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相矛盾者甚多;《左传》纪事简洁,措词亦多体要,而《国语》文词支蔓,冗弱无骨,断不出於一人之手明甚。且《国语》,周鲁多平衍,晋、楚多尖颖,吴、越多恣放,即《国语》亦非一人之所为也。盖《左传》一书采之各国之史,《师春》一篇其明验也。《国语》则後人取古人之事而拟之为文者,是以事少而词多,《左传》一言可毕者,《国语》累章而未足也。故名之曰《国语》:语也者,别於纪事而为言者也。黑白迥殊,▯泥远隔,而世以为一人所作,亦己异矣。又按《史记自叙》,自文王孔子以下凡七事,文王▯里之诬馀固已辨之矣,孔子之作《春秋》亦不在於陈、蔡,《离骚》、《兵法》、《吕览》、《说难》之作皆与本传之说互异,然则此言亦未可尽信也。且列左邱於屈原後,言失明而不言名明,尚未知其意果以为即作《传》者之左邱明否,不得强指为一人也。故不采此文。
译互相矛盾的地方很多;《左传》记事简洁,措辞也大多得体精要,而《国语》文辞枝蔓冗长,软弱无力,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况且《国语》中,周、鲁部分多平淡舒缓,晋、楚部分多尖锐精妙,吴、越部分多放纵不拘,可见《国语》也并非一人所作。大概《左传》一书是采录各国史书而成,《师春》一篇就是明显的证据。《国语》则是后人选取古人的事迹而模拟创作的,因此事件少而辞藻多,《左传》一句话就能说完的,《国语》写了好几章还觉得不够。所以命名为《国语》:“语”的意思是,区别于记事而侧重于言论。黑白截然不同,泥水相隔遥远,世人却认为出自同一人之手,这已经很奇怪了。又查考《史记·太史公自序》,自文王、孔子以下共七件事,文王百里之地的诬传我早已辩驳过了,孔子作《春秋》也不在陈、蔡之间,《离骚》、《兵法》、《吕览》、《说难》的创作都与本传的说法相互矛盾,那么这些话也就不能完全相信了。况且将左丘明列在屈原之后,只说失明而不说名明,还不知他的本意是否真的认为这就是作《左传》的左丘明,不能强行指认为同一人。所以不采纳这段文字。
△《左传》远胜《公》、《▯》二家
朱子以左氏为史学,公、谷为经学,“左氏纪事详赡而是非多谬,公、谷纪事虽疏而多得圣人之意”。余按:左氏之不尽合於《经》意,诚有然矣,谓公、谷之能得《经》意则未见也。公、谷之说,大抵多取月日名字穿凿附会,以为圣人书法所在。且事实者义理之根柢,苟事实多疏,安望义理之反当乎!《左传》虽多不合《於》经,然二百馀年之事备载简册,细心求之,圣人之意自可窥测;《左传》之远胜於二家者正不在义理而在事实也。夫经史者,自汉以後分别而言之耳,三代以上所谓经者,即当日之史也。《尚书》,史也,《春秋》,史也,经与史恐未可分也。故今独以左子继诸贤之後,诚见此一书有断不可废者耳。
○子思《史记》:“伯鱼生▯,字子思。”
“子思居於卫,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去,君谁与守!’”(《孟子》)
【附论】“孟子曰:‘子思,臣也:微也。’”(同上)
△辨辞狐白裘之说
《说苑》云:“子思居於卫,▯袍无表,二旬而九食。田子方闻之,使人遗狐白之裘;子思辞而不受。”余按:子思,鲁人,其居卫者,仕於卫也,不至如是之贫;而田子方,高士,亦非有狐白之裘者。此与曾子辞邑之事相属,皆杨氏之徒所伪▯,故不录。说并见前《曾子篇》中。
△辨荐苟变之说
《孔丛子》云:“子思居卫,言苟变於卫君,曰:‘其材可将五百乘,君任军旅帅得此人,则无敌於天下矣。’卫君曰:‘吾知其材可将;然变也尝为吏,赋於民而食人二鸡子,以故弗用也。’子思曰:‘夫圣人之官人犹大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长,弃其所短。今君处战国之世,选爪牙之士,而以二卵弃干城之将,此不可使闻於邻国者也。’”余按:卫灵公问陈於孔子,孔子对曰:“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孟子之於齐、梁亦劝以施仁政而以兴兵构怨为有灾;今於思用於卫,不闻进治国安民之臣,而惟劝卫君罗爪牙之士以期无敌於天下,其意何居焉?晋文公将救宋,谋元帅,赵衰曰:“▯▯可,说礼乐而敦诗书。”子思之此为毋乃为霸者之所笑乎?且子思之世上去春秋之末未远,何得即自名为“战国”邪?盖战国之时,▯斥弛之士多蒙物议而患无弃瑕录用之主,故假▯之子思以风世耳。魏无知之对汉王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其意与此正相类。然则其为战国以後之人所撰,非子思之事明甚,撰书者误采之耳。《孔丛子》一书记子思言行甚多,皆不足见子思之贤,而文词亦浅陋,盖皆後人之所附会,不能悉辨。此事颇熟於人口,姑取而辨之;举一隅,以三隅反,可也。
【存参】“子思之母死於卫。柳若谓子思曰:‘子,圣人之後也,四方於子乎观礼,子盍慎诸!’子思曰:‘吾何慎哉!吾闻之,有其礼,无其财,君子弗行也;有其礼,有其财,无其时,君子弗行也。吾何慎哉!’”(《戴记檀弓篇》)
△辨子思母嫁於卫之说
《戴记檀弓篇》又云:“子思之母死於卫,赴於子思;子思哭於庙。门人曰:‘庶氏之母死,何为哭於孔氏之庙乎?’”康成郑氏遂本此以解前章,谓“柳若见子思欲为嫁母服,恐其失礼,戒之。”余按:女子所重者节,中人之家少自爱者犹知勉焉?况圣人之妇,贤者之妻乎。且子思之母如果嫁於他氏,则凡棺椁衣衾之备自有其夫若子主之,子思所谓“有其财”,“无其财”者欲何为乎?郑氏无以自解,乃以赠衤遂之属当之。赠衤遂之事微矣,四方何至遂於此观礼哉?孟子葬母於鲁,充虞曰“木若以美然”,孟子曰“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正与子思之言相类。然则子思所指亦谓棺椁衣衾之属明矣。若子思治其棺椁衣衾,则伯鱼之妻固未尝嫁也。子思尝仕於卫,或者其母从宦而遂卒
译《左传》远远胜过《公羊传》、《谷梁传》两家。
朱熹认为《左传》属于史学,《公羊传》、《谷梁传》属于经学,他说:“《左传》记载史事详尽丰富,但是非判断多有错误;《公羊传》、《谷梁传》记载史事虽然简略,却多能体现圣人的意旨。”我考察后认为:《左传》不完全符合《春秋》经文的意旨,确实如此;但说《公羊传》、《谷梁传》能够体现《春秋》经文的意旨,我却没看出来。《公羊传》、《谷梁传》的说法,大多取用月份、日期、人名进行穿凿附会,认为这是圣人笔法所在。况且事实是义理的根基,如果事实多有疏漏,怎么指望义理反而恰当呢!《左传》虽然有很多不符合《春秋》经文的地方,但二百多年的史事都详细记载在简册上,只要细心探求,圣人的意旨自然可以窥测;《左传》远远胜过这两家的地方,正不在义理而在事实。所谓经和史,是从汉代以后才分别称呼的,三代以上所谓的经,就是当时的史书。《尚书》是史书,《春秋》也是史书,经与史恐怕不能分开。所以现在唯独将《左传》列在诸位贤者之后,确实是看到这本书有断然不可废弃的价值。
子思《史记》记载:“伯鱼生了孔伋,字子思。”
“子思居住在卫国,有齐国军队入侵。有人问:‘敌军到了,为什么不离开呢?’子思说:‘如果我离开了,国君靠谁来守城呢!’”(《孟子》)
【附论】“孟子说:‘子思是臣子,地位卑微。’”(同上)
辨析关于辞谢狐白裘的说法
《说苑》说:“子思居住在卫国,穿着单衣没有衬里,二十天里吃了九顿饭。田子方听说后,派人送给他一件狐白裘;子思推辞不接受。”我考察后认为:子思是鲁国人,他居住在卫国,是因为在卫国做官,不至于贫穷到这种地步;而田子方是高士,也不是拥有狐白裘的人。这件事与曾子辞让封邑的事相关联,都是杨朱学派的人伪造的,所以不予收录。相关的辨析也见前文《曾子篇》中。
辨析关于推荐苟变的说法
《孔丛子》说:“子思居住在卫国,向卫君推荐苟变,说:‘他的才能可以统领五百辆战车,国君任用他作为军队统帅,就可以无敌于天下了。’卫君说:‘我知道他有统领军队的才能;但苟变曾经做官吏,向百姓征税时吃了百姓两个鸡蛋,因此我不任用他。’子思说:‘圣人任用官员就像大工匠使用木材一样,选取其长处,舍弃其短处。现在国君处于战国时代,选拔勇猛之士,却因两个鸡蛋而抛弃捍卫国家的将领,这不能让邻国听到。’”我考察后认为: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阵之事,孔子回答说:“军旅之事,我没有学过。”孟子在齐国、梁国也劝谏施行仁政,认为兴兵结怨会招致灾祸;如今子思在卫国做官,没听说他推荐治国安民的臣子,却只劝卫君罗致勇猛之士以期无敌于天下,他的意图是什么呢?晋文公准备救援宋国,商议元帅人选,赵衰说:“郤縠可以,他喜爱礼乐而崇尚诗书。”子思这样做,恐怕要被称霸的人嘲笑吧?况且子思所处的时代距离春秋末期不远,怎么能就自称是“战国”呢?大概战国时期,放荡不羁的士人多受物议指责,而担忧没有不计较瑕疵而录用他们的主君,所以假托子思来讽喻世人。魏无知回答汉王说:“我所说的是才能,陛下所问的是品行。楚汉相争,我推荐奇谋之士,只看他的计策确实足以利于国家罢了,盗窃嫂子、接受金钱又何必怀疑呢!”他的意图与此正相类似。那么这件事是战国以后的人所撰写的,并非子思的事迹,非常明显,撰写书籍的人误采了它罢了。《孔丛子》一书记载子思的言行很多,都不足以体现子思的贤德,而且文辞也浅陋,大概都是后人的附会,不能一一辨析。这件事人们很熟悉,姑且拿来辨析;举一反三,就可以了。
【存参】“子思的母亲死在卫国。柳若对子思说:‘您是圣人的后代,四方的人都看着您如何行礼,您何不慎重一些呢!’子思说:‘我有什么可慎重的呢!我听说,有相应的礼仪,却没有相应的财力,君子不实行;有相应的礼仪,有相应的财力,却没有相应的时机,君子也不实行。我有什么可慎重的呢!’”(《礼记·檀弓篇》)
辨析关于子思母亲改嫁到卫国的说法
《礼记·檀弓篇》又说:“子思的母亲死在卫国,有人向子思报丧;子思在孔氏宗庙里哭。学生说:‘庶姓的母亲死了,为什么在孔氏的宗庙里哭呢?’”郑玄于是根据这段话来解释前章,认为“柳若见子思想为改嫁的母亲服丧,担心他失礼,所以告诫他。”我考察后认为:女子所看重的是节操,中等人家稍微自爱的人尚且知道勉励自己,何况是圣人的妻子、贤者的配偶呢。况且子思的母亲如果真的改嫁到别家,那么凡是棺椁衣衾的准备自有她的丈夫或儿子主持,子思所说的“有财力”、“没有财力”是想做什么呢?郑玄无法自圆其说,就拿赠送殓衣之类的事情来对应。赠送殓衣的事情很微小,四方的人怎么会因此来观察礼仪呢?孟子在鲁国安葬母亲,充虞说“木材好像太精美了”,孟子说“不得已而为之不能算是喜悦,没有财力不能算是喜悦”,正与子思的话相类似。那么子思所指的也是棺椁衣衾之类的事情,很明显。如果子思办理了棺椁衣衾,那么伯鱼的妻子本来就没有改嫁。子思曾经在卫国做官,或许他的母亲跟随他做官而最终死在那里。
焉,是未可知。恶知非後之人闻母之卒於卫,而遂误以为嫁於卫,因附会而为此说乎?大抵《檀弓》一书采摭颇杂,是以两章自相矛盾如是,本不足信;而注之者不知而强为之说以合之,是以费辞伤理而卒於抵捂也。故今不载後章之文。说并见前《考终篇》中。
译这样,是难以预知的。怎么知道不是后世的人听说母亲死在卫国,就错误地认为她嫁到了卫国,因而牵强附会地编造出这种说法呢?大体上,《檀弓》一书采录的材料颇为驳杂,所以这两章内容自相矛盾到了如此地步,本来就不值得相信;而注释的人不了解实情,却强行解释以使其吻合,因此耗费辞藻、违背事理,最终导致前后抵触。所以现在不收录后一章的文字。相关的论述并见前文《考终篇》中。
“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孟子》)
△子思老始归鲁
按《论语》,伯鱼卒於颜渊之前;《史记年表》,孔子卒後七十有二年,缪公始立;然则子思壮仕於卫,老始归於鲁也。故今载之於居卫之後。
【备览】“缪公之於子思也,亟问,亟馈鼎肉。子思不悦。於卒也,标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後知君之犬马畜▯!’盖自是台无馈也。”(同上)
【备览】“缪公亟见於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同上)
△孟子言未可尽信
按:缪公、子思上去春秋未远,而此二事颇类战国风气。其事固当有之,然不能保无传闻之过当,或门人记言者措词之少过其实。故列之备览。
△淳於髡子言不足信
《孟子书》中载淳於髡言云:“鲁缪公之时,子柳、子思为臣。”余按:子思老始归鲁,未尝仕鲁;髡,战国之辩士,不过借古人以自畅其说,不必皆实事也。莒之役,杞梁死而华周生,而髡乃曰“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可类推矣,故今不载。
【附录】“费惠公曰:‘吾於子思则师之矣;吾於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孟子》)
按:孔子没後,诸弟子之贤者多矣;诸弟子之後,邹、鲁、齐、魏之间群贤闻风辈起,然世多推子思,惜乎所著之书不传,而世所传《中庸》者特出於後人所撰,无由而征其造诣之浅深耳。然孟子屡称子思,荀卿虽毁之,然以子思、孟子同称,则其贤固非他人所可及也。故今录於诸贤之後。
△《中庸》非子思作
世传《戴记中庸篇》子思所作。余按:孔子、孟子之言皆平实切於日用,无高深广远之言。《中庸》独探赜索隐,欲极微妙之致,与孔、孟之言皆不类。其可疑一也。《论语》之文简而明;《孟子》之文曲而尽。《论语》者,有子、曾子门人所记,正与子思同时;何以《中庸》之文独繁而晦,上去《论语》绝远,下犹不逮《孟子》?其可疑二也。“在下位”以下十六句见於《孟子》,其文小异,说者谓子思传之孟子者。然孔子、子思之名言多矣,孟子何以独述此语?孟子述孔子之言皆称“孔子曰”,又不当掠之为己语也。其可疑三也。由是言之,《中庸》必非子思所作。盖子思以後,宗子思者之所为书,故▯之於子思,或传之久而误以为子思也。其中名言伟论盖皆孔子、子思相传之言;其或过於高深及语有可议(若“追王大王、王季”之类)者,则其所旁采而私益之者也。又“哀公问政”以下,《家语》亦有之,至“择善而固执之者也”止,其中每隔数语即有“公曰”云云以发之。朱子以“博学”以下为子思所补,而“公曰”云云乃子思所删。余按:《论语》所记孔子之言未有繁至数百言者,而继绝举废,朝聘以时,皆天子之事,孔子之告哀公何取焉?盖孔子之答哀公本不过十馀言,其後则撰书者推衍其说,是以“好学”之句又以“子曰”发之。近世所传《家语》,本後人所伪撰,彼盖不知孔子之言之於何止,故采其文逮於“择善固执”耳。其“公曰”云云者,词理浅陋?且增此数问,前後文义亦间隔不通,乃其所妄增无疑也。嗟夫,《中庸》之文采之《孟子》,《家语》之文采之《中庸》,少究心於文义,显然而易见也,乃世之学者反以为《孟子》袭《中庸》,《中庸》袭《家语》,颠之倒之,岂不以其名哉!韩子云:“然後识古书之正伪。”嗟夫,嗟夫,此固未可以轻言也!
△《中庸》非一篇
世传《中庸》四十九篇,而今《戴记》止有《中庸》一篇;说者谓其四十八篇已亡。以余观之,今世所传《中庸》非一篇也。何以明之?自“天命之谓性”至“惟圣者能之”仅数百言,而“中庸”之文凡九见,“中”之文凡六见,其馀他文亦皆与中庸之义相关。自“君子之道”以後数千言皆与中庸之
译“鲁缪公如果没有人在子思身边侍奉,就无法让子思安心。”(《孟子》)
△子思年老才回到鲁国
查考《论语》,伯鱼死在颜渊之前;《史记年表》记载,孔子死后七十二年,鲁缪公才即位;那么子思壮年时在卫国做官,年老才回到鲁国。所以现在把它记载在子思居卫之后。
【备览】“鲁缪公对于子思,频繁地问候,频繁地赠送鼎中的肉。子思不高兴。等到最后,子思派使者把肉送出大门之外,面朝北叩头两次拜谢而不接受,说:‘现在才知道君主把我当作犬马一样畜养!’大概从此以后鲁国就不再赠送了。”(同上)
【备览】“鲁缪公频繁地会见子思说:‘古代千乘之国把士人当作朋友,怎么样?’子思不高兴地说:‘古人有话说,是侍奉他罢了,怎么能说是把他当作朋友呢!’”(同上)
△孟子的话不可完全相信
查考:鲁缪公、子思距离春秋时代不远,而这两件事颇像战国时期的风气。这些事固然应当存在,但不能保证没有传闻的夸大,或者是门人记录言语时措辞稍微有些过实。所以现在列为备览。
△淳于髡的话不足以相信
《孟子》中记载淳于髡的话说:“鲁缪公的时候,子柳、子思做臣子。”我查考:子思年老才回到鲁国,不曾做鲁国的官;淳于髡,是战国时期的辩士,不过是借古人的话来畅达自己的学说,不一定都是实事。莒国的战役中,杞梁死了而华周出生,而淳于髡却说“华周,是杞梁的妻子善于哭她的丈夫”,可以类推了,所以现在不记载。
【附录】“费惠公说:‘我对于子思就尊他为老师;我对于颜般就和他做朋友;王顺、长息就是侍奉我的人。’”(《孟子》)
查考:孔子死后,众弟子中贤能的人很多;众弟子的后代,在邹、鲁、齐、魏之间群贤闻风而起,然而世人多推崇子思,可惜他所著的书没有流传下来,而世人所传的《中庸》特别出于后人所撰写,无法考证他造诣的深浅。然而孟子屡次称赞子思,荀卿虽然诋毁他,但把子思、孟子同称,那么他的贤能固然不是其他人所能比及的。所以现在录在众贤之后。
△《中庸》不是子思所作
世人传说《礼记》中的《中庸篇》是子思所作。我查考:孔子、孟子的言论都平实切合日常应用,没有高深广远的言论。《中庸》独自探求幽深隐秘的道理,想要达到微妙的极致,与孔子、孟子的言论都不相似。这是可疑的第一点。《论语》的文字简明而清晰;《孟子》的文字曲折而详尽。《论语》是子有、曾子的门人所记录,正好与子思同时;为什么《中庸》的文字独自繁杂而晦涩,上距离《论语》很远,下还不及《孟子》?这是可疑的第二点。“在下位”以下十六句见于《孟子》,文字稍有不同,解说的人说是子思传给孟子的。然而孔子、子思的名言很多,孟子为什么唯独叙述这句话?孟子叙述孔子的话都称“孔子说”,又不应当掠为己有。这是可疑的第三点。由此说来,《中庸》一定不是子思所作。大概是子思以后,宗奉子思的人所写的书,所以把它归于子思,或者流传久了误以为是子思所作。其中的名言伟论大概都是孔子、子思相传的言论;其中过于高深以及言语有可议论(如“追封大王、王季为王”之类)的,则是他们旁采而私自添加的。又“哀公问政”以下,《家语》也有,到“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为止,其中每隔几句就有“公说”云云来引发。朱子认为“博学”以下是子思所补,而“公说”云云是子思所删。我查考:《论语》所记载孔子的话没有繁杂到数百字的,而继绝世举废族,朝聘按时,都是天子的事,孔子告诉哀公取什么用呢?大概孔子回答哀公本来不过十余字,其后则是撰写书的人推衍其说法,所以“好学”的句子又以“子说”来引发。近世所传的《家语》,本是后人所伪撰,他们大概不知道孔子的话在何处停止,所以采其文直到“择善固执”为止。其“公说”云云者,词理浅陋?而且增加这几问,前后文义也间隔不通,乃是他们妄增无疑。唉,《中庸》的文采取自《孟子》,《家语》的文采取自《中庸》,稍微用心于文义,显然而易见,然而世间的学者反而认为《孟子》抄袭《中庸》,《中庸》抄袭《家语》,颠之倒之,难道不是因为它们的名称吗!韩愈说:“然后识别古书的真伪。”唉,唉,这本来不可以轻率地谈论啊!
△《中庸》不是一篇
世人传说《中庸》有四十九篇,而现在《礼记》只有《中庸》一篇;解说的人说那四十八篇已经亡失。以我看来,现在世间所传的《中庸》不是一篇。怎么证明呢?从“天命之谓性”到“惟圣者能之”仅数百字,而“中庸”的文字共九见,“中”的文字共六见,其余其他文字也都与中庸的意义相关。从“君子之道”以后数千字都与中庸之
义不相涉;“中庸”之文仅一见,而又与“广大”、“精微”、“高明”之文平列,非意之所▯注。其可疑者一也。“君子之道”以下皆言日用庸行之常,“鬼神之为德也”以下皆言礼乐祭祀之事,迥不相类;“哀公问政”以後词意更殊。朱子曲为牵合,以“道不远人”三章为“费之小者”,“舜其大孝”三章为“费之大者”,“哀公”以後为“兼小大”,其说固已矫强;而《鬼神章》明言祭祀之事,乃以鬼神为道为一气之屈伸,而以“齐明盛服”数语为借祭祀之鬼神以明之,一章之中,鬼神凡为两说,委曲宛转以蕲合於“费隐”之义。其可疑者二也。自“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以下皆分“天道”、“人道”;而“愚而好自用”二章其文不类,“聪明睿知”二章其序不符,则又以“小德”、“大德”、“不倍”、“不骄”分释之。《愚而好自用章》以为不倍,固已;《王天下有三重章》其为不骄者何在?其可疑者三也。按:《汉书艺文志》称《乐记》二十三篇,今《戴记》亦止一篇;然以《史记》及前人之说考之,则今《乐记》实十三篇,《戴氏》删其十篇而合此十三篇为一耳。然则《中庸》亦当类此:盖戴氏删其三十馀篇而取其未删者合为一篇也。以其首篇言“中庸”故通称为《中庸》,犹首章言“檀弓”遂通称为《檀弓》,首章言“文王世子”遂通称为《文王世子》也。古者以竹为简,其势不能多;後世易之以纸,故合而录之,因不复存其旧目耳。以今《中庸》通为一篇而谓四十八篇尽亡,误矣。
译义理互不相干;“中庸”二字仅出现一次,且与“广大”、“精微”、“高明”等词并列,并非注释者所理解的意思。这是第一个可疑之处。“君子之道”以下各章,都在讲述日常庸常行为的准则;“鬼神之为德也”以下各章,都在讲述礼乐祭祀的事宜,两者截然不同;“哀公问政”以后的文辞意旨更是大相径庭。朱熹强行牵强附会,将“道不远人”三章解释为“费(显)的小者”,将“舜其大孝”三章解释为“费(显)的大者”,将“哀公”以后的章节解释为“兼有小大”,这种说法本来就已经牵强;而《鬼神章》明明讲述的是祭祀之事,朱熹却将鬼神解释为道即一气之屈伸,并将“齐明盛服”等语解释为借祭祀中的鬼神来阐明道理,在同一章中,鬼神竟有两种说法,曲折委婉地以求符合“费隐”之义。这是第二个可疑之处。从“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以下各章,都在分别论述“天道”与“人道”;而“愚而好自用”两章的文辞不类,“聪明睿知”两章的顺序不符,于是又用“小德”、“大德”、“不倍”、“不骄”来分别解释。《愚而好自用章》被解释为“不倍”,固然可以;但《王天下有三重章》中哪里体现了“不骄”呢?这是第三个可疑之处。查考:《汉书·艺文志》记载《乐记》有二十三篇,如今《礼记》中也只有一篇;然而根据《史记》及前人的说法考证,现在的《乐记》实际上由十三篇组成,《礼记》的编纂者戴圣删去了其中的十篇,将剩下的十三篇合并为一篇。那么《中庸》也应当与此类似:大概是戴圣删去了三十多篇,选取未被删去的部分合并为一篇。因为首篇讲述“中庸”,所以通称为《中庸》,就像首章讲述“檀弓”就通称为《檀弓》,首章讲述“文王世子”就通称为《文王世子》一样。古人用竹简书写,篇幅不能太多;后世改用纸张,所以合并记录,因此不再保留原来的篇目。认为现在《中庸》通为一篇而说四十八篇全部亡佚,这是错误的。
△《中庸》非出一手
《中庸》不非一篇也,亦不似出於一手者:其义有极精粹者,有平平无奇者,间亦有可疑者,即所引孔子之言亦不伦。何以参差若是?其非一人所作明甚,细玩则知之矣。
【附录十有二人】
孔门诸贤,不甚著名而颇有依据,与私淑诸儒之有事实若传经者,并附载之於此。
○琴张牧皮
“万章问曰:‘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何以谓之狂也?’曰:‘其志▯▯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孟子》)
△辨桑户死而琴张歌之说
《庄子书》称琴张与子桑户、孟子反三人相与友,子桑户死,未葬,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余按:琴张、曾皙之狂,不过志期古人而行不掩其言,如孟子所言者是已,非有悖礼伤教事也。如悖礼伤教,孔子奚取焉?此乃放荡之士撰此言以自恣,以琴张之有狂名也,故▯之。而後人或遂以为实然,误矣。
“琴张闻宗鲁死,将往吊之,仲尼曰:‘齐豹之盗而孟絷之贼,女何吊焉!’”(《左传》昭公十二年)
按:《史记弟子传》及《文翁图》惟有曾皙,而琴张、牧皮皆无之,《家语》有琴牢字子张,亦无牧皮:今补而附於後。至以琴张为牢,本之《左传集解》,未知所采何书,当考。
○商瞿季次
【存参】“商瞿,字子木。孔子传易於瞿,瞿传楚人▯干臂子弘。”(《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存参】“公皙哀,字季次。孔子曰:‘天下无行,多为家臣,仕於都;惟季次未尝仕。’”(同上)
按:二子皆不见於《论语》,独《史记》有之。然《弟子传》中凡不见於《论语》者皆无事迹可纪,独二子尚有之,而其名字亦间见於他篇当有所本,或非误载。今并附列於後。
○秦丕兹
“孟献子以秦堇父为右;生秦丕兹,事仲尼。”(《左传》襄公十年)
按:《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作“秦商,字子丕”,与此文小异,《史记》多误,不若《春秋传》之近古,今从《传》文。
○申枨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论语公冶长篇》)
按:《史记弟子列传》无申枨,而《文翁图》有之,未知其果然否。但玩此文,孔子名之无异於诸弟子,而前後章亦皆诸弟子事,则谓为弟子者近是。故今附列於後。
○段干木田子方
“段干木逾垣而避之。”(《孟子》)
【存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於子夏之伦,为王者师。”(《史记儒林列传》)
△田、段等不皆子夏门人
按:此云“受业於子夏之伦”,则诸子非皆子夏之门人也。盖传记本无明文,司马氏特以意度之耳。故列之於存参。
【存参】“魏文侯过段干木之间而轼。”(《新序》)
△辨魏礼段干木而不受秦攻之说
《新序》载此事云:“秦兴兵欲攻魏,司马唐且谏曰:‘段干木,贤者也,而魏礼之,天下莫不闻,无乃不可加兵乎?’秦君以为然,乃案兵而辍不攻魏,文侯可谓善用兵矣!’余按:秦,尚力弃德之国,岂能知段干木之贤而当敬,而遂辍不攻。文侯之好贤,不过贵其行谊,资其启沃,可以风群臣,可以通明於政事,以安民而治国,则有之矣,若藉此为名高,以震耀邻国,则无此事也。此特战国处士设为此论以见士之有益於人国耳。惟过闾而式则理之所有,故删其繁文而列之於存参。”
【备览】“魏成子以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史记魏世家》)
△辨魏文侯倦不敢息之说
《说苑》云:“魏文侯见段干木,立倦而不敢息。及见翟璜,踞堂而与之言。翟璜不说,文侯(云云)。”余按:此事或以为
译《中庸》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中庸》不是一篇完整的文章,也不像是由一个人所作:其中的义理有极其精粹的,有平庸无奇的,偶尔也有令人怀疑的,就连所引用的孔子话语也杂乱不类。为何如此参差不齐?显然不是一个人所作,仔细玩味便可知晓。
【附录十有二人】
孔门各位贤人,名声不显但颇有依据,以及那些私淑孔子的儒者中有事迹可考或传承经学的,一并附载于此。
○琴张牧皮
“万章问道:‘请问怎样才可以称为狂士呢?’孟子说:‘像琴张、曾皙、牧皮这样的人,就是孔子所说的狂士。’‘为什么称他们为狂士呢?’孟子说:‘他们的志向超然不凡,口中常说“古人啊,古人”,但考察他们的行为却与言论不符。’”(《孟子》)
△辨桑户死而琴张歌之说
《庄子》记载琴张与子桑户、孟子反三人结为好友,子桑户死后,尚未下葬,有人编曲,有人弹琴,相和而歌道:“唉,桑户啊,你已经回归本真,而我们却还身为凡人!”我按:琴张、曾皙的狂放,不过是志向期许古人而行为不能掩藏其言论,如孟子所说的那样罢了,并没有违背礼教、伤害教化之事。如果违背礼教、伤害教化,孔子怎么会推崇他们呢?这是放荡不羁之士编造此言以放纵自己,因为琴张有狂士的名声,所以附会在他身上。后来的人却认为确有其事,这就错了。
“琴张听说宗鲁死了,准备前去吊唁,仲尼说:‘齐豹是盗贼,孟絷是贼臣,你为何要去吊唁!’”(《左传》昭公十二年)
按:《史记·弟子传》及《文翁图》中只有曾皙,而没有琴张、牧皮,《孔子家语》中有琴牢字子张,也没有牧皮:现在补上并附在后面。至于将琴张等同于琴牢,依据的是《左传集解》,不知采自何书,应当考证。
○商瞿季次
【存参】“商瞿,字子木。孔子将《易》传给商瞿,商瞿传给楚人臂子弘。”(《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存参】“公皙哀,字季次。孔子说:‘天下无道,多在家臣中任职,在都城做官;只有季次未曾出仕。’”(同上)
按:这两个人都不见于《论语》,唯独《史记》中有记载。然而《弟子传》中凡是不见于《论语》的都没有事迹可记,唯独这两人还有记载,而且他们的名字也偶尔见于其他篇章,应当有所依据,或许并非误载。现在一并附列在后面。
○秦丕兹
“孟献子让秦堇父担任车右;生下秦丕兹,侍奉仲尼。”(《左传》襄公十年)
按:《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写作“秦商,字子丕”,与此文略有不同,《史记》多有错误,不如《春秋传》接近古意,现在遵从《传》文。
○申枨
“孔子说:‘我没见过刚强的人。’有人回答说:‘申枨。’孔子说:‘申枨欲望太多,怎么能刚强!’”(《论语·公冶长篇》)
按:《史记·弟子列传》中没有申枨,而《文翁图》中有,不知是否确实如此。但玩味此文,孔子直呼其名,与对待其他弟子无异,而且前后章节也都是关于弟子的事情,那么认为他是弟子的说法比较接近事实。所以现在附列在后面。
○段干木田子方
“段干木翻墙躲避他。”(《孟子》)
【存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类都受业于子夏等人,成为君王的老师。”(《史记·儒林列传》)
△田、段等不皆子夏门人
按:这里说“受业于子夏之伦”,那么这些人并不都是子夏的门徒。大概传记原本没有明确记载,司马迁只是凭推测罢了。所以列为存参。
【存参】“魏文侯经过段干木的里巷时伏轼致敬。”(《新序》)
△辨魏礼段干木而不受秦攻之说
《新序》记载此事说:“秦国兴兵想要攻打魏国,司马唐且劝谏说:‘段干木是贤人,而魏国礼遇他,天下没有不知道的,恐怕不能加兵吧?’秦君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按兵不动,停止攻打魏国,文侯可以说是善于用兵了!’我按:秦国是崇尚武力、抛弃德行的国家,难道能知道段干木的贤德而应当敬重,从而停止进攻吗?文侯喜好贤才,不过是看重他的品行道义,借助他的启发辅佐,可以教化群臣,可以使政事通达明晓,以此安抚百姓、治理国家,这是有的;但如果借此抬高名声,以震慑邻国,则没有这样的事。这不过是战国时期的隐士编造此论以显示士人对国家有益罢了。只有经过里巷时伏轼致敬是合乎情理的,所以删去繁琐的文字而列为存参。”
【备览】“魏成子用千钟的俸禄,十分之九用在外面,十分之一用在家里,因此向东得到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这三个人,君王都尊奉为老师。”(《史记·魏世家》)
△辨魏文侯倦不敢息之说
《说苑》说:“魏文侯拜见段干木,站立疲倦了也不敢休息。等到接见翟璜,却坐在堂上与翟璜交谈。翟璜不高兴,文侯(说道)……”我按:这件事有人认为
《说苑》云:“魏文侯从中山奔命安邑,田子方从。太子击过之,下车而趋;子方坐乘如故。”太子不说,因谓子方曰:“‘不识贫贱者骄人,富贵者骄人乎?’子方曰:‘贫穷者骄人,富贵者安敢骄人’”云云。余按:人无富贵贫贱皆不可以骄人;圣贤处世惟准乎礼而已,田子方既贤人,为魏文侯所敬,必无骄人之事。此盖战国之士设为此语▯之子方以自高者。故今不录。
○泄柳申详
“泄柳闭门而不内。”(《孟子》)
按:淖於髡称“鲁缪公之时,子柳为臣”,然以“闭门不内”推之,仕鲁与否未可县定。说已见前《子思篇》中。
“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删,则不能安其身。”(同上)
按:七十子卒後,《诗》、《书》、《礼》、《乐》、《春秋》皆传於後,而《论语》一书亦七十子以後之人之所记,以是知邹、鲁、齐、魏之问贤者盖不乏人也。但其姓名皆无可考。姑就传记所载名著於当世者附录数人,以见其凡。
○公羊氏
【补】“《公羊传》十一卷。”(《汉书艺文志》)
【存参】“‘公羊子,齐人。’师古曰:‘名高。’”(本注)
△辨公羊之学出於子夏之说
戴宏《序》云:“子夏传之公羊高;高传其子平;平传其子地;地传其子敢;敢传其子寿。至汉景帝时,寿乃与弟子胡母子都著以竹帛。”余按:子夏生於春秋之末,下去汉景帝时四百有馀岁矣,安得五传而至胡母子都!此乃传《公羊》者自侈其说,以为其师亲受业於子夏,以炫耀当世而不足信,故但载《汉志》之注以存参,余不敢妄录也。
○▯梁氏
【补】“‘▯梁传’十一卷。”(《汉书艺文志》)
【存参】“‘▯梁子,鲁人。’师古曰:‘名喜。’”(本注)
△▯梁之学不详其初
晁氏云:“应劭《风俗通》称▯梁名赤,子夏弟子,糜信则以为秦孝公同时人,阮孝绪则以为名ㄈ,字元始,皆未详也。”余按:说▯粱者名既不同,世亦互异,学者将何以为据乎?盖自战国以後简残文绝,传《▯梁》者莫详其初,各以意附会之为说,是以参差而不一耳。不但《风俗通》诸书不可信,即汉志之注亦未有以见其必然也。故本注但列之於存参,而馀一概不录。
△《三传》与《春秋》
《汉书艺文志》云:“《春秋》所贬损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其事实皆形於《传》,是以隐其书而不宣,所以免时难也。及末世口说流行,故有公羊、▯梁、邹、夹之《传》。”是其意以为孔子之意皆在《左传》,而《公羊》、《▯梁》皆妄说也。余按:孔子意果在传,果宣《经》而隐传,倘《传》失其传,《经》不为无用之书乎?且孔子何不并《经》亦隐之也?盖孔子之《经》,其意本已分明,传之渐久而失其旨,传经者各自以其意训释之;惟《左传》去圣人之世近,记载最广,考核较详,为大有功於《春秋》,非他家所可及耳。故谓《左传》远胜於二家则可,谓孔子之意尽在《左传》则不可。如据《公羊》、《▯梁》以为得圣人之意则大谬,若取此二书以与《左传》参互考订则亦有未可废者。且《左氏经》终於孔子之卒,若无二家,何由知其止於获麟。故今《公羊》、《▯梁》并附录於《馀录》之後。
○孔门弟子通考
【凡称圣门诸贤有不可分系者,通录於此。】
“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论语先进篇》)
“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孟子》)
“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同上)
“言语:宰我、子贡。”(《论语先进篇》)
“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孟子》)
“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同上)
△辨荀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之说
“荀子子道篇”云:“子路问曰:鲁大夫练而床,礼邪?孔子曰:‘吾不知也。’子路出,子贡问曰:‘练而床,礼邪?’孔子曰:‘
译《说苑》记载:“魏文侯从中山逃难到安邑,田子方跟随。太子击路过,下车快步走过;田子方坐着乘车像往常一样。”太子不高兴,于是对田子方说:“不知道是贫贱的人傲慢待人,还是富贵的人傲慢待人呢?”田子方说:“贫贱的人傲慢待人,富贵的人怎敢傲慢待人。”等等。我考察:人无论富贵贫贱都不可以傲慢待人;圣贤处世只以礼为标准罢了,田子方既然是贤人,被魏文侯敬重,必定没有傲慢待人的事。这大概是战国之士编造这种话来抬高田子方的。所以现在不收录。
○泄柳申详
“泄柳关门不让人进去。”(《孟子》)
考察:淖於髡说“鲁缪公的时候,子柳做臣子”,然而从“关门不让人进去”推断,他是否在鲁国做官还不能确定。说法已见前面《子思篇》中。
“泄柳、申详不进入鲁缪公的朝堂,就不能安身。”(同上)
考察:七十弟子去世后,《诗》、《书》、《礼》、《乐》、《春秋》都传于后世,而《论语》一书也是七十弟子以后的人所记录,由此可知邹、鲁、齐、魏之间的贤者大概不少。但他们的姓名都无从考证。暂且就传记所载当时著名的几个人附录在这里,以见其大概。
○公羊氏
【补】“《公羊传》十一卷。”(《汉书艺文志》)
【存参】“‘公羊子,齐国人。’颜师古说:‘名高。’”(本注)
△辨公羊之学出于子夏之说
戴宏《序》说:“子夏传给公羊高;高传给他的儿子平;平传给他的儿子地;地传给他的儿子敢;敢传给他的儿子寿。到汉景帝时,寿才和弟子胡母子都把它写在竹帛上。”我考察:子夏生于春秋末年,距离汉景帝时四百多年了,怎能经过五代传到胡母子都!这是传《公羊》的人自我夸大其说,认为他们的老师亲自受业于子夏,用来向当世炫耀而不足信,所以只记载《汉志》的注以存参考,我不敢妄加收录。
○〇梁氏
【补】“‘〇梁传’十一卷。”(《汉书艺文志》)
【存参】“‘〇梁子,鲁国人。’颜师古说:‘名喜。’”(本注)
△〇梁之学不详其初
晁氏说:“应劭《风俗通》称〇梁名赤,是子夏的弟子,糜信则认为他是秦孝公同时的人,阮孝绪则认为名ㄈ,字元始,都不详实。”我考察:说〇粱的人名字既不同,时代也各异,学者将凭什么作为依据呢?大概自战国以后简册残破文辞断绝,传《〇梁》的人没有详知它的起源,各自以意附会作为说法,所以参差不一。不但《风俗通》等书不可信,即使《汉志》的注也没有显示出必然性。所以本注只把它列在存参,其余一概不录。
△《三传》与《春秋》
《汉书艺文志》说:“《春秋》所贬损的大人,当世的君臣,有威权势力,他们的事实都显现在《传》中,因此隐藏《经》而不宣扬,用来避免当时的灾难。等到末世口说流行,所以有公羊、〇梁、邹、夹的《传》。”它的意思是认为孔子的意图都在《左传》,而《公羊》、《〇梁》都是妄说。我考察:孔子的意图果实在《传》中,果真宣扬《经》而隐藏《传》,倘若《传》失传了,《经》不就成为无用的书了吗?况且孔子为什么不把《经》也隐藏起来呢?大概孔子的《经》,其意图本来已经分明,传之久远而失去其主旨,传经的人各自以其意训释;只有《左传》距离圣人的时代近,记载最广,考核较详,对《春秋》大有功劳,不是其他家所能比及的。所以说《左传》远胜于二家是可以的,说孔子的意图尽在《左传》则不可以。如果依据《公羊》、《〇梁》认为得到了圣人的意图则大错特错,如果取这两本书与《左传》参互考订则也有不可废弃之处。况且《左氏经》终于孔子去世,如果没有二家,怎么知道它止于获麟。所以现在《公羊》、《〇梁》并附录在《馀录》之后。
○孔门弟子通考
【凡称圣门诸贤有不可分系者,通录于此。】
“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论语先进篇》)
“冉牛、闵子、颜渊善于谈论德行。”(《孟子》)
“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同上)
“言语:宰我、子贡。”(《论语先进篇》)
“宰我、子贡善于说辞。”(《孟子》)
“宰我、子贡、有若智慧足以了解圣人。”(同上)
△辨荀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之说
“荀子子道篇”说:“子路问:鲁国大夫练祭后睡在床上,合乎礼吗?孔子说:‘我不知道。’子路出去,子贡问:‘练祭后睡在床上,合乎礼吗?’孔子说:‘
非礼也。’子贡出,谓子路曰:‘夫子无所不知,子问非也。礼,居是邦,不非其大夫。’”余按:《论语》孔子谓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後於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季氏旅於泰山,子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孔子於季孙、臧孙之失皆直指之而无所讳,所谓不非其大夫者安在乎?居是邦;不非其君,可也,即非父母之邦亦有臣之义焉;若不非其大夫则谄耳。孔子曰:“邦无道,危行言孙。”或不公言之於大廷广众以避祸则有之矣,非以是为礼也;况与门人私论於几席间,是是非非而遽为失礼乎!且练、祥、衤覃,丧之大节也,床不床,丧之常礼也,子路、子贡於此其讲之熟矣;是之未知而待临事之间,所谓“身通六艺”者安在乎?此必後人所妄▯,非孔子、子贡之事,故今不录。
译“这是不合礼制的。”子贡出来后,对子路说:“老师无所不知,你问的问题不对。礼制规定,居住在这个国家,就不应非议它的大夫。”我按:《论语》中孔子批评季氏“八佾舞于庭”,说“这都能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呢!”三家大夫用《雍》诗撤去祭品,孔子说:“‘助祭的是诸侯,天子庄严肃穆,’这怎么能用在三家的厅堂上!”孔子说:“臧文仲大概是窃据高位的人吧?知道柳下惠贤能却不让他任职!”孔子说:“臧武仲凭借防邑请求在鲁国立后,虽然说不胁迫君主,我也不相信!”季氏在泰山祭祀,孔子说:“难道说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懂礼吗!”孔子对于季孙、臧孙的过失都直接指出而毫不忌讳,所谓“不非议大夫”的道理在哪里呢?居住在这个国家,不非议国君,是可以的;即使是非议父母之邦,也有臣子的道义在;如果不非议大夫,那就是谄媚了。孔子说:“国家无道,行为要正直,言语要谦逊。”或许不在朝廷广众面前公开议论以避祸患是有的,但这并不是礼制;况且与门人在几席间私下讨论,明辨是非怎么就突然变成失礼了呢!而且练祭、祥祭、禫祭,是丧礼的大节;用不用床,是丧礼的常例,子路、子贡对此早已讲习熟练了;这些都不知道而要等到临事时才问,所谓“精通六艺”的人在哪里呢?这一定是后人妄加的,不是孔子、子贡的事,所以现在不收录。
“政事:冉有、季路。”(《论语先进篇》)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同上)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曰:‘然则从之者与?’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同上)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於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论语公冶长篇》)
“文学:子游、子夏。”(《论语先进篇》)
“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孟子》)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论语先进篇》)
△《檀弓》与《说苑》记除丧弹琴之异
《戴记檀弓篇》云:“子夏既除丧而见,予之琴,和之而不和,弹之而不成声,作而曰:‘哀未忘也!先王制礼而弗敢过也!’子张既除丧而见,予之琴,和之而和,弹之而成声,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至焉!’《说苑》亦载此事,而以不敢过者为闵子骞,不敢不及者为子夏,与《檀弓》正相反。盖皆得之传闻,是以彼此异辞。似《檀弓》为近古;然《檀弓》之诬者亦多,皆难取信。故今缺之。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论语佾公冶长篇》)
“闵子侍侧,ウウ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论语先进篇》)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於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於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於从政乎何有!’”(《论语雍也篇》)
“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彦。”(《论语先进篇》)
△《柴也章》未可断为孔子之言
此章或以为孔子之言,盖以诸贤皆称名之故。然观《论语》中称弟子亦有以名者,年饥之称有若,昼寝之称宰予,问耻之称宪,聚敛之称求是也,末可据是遂断以为圣人之言。章首既无“子曰”字,姑从《陈蔡章》之例可也。
△《史记》著弟子名籍之误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凡七十有七人,据司马氏谓弟子籍出於孔氏古文,其有事迹或年岁者三十有五人,而见於《论语》者二十有七人,然确有明征,决知其非误者,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子路、曾皙、子贡、原思、有子、曾子、宰我、冉有、公西华、子游、子夏、子张、樊迟、子羔、漆雕开、司马牛,仅二十人而已。其七人者,颜路以请车一见,公冶长以孔子妻之一见,子贱、澹台灭明以孔子与子游称之而各一见,巫马期则以陈司败之故而附见,皆无他事,亦无问答之语;惟南容凡三见,然仅“羿、▯”一问,而亦非质疑问难之比。考之他传记,惟子贱多言为孔子弟子者,其馀皆无由而决知其为弟子与否。且巫马期在昭公世已与孔子同朝,司败揖之以讥孔子,颇不似尝受业也者。而子游为武城宰,孔子始知灭明,是时孔子年已老矣,灭明又将何时受业於孔子乎?《列传》乃称其既已受业,退而修行,始有“不由径,非公事不见”之事,既与论语剌谬;又称其南游至江,从弟子三百人,孔子曰:“
译“擅长政事的,是冉有和季路。”(《论语·先进篇》)
“子路问:‘听到了就去做吗?’孔子说:‘有父兄在,怎么能听到了就去做呢!’冉有问:‘听到了就去做吗?’孔子说:‘听到了就去做。’公西华说:‘仲由问听到了就去做吗,您说有父兄在。冉求问听到了就去做吗,您说听到了就去做。赤感到困惑,冒昧地请问。’孔子说:‘冉求做事退缩,所以鼓励他;仲由胆量过人,所以抑制他。’”(同上)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以称为大臣吗?’孔子说:‘我以为你是问别的人,原来是问仲由和冉求啊!所谓大臣,是用正道侍奉君主,行不通就辞职。现在仲由和冉求,只能称为备位充数的臣子罢了。’季子然说:‘那么他们是顺从君主的人吗?’孔子说:‘杀父亲和君主的事,他们也不会顺从!’”(同上)
“孟武伯问:‘子路仁吗?’孔子说:‘不知道。’又问,孔子说:‘仲由啊,在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可以让他管理军赋,至于他是否仁,我不知道。’‘冉求怎么样?’孔子说:‘冉求啊,在千户人家的邑,或百辆兵车的卿大夫封地,可以让他做总管,至于他是否仁,我不知道。’‘公西赤怎么样?’孔子说:‘公西赤啊,穿着礼服站在朝廷上,可以让他接待宾客,至于他是否仁,我不知道。’”(《论语·公冶长篇》)
“擅长文学的,是子游、子夏。”(《论语·先进篇》)
“子夏、子游、子张都具备圣人的一种特质。”(《孟子》)
“子贡问:‘颛孙师和卜商谁更贤能?’孔子说:‘颛孙师做事过分,卜商做事达不到标准。’子贡说:‘那么颛孙师更好吗?’孔子说:‘过分和达不到标准是一样的。’”(《论语·先进篇》)
△《檀弓》与《说苑》记载除丧后弹琴的不同
《礼记·檀弓篇》说:“子夏刚除去丧服来见孔子,孔子给他琴,他调音而不和谐,弹奏而不能成曲,起身说:‘哀伤还没有忘记!先王制定了礼仪,我不敢超过它!’子张刚除去丧服来见孔子,孔子给他琴,他调音而和谐,弹奏而成曲,起身说:‘先王制定了礼仪,我不敢不达到标准!’《说苑》也记载了这件事,但把不敢超过礼制的人说成是闵子骞,把不敢达不到标准的人说成是子夏,与《檀弓》正好相反。大概都是听来的传闻,所以彼此说法不同。似乎《檀弓》更接近古意;然而《檀弓》中的错误也很多,都难以采信。所以现在缺略不论。
“孔子对子贡说:‘你和颜回谁更强?’子贡回答说:‘我怎敢和颜回相比!颜回听到一件事能推知十件事,我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孔子说:‘不如他啊,我赞同你,你确实不如他!’”(《论语·公冶长篇》)
“闵子侍立在旁边,恭敬温和的样子。子路,刚强的样子。冉有、子贡,温和快乐的样子。孔子高兴,说:‘像仲由这样的人,恐怕不得好死啊!’”(《论语·先进篇》)
“季康子问:‘仲由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仲由果断,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季康子说:‘端木赐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端木赐通达,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季康子说:‘冉求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冉求多才多艺,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论语·雍也篇》)
“高柴愚直;曾参迟钝;颛孙师偏激;仲由鲁莽。”(《论语·先进篇》)
△《柴也章》不能断定是孔子的话
这一章有人认为孔子的话,大概是因为各位贤人都称名的缘故。然而看《论语》中称呼弟子也有称名的,年饥荒时称有若,白天睡觉时称宰予,问耻辱时称宪,聚敛财富时称求,不能据此就断定这是圣人的话。章首既然没有“子曰”二字,暂且按照《陈蔡章》的例子处理吧。
△《史记》记载弟子名册的错误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共有七十七人,根据司马迁所说弟子名册出自孔氏古文,其中有事迹或年龄的有三十五人,而在《论语》中出现的有二十七人,然而确实有明确证据,断定其没有错误的,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子路、曾皙、子贡、原思、有子、曾子、宰我、冉有、公西华、子游、子夏、子张、樊迟、子羔、漆雕开、司马牛,仅仅二十人而已。那七个人,颜路因为请求车子出现一次,公冶长因为孔子把女儿嫁给他出现一次,宓子贱、澹台灭明因为孔子与子游称赞他们而各出现一次,巫马期则因为陈司败的缘故附带出现,都没有其他事迹,也没有问答的话;只有南容出现三次,然而仅有“羿、〇”一问,也不是质疑问难之比。考察其他传记,只有子贱多言为孔子弟子,其余都无法决断他们是否为弟子。况且巫马期在昭公时代已与孔子同朝,司败作揖以讥讽孔子,颇不像曾经受业的样子。而子游做武城宰,孔子才知道灭明,这时孔子年纪已经老了,灭明又将何时在孔子门下受业呢?《列传》却称他既已受业,退而修行,才有“不走小路,非公务不见”的事,既与《论语》相矛盾;又称他南游至江,跟随弟子三百人,孔子说:“
吾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则其说益舛而其年亦益不符矣。故谓子贱为弟子,近是;谓颜路等三人为弟子,或然;谓期与灭明为弟子,则恐不然也。至於公伯寮者,更无馀事,但以▯子路见?是时孔子为鲁司寇,子路为季氏宰,方相倚以行道,▯子路即所以撼孔子,乌有七十子而肯为是者哉!其无事迹年岁者四十有二人,皆不见於《论语》,而有见於《左传》者二人;然确有明征者,秦丕兹一人而已(《史记》作“秦商字子丕”);颜高虽见於《左传》,然观其事殊不类孔子之弟子也。其馀共四十有八人,皆不见於经传;然南瞿、季次其事迹犹粗具於本传,其名字复间见於他篇,或当不误;而自梁▯以下六人(有年岁者),自冉季以下,秦商、颜高以外四十人(无年岁者),并无事迹可考,则固无从而知其诚然与否也。由是观之,孔氏古文或非当时之书;不则孔氏古文不误而司马氏误焉,亦未可知。观於《史记》所引《尚书》、《左传》中事亦往往有舛者,则是篇岂可以尽信乎哉!《家语弟子解篇》其数与《史记》同,而名字或与《史记》异,且删《史记》三人,别有琴张、陈亢、县▯以合其数。余按:琴张见於《孟子左传》,补之良是;但谓琴张即牢,未知所本。县▯亦无所考。若陈亢,乃尊子贡而轻视孔子者,孟子所谓“中心悦而诚服”者必不如是。且《论语》中,亢凡两问子贡:一问伯鱼,而绝未曾一问孔子;《论语》中,门人未有相称以子者,而亢称伯鱼、子贡皆以子,则亢乃子贡、伯鱼之後辈,非孔子弟子也明矣。又有《文翁图》者,所载弟子止七十有二人,而中有申枨、林放、申堂、遽伯玉,则又《史记》、《家语》之所无者。按:申枨见於《论语》,其前後章皆论弟子为人,而孔子名之亦如诸弟子,补之近是。申堂不见於经传,林放虽见於《论语》而无明文,皆难悬定。至蘧伯玉,其出近关在鲁襄公之十四年,是时已为大夫,齿长矣,後八年而孔子始生,比孔子之冠也则伯玉已老矣,夫安得列之於弟子内乎!又有见於《孟子》而三家皆不之载者一人,曰牧皮。大抵诸家皆各据其所传,而《史记》为近古;《家语》、《文翁图》又似参以己意而去取之者,尤不足以为据。概删之则不可,尽信之亦未安。故今据《史记》文,定其所可知者颜渊至司马牛及子贱、秦丕兹二十有二人,而参以《孟子》、《家语》、《文翁图》增牧皮、琴张、申枨三人,并颜路等三人,商瞿等二人,共三十人。其馀甚可疑者删之,无可考者存而不论可也。
译我凭外貌来评判人,因此在子羽身上犯了错误。”那么这种说法就愈发错误,而且他们的年龄也愈发不符了。所以说子贱是弟子,比较接近事实;说颜路等三人是弟子,或许有可能;说期与灭明是弟子,恐怕就不对了。至于公伯寮,更没有别的事迹,只是以“子路见”来动摇孔子?当时孔子担任鲁国司寇,子路担任季氏的家宰,正相互倚仗来推行道义,动摇子路也就是动摇孔子,难道会有七十位弟子肯做这种事吗!那四十位没有事迹和年龄记载的人,都不见于《论语》,而在《左传》中有记载的有两人;然而确实有明确证据的,只有秦丕兹一人(《史记》写作“秦商字子丕”);颜高虽然见于《左传》,但看他的事迹,很不像孔子的弟子。其余共四十八人,都不见于经传;然而南瞿、季次的事迹在本传中还大致具备,他们的名字又偶尔见于其他篇章,或许应当没有错误;而从梁〇以下六人(有年龄记载的),从冉季以下,除秦商、颜高以外的四十人(无年龄记载的),并没有事迹可考,那么本来就无法知道他们是否确实如此。由此看来,孔氏古文或许不是当时的书;不然就是孔氏古文没有错误而司马氏错了,也未可知。看《史记》所引用的《尚书》、《左传》中的事情也往往有错误,那么这一篇难道可以完全相信吗!《家语弟子解篇》的人数与《史记》相同,而名字有时与《史记》不同,并且删去了《史记》中的三人,另外增加了琴张、陈亢、县〇以凑足人数。我按:琴张见于《孟子》《左传》,补充他是很对的;但说琴张就是牢,不知道依据什么。县〇也没有可考证的。至于陈亢,是尊奉子贡而轻视孔子的人,孟子所说的“内心喜悦而真诚信服”的人必定不是这样。而且在《论语》中,亢两次问子贡:一次问伯鱼,却从未问过孔子;《论语》中,门人没有互相称“子”的,而亢称伯鱼、子贡都称“子”,那么亢是子贡、伯鱼的后辈,不是孔子的弟子是很明显的。又有《文翁图》,所载弟子只有七十二人,其中有申枨、林放、申堂、遽伯玉,这又是《史记》、《家语》所没有的。按:申枨见于《论语》,其前后章节都在论述弟子的为人,而孔子称呼他也像称呼其他弟子一样,补充他比较接近事实。申堂不见于经传,林放虽然见于《论语》但没有明确记载,都难以凭空断定。至于蘧伯玉,他出仕接近关境在鲁襄公十四年,那时已经是大夫,年纪大了,八年后孔子才出生,等到孔子行冠礼时伯玉已经老了,怎么能把他列在弟子之中呢!又有见于《孟子》而三家都不记载的一人,叫牧皮。大概各家都各自依据他们所传承的资料,而《史记》较为接近古本;《家语》、《文翁图》又似乎掺杂了个人意见而取舍,更不足以作为依据。一概删去则不可以,完全相信也不妥当。所以现在依据《史记》的文字,确定可以知道的从颜渊到司马牛以及子贱、秦丕兹共二十二人,并参考《孟子》、《家语》、《文翁图》增加牧皮、琴张、申枨三人,连同颜路等三人,商瞿等二人,共三十人。其余非常可疑的删去,无法考证的保留而不加评论就可以了。
△《史记》著弟子国邑之误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著其国邑者凡七人:颜子,鲁人;子贡,卫人;子游,吴人;子张,陈人;公冶长,齐人,皆以国著;曾子,南武城人;子路,卞人,皆以邑著。以余考之,惟颜子、子贡为不误耳。何者?颜氏之著名於鲁者多矣,《春秋传》有颜高、颜羽、颜息,《吕览》亦有颜阖,则颜子为鲁人可信也。《春秋传》,艾陵之役,吴子赐叔孙甲,卫赐进曰:“州仇奉甲从君而拜。”则子贡为卫人亦无疑也。若子张,乃颛孙之後也,颛孙於庄二十二年自齐奔鲁,历闵、僖、文、宣、成、襄、昭、定,至哀公凡十世,子张之非陈人明矣。盖因其先世出自陈,而传之者遂误以为陈人耳。若子张为陈人,则孔子亦将为宋人乎?孔子弟子,鲁人为多;其次则卫、齐、宋,皆邻国也;吴之去鲁远矣,若涉数千里而北学於中国,此不可多得之事。传记所记子游言行多矣,何以皆无一言及之?且孔子没後,有子、曾子、子夏、子张与子游相问答之言甚多,悼公之吊有若也子游摈,武叔之母之死也子游在鲁,而鲁之县子、公叔戌亦皆与子游游,子游之非吴人明矣。而子张之子申详,子游之子言思亦仍居鲁,是二子固世为鲁人矣,安得以为陈人吴人也哉!公父蜀▯,公父之後也,则公冶长亦当为公冶之後。襄公之自楚归也,季孙使公冶问,则公冶,鲁大夫也,然则长亦非齐人矣。南武城者,鲁南境之邑,吴越至鲁之冲,即子游为宰之地也。《孟子》书载曾子居武城,有越寇而曾子去,孟子曰:“曾子,师也,父兄也。”则曾子非武城人明甚;司马氏盖见《孟子》书中有居武城之文而遂误以为武城人耳。惟子路之为卞人未有以见其不然;然六人之中,得者二而失者四焉,则亦未有以见其必然。故今惟於颜子、子贡采《史记》文注之,馀皆缺焉。
△《史记》著弟子年岁之误
《弟子列传》有年岁者凡二十有三人,其文盖有所本,然亦不能无误。何者?孔子称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则是子贱已成德矣,其亲师取友已历有年矣;而《列传》谓其少孔子四十九岁,则当孔子卒时年仅二十有五,成德安能如是速乎?吴之伐鲁也,微虎欲宵攻王舍,有若踊於幕庭,当是少壮时事;而《列传》谓其少孔子十三岁,则当伐鲁之时年已五十有四,力已衰矣;又不应孔子存时无所表见,至孔子没後而与诸弟子问答甚多也。《论语》多以子路、冉有并称;季康子之问从政也以由、赐、求,孟武伯之问仁也以由、求、赤;其年皆似不甚远者,而列传谓子路少孔子九岁,冉有少孔子二十九岁,子贡少孔子三十一岁,公西华少孔子四十二岁,年之相隔太远,恐未必尽然也。由是言之,《史记》弟子之年不过得其彷佛而已,不可尽指为实。故今悉不录。
○《论语》源流附考
《论语》,《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中,两《子张》。(如淳曰:“分《尧曰篇》後‘子张问何如可以从政’已下为篇,名曰《从政》。”)〕《齐》二十二篇。〔多《问王》、《知道》。(如淳曰:“《问王》、《知道》,皆篇名也。”)〕《鲁》二十篇,《传》十九篇。(师古曰:“解释《论语》意者。”)《孔子家语》二十七卷。(师古曰:“非今所有《家语》。”)
“传《齐论》者,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御史大夫贡禹、尚书令五鹿充宗、胶东庸生,唯王阳名家。”(师古曰:王吉,字子阳,故谓之王阳。)传《鲁论语》者,常山都尉龚奋、长信少府夏侯胜、丞相韦贤、鲁扶卿、前将军萧望之、安昌侯张禹,皆名家,张氏最後而行於世。(以上并《汉书艺文志》)
“汉中垒校尉刘向言:《鲁论语》二十篇皆孔子弟子记诸善言也;太子太傅夏侯胜、前将军萧望之、丞相韦贤及子玄成等传之。《齐论语》二十二篇,其二十篇中章句颇多於《鲁论》;琅邪王卿及胶东庸生、昌邑中尉王吉皆以教授。故有《鲁论》
译△《史记》记载弟子国籍的谬误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中记载了弟子国籍的共有七人:颜回,是鲁国人;子贡,是卫国人;子游,是吴国人;子张,是陈国人;公冶长,是齐国人,这些都是以国家来记载的;曾子,是南武城人;子路,是卞邑人,这些都是以邑名来记载的。根据我的考证,只有颜回、子贡的记载没有错误。为什么呢?颜氏在鲁国出名的人很多,《春秋传》中有颜高、颜羽、颜息,《吕览》中也有颜阖,那么颜回是鲁国人是可以相信的。《春秋传》记载,在艾陵之战中,吴王赐给叔孙甲铠甲,卫赐进言说:“州仇捧着铠甲跟随国君拜谢。”那么子贡是卫国人也没有疑问了。至于子张,他是颛孙的后代,颛孙在鲁庄公二十二年从齐国逃到鲁国,历经闵公、僖公、文公、宣公、成公、襄公、昭公、定公,到哀公共十代,子张不是陈国人是很明显的。大概因为他的祖先出自陈国,所以传述的人就误以为他是陈国人。如果子张是陈国人,那么孔子难道也是宋国人吗?孔子的弟子中,鲁国人最多;其次则是卫、齐、宋,这些都是邻国;吴国距离鲁国很远了,如果跋涉数千里向北到中国求学,这是很难得的事情。传记中记载子游的言行很多,为什么没有一句话提到这一点?况且孔子去世后,有若、曾子、子夏、子张与子游互相问答的话很多,悼公吊唁有若时子游担任傧相,武叔母亲去世时子游在鲁国,而鲁国的县子、公叔戌也都与子游交往,子游不是吴国人是很明显的。而子张的儿子申详,子游的儿子言思也仍然居住在鲁国,这两个人本来就是世世代代的鲁国人,怎么能认为他们是陈国人、吴国人呢!公父蜀,是公父的后代,那么公冶长也应当是公冶的后代。襄公从楚国回来时,季孙派公冶去问候,那么公冶是鲁国的大夫,这样看来公冶长也不是齐国人。南武城,是鲁国南部的邑,是吴越通往鲁国的要冲,也就是子游担任邑宰的地方。《孟子》一书记载曾子居住在武城,有越国入侵而曾子离开,孟子说:“曾子,是老师,是父兄。”那么曾子不是武城人是很明显的;司马迁大概是看到《孟子》一书中有居住在武城的文字,于是误以为他是武城人。只有子路是卞邑人,没有证据表明这是不对的;然而在六个人中,正确的只有两个,错误的有四个,那么也不能证明这一定是正确的。所以现在只在颜回、子贡的条目下采用《史记》的文字加以注释,其余的都空缺不录。
△《史记》记载弟子年龄的谬误
《弟子列传》中记载了年龄的共有二十三人,这些文字大概有所依据,然而也不能没有错误。为什么呢?孔子称赞子贱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如果鲁国没有君子,他从哪里学到这些呢!”这说明子贱已经成就了德行,他亲近老师、结交朋友已经有很多年了;而《列传》说子贱比孔子小四十九岁,那么当孔子去世时他只有二十五岁,成就德行怎么能这么快呢?吴国攻打鲁国时,微虎想要夜间攻打王舍,有若在幕庭上跳跃,这应当是年轻力壮时的事;而《列传》说有若比孔子小十三岁,那么当吴国攻打鲁国时他已经五十四岁了,体力已经衰退了;又不应该孔子在世时没有表现,等到孔子去世后反而与各位弟子有很多问答。《论语》中常常把子路、冉有并列称呼;季康子问如何治理政事时提到由、赐、求,孟武伯问什么是仁时提到由、求、赤;他们的年龄似乎相差不远,而《列传》说子路比孔子小九岁,冉有比孔子小二十九岁,子贡比孔子小三十一岁,公西华比孔子小四十二岁,年龄相差太远,恐怕未必完全如此。由此说来,《史记》中弟子的年龄不过是大概而已,不能完全当作事实。所以现在全部不收录。
○《论语》源流附考
《论语》,古文本有二十一篇。〔出自孔子旧宅壁中,包含两篇《子张》。(如淳说:“将《尧曰篇》后面‘子张问何如可以从政’以下分为一篇,名叫《从政》。”)〕齐文本有二十二篇。〔多出《问王》、《知道》两篇。(如淳说:“《问王》、《知道》,都是篇名。”)〕鲁文本有二十篇,传本有十九篇。(师古说:“解释《论语》意旨的。”)《孔子家语》有二十七卷。(师古说:“不是现在所有的《家语》。”)
“传授《齐论语》的,有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御史大夫贡禹、尚书令五鹿充宗、胶东庸生,只有王阳成为名家。”(师古说:王吉,字子阳,所以称为王阳。)传授《鲁论语》的,有常山都尉龚奋、长信少府夏侯胜、丞相韦贤、鲁扶卿、前将军萧望之、安昌侯张禹,都成为名家,张氏最后成书并在世间流行。(以上都出自《汉书·艺文志》)
“汉中垒校尉刘向说:《鲁论语》二十篇都是孔子弟子记录的各种善言;太子太傅夏侯胜、前将军萧望之、丞相韦贤以及他的儿子韦玄成等人传授它。《齐论语》二十二篇,其中二十篇的章句比《鲁论》多;琅邪王卿以及胶东庸生、昌邑中尉王吉都以此教授。所以有《鲁论》
,有《齐论》。鲁共王时,尝欲以孔子宅为宫,坏,得《古文论语》。《齐论》有《问王》、《知道》,多於《鲁论》二篇;《古论》亦无此二篇,分《尧曰》下章‘子张问’以为一篇,有两《子张》,凡二十一篇,篇次不与《齐》、《鲁》论同。”〔(《新论》云:“文异者四百馀字。”)《论语集解序》〕
译有《齐论》。鲁共王时,曾想把孔子的住宅改建为宫殿,拆毁房屋时,得到了《古文论语》。《齐论》中有《问王》、《知道》两篇,比《鲁论》多出这两篇;《古论》也没有这两篇,而是把《尧曰》篇下章“子张问”的部分单独分为一篇,因此有两篇《子张》,总共二十一篇,篇章次序与《齐论》、《鲁论》不同。”〔(《新论》说:“文字不同的有四百多字。”)《论语集解序》〕
△《齐论》多後人附会
按:同一《论语》也而有《齐》、《鲁》之异,有多寡之殊,则《论语》一书固有後人之所续入,非尽圣门之原本也。《齐论》既多《问王》、《知道》二篇,而二十篇中章句复多於《鲁论》,则《齐论》之中後人所附会者尤多,又非《鲁论》之可此矣。
“初,禹为师,以上难数对己问经,为《论语章句》献之。始,鲁扶卿及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皆说《论语》,篇第或异。禹先事王阳,後从庸生,采获所安,最後出而尊贵。诸儒为之语曰:‘欲为《论》,念张文。’由是学者多从张氏,馀家寝微。”(《汉书张禹传》)
“安昌侯张禹本受《鲁论》,兼讲《齐说》,善者从之,号曰《张侯论》为世所贵;包氏、周氏《章句》出焉。《古论》,唯博士孔安国为之训解,而世不传。”(《论语集解序》)
“张禹本授《鲁论》,晚讲《齐论》;後遂合而考之,删其烦惑,除去《齐论问王》、《知道》二篇,从《鲁论》二十篇为定,号《张侯论》。当世重之,周氏、包氏为之章句。”(《隋书经籍志》)
△东汉所行为张禹更定之《论语》
按:《汉书》称“篇第或异”、又称张禹“采获所安”,则禹固尝更定《论语》篇章:其篇目虽定从《鲁论》,其文实兼采於《齐论》,非汉初龚奋所传《鲁论》之旧本也。言“学者多从张氏,馀家寝微”,《集解》、《隋书》亦谓“《张侯论》,包、周为之章句”,则是东汉之所行者乃禹所更定之《论语》,非古之《论语》矣。
△张禹更定《论语》之谬
按:禹学识浅陋,岂足以知圣人,但当谨守师传,不敢增减,或不至大谬耳。乃擅更定《论语》,必有不当存而存,不当采而采者。况禹附会王氏以保富贵,卒成王莽篡弑之祸,《公山》、《佛▯》两章安知非其有意采之以入《鲁论》为己解嘲地乎?
“汉末,大司农郑玄就《鲁论》篇章考之《齐》、《古》,为之注。近故司空陈群,太常王肃,博士周生烈皆为义说。前世传授师说虽有异同,不为训解;中间为之训解,至於今多矣,所见不同,互有得失。今集诸家之善,记其姓名,有不安者颇为改易,名曰《论语集解》。”(《论语集解序》)
“汉末,郑玄以《张侯论》为本,参考《齐论》、《古论》而为之注。魏司空陈群、太常王肃、博士周生烈皆为义说。吏部尚书何晏又为《集解》。是後诸儒多为之注,《齐论》遂亡,《古论》先无师说。梁、陈之时,唯郑玄、何晏立於国学,而郑氏甚微。周、齐,郑学独立。至隋,何、郑并行,郑氏盛於人间。”(《隋书经籍志》)
△郑玄所注《论语》即张禹更定本
按此文,则康成所注之《鲁论》即张禹所定之《鲁论》,其中固杂有《齐论》,非汉初之《鲁论》矣。故今《论语》称为《鲁论》,而或以《季氏》一篇为《齐论》。然则《论语》一书中未必无一二篇之可疑,一篇中未必无一二章之可疑者也。学者当统全书而熟玩之,以求圣人之意,其有一二章之不类者,不得以此疑圣人,或曲为圣人解也。
△王充、郑玄之谬
按:当东汉之世,去古未远,《齐》、《古》尚存,犹可考证。王充既知公山、佛▯之往之为非义,即当别其同异,考其年世,辨其真伪而去取之,若赵岐之删《孟子外篇》者然,岂非圣门功臣;乃反据此以让圣人之失,何其谬也!至於康成,负一代之重望,乃於《论语》参考《齐》、《古》为之注,而於篇章无所区别,致使後人无可考证,亦何其疏阔也!
△圣言不可谬遵
按:圣人之言,天下後世所当共遵也。然必真为圣人之言则可,非▯为圣人之言而亦当遵也。述少年时,尝在府应岁试,忽有人持先君书至,寄物二事,且命述与其人换卷。述念先君平日一言一动无不合乎义者,不应忽有此举,意甚疑之,遂不从命。试毕,归而请之,果他人所伪为也。故能言於平日,则不至
译△《齐论》多有后人附会的内容
按:同一部《论语》却有《齐论》、《鲁论》的差异,篇章数量有多有少,那么《论语》这本书本来就有后人续入的内容,并非全是孔子门徒原本的记录。《齐论》既然多了《问王》、《知道》两篇,而且二十篇中的章句又比《鲁论》多,那么《齐论》中后人附会的内容就更多了,这又不同于《鲁论》可以这样看待了。
“起初,张禹担任老师,因为皇上难以多次亲自询问经义,于是编写了《论语章句》献给皇上。起初,鲁扶卿以及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都讲解《论语》,篇章次序有的不同。张禹先师从王阳,后来跟随庸生,采纳自己认为妥当的说法,最后出仕而地位尊贵。各位儒生为此说:‘想要研究《论语》,就要念张文的说法。’因此学者多跟随张氏,其他各家逐渐衰微。”(《汉书·张禹传》)
“安昌侯张禹原本学习《鲁论》,兼讲《齐论》的说法,好的就采纳,号称《张侯论》,被世人珍视;包氏、周氏的《章句》由此产生。《古论》,只有博士孔安国为之训解,而在世间没有流传。”(《论语集解序》)
“张禹原本传授《鲁论》,晚年讲解《齐论》;后来便将二者合并考证,删去烦琐迷惑的内容,除去《齐论》中的《问王》、《知道》两篇,依照《鲁论》二十篇作为定本,号称《张侯论》。当时世人重视它,周氏、包氏为之作章句。”(《隋书·经籍志》)
△东汉所通行的是张禹更定后的《论语》
按:《汉书》称“篇章次序有的不同”,又称张禹“采纳自己认为妥当的说法”,那么张禹确实曾经更定《论语》的篇章:其篇目虽然确定依照《鲁论》,但其文字实际上兼采了《齐论》,并非汉初龚奋所传的《鲁论》旧本。说“学者多跟随张氏,其他各家逐渐衰微”,《集解》、《隋书》也说“《张侯论》,包氏、周氏为之作章句”,那么东汉所通行的乃是张禹更定后的《论语》,并非古时的《论语》了。
△张禹更定《论语》的错误
按:张禹学识浅陋,哪里足以理解圣人,但他如果谨慎遵守师传,不敢增减,或许不至于大错特错。他却擅自更定《论语》,必定有不该保留而保留、不该采纳而采纳的地方。况且张禹依附王氏以保全富贵,最终酿成王莽篡位弑君的祸患,《公山》、《佛肸》两章怎知不是他有意采入《鲁论》为自己解嘲的呢?
“汉末,大司农郑玄就《鲁论》的篇章考证《齐论》、《古论》,为之作注。近故司空陈群,太常王肃,博士周生烈都为之作义说。前世传授师说虽有异同,不作训解;中间为之训解,直到今天很多了,所见不同,互有得失。现在汇集诸家的优点,记下他们的姓名,有不妥当的地方颇为改易,名叫《论语集解》。”(《论语集解序》)
“汉末,郑玄以《张侯论》为本,参考《齐论》、《古论》为之作注。魏司空陈群、太常王肃、博士周生烈都为之作义说。吏部尚书何晏又作《集解》。此后诸儒多为之作注,《齐论》于是亡佚,《古论》原本就没有师说。梁、陈之时,只有郑玄、何晏立于国学,而郑氏学说很微弱。周、齐时期,郑学独立。到了隋朝,何、郑并行,郑氏学说在民间兴盛。”(《隋书·经籍志》)
△郑玄所注《论语》即是张禹更定本
按此文章,那么康成(郑玄)所注的《鲁论》即是张禹所定的《鲁论》,其中固然杂有《齐论》,并非汉初的《鲁论》了。所以现在的《论语》称为《鲁论》,而有人把《季氏》一篇当作《齐论》。那么《论语》一书中未必没有一两篇可疑的,一篇中未必没有一两章可疑的。学者应当通观全书而仔细玩味,以求圣人的意旨,其中有一两章不类的,不能因此怀疑圣人,或者曲意为圣人辩解。
△王充、郑玄的错误
按:在东汉时期,距离古代不远,《齐论》、《古论》尚存,还可以考证。王充既然知道公山、佛肸以往的行为不合道义,就应当辨别它们的同异,考证它们的年代,辨明真伪而取舍,像赵岐删去《孟子外篇》那样,岂不是圣门的功臣;反而据此指责圣人的过失,多么荒谬啊!至于康成(郑玄),负有一代的重望,却在《论语》中参考《齐论》、《古论》为之作注,而对篇章不加区别,致使后人无可考证,也是多么疏阔啊!
△圣人的言论不可错误地遵从
按:圣人的言论,是天下后世所应当共同遵从的。然而必须是真正的圣人言论才可以,不是真正的圣人言论也应当遵从吗?述(作者自称)少年时,曾在府中参加岁试,忽然有人拿着先父的书来,寄了两件物品,并且命令述与那人交换试卷。述想先父平日一言一行无不合乎道义,不应忽然有此举,心里非常怀疑,于是没有听从命令。考试结束后,回家请问先父,果然是他人伪装的。所以能在平日明辨,就不至于
见欺於一时。窃谓学者之於圣人亦当如是。故今备考《论语》源流载之,使人知世所传之《鲁论》在汉时不无异同更改,是以圣谟洋洋之中间有一二章之可疑者,学者不可不别而观之也。
译被当时的人所欺骗。我私下认为,学者对待圣人,也应当像这样。所以现在考证《论语》的源流并记载下来,让世人知道当时流传的《鲁论》在汉代并非没有差异和改动,因此在那浩瀚广博的圣人言论中,有一两章值得怀疑的地方,学者不能不加以辨别并仔细审视。
△自述研究《论语》经历
余五六岁时,始授《论语》,知诵之耳,不求其义也。近二十,始究心书理,於《公山》、《佛▯》两章颇疑其事不经,然未敢自信也。逾四十後,考孔子事迹先後,始知其年世不符,必後人所伪撰,然犹未识其所以入《论语》之由也。六十馀岁,因酌定《洙泗馀录》,始取《论语》源流而细考之,乃知在秦、汉时传《齐》、《鲁》论者不无有所增入,而为张禹采而合之,始决然有以自信而无疑。故录其详,附载於此。然世之学者惟知玩讲章,作举业,未尝有人究其义理,考其首尾,辨其源流者,无怪乎其见而大骇,终不以余言为然也!
○附孔检讨《大戴记补注序录》
《家语》者,先儒马昭之徒以为王肃增加。肃横诋郑君,自为《圣证论》,其说不见经据,皆借证於《家语》。大抵抄撮《二记》,采集诸子,而古文奥解悉润色之,使易通俗读;唯《问郊》、《五帝》之等传记所无者,斯与肃说若合符券。其为依▯,不言已明。《公冠篇》述孝昭冠辞,云“陛下”者,谓昭帝也;“文、武”者,谓汉文帝、武帝也。而肃窃其文,遂并列为成王冠颂。是尚不能寻章摘句。举此一隅,谬陋弥显。况以礼是郑学,无取妄滋异端,故於《家语》殊文别读独置而弗论也。
余昔会试时,曾与检讨相识,年甚少也。数十年不相见,不意其学刻苦如是。《考信录》既成後,始见此书,因其论《家语》与余所见同,附录其文於此。
(颉刚案:此篇原载书首,今为改置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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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事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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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颉刚按:原木无此序,今依《三代考信录》例,由《提要》卷下录出置此。)
孟子何以别为录也?传道之功大也。
孔子之时,王道犹存,异说未起,故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於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战国时则不然,处士横议:杨、墨之言盈天下,即儒者所著述亦多传而失真。赖孟子缕陈而详辨之,井田封建之制,仁义性善之旨,帝王圣贤之事,然後大明而得传於後世。向无孟子,不但异端之说之惑世也,即《周官》、《戴记》、《国语》、《逸周书》等书所述,亦无从辨其是非真伪而识圣道之真。故唐韩子称:“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某。”又云:“学圣人当自孟子始。”然则孟子之於孔子,犹周公之於文、武;文、武非周公则制作不详,孔子非孟子则传流多失;甚矣孟子之有功於道者大也!
孔子门人之事虽旁见於他书而首尾多难考;惟《孟子》七篇中,适梁、游齐,居滕,至鲁,皆备载之,不难考其先後,故别为录以明之也。又此七篇皆弟子所纂述以传於後世者,其功亦不可没,故并附於孟子之後。
●卷上
○在邹
【补】“孟轲,驺人也。”(《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辨孟母三迁之说
《列女传》云:“孟轲之母,其舍近墓。孟子之少也,嬉戏为墓间之事,踊跃筑埋。孟母曰:‘此非所以居子也!’乃去舍市。其嬉戏为贾▯。孟母曰:‘此非所以居子也!’乃徒舍学宫之旁。其嬉戏乃设俎豆揖让进退。孟母曰:‘此真可以居子矣!’遂居之。”余按:孟母教子之善当非无故而云然者,即三迁之事亦容或有之,然谓孟子云云者则必无之事也。孔子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孟子曰:“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人之相远固由於习,然大圣贤之生必与众异:必不尽随流俗为转移。孟子虽幼,安得遂与市井墟墓之群儿无以异乎!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然则孟子亦当如是。使孟子幼时绝不知自异於群儿,则孟子壮时亦安能自异於战国纵横之徒哉!且孟母既知墓侧之不可居,则何不即择学宫之旁而迁之,乃又卜居於市侧乎?《国语》称文王曰:“
译△自述研究《论语》经历
我五六岁时,开始学习《论语》,只知道诵读罢了,并不探求其中的义理。将近二十岁时,才开始用心钻研书中的道理,对《公山》、《佛肸》这两章所记载的事情颇为怀疑,认为不合常理,然而不敢自信。过了四十岁以后,考证孔子事迹的先后顺序,才知道其年代不符,必定是后人伪托撰写的,然而仍然不知道它们为何会进入《论语》的原因。六十多岁时,因为斟酌确定《洙泗馀录》,才开始选取《论语》的源流进行详细考证,才知道在秦、汉时期传授《齐论》、《鲁论》的人无不有所增入,而由张禹采集合并,这才决然有了自信而不再怀疑。所以记录其详情,附载在这里。然而世间的学者只知道玩味讲解章句,做科举文章,不曾有人探究其义理,考证其首尾,辨别其源流,难怪他们看到后大为惊骇,最终不认为我的话是对的!
○附孔检讨《大戴记补注序录》
《孔子家语》一书,前代儒者马昭等人认为是王肃增补的。王肃肆意诋毁郑玄,自己撰写《圣证论》,他的说法没有经典依据,都借《家语》来证明。大体上是抄撮《大戴礼记》、《小戴礼记》,采集诸子百家,而将古文中深奥的解释全部润色,使之易于通俗阅读;只有《问郊》、《五帝》等传记所没有的内容,这与王肃的说法完全吻合。它是依附伪造的,不言而喻。《公冠篇》叙述汉昭帝冠礼的辞令,说“陛下”,是指汉昭帝;“文、武”,是指汉文帝、汉武帝。而王肃窃取其文,于是并列作为周成王冠礼的颂辞。这尚且不能寻章摘句。举出这一隅,谬误浅陋更加明显。况且礼学是郑玄的学问,没有理由妄自滋生异端,所以对于《家语》中不同的文字和解读,独自放置而不加评论。
我过去参加会试时,曾与孔检讨相识,那时他还很年轻。几十年没有见面,没想到他的学问刻苦到如此程度。《考信录》写成后,才看到这本书,因为他的《家语》论断与我的看法相同,所以附录他的文章在这里。
(颉刚案:此篇原载书首,现在改为放置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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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事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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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颉刚按:原书没有此序,现在依照《三代考信录》的体例,从《提要》卷下摘录出来放置于此。)
孟子为什么单独编录呢?因为他传道的功劳很大。
孔子时代,王道还存在,异端学说尚未兴起,所以子贡说:“文王、武王的道没有坠落在地上,而在人身上,贤者识其大体,不贤者识其小体,没有不含有文王、武王之道的。”战国时期则不然,处士纵横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即使儒者所著的书籍也多流传而失真。依靠孟子详细陈述并详尽辨析,井田封建的制度,仁义性善的宗旨,帝王圣贤的事迹,然后才大明而得以传于后世。假如没有孟子,不但异端学说迷惑世人,即使《周官》、《戴记》、《国语》、《逸周书》等书所述,也无法辨别其是非真伪而认识圣道的真相。所以唐代韩愈称:“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某。”又说:“学习圣人应当从孟子开始。”那么孟子对于孔子,就像周公对于文王、武王;文王、武王没有周公则制度不详细,孔子没有孟子则流传多有缺失;孟子对于道的功劳真是很大啊!
孔子门人的事迹虽然在其他书中旁见,但首尾大多难以考证;只有《孟子》七篇中,适梁、游齐,居滕,至鲁,都详细记载,不难考证其先后,所以单独编录以阐明它。又这七篇都是弟子编纂叙述以传于后世的,他们的功劳也不可埋没,所以一并附在孟子之后。
●卷上
○在邹
【补】“孟轲,邹国人。”(《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辨孟母三迁之说
《列女传》说:“孟轲的母亲,她的家靠近墓地。孟子小时候,嬉戏做墓间的事情,跳跃着筑坟埋葬。孟母说:‘这不是用来安置孩子的地方!’于是离开家搬到市场。他嬉戏做买卖的事。孟母说:‘这不是用来安置孩子的地方!’于是搬家到学宫旁边。他嬉戏就摆设俎豆,作揖让进退。孟母说:‘这真正可以用来安置孩子了!’于是住在那里。”我按:孟母教子之善当然不是无故而说的,即使三迁之事也容或有之,然而说孟子云云则必定是没有的事。孔子说:“只有上智与下愚不移。”孟子说:“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人的相差固然由于习染,然而大圣贤的生来必定与众人不同:必定不会完全随流俗而转移。孟子虽然年幼,怎么就能与市井墟墓的群儿没有区别呢!孟子说:“舜住在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行,像决开江河,沛然莫之能御。”那么孟子也应当如此。假如孟子幼时完全不知道自异于群儿,那么孟子壮时又怎么能自异于战国纵横之徒呢!况且孟母既然知道墓侧不可居,那么为什么不立即选择学宫旁边而迁居,却又卜居於市侧呢?《国语》称文王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