,经即其史,史即今所谓经者也。後世学者不知圣人之道体用同原,穷达一致,由是经史始分。其叙唐、虞、三代事者,务广为纪载,博采旁搜,而不折衷於圣人之经。其穷经者则竭才於章句之末务,殚心於心性之空谈,而不复考古帝王之行事。其尤剌谬者,叙道统以孔子为始,若孔子自为一道者。岂知孔子固别无道,孔子之道即二帝、三王之道也!故曰:“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又曰:“文、武未坠於地,夫子焉不学。”假使孔子别有一道,则亦何异於杨、墨、佛氏,而独当尊信之乎!
译尧将道传给商汤,商汤以此传给周文王、周武王和周公,文王、武王、周公又传给孔子。”二帝、三王与孔子,所遵循的道没有两样。因此夏、商、周三代以上经与史不分开,经就是当时的史,史也就是现在所谓的经。后世学者不了解圣人之道,其本体与作用同出一源,困顿与显达在本质上是一致的,由此经与史才开始分开。那些记述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事迹的人,致力于广泛记载,博采旁搜,却不以圣人的经典作为评判标准。那些钻研经典的人,则把才华耗费在章句训诂的细枝末节上,把心思耗尽于心性之学的空谈中,而不再考证古代帝王的实际行事。尤其荒谬的是,叙述道统时以孔子为开端,好像孔子自创了一种道似的。哪里知道孔子本来并没有另外的道,孔子的道就是二帝、三王的道!所以说:“孔子追溯并阐述尧、舜的道,效法并尊崇文王、武王的法度”;又说:“文王、武王的道并未坠落于地,孔子哪里没有学习呢?”假如孔子另有其道,那他与杨朱、墨子、佛教有何区别,为何唯独应当被尊崇信奉呢!
故今采摭经传孔子之事,考而辨之,以继二帝、三王之後云。
●卷一
△定本自识
初,余为《洙泗考信录》既成,尚未敢以自信。壬子秋,偶携至京师,遇石屏陈履和,见而钞之。既而履和随任江西,余亦选得闽之罗源,履和遂於南昌授梓,寄至罗源。然是时馀已多所增易,与初本不同。既归河北,山居无事,乃复益加删改,录为定本。以贫,未及梓也。恐阅者以两本互异致疑,故特志其首尾,弁於简端。庚午二月,述自识。
○原始
“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厉公。”(事在春秋前,文在《左传》昭公七年)
“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兹益共,故其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饣▯於是,鬻於是,以糊余口。’”(同上)
【备览】“正考父校商之名颂十二篇於周大师,以《那》为首。”(《鲁语》)
按:《国语》皆後人所撰,往往失实;此虽无害於理,然难竟信,故别之以备览。後凡称“备览”者并仿此。
“宋穆公疾,召大司马孔父而属殇公焉。”(《左传》隐公三年)
“春王正月戊申,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春秋》桓公二年)
【存疑】“宋殇公立,十年十一战,民不堪命。孔父嘉为司马,督为大宰,故因民之不堪命,先宣言曰:‘司马则然。’已杀孔父而弑殇公,召庄公於郑而立之。”(《左传》桓公二年)
【存疑】“督将弑殇公,孔父生而存,则殇公不可得而弑也,故於是先攻孔父之家。殇公知孔父死,己必死,趋而救之;皆死焉。”(《公羊传》桓公二年)
△孔父先死之臆度
按:孔父之死,《经》但书气“及”,与仇牧、荀息同,而《三传》皆以为在弑殇公之前。▯梁氏曰:“何以知其先杀孔父也?臣既死君,不忍称其名。”夫《春秋》之策,宋大夫之不称名者多矣,曰“华孙”,曰“司马”“司城”者比比也,仅一不称名遂足以信其为先死乎哉!而《公羊》、《左氏》因为原夫孔父所以先死之故,正色立朝,其论甚美;即督之宣言,亦近人情。然窃意其皆出於臆度,恐不足为据也。故附次於《经》以俟考焉。至於左氏“目逆”之说,荒谬已甚,故今不录,仍别为辨於左:
△辨目逆之说
《左氏》“目逆”之说,《二传》无之。余按:古者妇人车必有帷;士庶人之家出犹必拥蔽其面,况卿之内子乎!督安得见之而目逆之也哉!齐庆克诈为妇人,蒙衣乘辇而入於闳,晋士モ、乐王鲋二妇人辇以如公,卫世子蒯▯与浑良夫蒙衣而乘以如孔氏,称姻妾以告,皆恐人之见之也。是古者妇人之出,人不能见,明甚;督安得见之而目逆之也哉!此诬古人之大者,且不近情理之尤者,余不敢信。
【备览】“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史记孔子世家》)
按此文或有所本,未敢决其必不然。然《史记》之诬者十七八,而此文又不见他经传,亦未敢决其必然。故附次於备览。
△《家语》世次不可信
《家语本姓解》云:“弗父何生宋父周;周生世子胜;胜生正考父;考父生孔父嘉;孔父生木金父;金父生▯夷;▯夷生防叔;避华氏之祸而奔鲁;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余按:鄹叔以前,见於《春秋传》者仅弗父何、正考父、孔父嘉三世,见於《史记世家》者仅防叔、伯夏二世;此外皆不见於传记。《史记》之言余犹不敢尽信,况《史记》之所不言者乎!且孔父为华督所杀,其子避祸奔鲁,可也;防叔,其曾孙也,其世当在宋襄、成间,於时华氏稍衰,初无构乱之事,防叔安得避华氏之祸而奔鲁乎!《家语》一书本後人所伪撰,其文皆采之於他书而增损改易以饰之:如《相鲁篇》采之於《春秋传》、《史记》,《辨物篇》采之於《春秋传》、《国语》,《哀公问政》、《儒行》两篇采之於《戴记曲礼》,《子贡》、《子夏》、《公西赤问》等篇采之於《戴记》
译所以今天采集经传中关于孔子的事迹,加以考证和辨析,以继承二帝、三王的事业。
●卷一
△定本自序
起初,我撰写《洙泗考信录》完成后,还不敢完全自信。壬子年秋季,偶然携带此书到京师,遇到石屏陈履和,他看了之后抄录了一份。不久,履和随任前往江西,我也被选任到福建罗源,履和便在南昌刻版印刷,寄送到罗源。然而那时我已经对原稿作了多处增删修改,与初版不同。后来我回到河北,隐居山中无事可做,于是再次加以删改,录定为最终版本。因为贫困,来不及刻版印刷。担心读者因两个版本互有差异而产生疑惑,所以特意记下始末,置于卷首。庚午年二月,写此自序。
○原始
“弗父何拥有宋国却将君位传给厉公。”(此事发生在春秋之前,文字见于《左传》昭公七年)
“正考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次受命更加恭敬,所以他的鼎上铭文说:‘第一次受命时弯腰;第二次受命时驼背;第三次受命时低头,沿着墙根快走。也没有人敢侮辱我。在这里煮饭,在这里卖饭,以此糊口。’”(同上)
【备览】“正考父在周朝太师那里校正商朝的十二篇名颂,以《那》为首篇。”(《鲁语》)
按:《国语》都是后人撰写的,往往失实;这条记载虽然不违背事理,但难以完全相信,所以单独列出作为备览。以后凡是称为“备览”的都仿照此例。
“宋穆公病重,召见大司马孔父,将殇公托付给他。”(《左传》隐公三年)
“春王正月戊申日,宋督弑杀了他的国君与夷以及大夫孔父。”(《春秋》桓公二年)
【存疑】“宋殇公即位,十年间发生了十一次战争,百姓不堪忍受。孔父嘉担任司马,华督担任大宰,所以趁着百姓不堪忍受,先宣称说:‘司马就是这样的。’随后杀了孔父并弑杀殇公,从郑国召来庄公并立他为君。”(《左传》桓公二年)
【存疑】“华督将要弑杀殇公,孔父活着就会保护殇公,那么殇公就无法被弑杀,所以先攻打孔父的家。殇公知道孔父死后自己必死,急忙去救援;两人都死了。”(《公羊传》桓公二年)
△关于孔父先死的推测
按:孔父之死,《春秋》经文只记载了“及”字,与仇牧、荀息的情况相同,而《三传》都认为孔父是在弑杀殇公之前死的。〇梁氏说:“怎么知道先杀的是孔父呢?臣子已经死了,不忍心称他的名字。”然而《春秋》的记载中,宋国大夫不称名字的很多,称“华孙”、称“司马”“司城”的比比皆是,仅仅因为一个不称名字就足以相信他是先死的吗!而且《公羊传》、《左传》因此推究孔父先死的原因,说他正色立于朝廷,议论非常美好;即使华督的宣言,也接近人情。但我私下认为这些都属于主观推测,恐怕不足以作为依据。所以附列在经文之后以等待考证。至于《左传》中“目逆”的说法,荒谬已极,所以现在不收录,仍然另外在下面进行辨析:
△辨析“目逆”之说
《左传》中“目逆”的说法,《二传》中没有。我按:古代妇女的车子一定有帷帐;士人和平民之家出门尚且必须遮蔽面容,何况卿大夫的妻子呢!华督怎么能看见她而目光迎上去呢!齐国的庆克假装成妇女,蒙着衣服乘坐小车进入宫门,晋国的士〇、乐王鲋两个妇人乘坐小车去见国君,卫世子蒯〇与浑良夫蒙着衣服乘坐小车去孔氏家,自称是姻亲家的妾来通报,都是怕被人看见。可见古代妇女出门,别人不能看见,非常明显;华督怎么能看见她而目光迎上去呢!这是诬蔑古人的最大者,也是最不合情理的,我不敢相信。
【备览】“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史记孔子世家》)
按:这篇文章或许有所依据,不敢断定它一定不对。然而《史记》中虚假的内容占十之七八,而这篇文章又没有在其他经传中出现,也不敢断定它一定对。所以附列在备览中。
△《家语》世系不可信
《家语·本姓解》说:“弗父何生宋父周;周生世子胜;胜生正考父;考父生孔父嘉;孔父生木金父;金父生〇夷;〇夷生防叔;为躲避华氏的祸患而逃奔鲁国;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我按:鄹叔以前,见于《春秋传》的仅有弗父何、正考父、孔父嘉三世,见于《史记世家》的仅有防叔、伯夏二世;此外都不见于传记。《史记》的话我尚且不敢完全相信,何况《史记》中没有提到的呢!况且孔父被华督所杀,他的儿子躲避祸患逃奔鲁国,是可以的;防叔是他的曾孙,他的时代应当在宋襄公、宋成公之间,当时华氏势力稍衰,起初没有构乱的事情,防叔怎么能躲避华氏的祸患而逃奔鲁国呢!《家语》这本书本是后人伪撰,其文字都是从其他书籍中采撷而来,经过增删修改来修饰:如《相鲁篇》采自《春秋传》、《史记》,《辨物篇》采自《春秋传》、《国语》,《哀公问政》、《儒行》两篇采自《戴记·曲礼》,《子贡》、《子夏》、《公西赤问》等篇采自《戴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