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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考信录三十九

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568–587 段

子,其先盖皆本之於七十子;虽不能无传流之误,要大概为近古。其後燕韩婴亦传《诗》,然其源流未必能逮齐、鲁之醇。最後《毛诗》始出,卫宏为之作《序》,多傅会於《春秋传》文以欺当世,否亦强为之说而实以人与事。学者不加细考,以为真有所传,遂谓其书优於《三家》,从而注之笺之。由是《毛诗》盛行,《三家》渐微。逮於晋、魏,《齐》、《鲁》之《诗》遂亡,《韩诗》亦不复行於世,学者所见惟有《毛诗》,童而习之,不复知有他说,虽淹博好古之士皆以为《经》之本旨固然,而《诗》之旨亦晦矣。

译子夏的学说,其源头大概都本于孔子的七十位弟子;虽然难免没有流传过程中的错误,但大体上还是接近古义的。后来燕人韩婴也传授《诗经》,然而他的源流未必能赶上齐、鲁两家的纯正。最后《毛诗》才出现,卫宏为它作《序》,多牵强附会于《春秋左氏传》的文辞来欺骗当世之人,否则就是强行解释,却实际上用具体的人和事来附会。学者不加以仔细考证,认为确实有所传承,于是说这本书优于《三家诗》,从而为之作注、作笺。因此《毛诗》盛行,《三家诗》逐渐衰微。到了晋、魏时期,《齐诗》、《鲁诗》于是失传,《韩诗》也不再流行于世,学者所见的只有《毛诗》,从小学习它,不再知道有其他说法,即使是学识渊博、喜好古道的士人,也都认为《经》的本意本来就是这样,而《诗》的宗旨也就晦暗不明

盖尝思之,《易》道高深,圣人犹欲假年以学之,固非学者所能轻窥。而《春秋》,游、夏莫赞一词,虽有左、公羊、▯梁三贤者为之作传,而圣人之意究难窥测。惟《诗》、《书》与《礼》乃学者所可几,是以圣人以为“雅言”。然《礼》多系仪文之末,且其残缺太多,不足尽先王之大经大法;故惟《诗》、《书》为最要。而皆为汉末晋、隋诸儒之所杂乱,良叹惜也!良可叹也!幸而《论语》一书明白易晓,复有《孟子》一书以羽翼之,何晏《集解》虽无所大发明而未尝偏执一人之见,赵岐之解尤为醉正,及宋朱子为作《集注》,圣人之旨益显,学者赖之,得以稍窥圣贤之蕴。然终不能不为《诗》、《书》惜也!

  △《朱传》与读者

  朱子虽作《诗传》,又命其门人蔡氏作《书传》,然皆未能尽驳《诗序》及《伪孔传》之误。而世犹以朱子为非,非《传》而从《序》者不可指数。自余所见,惟乡野孤陋之士但知为时艺者不与《传》异同耳;稍有学识,则据《序》以议《朱传》者十人而九。余独以为《朱传》诚有可议,然其可议不在於驳《序》说者之多,而在於从《序》说者之尚不少。何则?世所以信《序》者,以其近古耳。《齐》、《鲁》、《韩》、《毛》均出於汉,且《三家》俱在前,何以此独可信而彼皆可疑?《三家》之书虽亡,然见於汉人之所引述,尚往往有之,其说率与今之《诗序》互异。如谓近古者皆可信,则四家之说不应相悖。相悖,则必有不足信者矣。岂非後世学者但见《毛诗》之序而遂不知其可疑耶?朱子既以《序》为揣度附会矣,自当尽本经文以正其失,何以尚多依违於其旧说?此余之所为朱子惜者也。

  △本书作意

  余之为《考信录》,凡《诗》、《书》之文有关於帝王之事者既已逐时逐事而辨之矣,顾《二南》既不详其时世,而《邶》以下十二国风其事多在东迁以後,是以罕有及者。然亦往往於暇日就其所见,笔而记之。《考信录》既成,乃复缀辑而增广之,以拾其遗而补其缺、窃谓经传既远,时事难考,宁可缺所不知,无害於义。故余於论《诗》,但主於体会经文,不敢以前人附会之说为必然。虽不尽合朱子之言,然实本於朱子之意。朱子复起,未必遂以余言为妄也。

  嘉庆乙丑六月,崔述识。

  △诗柄与经文

  余见世人读《诗》,当初学时,即取“诗柄”连经文合读之(朱子《集传》)略说本篇大意者,俗谓之“诗柄”及长,遂不复玩经文而但横一诗柄於其胸中,以为足矣。其聪明者则多厌旧喜新偶见卫宏《诗序》辄据以为奇货秘笈,自谓曾见汉人之说,宋人书不足复观也。於是《序》所言者必以为是,而朱子所言者必以为非。大抵今世之说《诗》者,此两瑞尽之矣。

  余家旧藏有《读风臆评》一册,刻本甚楷而精,但有经文,不载传注,其圈与批则别有朱印套板。余年八九岁时,见而悦之,会先大人有事,不暇授余书(余幼,不记忆为何事),乃取此册携向空屋中读之,虽不甚解其义,而颇爱其抑扬宛转,若深有趣味者。久之,遂皆成诵。至十岁後,始阅朱子《诗传》,亦不知何为诗柄。又数年後,始见《诗序》,亦不知其可宝贵者何在。以故余於《国风》,惟知体会经文,即词以求其意,如读唐、宋人诗然者,了然绝无新旧汉、宋之念存於胸中,惟合於诗意者则从之,不合者则违之,但《朱传》之合者多,《卫序》之合者少耳。嗟夫,差夫,安得世有笃信经文之人而与之畅论斯旨乎!

  嘉庆丙寅十二月,述又识。

  ○通论《诗序》

  △《序》为後汉卫宏作

  一,《诗序》乃後汉卫宏作。唐人旧说以为子夏、毛公所作。沈重云:“案《郑诗谱》意,《大序》是子夏作,《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陆氏云:“旧说,起“关雎”至“用之邦国焉”名《关雎序》;自“风风也”讫末,名为《大序》”;卜商意有不尽,毛更足成之。”此说非也。何者?《

译我曾经思考过,《易经》的道理高深,圣人尚且希望延长寿命来学习它,这本来就不是一般学者所能轻易窥探的。而《春秋》,子游、子夏这样的贤人也不能增添一个字,虽然有左丘明、公羊高、谷梁赤三位贤者为之作传,但圣人的意图终究难以窥测。只有《诗经》、《尚书》和《礼记》是学者可以接近的,所以圣人把它们称为“雅言”。然而《礼记》大多涉及礼仪形式的末节,而且残缺太多,不足以完全体现先王的大经大法;所以只有《诗经》、《尚书》最为重要。但它们都被汉末、晋、隋诸儒所杂乱,实在令人叹惜!实在令人叹惜啊!幸好《论语》一书明白易懂,又有《孟子》一书来辅翼它,何晏的《集解》虽然没有大的发明,但未曾偏执一人的见解,赵岐的注解尤为纯正,等到宋代朱熹作了《集注》,圣人的旨意更加显明,学者依赖它,得以稍稍窥见圣贤的蕴藏。然而终究不能不为《诗经》、《尚书》感到惋惜啊!

△《朱传》与读者

朱熹虽然作了《诗传》,又命令他的门人蔡沈作《书传》,但都没有完全驳正《诗序》及《伪孔传》的错误。而世人仍然认为朱熹不对,不遵从《传》而遵从《序》的人不可胜数。从我所见的,只有乡野间孤陋寡闻、只知道做科举文章的士人,才不与《传》有异同;稍有学识的人,则依据《序》来议论《朱传》的,十个人中有九个。我独自认为《朱传》确实有可议论的地方,但可议论的不在于驳斥《序》说的太多,而在于遵从《序》说的还不少。为什么呢?世人之所以相信《序》,是因为它接近古代。《齐诗》、《鲁诗》、《韩诗》、《毛诗》都出自汉代,而且《三家诗》都在前面,为什么唯独这个可信而其他的都可疑呢?《三家诗》的书虽然亡佚,但在汉人的引述中,还常常可以看到,它们的说法大多与现在的《诗序》互相不同。如果说接近古代的都可信,那么四家的说法不应该互相违背。互相违背,就一定有不可信的。难道不是后世学者只见到《毛诗》的序,就不知道它可疑吗?朱熹既然认为《序》是揣度附会,自然应当完全依据经文来纠正它的错误,为什么还多有依违于旧说呢?这是我替朱熹感到惋惜的原因。

△本书作意

我撰写《考信录》,凡是《诗经》、《尚书》中有关帝王事迹的文字,都已经逐时逐事地辨析了,只是《二南》不详细记载其时代,而《邶风》以下十二国风的事迹大多在东迁以后,所以很少涉及。但我也常常在闲暇时,就我所见的,笔录下来。《考信录》完成后,又再次辑录并增广,以拾遗补阙。我私下认为,经传年代久远,时事难以考证,宁可缺少所不知道的,也不损害义理。所以我在论述《诗经》时,只主张体会经文,不敢以前人附会之说为必然。虽然不完全符合朱熹的话,但确实本于朱熹的意思。朱熹如果再生,未必会认为我的话是妄言。

嘉庆乙丑年六月,崔述识。

△诗柄与经文

我看见世人读《诗经》,刚学习时,就取“诗柄”连同经文一起读(朱熹《集传》略说本篇大意的,俗称为“诗柄”),长大后,就不再玩味经文,而只是心中横着一个诗柄,以为足够了。聪明的人则大多厌旧喜新,偶尔见到卫宏的《诗序》,就据以为奇货秘笈,自认为曾见过汉人的说法,宋人的书不值得再看。于是《序》所说的必定认为是,而朱熹所说的必定认为非。大抵现在解说《诗经》的人,这两种情况就概括尽了。

我家旧藏有一册《读风臆评》,刻本非常工整精良,只有经文,不载传注,其中的圈点与批注则另有朱印套版。我八九岁时,见到它很喜欢,恰逢父亲有事,没空给我书(我年幼,不记得是什么事),于是取这册书带到空屋中读,虽然不太理解其义,但很喜欢它抑扬宛转,好像很有趣味。久了,就都背诵下来了。到十岁以后,才开始阅读朱熹的《诗传》,也不知道什么是诗柄。又过了几年,才开始见到《诗序》,也不知道它可宝贵的地方在哪里。因此我在《国风》上,只知道体会经文,即从词句来探求其意,就像读唐、宋人的诗一样,心中完全没有新旧、汉、宋的成见,只符合诗意的就遵从,不符合的就违背,只是《朱传》符合的多,《卫序》符合的少罢了。唉,唉,哪里能得到世上笃信经文的人,与他畅论这个旨意呢!

嘉庆丙寅年十二月,述又识。

○通论《诗序》

△《序》为后汉卫宏作

一,《诗序》是后汉卫宏所作。唐人旧说认为是子夏、毛公所作。沈重说:“按《郑诗谱》的意思,《大序》是子夏作,《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陆氏说:‘旧说,从“关雎”到“用之邦国焉”名为《关雎序》;从“风风也”到末尾,名为《大序》’;卜商的意思有未尽之处,毛公更补充完成它。”此说不对。为什么呢?《

史记》作时,《毛诗》未出。《汉书》始称《毛诗》,然无作序之文。惟《後汉书儒林传》称“谢曼卿善《毛诗》,乃为其训。宏从曼卿受学,因作《毛诗序》,善得风雅之旨;於今传於世。”则《序》为宏所作显然无疑。其称子夏、毛公作者,特後人猜度言之,非果有所据也。《记》曰:“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今卫宏作《诗序》现有《後汉书》明文可据。如谓为子夏、毛公所作则《史》、《汉》传记从无一言及之。不知说者何以不从其有徵者而惟无征之言之是从也?)

译《史记》成书之时,《毛诗》尚未问世。《汉书》开始提及《毛诗》,然而并没有记载作序的文字。只有《后汉书·儒林传》记载说:“谢曼卿精通《毛诗》,于是为其作训诂。卫宏跟随谢曼卿学习,因而作了《毛诗序》,很好地把握了《风》《雅》的宗旨;至今流传于世。”那么《诗序》是卫宏所作,显然毫无疑问。那些称《诗序》为子夏、毛公所作的说法,只是后人猜测推断而言,并非确实有所依据。《礼记》说:“没有证据就不能使人信服,不能使人信服,百姓就不会顺从。”如今卫宏作《诗序》一事,已有《后汉书》的明确文字可以作为依据。如果说《诗序》是子夏、毛公所作则《史记》、《汉书》等传记中从未有一句话提及此事。不知道持这种说法的人为什么不依据有证据的记载,却偏偏听从没有证据的说法呢?

△《序》非子夏作

  一,孔子,鲁人也。孔子既没,七十子之徒相与教授於齐、鲁之间,故汉初传经者多齐、鲁之儒。子夏虽尝教授西河,然究在鲁为多。观《戴记》所言多在鲁之事,而《论语》称子游讥子夏之门人,子夏之门人问交於子张,则子夏之门人在鲁者不乏矣。齐、鲁既传其《诗》,亦必并传其《序》。何以《齐》、《鲁》两家之《诗》均不知有此序而独赵人乃得之乎?盖自毛公以後传其说者递相增益,递相附会,宏闻之於师,遂取而著之《序》耳。而後之人乃奉《序》为不刊之典,其亦可叹也夫!

  △《序》非孔子与国史作

  一,以《序》为子夏、毛公所作,固已不可信矣。尤可怪者,宋程子以《大序》为孔子所作,《小序》为当时国史所作。夫《论语》所载孔子论《诗》之言多矣,若《关雎章》、《思无邪章》、《诵诗三百》,以及《兴观群怨》、《周南召南》等章,莫不言简意该,义深词洁。而《诗序》独平衍浅弱,虽有精粹之言,亦多支蔓之语,绝与《论语》之言不类,岂得强属之於孔子!至於各篇之序失诗意者甚多,其文亦殊不类三代之文。况变风多在春秋之世,当时王室微弱,太史何尝有至列国而采风者,《春秋经传》概可见也。以为太史所题,诬矣!嗟夫,《本草》、《内经》,世以为神农、黄帝之所作矣。《六韬》,世以为太公之所作矣。《山海经》,明明载西汉之郡县,而公然以为出於禹、益。《月令》,明明载战国之躔度,而公然以为作自周公。彼术数之徒,浅学之士,苟欲尊其所传以欺当世,亦不足多怪;不料儒者而亦蹈是习也!

  △《序》无大小之分

  一,旧说以《诗序》“风,风也”以下至“《关雎》之义也”止,多通论全诗,因目之为《大序》,为子夏所作。及朱子作《传》,从程子,以为孔子所作;而以“乐得淑女”以下数言析“哀乐淫伤”为四事,且以“伤”为“伤善”,大失《论语》之旨,遂割属之《小序》;而断自“诗者志之所之”至“诗之至也”为《大序》。余按:《诗序》自“《关睢》,后妃之德也”以下,句相承,字相接,岂得於中割取数百言,而以为别出一手!盖《关雎》乃风诗之首,故论《关雎》而因及全诗,而章末复由全诗归於《二南》,而仍结以《关雎》,章法井然,首尾完密,此固不容别分为一篇也。至“《关雎》、《麟趾》之化系之周公”,“《鹊巢》、《驺虞》之德系之召公”,明明承上文“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而言,故用“然则”字为转语。若於“诗之至也”画断,则此文上无所承,而“然则”云云者於文义不可通矣。由是言之,《序》不但非孔子、子夏所作,而亦原无大小之分,皆後人自以意推度之耳。

  △《序》出於一人之手

  一,旧说以逐篇序其义者为《小序》(郑氏樵以首句为《大序》,下文所言为《小序》。程氏、范氏则又以首句为《小序》,下文所言为《大序》。说皆与旧说异)。《隋经籍志》称“《序》为子夏所创,毛公及卫敬仲更加润益”。说者因是遂以《序》之首句为毛公所作,或以为太史所题,而其下乃卫宏所续。余按:《序》之首句与下所言相为首尾,断无止作一句之理。至所云“刺时”、“剌乱”者,语意未毕,犹不可无下文,则其出於一人之手无疑也。况宏果续前人之《序》,蔚宗岂得归功於宏,而谓今所传者为宏作乎!然乃为是说者,无他,皆由尊崇《序》说太过,惟恐言为宏作则人轻之而不深信,而无如《後汉书》明明有宏作《序》之文,故不得已而分属之,以发端首句为太史毛公所作,而其下文乃归之宏,以两全之。嗟夫,古人已往,不能起九京以自明,一任後人欲属之谁即属之谁耳。此可为长太息者也!

  △《毛诗》易创新说

  一,《齐诗》、《鲁诗》皆自汉初即著於世。鲁固孔子所居,齐亦鲁之昆邻,盖皆传自七十子者。书出既早,则人见之者多,而傅会较难。且当汉初,朝廷

译△《序》非子夏所作

一,孔子是鲁国人。孔子去世后,七十位弟子一起在齐、鲁之间讲学,所以汉初传授经学的大多是齐、鲁的儒生。子夏虽然曾在西河讲学,但终究在鲁国的时间较多。看《大戴礼记》所记载的多是鲁国的事,而《论语》中称子游讥讽子夏的门人,子夏的门人向子张请教交友之道,那么子夏在鲁国的门人并不少。齐、鲁既然传授《诗经》,也必定同时传授《诗序》。为什么《齐诗》、《鲁诗》两家都不知道有《诗序》,唯独赵国人却得到了呢?大概是从毛公以后,传授其学说的人相继增益,相继附会,卫宏从老师那里听闻,就取来著成《诗序》。而后人却把《诗序》奉为不可更改的经典,这真是可叹啊!

△《序》非孔子与国史所作

一,把《诗序》认为是子夏、毛公所作,本来就已经不可信了。更奇怪的是,宋代的程子认为《大序》是孔子所作,《小序》是当时的国史所作。《论语》中记载孔子论《诗》的话很多,像《关雎章》、《思无邪章》、《诵诗三百》,以及《兴观群怨》、《周南召南》等章,没有不是言简意赅、义理深刻而辞藻洁净的。而《诗序》却平淡冗长、浅薄软弱,即使有精粹的话,也多夹杂枝蔓的语句,与《论语》中的话截然不同,怎么能强行归之于孔子!至于各篇的序文违背诗意的非常多,其文风也完全不同三代的文章。况且变风多在春秋时期,当时王室微弱,太史何曾有过到列国去采集风谣的事,《春秋经传》中都可以看到。认为太史所题写,是诬蔑!唉,《本草》、《内经》,世人认为是神农、黄帝所作。《六韬》,世人认为是姜太公所作。《山海经》,明明记载了西汉的郡县,却公然认为出自禹、益。《月令》,明明记载了战国的星象度数,却公然认为出自周公。那些方术之士,浅薄的学者,如果想尊崇他们所传的学说以欺骗当世,也不足为怪;没想到儒者也陷入这种习气!

△《序》无大小之分

一,旧说认为《诗序》中“风,风也”以下到“《关雎》之义也”为止,多是通论全诗,因此称之为《大序》,认为是子夏所作。等到朱熹作《诗集传》,跟随程子,认为《大序》是孔子所作;而把“乐得淑女”以下几句话,把“哀乐淫伤”析为四件事,并且把“伤”解释为“伤善”,大大违背了《论语》的宗旨,于是割裂归入《小序》;而断定从“诗者志之所之”到“诗之至也”为《大序》。我考察:《诗序》从“《关雎》,后妃之德也”以下,句子相承,文字相接,怎么能从中割取几百字,而认为另出一手!大概《关雎》是风诗的首篇,所以论《关雎》因而涉及全诗,而章末又由全诗归于《二南》,而仍以《关雎》结尾,章法井然有序,首尾完整严密,这本来就不容许另外分为一篇。至于“《关雎》、《麟趾》之化系之周公”,“《鹊巢》、《驺虞》之德系之召公”,明明承接上文“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而言,所以用“然则”二字作为转折语。如果在“诗之至也”处画断,那么此文上面没有承接,而“然则”等语在文义上就不通了。由此说来,《序》不但不是孔子、子夏所作,而且原本也没有大小之分,都是后人凭自己的意思推测罢了。

△《序》出於一人之手

一,旧说认为逐篇叙述其义理的是《小序》(郑樵认为首句为《大序》,下文所言为《小序》。程氏、范氏又认为首句为《小序》,下文所言为《大序》。说法都与旧说不同)。《隋书·经籍志》称“《序》为子夏所创,毛公及卫敬仲更加润益”。说者因此就认为《序》的首句是毛公所作,或者认为是太史所题,而其下则是卫宏所续。我考察:《序》的首句与下文所言首尾相连,断没有只作一句的道理。至于所说的“刺时”、“刺乱”,语意未尽,还不可没有下文,那么其出自一人之手无疑。况且卫宏如果真的续前人的《序》,范蔚宗怎么能把功劳归于卫宏,而说现在所传的是卫宏所作呢!然而持这种说法的人,没有别的,都是由于尊崇《序》说太过,只怕说是卫宏作则人们轻视它而不深信,而无如《后汉书》明明有卫宏作《序》的文字,所以不得已而分属之,把发端首句归为太史毛公所作,而其下文归之于卫宏,以两全其美。唉,古人已逝,不能从九泉之下起来为自己辩白,任凭后人想归之于谁就归之于谁。这真是令人长叹啊!

△《毛诗》易创新说

一,《齐诗》、《鲁诗》都从汉初就著于世。鲁国本是孔子所居,齐国也是鲁国的近邻,大概都传自七十子。书出版既早,那么见到的人多,而附会较难。况且在汉初,朝廷

尚未敦崇经术,则其说本於师传者为多。其後经学益重,诸家林立,务期相胜,传其学者亦不能无傅会以逢时者;然大要为近古。《韩诗》後起,已非齐、鲁之此。《毛诗》之显,又在其後。书出既晚,则师弟子私相授受,虽多增其旧说,传以己意?世亦无从辨之。况婴,燕人,苌,赵人,亦不能逮齐、鲁间闻见之真也。

译如果还没有崇尚经学,那么他们的说法大多源于师承传授。后来经学日益受到重视,各家学派纷纷兴起,力求胜过对方,传授这些学问的人也不能没有附会迎合时势的情况;但大体上还是接近古义的。《韩诗》出现较晚,已经不是齐、鲁两家的面貌了。《毛诗》的显赫,又在这之后。书籍出现既晚,那么师徒之间私下传授,虽然增加了许多旧说,并用自己的意思去传述,世人也无法辨别真伪。况且婴是燕地人,苌是赵地人,也不能赶上齐、鲁之间所听闻见识的真实情况。

△《毛诗》不及《三家》

  一,《三家》之《诗》虽不传,然见於汉人所引者尚多。如以《关雎》为康王时诗,以《采薇》为懿王时诗,以《驺虞》为主鸟兽之官,班氏以南仲为宣王时人,马氏以《出车》为宣王时事,玩其词意,考其时势,皆得之。则知齐、鲁之诗决有所传,非凭空妄撰者。即《宾之初筵》以为卫武公饮酒悔过之诗(《韩诗》云:“《宾之初筵》,卫武公饮酒悔过也”,亦未见其不如刺幽王之说也《毛诗序》云:“《宾之初筵》,卫武公刺时也:幽王荒废”云云,“武公既入而作是诗也”。《毛诗》之初亦必有所传,故《柏舟》、《淇澳》皆深得诗人之旨。但以其书晚出,其徒之附会者过多,虽无所传者亦必揣度而为之说,或强取传记以实之,而有所传者亦必增饰其说,别出新意,以蕲胜於《三家》,是以其说乖谬特甚。不知汉、晋诸儒何以尽弃《三家》而独取《毛诗》也?)

  △强不知以为知

  一,《诗序》好强不知以为知。孔子之修《春秋》也,特二百年前事耳,史册尚在,然已不能尽知,往往阙其所疑。三百篇之《诗》,经秦火以後,岂能一一悉其本末!故《史记》称“申公教无传疑,疑者则缺不传”。是当楚、汉之际,居於鲁而得孔子之真传者,已不能尽知也。今毛公乃赵人,作《序》者在後汉之初,乃能篇篇皆悉其为某公之时,某人之事,其将谁欺!然其失经意在此,其能使诸儒信之不疑者亦在此。何者?彼以为教无传疑者必有所不知,此言之历历者必其无所不知者也。余有族人子,聪颖而无学术。一日,有乡人来,以古事相质问,不知也,遂妄言之。乡人既去,乃谓余曰:“与乡中愚人语,不可言不知。言不知,则彼将轻我。虽妄言之,彼庸知其非乎!彼见我言之凿凿,惟有心悦诚服耳。”嗟夫,申公诗不传疑而先亡於西晋,《毛诗》逐篇皆序其由,垂二千年而莫敢议其失,乃知族人子之所见良是,无怪乎元、明诸儒之多以朱子《诗序辨说》为非也!

  △刺诗之锻链

  一,《诗序》好以诗为刺时刺其君者,无论其词何如,务委曲而归其故於所刺者。夫诗生於情,情生於境,境有安危亨困之殊,情有喜怒哀乐之异,岂刺时刺君之外遂无可言之情乎!且即衰世亦何尝无贤君贤士大夫在。尧、舜之世,亦有四凶;殷商之末,尚有三仁。乃见有称述颂美之语,必以为“陈古刺今”。然则文、武、成、康以後更无一人可免於者矣!况《邶风》之《雄雉》,《王风》之《君子于役》,皆其夫行役於外而其妻念之之诗,初未尝有怨君之意,而以为刺平王、宣公,抑何其锻链也!尤无理者,郑昭公忽虽非英主,亦无失道,而连篇累牍皆指以为刺忽之诗,其所关於名教者岂浅哉!至宋朱子,始驳其失。然自朱子以後,说者犹多曲为《序》解以议朱子之非,吾不知其为何故也!

  △附会《左传》

  一,《诗序》好取《左传》之事附会之。盖《三家》之《诗》其出也早,《左传》尚未甚行,但本其师所传为说。《毛诗》之出也晚,《左传》已行於世,故得以取而牵合之。然考《传》所记及《诗》所言往往有毫不相涉者。伐郑之役,五日而还,而强属之“居、处、丧马”之章。宋襄之立,卫在楚邱,而犹欲以“刀苇杭河”而渡。言“仲”则必为“祭仲”;言“叔”则必为“共叔”。亦有采而失其意者。以“实周行”为“官人”,断章取义也,而误以为“闵使臣之劳”。以《硕人篇》证庄姜,证其“美”也,而误以为“闵无子”之意。盖缘汉时风气最好附会,重黎也而以为羲和,太▯也而以为包羲,炎帝也而以为神农,以彼为此,比比皆然,不之怪也。《汉书艺文志》云:“汉兴,鲁申公为《诗训故》;而齐辕固、燕韩生皆为之《传》,或取《春秋》,采杂说,咸非其本义。与不得已,鲁最为近之。”则是《齐》、《韩》诸家已采《左传》之事以附会之。况於《毛诗》晚出,作《序》者在後汉之初,其

译△《毛诗》不及《三家》

一,《三家》的《诗》虽然失传,但在汉人所引用的文献中尚存很多。例如将《关雎》视为康王时期的诗,将《采薇》视为懿王时期的诗,将《驺虞》视为主管鸟兽的官职,班固以南仲为宣王时期的人,马融以《出车》为宣王时期的事,玩味其词句意蕴,考证其时代局势,都是正确的。由此可知齐、鲁两家的《诗》决有所传承,并非凭空妄造。即便像《宾之初筵》被解释为卫武公饮酒悔过的诗(《韩诗》说:“《宾之初筵》,是卫武公饮酒悔过之作”,这也未见得不如《毛诗序》中讽刺幽王的说法。《毛诗序》说:“《宾之初筵》,卫武公讽刺时政:幽王荒废政事”等等,“武公入朝后作了这首诗”。《毛诗》最初也必定有所传承,所以《柏舟》、《淇澳》都深得诗人的旨意。只是因为它成书较晚,其门徒附会的内容过多,即使没有传承的说法也必定揣测而为之说,或者强行选取传记来证实它,而有所传承的说法也必定增饰其说,别出新意,以求胜过《三家》,因此其说法乖谬特别严重。不知道汉、晋诸儒为何尽弃《三家》而独取《毛诗》?)

△强不知以为知

一,《诗序》喜欢强不知以为知。孔子修订《春秋》,不过是两百年前的事罢了,史册尚存,尚且不能全部知晓,往往对疑惑之处留白。《诗经》三百篇,经过秦火之后,怎能一一知晓其本末!所以《史记》称“申公教学不传疑,有疑问的就空缺不传”。这是在楚、汉之际,居于鲁地而得到孔子真传的人,尚且不能全部知晓。如今毛公是赵人,作《序》的人在东汉初年,却能每篇都详尽知道是某公之时、某人之事,这究竟欺骗谁呢!然而其违背经义之处在此,其能使诸儒深信不疑之处也在此。为什么呢?他们认为教学不传疑的人必定有所不知,而此言说历历在目的人必定无所不知。我有个族人的儿子,聪颖但没有学术修养。一天,有乡下来人,用古事来质问,他不知道,于是胡乱说了一通。乡人走后,他对我说:“和乡里的愚人说话,不可说不知道。说不知道,他们就会轻视我。虽然胡乱说,他们哪里知道不对呢!他们见我言之凿凿,只会心悦诚服罢了。”唉,申公的诗不传疑而在西晋先亡,《毛诗》逐篇都序说其缘由,垂范两千年而无人敢议论其过失,由此可知族人儿子的见解确实正确,难怪元、明诸儒大多认为朱子的《诗序辨说》不对了!

△刺诗之锻链

一,《诗序》喜欢将诗解释为讽刺时政、讽刺其君主的,无论其词句如何,务必委曲求全而归结于所讽刺的对象。诗产生于情感,情感产生于境遇,境遇有安危亨困的不同,情感有喜怒哀乐的区别,难道除了讽刺时政、讽刺君主之外就没有可说的感情了吗!况且即使在衰世,又何尝没有贤君贤士大夫存在。尧、舜的时代,也有四凶;殷商的末年,尚有三仁。于是见到有称述颂美的语言,必定认为是“陈古刺今”。那么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之后更没有一人可免于被讽刺的了!何况《邶风》的《雄雉》,《王风》的《君子于役》,都是其丈夫在外行役而其妻子思念他的诗,起初并没有怨恨君主的意思,却认为是讽刺平王、宣公,这又是多么的牵强附会!尤其无理的是,郑昭公忽虽然不是英明君主,也没有失道,却连篇累牍都指为讽刺忽的诗,其所关乎名教的岂是浅薄!直到宋代朱子,才开始驳斥其过失。然而自朱子之后,解说者仍多曲解《序》来议论朱子的不对,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附会《左传》

一,《诗序》喜欢取《左传》之事来附会。大概《三家》的《诗》出现得早,《左传》尚未盛行,只是根据其师所传来说。《毛诗》出现得晚,《左传》已在世间流行,所以得以取来牵合。然而考证《传》所记及《诗》所言往往有毫不相涉的。伐郑的战役,五天就回来了,却强行归属于“居、处、丧马”的章节。宋襄公即位,卫国在楚邱,却还想用“刀苇杭河”来渡河。说到“仲”必定是“祭仲”;说到“叔”必定是“共叔”。也有采纳而失去其本意的。将“实周行”解释为“官人”,是断章取义,却误以为是“闵使臣之劳”。用《硕人篇》证明庄姜,证明其“美”,却误以为是“闵无子”的意思。大概因为汉代风气最喜欢附会,重黎也而认为是羲和,太〇也而认为是包羲,炎帝也而认为是神农,以彼为此,比比皆是,不觉得奇怪。《汉书艺文志》说:“汉朝兴起,鲁申公作《诗训故》;而齐辕固、燕韩生都作《传》,有的取《春秋》,采杂说,都不是其本义。与不得已相比,鲁最为接近。”那么《齐》、《韩》诸家已采《左传》之事来附会。何况《毛诗》晚出,作《序》者在东汉之初,其

取《传》事以附会之更不待言。汉末魏、晋诸儒不加细核,辄以为其说有据,遂笃信而不疑。是《诗序》之失在附会,而其所以能使人信者亦在於附会也。

译选取《左传》中的事例来附会《诗经》,这更是不必多说了。汉末及魏、晋时期的儒者不加仔细考辨,就认为这种说法有依据,于是深信不疑。由此可见,《诗序》的弊病在于附会,而它之所以能让人相信,也恰恰在于这种附会。

△毛公时《左传》已出

  一,郑氏樵云:“毛公之时,《左氏传》未出,《孟子》、《国语》、《仪礼》未甚行,而毛氏之说先与之合,不谓之源流子夏可乎?”余按:《左氏春秋》在西汉时但未立学官耳,张苍、贾谊皆传《左氏春秋》,不得谓之未出。况毛公之诗传之贯长卿,长卿又从父贯公受《左氏春秋》,长卿父子既可以受《左氏春秋》,安见毛公遂不见《左氏春秋》也?且又安知非长卿取《左传》之事以附会於诗篇,而传之日久,遂以为出於毛公乎!至於《孟子》、《仪礼》,亦非隐僻之书,人所不能见者、而《序》以《昊天有成命》为郊祀天地,与《国语》之言正相左(《国语》谓称成王之德),乃郑氏反以为先与之合,抑又诬矣!又按:郑氏作《诗辨妄》,痛斥《序》说,乃不信《毛诗》者,不知何以其言如此?岂所传异词邪?抑其说有初年晚年之别邪?惜乎余之学浅居僻,见书不多,未能一一细考之也!

  △以篇次论诗

  一,《诗序》好拘泥於篇次之先後:篇在前者,不问其词何如,必以为盛世之音;篇在後者,亦不问其词何如,必以为衰世之音。不知诗篇传流日久,岂能一一悉仍其原次。即如《国风定之方中》在《载驰》之前,《我送舅氏》在《黄鸟》之後,其显然可见者。安得篇次在前者皆以为美,在後者皆以为刺诗乎!如此说《诗》,古人之受诬者多矣。至若《周颂》,《二南》尤非一世之诗,乃定以《二南》为文王世,《周颂》为周公诗,虽其文之明言为平王、成王者,亦必委曲而归之於文、武,则是吾意所欲与者即与之,所欲夺者即夺之,在我而已,古人夫何能为!谓白马为非马,岂但战国横议之士能之乎哉!

  △势利之见

  一,以篇次论诗而不惟其词,是特世俗势利之见耳。京师鬻货诸肆皆以字号为高下。其有改业及归里者,则鬻其字号於人,多者至数百金,买货者惟其字号不易则买之,其货之良▯苦不问也。磁州产烟草,杨氏之肆最著名,余魏人皆往贩其货,偶货不能给,则取他肆之货印以杨氏之字号而与之,贩者不惜价,食者无异言也。夫以篇次论诸者,亦若是而已矣!余生平无他长,惟以文论文,就事论事,未尝有人之见存焉,奈何说诗而但以篇次为高下乎!吾不知世何为而信之也!

  ○通论《二南》

  △《二南》非文王时诗

  《周南》、《召南》二十五篇,自郑孔以来说《诗》者皆以为在文王之世,朱子《集传》因之。既皆以为文王时诗,势不得不以为有正而无邪。於是《汉广》之游女,《行露》之速讼,《В梅》之迨吉,《野有死▯》之怀春,皆训以为文王德化所被,风俗之美。余反覆熟玩之,殊不其然。《关雎》、《鹊巢》等篇词既纯粹,音复和平,谓为文王时诗,可也。然圣人德盛化深,没而民服其教或至百年(本《大戴礼》称黄帝语),况历武王以及成、康,重熙累洽、久道化成,安在文王之世淳风美俗被弦歌者累累,至武、成、康之世而遂绝响哉!至《汉广》、《行露》以降,则显然不类盛世之事者甚多。虽说者曲为称美,终不免於瑕瑜互见。谓其犹有先王之遗泽,可也,遂以此为文王之德之化,亦浅之乎论文王矣!且二十五篇中,文王、太姒与凡文王同时之人未尝一见;所见者独《甘棠》之召伯,《何彼▯矣》之平王,而此二人皆在武王以後。孔子曰:“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然则其馀特不见其名,无可考耳;其必皆在成、康以後无疑矣。大抵开国之初,俗多浑朴,人尚躬行,故作者少,而历时浸久则散轶者亦多。太平既久,风会日开,文章渐盛,故作者众,而为时尚近则湮没者亦少。此乃时势之常,百代所同,固不独周为然也。乃後之说者,於此二篇必委曲迁就,矫揉经文以求合於传说:即有一二有识之士断然以此二篇为武王以後诗,而其余仍以为文王时诗。甚矣,先入之言之中於人心者深也!又按:“《齐》、《鲁》、《韩诗》说

译△毛公时代《左传》已经问世

一,郑樵说:“毛公的时代,《左氏传》尚未问世,《孟子》、《国语》、《仪礼》尚未广泛流行,而毛氏的解释却先与它们相合,不认为其源流出自子夏,可以吗?”我按:《左氏春秋》在西汉时只是没有设立学官罢了,张苍、贾谊都传授《左氏春秋》,不能说它没有问世。况且毛公的《诗传》传授给贯长卿,贯长卿又从父亲贯公那里学习《左氏春秋》,贯长卿父子既然可以学习《左氏春秋》,怎么见得毛公就没有见过《左氏春秋》呢?况且又怎么知道不是贯长卿选取《左传》中的事例来附会诗篇,而传授日久,就认为是出自毛公呢!至于《孟子》、《仪礼》,也不是隐僻之书,不是人们不能见到的,而《诗序》认为《昊天有成命》是郊祀天地,与《国语》的说法正好相反(《国语》说是称颂成王之德),郑氏反而认为毛公先与它们相合,这更是诬蔑了!又按:郑氏作《诗辨妄》,痛斥《诗序》的说法,是不相信《毛诗》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难道所传的言辞不同吗?还是他的学说有早年晚年的区别吗?可惜我学问浅薄、居住偏僻,看到的书不多,没能一一仔细考证!

△以篇次论诗

一,《诗序》喜欢拘泥于篇章次序的先后:篇章在前的,不问其辞意如何,一定认为是盛世之音;篇章在后的,也不问其辞意如何,一定认为是衰世之音。不知道诗篇流传日久,怎么能一一都保持原来的次序。就像《国风》中《定之方中》在《载驰》之前,《我送舅氏》在《黄鸟》之后,这是显然可见的。怎么能认为篇章在前的都是美诗,在后的都是刺诗呢!这样解说《诗经》,古人被诬蔑的就多了。至于《周颂》、《二南》,尤其不是一代的诗,却定以《二南》为文王时代的诗,《周颂》为周公的诗,即使文中明确说是平王、成王的,也一定要委曲求全归之于文王、武王,这就是我想给的就给,想夺的就夺,全凭我意,古人能有什么作为呢!说白马不是马,难道只有战国纵横之士才能做到吗!

△势利之见

一,以篇次论诗而不看其辞意,这只是世俗势利的见解罢了。京城卖货的店铺都以字号高低来区分。那些改行或回乡的人,就把字号卖给他人,多的达到数百金,买货的人只因为字号不变就购买,并不问货物的优劣。磁州产烟草,杨氏的店铺最著名,我们魏地的人都去贩卖他们的货,偶尔货物不够,就取其他店铺的货印上杨氏的字号给他们,贩卖的人不惜高价,吃的人也没有异议。以篇次论诗,也是这样罢了!我生平没有其他长处,只以文论文,就事论事,从未存有私心,为什么解说《诗经》却只以篇次来定高低呢!我不知道世人为什么相信它!

○通论《二南》

△《二南》不是文王时代的诗

《周南》、《召南》二十五篇,自从郑玄、孔颖达以来解说《诗经》的人都认为是在文王时代,朱熹《诗集传》沿袭了这一说法。既然都认为是文王时代的诗,势必要认为有正而无邪。于是《汉广》中的游女,《行露》中的速讼,《摽有梅》中的迨吉,《野有死麕》中的怀春,都解释为文王德化所及,风俗之美。我反复仔细玩味,觉得并非如此。《关雎》、《鹊巢》等篇辞意既纯粹,音调又和平,说是文王时代的诗,可以。然而圣人德盛化深,死后百姓服从其教化甚至达到百年(依据《大戴礼记》称黄帝语),何况历经武王以及成王、康王,重熙累洽、久道化成,怎么会在文王时代淳风美俗被弦歌者累累,到了武王、成王、康王时代就绝响了呢!至于《汉广》、《行露》以下,显然不像盛世之事的多得很。虽然解说者曲意称美,终究难免瑕瑜互见。说它们还有先王的遗泽,可以,就以此作为文王之德的教化,也太浅薄地评论文王了!况且二十五篇中,文王、太姒与凡文王同时的人未曾一见;所见到的只有《甘棠》中的召伯,《何彼秾矣》中的平王,而这两人都在武王以后。孔子说:“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那么其余的特不见其名,无可考证罢了;它们一定都在成王、康王以后无疑。大抵开国之初,风俗多浑朴,人尚躬行,所以作者少,而历时浸久则散失的也多。太平既久,风会日开,文章渐盛,所以作者众,而为时尚近则湮没的也少。这是时势的常理,百代所同,固不独周朝如此。于是后来的解说者,对于这两篇诗一定要委曲迁就,矫揉经文以求合于传说:即使有一二有识之士断然认为这两篇是武王以后的诗,而其余仍认为是文王时代的诗。先入为主的言论深入人心,真是厉害啊!又按:“《齐》、《鲁》、《韩诗》说

《关雎》者皆谓在康王之世。《书》曰: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况鲁者,孔子所居,其所传为近正;而《史》称“申公教无传疑,疑者则阙不传”,必非无据而云然者。惟谓为“陈古刺今”,则篇中初无此意,当是汉时其徒附会为之。朱子非之,是也。成、康正当周道之隆,必世後仁,岂无“君子”,岂无“淑女”,而必以为文王之世乃有之乎!《关雎》苟在康王之世,则《葛覃》以下亦必皆在康王以後矣。馀各见本篇中。

译《关雎》这首诗,人们都说它作于周康王时期。《尚书》说:“三个人占卜,就听从其中两个人的意见。”何况鲁国是孔子居住的地方,它所传承的学说更为接近正道;而《史记》记载“申公教学没有传闻的疑惑,有疑问的地方就空缺不传”,这必定不是没有根据就那样说的。只是说它是“陈述古事以讽刺今人”,那么诗篇中起初并没有这个意思,应当是汉代那些门徒牵强附会编造出来的。朱熹对此加以驳斥,是正确的。成王、康王时期正当周朝王道兴盛,必定是世世代代施行仁政,难道没有“君子”,难道没有“淑女”,而一定要认为只有周文王时期才有他们吗!如果《关雎》作于周康王时期,那么《葛覃》以下的诗篇也必定都作于康王之后了。其余各条都见各自的本篇中。

△《二南》不以内外分

  旧说“文王徙都於丰,分岐故地为周公旦、召公▯之采邑,使周公为政於国中而召公宣布於诸侯,於是德化大成於内,而南方之国,江、沱、汝、汉之间,莫不从化(《郑》、《孔》、《朱传》略同)。至武王、成王之世,乃采其诗,被之管弦(《郑笺》以为武正世,《朱传》以为成王世),即今《周南召南》是也。”余按《诗》、《书》之文,周公、召公皆至武工之世始显,至成王之世始分陕而治,於文王时初未尝有所表见也。周公,文王子也。召公之年当更少於周公。当文王时,懿亲则有虢仲、虢叔,异姓大臣则有太颠、散宜生、闳夭、南宫括,虽太公之耆德元勋,且不列於五人之数,必无独任周、召分治内外而反不任旧臣之理。况分故国之地,不以与诸弟诸大臣而独赐二公乎!《诗序》云:“《关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鹊巢》、《驺虞》之德,诸侯之风,故系之召公。”今按:江汉、汝坟皆非周地,何以独为王者之风?《殷其雷》称“南山之下”,《何彼▯矣》咏“王姬之车”,明明周人所作,不应反目为诸侯之风也。郑氏盖已觉其不合,故改其说云:“得圣人之化者谓之《周南》;得贤人之化者谓之《召南》。”然《汉广》、《汝坟》之诗初不在《鹊巢》、《驺虞》之上,何所见此为圣人之化而彼为贤人之化乎?朱子盖又觉其不合,故又改其说云:“得之国中者,难以南国之诗而谓之《周南》;得之南国者则直谓之《召南》。”然均之南国诗也?何所见《汉广》、《汝坟》二篇之当杂之国中;而《殷其雷》、《何彼▯矣》,周人之诗,又何以反得之南国乎?此无他,皆由误以《二南》为文工时诗,苦於其说难通,故不得不展转以曲为之解耳。不知《周南》、《召南》原不以内外分,而亦不在文王之世。盖成王之世,周公与召公分治,各采风谣以入乐章,周公所采则谓之《周南》,召公所采则谓之《召南》耳。其後周公之子世为周公,召公之子世为召公,盖亦各率旧职而采其风,是以昭、穆以後,下逮东迁之初,诗皆有之。由是言之,《二南》不但非文王时诗,而亦不尽系成、康时诗矣。

  △《风》、《雅》不以王侯分

  向来诸儒之所以务训《二南》为文王时诗者,皆由不解风雅之分,但见东迁以後雅音断绝,降为《王风》,因误以雅为天子之诗,风为侯国之咏,遂谓克商以前诗为《二南》,克商以後诗为《二雅》,东迁以後诗为《王风》,故以《二南》为必在《文王》之世耳。不知风雅之分分於诗体,不以天子与诸侯也。天子之几,未尝无风,诸侯之国,亦间有雅。故《豳》亦王国诗也,乃不为雅而为风;《宾筵》、《抑戒》,卫武公之诗,而列於《二雅》。盖由西周盛时方尚大雅,故风与小雅皆不甚流传,惟《周南关睢》之三,《召南》、《鹊巢》之三,与《麟趾》、《驺虞》及《鹿鸣》、《鱼丽》等篇乃燕射时所歌,是以人皆习之而流传於世。此外或有一二传者,然亦仅矣。其後大雅渐衰,小雅始盛,小雅又衰而风始著,是以盛世之音少,衰世之作多,非天子之畿其诗皆当为雅而不得为风与南也。且南者乃诗之一体,《序》以为“化自北而南”亦非是。江沱、汝汉皆在岐周之东,当云自西而东,岂得云自北而南乎!盖其体本起於南方,北人效之,故名以南,若汉人效《楚词》之体亦名之为《楚词》者然;故《小雅》云:“以雅以南。”自武王之世下逮东周,其诗而雅也则列之於雅,风也则列之於风,南也则列之於南,如是而已,不以天子诸侯分也。由是言之,《二南》固不必在文王世也。

  △《二南》时代不能以《仪礼》证

  朱子亦以《二南》为文王时诗也又有故。盖《仪礼乡饮》、《燕射》等篇有歌《关雎》、《葛覃》、《卷耳》及《鹊巢》、《采▯》、《采▯》之文,而世儒相传以《仪礼》为周公所作,朱子信以为然,故谓此诗当在周公前耳。

译《二南》不以内外区分

旧说认为:“周文王迁都至丰邑,将岐山故地分封给周公旦和召公作为采邑,让周公在国中执政,召公向诸侯宣示政令,于是德化在内部大成,而南方的国家,长江、沱水、汝水、汉水之间,没有不顺从教化的(《郑笺》、《孔疏》、《朱传》的说法大致相同)。到了周武王、周成王的时代,才采集这些诗歌,配上管弦乐器(《郑笺》认为是武王时代,《朱传》认为是成王时代),就是现在的《周南》《召南》。”我查考《诗经》、《尚书》的文字,周公、召公都是到了武王时代才开始显赫,到了成王时代才开始分陕而治,在文王时起初并没有任何表现。周公是文王的儿子。召公的年龄应当比周公更小。在文王时,同姓亲族中有虢仲、虢叔,异姓大臣中有太颠、散宜生、闳夭、南宫括,即使是太公望这样德高望重的元勋,尚且不在这五人之列,必定没有单独任用周公、召公分治内外,反而不任用旧臣的道理。况且分封故国的土地,不赐给各位弟弟和各位大臣,却唯独赐给这两公吗!《诗序》说:“《关雎》、《麟趾》的教化,是王者的风范;所以归属于周公。《鹊巢》、《驺虞》的德行,是诸侯的风范,所以归属于召公。”现在查考:江汉、汝坟都不是周地的范围,为什么唯独称为王者的风范?《殷其雷》称“南山之下”,《何彼矣》咏“王姬之车”,明明是周人所作,不应该反而视为诸侯的风范。郑玄大概已经觉得这种说法不合情理,所以改口说:“得到圣人教化的称为《周南》;得到贤人教化的称为《召南》。”然而《汉广》、《汝坟》这些诗起初并不在《鹊巢》、《驺虞》之上,凭什么认为这是圣人的教化而那是贤人的教化呢?朱熹大概又觉得这种说法不合情理,所以又改口说:“在国中采集的,难以用南国之诗来称为《周南》;在南国采集的则直接称为《召南》。”然而都是南国之诗?凭什么认为《汉广》、《汝坟》这两篇应当混杂在国中;而《殷其雷》、《何彼矣》,明明是周人之诗,又凭什么反而在南国采集到呢?这没有别的,都是因为误以为《二南》是文王时代的诗,苦于这种说法难以讲通,所以不得不辗转曲折地加以辩解。不知道《周南》、《召南》原本就不以内外区分,而且也不在文王时代。大概是在成王时代,周公与召公分治,各自采集民谣纳入乐章,周公所采集的称为《周南》,召公所采集的称为《召南》。后来周公的儿子世代担任周公,召公的儿子世代担任召公,大概也是各自率领旧职而采集民谣,所以从昭王、穆王以后,下至东迁之初,诗中都有收录。由此说来,《二南》不但不是文王时代的诗,而且也不全属于成王、康王时代的诗。

《风》、《雅》不以王侯区分

向来各位儒生之所以务必将《二南》解释为文王时代的诗,都是因为不理解《风》《雅》的区别,只看到东迁以后雅音断绝,降格为《王风》,因而误以为《雅》是天子的诗,《风》是侯国的歌,于是说灭商以前的诗是《二南》,灭商以后的诗是《二雅》,东迁以后的诗是《王风》,所以认为《二南》必定在文王时代。不知道《风》《雅》的区别在于诗体,不在于天子与诸侯。天子的畿辅,未曾没有《风》;诸侯的国家,也间或有《雅》。所以《豳风》也是王国的诗,却不归入《雅》而归入《风》;《宾筵》、《抑戒》,是卫武公的诗,却列在《二雅》中。大概是因为西周盛世时崇尚大雅,所以《风》与《小雅》都不甚流传,只有《周南·关雎》之三,《召南》、《鹊巢》之三,以及《麟趾》、《驺虞》和《鹿鸣》、《鱼丽》等篇,是宴饮射箭时所唱的,所以人们都熟悉它们而流传于世。此外或许有一二篇流传,但也仅此而已。后来大雅逐渐衰落,小雅开始兴盛,小雅又衰落而《风》才开始显著,所以盛世的作品少,衰世的作品多,并非天子的畿辅其诗都应当为《雅》而不能为《风》与《南》。况且“南”乃是诗的一种体裁,《诗序》认为“教化自北而南”也是不对的。江沱、汝汉都在岐周之东,应当说是自西而东,怎么能说是自北而南呢!大概这种体裁本起源于南方,北方人效仿它,所以命名为“南”,就像汉人效仿《楚辞》的体裁也命名为《楚辞》一样;所以《小雅》说:“以雅以南。”从武王时代下至东周,其诗如果是《雅》就列在《雅》,如果是《风》就列在《风》,如果是《南》就列在《南》,如此而已,不以天子诸侯来区分。由此说来,《二南》固然不必在文王时代。

《二南》的时代不能用《仪礼》来证明

朱熹也将《二南》视为文王时代的诗,又有其原因。因为《仪礼·乡饮酒》、《燕射》等篇中有歌唱《关雎》、《葛覃》、《卷耳》以及《鹊巢》、《采蘩》、《采蘋》的文字,而世俗儒生相传《仪礼》是周公所作,朱熹深信不疑,所以认为这些诗应当在周公之前。

孔子曰:“先进於礼乐,野人也。後进於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又曰:“礼,与其奢也宁俭。”今《仪礼》之文繁甚,而聘食之礼,笾豆牢米之数又奢甚,则其为後进之礼而非周公之制明矣。襄王赐齐侯胙,命无下拜,齐侯下拜登受,是春秋以前,君虽辞,臣未有升而成拜者也。至孔子时始有升而成拜者,故孔子曰:“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今《仪礼》,君辞之後遂升成拜,然则其书固在春秋後矣。春秋之末,家臣始有称大夫为公者。至战国初,晋、韩、赵、魏氏遂僭称为诸侯而仍朝於晋君;鲁之三家亦皆称公。今《燕射》之礼,诸侯之臣有诸公。若非作於战国之世,安有是称!由是言之;《仪礼》必非周公所作明甚。且《邶》、《▯》十二国皆非一时诗,《二南》岂必皆一时诗哉!《仪礼》所歌者,惟《关雎》、《鹊巢》数篇耳。谓此数篇为文王时诗,尚无大失也。因此数篇之放,而并《汉广》、《行露》、《В梅》、《野有死麇》等篇皆训以为文王之化,说有不可通则委曲以为之解,而诗人之意尽失矣。

译孔子说:“先学习礼乐而后做官的,是出身鄙野的人;先做官而后学习礼乐的,是世卿贵族。如果要选用人才,我主张选用先学习礼乐的人。”又说:“行礼,与其奢侈,宁可节俭。”如今《仪礼》中的文辞极为繁复,而聘问、宴饮之礼中,笾豆牲牢米数的规定又极其奢侈,那么它属于后世进化的礼制而非周公制定的制度,这就很明显了。周襄王赐给齐侯祭肉,命令他不必下堂跪拜,齐侯却下堂跪拜接受,这说明在春秋以前,即使君主推辞,臣子也没有升堂完成跪拜的。直到孔子时代,才开始有升堂完成跪拜的情况,所以孔子说:“在堂下跪拜,是合乎礼的;如今在堂上跪拜,是骄纵的表现。”如今《仪礼》中,君主推辞之后,臣子就升堂完成跪拜,那么这部书必定成书于春秋之后。春秋末期,家臣才开始称大夫为“公”。到了战国初期,晋、韩、赵、魏四家竟然僭越自称诸侯,却仍然朝见晋君;鲁国的三桓也都称“公”。如今《燕射》之礼中,诸侯的臣子有称为“诸公”的。如果不是作于战国时代,怎么会有这样的称呼!由此说来,《仪礼》必定不是周公所作,这是非常明显的。况且《邶风》、《鄘风》等十二国的诗歌都不是同一时期的作品,《二南》难道就一定是同一时期的作品吗!《仪礼》中所歌唱的,只有《关雎》、《鹊巢》等几篇罢了。说这几篇是文王时期的诗,还没有大的错误。因为这几篇的牵连,竟然把《汉广》、《行露》、《摽有梅》、《野有死麇》等篇也都解释为文王教化的结果,对于说不通的地方就勉强曲折地加以解释,从而完全丧失了诗人的本意。

△徇名定论之非

  甚矣特识之难也!世之论者惟其名而已矣。今夫《风雨》之“云胡不喜”何异於《菁莪》、《隰桑》之文,即《木瓜》之“永以为好”,未必非“溯游”“絷维”之意,而《传》以为淫奔,无他,为其在郑、卫也。《В梅》之感时,《野有死麇》之怀春,明明非端人贞女之所为,而自毛、郑以来皆训以为文王之化,风俗之美,无他,为其在《二南》也。《四牡》之行役,《出车》、《采薇》之伐戎,何异於《六月》、《采芑》之诗,乃在《菁莪》以後则以为其人所自作,在《鱼丽》以前则以为君上代叙其劳苦忧伤之情以劳之者,词同说异,何以称焉?今试取《六月》、《采芑》而以劳诗释之,何处见其不可者?然则是论《诗》者不惟其诗而惟其正变也。嗟夫,天下事之不求其实而但徇其名者,岂可胜道哉:有生员以试五等降青衣,每岁试,提学者以其青也,辄置之四等。一日入试,自改试卷上青为增,遂得二等。则是试之优劣在增与青,不在文也。然此犹在场屋也。茅坤以知文名,於举业最重唐荆川顺之,或取徐渭作伪称顺之以示坤,坤即书其尾云:“非荆川不能为此文。”既而知为渭作,乃取跟覆观而更书云:“固是亻桀扌▯,惜後半稍弱耳。”然则以人论文,虽名士亦为之矣。然此犹论举业也。汉董仲舒疏论灾异,武帝下群臣议,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由是下仲舒吏。然则汉儒之所尊信与所诋讠其,但视其为师所为与非师所为,初亦未尝有真是真非矣。然此犹论当时之书也。不意名儒之释《六经》亦复如是。然後知徇名定论乃世之通情,无古今,无智愚贤不肖,皆若是而已矣!士之处贫贱而文不见重於世,复何怪焉!今世之士每称人之谀富贵而毁贫贱者为势利。然势利之情岂独在富贵贫贱间哉,苟不察其实而但以名轻重之,与世俗虽有清浊之分,而其为势利则一也!余尝与诸同学论及场屋,皆以场屋为无凭也。广平栗太初元曰:“场屋虽无凭,然尚微有凭:若我与君之文犹可望万一。若居平出以示人,谁其称之?”然则糊名易书亦有不可废者矣。今欲读《诗》,必取三百篇之次紊乱之,了无成见,然後可以得诗人之旨。故余之论《诗》,惟其诗,不惟其正与变。嗟夫,嗟夫,此固未易为人道也!

  ○《周南》十有一篇

  △《周南》之时代与地域

  《周南》十有一篇,《关睢》三篇立夫妇之准,《つ木》两篇适上下之情,所谓“家齐而後国治”,“上下交而其志同”者也。非盛治之世乌能若是!是以取之以冠全诗。旧说以此五篇皆为太姒之德。然玩其词意,未见其必为太姒者。《毛传》、《郑笺》亦但言为后妃,并未指为何王之后。在文王、太姒之德固应如是,即文王、太姒之化亦当如是,正不必定属之太姒也。所谓“君子”云者,乃诸侯大夫之通称;而葛覃之刈,卷耳之采,皆不似诸侯夫人事。且《关雎》取兴於河洲,荇菜亦似临河近水之国,岐阳少水多山,距河绝远,风土殊不相类,恐未可直以为太姒也。朱子盖亦觉其不合,故训“河”云:“北方流水之通名”。然此乃近时之俚俗然耳,三代以上不如是也。故今人称河必加“黄”以别之,经传之文则但称河,於他水亦皆称为某水,恐不容藉此为说《诗》者解也。《桃夭》以下五篇,旧说亦以为文王、太姒之化。然玩其词意,《桃夭》祝妇宜家,淳风未改,为盛世之诗无疑。《兔▯》,贤才在野,已由盛之衰矣。至“南有乔木”见游女而思求,“遵彼汝坟”忧王室之如毁,显然衰世之音。然发乎情而能止乎义,嗟其劳而复幸其迩,先王之遗泽尚存也,是以圣人犹有取焉。由是言之,《周南》固非一世之诗,概训以为《文王》之化,失之远矣。惟《麟趾篇》咏公族之美,与《关雎》诸篇皆当为盛世之诗,乃反列於《汝坟》後者,盖因其诗别为一体,且取其与《关雎》相为首尾之意也,说并见各篇中。

  ○《关雎》

  △本

译△ 追求名声而下定论的错误

具有独特见识的人真是太难得了!世上的评论家只看重名声罢了。如今,《风雨》中的“云胡不喜”与《菁莪》、《隰桑》的文辞有什么差别呢?即便《木瓜》中的“永以为好”,未必不是“溯游”、“絷维”的意思,但《毛传》认为这是淫奔之作,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它们在郑、卫之地。《摽有梅》感叹时运,《野有死麇》怀念春情,明明不是端正之人、贞洁女子所为,但从毛亨、郑玄以来都解释为文王的教化、风俗的美好,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它们在《二南》之中。《四牡》描写行役,《出车》、《采薇》描写征伐戎狄,与《六月》、《采芑》的诗篇有什么差别?然而,处于《菁莪》之后的诗篇,就认为是作者自己所作;处于《鱼丽》之前的诗篇,就认为是君主代叙其劳苦忧伤之情以慰劳他们。词句相同而解释不同,这怎么能说得通呢?现在试着拿《六月》、《采芑》用慰劳诗来解释,哪里看出不可行呢?那么,评论《诗经》的人不看重诗本身,只看重它是正风还是变风。唉,天下那些不探求实际而只顺从名声来下定论的事情,难道能说得完吗?有个生员因考试五等降为青衣,每年考试,提学官因为他青衣的身份,就总是把他放在四等。一天参加考试,他自己在试卷上将“青”改为“增”,于是得了二等。那么,考试的优劣在于“增”与“青”,而不在于文章。然而这还只是在科举考场中。茅坤以精通文章闻名,对科举应试文章最推崇唐荆川唐顺之,有人取徐渭的作品伪称是唐顺之做的给茅坤看,茅坤就在后面写道:“不是唐荆川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后来知道是徐渭的作品,于是拿过来反复观看,又写道:“确实是豪杰,可惜后半部分稍弱罢了。”那么,根据人来评价文章,即使是名士也这样做。然而这还只是评论科举文章。汉代董仲舒上疏议论灾异,汉武帝让群臣议论,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不知道那是他老师的书,认为非常愚蠢,因此董仲舒被交给官吏治罪。那么,汉代儒生所尊崇信任和所诋毁的,只看是不是老师写的,起初并没有真正的对与错。然而这还只是评论当时的书籍。没想到大儒解释《六经》也是这样。这才知道顺从名声来下定论是世间的通病,不分古今,不分智愚贤不肖,都是这样罢了!士人处于贫贱而文章不被世人看重,又有什么奇怪的呢!现在的士人常称那些谄媚富贵而诋毁贫贱的人是势利。然而势利的情感难道只在富贵贫贱之间吗?如果不考察实际而只根据名声来衡量轻重,与世俗虽然有清浊之分,但其势利的本质是一样的!我曾与各位同学议论科举考场,都认为考场没有凭据。广平栗太初栗元说:“考场虽然没有凭据,但还稍微有点凭据:像我和你的文章尚且有望万一。如果平时拿出来给人看,谁会称赞呢?”那么,糊名易书(密封姓名、誊写试卷)也有不可废除的地方了。现在想要读《诗经》,必须把三百篇的顺序打乱,毫无成见,然后才能领会诗人的旨意。所以我评论《诗经》,只看重诗本身,不看重它是正风还是变风。唉,唉,这本来就不容易对人说啊!

○ 《周南》十一篇

△ 《周南》的时代与地域

《周南》有十一篇,《关雎》三篇确立夫妇的标准,《樛木》两篇顺应上下之情,这就是所谓的“家齐而后国治”,“上下交而其志同”。如果不是盛世,怎么能这样!所以选取它们来冠于全诗之首。旧说认为这五篇都是歌颂太姒的德行。然而玩味其词意,未见其必定是太姒。《毛传》、《郑笺》也只说是后妃,并未指出是哪位王的后妃。在文王、太姒的德行固然应该如此,即便文王、太姒的教化也应当如此,正不必一定归属于太姒。所谓“君子”,是诸侯大夫的通称;而《葛覃》中的刈草,《卷耳》中的采摘,都不像是诸侯夫人事。况且《关雎》取兴于河洲,荇菜也像是临河近水的国家,岐阳少水多山,距离黄河极远,风土完全不同,恐怕不能直接认为是太姒。朱熹大概也感觉到不合,所以解释“河”说:“北方流水的通名”。然而这是近时的俚俗如此,三代以上不是这样。所以现在人称河必加“黄”以区别,经传中的文字则只称河,对于其他水也都称为某水,恐怕不能借此作为解释《诗经》的借口。《桃夭》以下五篇,旧说也认为是文王、太姒的教化。然而玩味其词意,《桃夭》祝福妇人宜家,淳朴的风气未改,无疑是盛世之诗。《兔罝》,贤才在野,已由盛转衰了。至于“南有乔木”见到游女而思求,“遵彼汝坟”担忧王室如毁,显然是衰世之音。然而发乎情而能止乎义,感叹其劳苦而又庆幸其近在咫尺,先王的遗泽尚存,所以圣人仍然有所取。由此说来,《周南》本来不是一世的诗,一概解释为《文王》的教化,相差太远了。只有《麟之趾》篇咏叹公族的美好,与《关雎》诸篇都应当是盛世之诗,反而列在《汝坟》之后,大概因为其诗别为一体,且取其与《关雎》相为首尾之意,说法并见于各篇中。

○ 《关雎》

△ 本

篇为君子自求良配

译这篇诗是君子为自己寻求美好的配偶。

此篇毛、郑以为后妃之德,欲求“淑女”与共职事。然首章明言淑女为君子之“好逑”,若以妾媵当之,则称名不正,不可以为训。朱子以为欲求淑女以配君子而成内治,其说当矣。但以“寤寐求之”,“琴瑟友之”者为宫人,则语意尚未合。细玩此篇,乃君子自求良配而他人代写其哀乐之情耳。盖先儒误以夫妇之情为私,是以曲为之解。不知情之所发,五伦为最,五伦始於夫妇,故《十五国风》中男女夫妇之言尤多:其好德者则为贞,好色者则为淫耳,非夫妇之情即为淫也。魏文侯曰:“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上承宗庙,下启子孙,如之何其可以苟,如之何其可不慎重以求之也,知好色之非义,遂以夫妇之情为讳,并德亦不敢好,过矣。《关雎》三百篇之首,故先取一好德思贤,笃於伉俪者冠之,以为天下後世夫妇用情者之准,不可谓夫之於妇不当为之忧、为之乐也,若夫妇不当为之忧乐,则五伦中亦不当有夫妇矣。

  △贵德求贤

  “窈窕淑女”,淑,贤也,善也。窈窕,洞穴之深曲者,故字从穴(後世误以为美丽之称),喻其深居幽邃而不轻得见也。不好色而好德,故无一言及於容色眼饰之美。妇当从人,女贵自重,故以深居幽邃,贞静自守为贤、夫妇之道不可苟焉而已,故曰“寤寐求之”。常女易得,贤女难求,深居幽邃之女尤不易知,故有“求之不得,辗转反侧”之思。惟其求之也难,则其得之也喜,故有“琴瑟”之友,“钟鼓”之乐,所谓“阴阳和则万物生,夫妇和则家道成”者也。其取兴於“雎鸠”者,《传》谓《挚而有别》是已。其取兴於“荇菜”者,菜在水中,洁而难取,洁以喻女之贞,难取以喻女之难求。盖夫妇之道,男先乎女,此下两篇皆言妇德,故冠之以此篇,明女子之所以能尽妇职者由於其夫之贵德求贤故也。毛、郑以为后妃之德,失其旨矣。

  △移之用人

  《关雎》一篇,言夫妇也。即移之於用人,亦无不可。何者?夫之欲得贤女为妇,君之欲得贤士为臣,一也。果贤女与,必深居简出而不自炫耀。果贤士与,必安贫守分而不事干谒。非“寤寐求之”不能得也。是以古之圣帝明王咨於岳,稽於众,或三聘於莘野,或三顾於草庐?与《开雎》之“辗转反侧”何以异焉,然及其既得,则志同道合,恭己无为,而庶绩咸熙,所谓“琴瑟友之”,“钟鼓乐之”者也。故曰“劳於求贤,逸於得人”,岂不信与!三百篇皆可作是观,故《采蘩》一诗言祭祀也,而《传》引之以美秦穆举人之周。惜乎後人之多为《序》说所拘也!

  ○《葛覃》

  △本篇非言后妃在父母家事

  此篇据毛、郑说,以为后妃在父母家女功之事;“言告言归”谓将嫁;“污私”、“浣衣”谓师氏告以▯人之道。既於文义牵强,而与下“归宁父母”之文亦相悖。且谓“葛施”喻形体之长大,“叶萋”喻容色之美盛,其义尤为不伦。《朱传》以为▯▯既成,告师氏,使告於君子以将归宁之意,独为深得诗人之旨。至所称“贵而能勤,富而能俭,已长而敬不弛於师傅,已嫁而孝不衰於父母”,语尤精切,可谓善於说《诗》者矣。然尚似有未尽焉者。何者?诗之为体多重末章,而前特为原起。此篇本为归宁而作,然不遽言归宁,先言葛叶之生,时鸟之变,感物思亲,此其时矣。然而▯▯未就,妇功未成,不敢归也。待葛既盛,制为衣服,妇功成矣,夫家之事毕矣,可以归矣,而仍不遽归也。乃藉师氏以请於夫,而云“害浣害否”,犹为不敢必之词焉。其敬事而不敢顾其私,尊夫而不敢擅自主,为何如哉!归宁父母,孝也,人子之至情也,犹不敢专如此,况其他乎!若夫朱子所言,固为美德,然富贵而勤俭尚未足为大节,而归宁父母亦女子之常。惟是女子以夫为天,义不当顾其私,而後世妇人以恩胜义者多,以义裁恩者少。至於等夷视夫,尤近时之敝俗。是以《关雎》既得淑女,即次之以此篇,此乃妇德之第一义也。

译这一篇,毛亨、郑玄认为是在歌颂后妃的德行,想要寻求“淑女”来共同处理职事。然而首章明确说淑女是君子的“好配偶”,如果把这理解为妾室,那么称呼就不正当,不能作为典范。朱熹认为这是想要寻求淑女来匹配君子,从而成就内政,他的说法是正确的。但把“寤寐求之”、“琴瑟友之”的人理解为宫人,语意尚且不合。仔细玩味这一篇,乃是君子自己寻求良配,而由他人代写其哀乐之情罢了。大概以前的儒者误以为夫妇之情是私情,所以曲解它。不知道情感所发出的地方,五伦中最为重要,五伦始于夫妇,所以《十五国风》中男女夫妇的话特别多:那些喜好德行的就成为贞洁,喜好美色的就成为淫邪,并不是夫妇之情就是淫邪。魏文侯说:“家贫就想望好妻子,国乱就想望好宰相。”上承宗庙,下启子孙,怎么能苟且,怎么能不慎重地寻求呢?知道好色是不义的,于是把夫妇之情作为忌讳,连德行也不敢喜好,这就太过分了。《关雎》是三百篇的首篇,所以先选取一个喜好德行、思念贤才、对伉俪情深的人放在篇首,作为天下后世夫妇用情的准则,不能说丈夫对妻子不应当为她忧虑、为她快乐,如果夫妇不应当为对方忧虑快乐,那么五伦中也不应当有夫妇了。

△贵德求贤

“窈窕淑女”,淑,是贤良,是善良。窈窕,是洞穴的深曲之处,所以字形从穴(后世误以为是美丽的称呼),比喻其深居幽邃而不轻易被看见。不喜好美色而喜好德行,所以没有一句话涉及容貌装饰之美。妇人应当顺从他人,女子贵在自重,所以以深居幽邃、贞静自守为贤良,夫妇之道不可苟且罢了,所以说“寤寐求之”。平常的女子容易得到,贤良的女子难以求得,深居幽邃的女子尤其不容易了解,所以有“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思念。正因为求得也难,那么得到也喜悦,所以有“琴瑟”的友爱,“钟鼓”的快乐,所谓“阴阳和谐则万物生长,夫妇和谐则家道成就”就是这样。它取兴于“雎鸠”的,《传》说是“挚而有别”就是这样。它取兴于“荇菜”的,菜在水中,洁净而难以采摘,洁净用来比喻女子的贞洁,难以采摘用来比喻女子难以求得。大概夫妇之道,男子先于女子,下面两篇都讲妇德,所以用这一篇冠首,说明女子之所以能尽到妇职,是由于她的丈夫贵德求贤的缘故。毛亨、郑玄认为是后妃的德行,失掉了它的旨意。

△移之用人

《关雎》一篇,讲的是夫妇。即使把它移用到用人上,也没有不可以的。为什么呢?丈夫想要得到贤良的女子做妻子,君主想要得到贤良的士人做臣子,是一样的。果真是贤良的女子,一定深居简出而不自炫耀。果真是贤良的士人,一定安贫守分而不从事干谒。不“寤寐求之”就不能得到。所以古代的圣帝明王咨询于四岳,考察于众人,或者三次聘请于莘野,或者三次拜访于草庐?与《关雎》的“辗转反侧”有什么不同呢?然而等到得到了,就志同道合,恭己无为,而各种功业都兴盛,所谓“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就是这样。所以说“在求贤上劳苦,在得人后安逸”,难道不确实吗!三百篇都可以这样看待,所以《采蘩》一诗讲的是祭祀,而《传》引用它来赞美秦穆公举人的周全。可惜后世的人大多被《序》说所拘束!

○《葛覃》

△本篇不是讲后妃在父母家的家事

这一篇根据毛亨、郑玄的说法,认为是后妃在父母家做女工之事;“言告言归”是说将要出嫁;“污私”、“浣衣”是说女师告诉她们妇人的道理。既在文义上牵强,而与下面“归宁父母”的文意也相违背。而且说“葛施”比喻形体之长大,“叶萋”比喻容色之美盛,其意义尤其不伦不类。《朱传》认为嫁妆已经办成,告诉女师,让女师告诉丈夫将要归宁的意思,唯独这深得诗人的旨意。至于所说的“尊贵而能勤劳,富有而能节俭,已经长大而对师傅的恭敬不松懈,已经出嫁而对父母的孝心不衰退”,话语尤其精切,可以说是善于解说《诗经》的人了。然而似乎还有未尽之处。为什么呢?诗作为体裁多重视末章,而前面特别作为原起。这一篇本来是归宁而作,然而不直接说归宁,先说葛叶的生长,时鸟的变化,感物思亲,这是时候了。然而嫁妆未完成,妇功未成,不敢回去。等到葛草茂盛,制成衣服,妇功成了,夫家的事完了,可以回去了,然而仍然不直接回去。于是借助女师向丈夫请示,说“哪些该洗哪些不该洗”,还是不敢肯定的语气。她敬事而不敢顾及私情,尊重丈夫而不敢擅自做主,是怎样的呢!归宁父母,是孝道,是人子的至情,尚且不敢专断如此,何况其他呢!至于朱子所说的,固然是美德,然而富贵而勤俭还不足以称为大节,而归宁父母也是女子的常事。唯独女子以丈夫为天,道义上不应当顾及私情,而后世妇人以恩情胜过道义的很多,以道义裁断恩情的很少。至于把丈夫看得与自己平等,更是近时的坏风俗。所以《关雎》得到淑女后,就接着用这一篇,这是妇德的第一义。

△三代妇人罕自专

译夏、商、周三代,妇女很少能够独自专断。

三代以上,妇人罕有自专者,罕有敢自顾其私者;虽至其子之世犹然。文嬴,君母也,其请三帅也词甚婉,先轸斥之而不怒也。成风,僖公所生母也,其请恤须句也词甚正,不敢以其私亲烦国人也。其不然者,惟晋悼夫人一人耳。然司马侯归田不尽,亦无如之何。城杞之役,诸侯讥之,不谓平公之善承亲志也。盖缘先王以此等诗为教,耳濡目染,是以其时妇人习为当然;即有一二欲易之者,而男子亦共以为非,势不能行。教之入人深矣!後世妇人爱其母家率甚於其夫家,当其夫时且多专行而不顾者,况其子之世乎!岂非教废於上,则俗变於下哉!此《二南》所以为王化之基,惜乎先儒之论皆未及乎此也!故余略其小者弗论,而取其大有关於名教者论之。

  ○《卷耳》

  △本篇非求贤审官

  此篇据毛、郑说,以为求贤审官:“▯周行”为▯贤人於列位;“马虺ㄨ”为闵使臣之勤劳。然以夫人而“我”其臣,言太亲狎,非别男女,远嫌疑之道。况“牝鸡之晨,维家之索”,人君之职而夫人侵之如是,岂可为训哉!官人之说虽本之《春秋传》,然古人引诗多断章取义,不可执也。《传》美秦穆之用孟明而云“于以采蘩,于沼于▯”,岂《采繁》一诗即为举人之周者言之乎!朱子以为妇人念其君子者,得之。但以“我”为自我其身,则登高饮酒,殊非妇德幽贞之道。即以为▯言而语亦不雅。窃谓此六“我”字仍当指行人而言,但非我其臣,乃我其夫耳。我其臣则不可,我其夫则可,尊之也,亲之也。《春秋经传》於本国皆我之,“齐师伐我”,“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是也。“▯彼周行”即指所怀之人,犹《大东》之言“佻佻公子,行彼周行”也。“陟彼崔嵬,我马虺ㄨ”念道途之险阻,行役之艰难也。“我姑酌彼金▯,惟以不永怀”,爱之至,故欲其自宽,而不忍以燕好之情损其身也。如是,则於文为顺,而於义亦为长。无锦衾角枕之思,而但有夙夜风霜之虑,是其情发乎正而不流於昵,可以为训於後世矣。是故,《二南》之首以《关雎》者,男先乎女子之义也;次以《葛覃》,妇敬夫也;又次以《卷耳》,妇爱夫也。爱易而敬难,故先敬而後爱。能如是之敬爱其夫,夫之所以寤寐求而琴瑟友也。《易传》所谓“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者,此也。故古人以此为燕射房中之乐,而不为《二南》如正墙面也。然要之均不似后妃事也。

  ○《つ木螽斯》

  △二篇均不必属太姒

  《序》及《朱传》皆以《つ木》为后妃能逮下而无嫉妒之心,《螽斯》为后妃不妒忌而子孙众多。余按:《螽斯》之旨当如《序传》所云;若《つ木》则未有以见其必为女子而非男子也。玩其词意,颇与《南有嘉鱼》、《南山有台》之诗相类;或为群臣颂祷其君,亦未可知。要之,此二诗者,皆上惠恤其下而下爱敬其上之诗。文王、太姒之德固当如是,即被文王、太姒之化及沐其遗泽者亦当有之。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况周三分有二,文王、太姒之化如风行草偃者哉!故读此诗者,观其上下一体,诚意相孚,恍然犹见盛世之风,熙▯之象,於以知文王、太姒之化之神且远,正不必定属之文王、太姒而後见其美也。朱子辨《柏舟篇序》云:“文意事类可以思而得,时世名氏不可以强而推”,至哉斯言,可谓善於读诗者矣!独於《关雎》以下五篇而必属之文王、太姒者,何哉?余从朱子之意,是以不敢尽从朱子之言。说并见前篇首《周南条》下。

  ○《桃夭》

  △风俗之美

  此篇语意平平无奇;然细思之,殊觉古初风俗之美,何者?婚娶之事,流俗之所艳称。为▯胥党者多以妇之族姓颜色为贵而夸示之,《硕人》之诗是也。为妇党者多以▯胥之富盛安乐为美丽而矜言之,《韩奕》之诗是也。俗情类然,盖虽贤者有不免焉。今此诗都无所道,只欲其“宜家室”,“宜家人”,其

译夏、商、周三代以前,妇女很少有独断专行的,也很少有敢于只顾自己私利的;即使到了她们儿子执政的时代,情况依然如此。文嬴是国君的母亲,她请求释放三位将领时言辞非常委婉,先轸斥责她,她也不发怒。成风是僖公的生母,她请求体恤须句国时言辞非常正当,不敢因为自己的私亲而烦扰国人。不这样做的,只有晋悼夫人一人罢了。然而司马侯归还田地的事没有办完,她也无可奈何。在杞国筑城这件事上,诸侯讥讽她,并不认为平公善于顺承母亲的意愿。大概是因为先王用这类诗歌来教化,人们耳濡目染,所以那时的妇女习以为常;即使有一两个人想改变这种风气,而男子也共同认为不对,形势上无法实行。教化深入人心啊!后世的妇女喜爱娘家往往超过夫家,在丈夫在世时且多独断专行而不顾大体,何况到了儿子执政的时代呢!这难道不是教化在上层废弛,那么风俗在下层就改变了吗!这就是《周南》《召南》之所以成为王道教化基础的原因,可惜先前儒者的论述都没有涉及到这一点!所以我略去那些小的方面不予讨论,而选取那些对名教关系重大的方面来论述。

○《卷耳》

△本篇并非求贤审官

这篇诗根据毛亨、郑玄的说法,认为是求贤审官:“周行”指贤人在列位;“马虺隤”指哀怜使臣的勤劳。然而以夫人的身份称臣为“我”,言语太过亲昵狎昵,不符合区别男女、远离嫌疑的道理。况且“牝鸡司晨,唯家之索”,国君的职事被夫人如此侵夺,怎么能作为典范呢!任用官员的说法虽然本于《春秋左传》,但古人引用诗歌大多断章取义,不可拘泥。《左传》赞美秦穆公任用孟明,说“于以采蘩,于沼于沚”,难道《采蘩》这一首诗就是为举荐周遍的人说的吗!朱熹认为是妇人思念她的君子,这是正确的。但把“我”理解为自我其身,那么登高饮酒,实在不符合妇德幽静贞洁的道理。即使认为是代言,言语也不雅观。我私下认为这六个“我”字仍然应当指行人而言,但不是称臣为“我”,而是称丈夫为“我”。称臣为“我”则不可以,称丈夫为“我”则可以,这是尊敬他,亲近他。《春秋经传》对于本国都称“我”,“齐师伐我”,“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就是如此。“陟彼周行”即指所怀念的人,如同《大东》所说的“佻佻公子,行彼周行”一样。“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是思念道路险阻,行役艰难。“我姑酌彼金罍,惟以不永怀”,爱他到了极点,所以希望他自我宽慰,不忍心因为男女欢爱的感情而损害他的身体。像这样,那么文辞顺畅,而义理也更为深远。没有锦衾角枕的相思,而只有早晚风霜的忧虑,这是情感发自正道而不流于狎昵,可以作为后世的典范了。因此,《二南》之首以《关雎》开始,是男子先于女子的意义;其次以《葛覃》,是妇人敬重丈夫;再次以《卷耳》,是妇人爱慕丈夫。爱容易而敬难,所以先敬后爱。能像这样敬爱她的丈夫,丈夫之所以寤寐求之而琴瑟友之,就是这个原因。《易传》所说的“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古人把这作为燕射房中的音乐,而不把《二南》当作正墙面一样严肃对待。然而总之都不像是后妃的事迹。

○《樛木》《螽斯》

△两篇均不必归属于太姒

《诗序》及《朱传》都认为《樛木》是后妃能恩逮下位而没有嫉妒之心,《螽斯》是后妃不妒忌而子孙众多。我考察:《螽斯》的主旨应当如《序传》所说;至于《樛木》则没有理由证明它一定是女子而非男子所作。玩味它的词意,颇与《南有嘉鱼》、《南山有台》之类的诗相似;或者是群臣颂祷他们的君主,也未可知。总之,这两首诗,都是上级恩惠体恤下级而下级爱敬上级的诗。文王、太姒的德行固然应当如此,即使是受到文王、太姒教化以及沐浴其遗泽的人,也应当有这样的人。听到伯夷之风的人,贪婪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有了立志;听到柳下惠之风的人,鄙陋的人变得宽厚,刻薄的人变得敦厚,何况周朝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文王、太姒的教化如风行草偃呢!所以读这些诗的人,观察他们上下一体,诚意相孚,恍然仿佛见到盛世的风气,和乐的景象,由此知道文王、太姒教化的神奇且深远,正不必一定归属于文王、太姒而后才见其美。朱熹辨析《柏舟篇序》说:“文意事类可以思考而得,时世名氏不可以强推”,这话太对了,可以说是善于读诗的人了!唯独对于《关雎》以下五篇一定要归属于文王、太姒,为什么呢?我遵从朱熹的意思,所以不敢完全遵从朱熹的话。说法并见前篇首《周南条》下。

○《桃夭》

△风俗之美

这篇诗语意平平无奇;然而仔细思考,特别觉得古代风俗的美好,为什么呢?婚娶之事,是流俗所艳羡称道的。为男方家族的人多以妇女的族姓容貌为贵而夸示于人,《硕人》的诗就是如此。为女方家族的人多以男方家族的富盛安乐为美丽而矜夸而言,《韩奕》的诗就是如此。世俗之情大抵如此,大概即使是贤者也有不免于此的。现在这首诗什么都不说,只希望她“宜其室家”,“宜其家人”,其

意以为妇能顺於夫,孝於舅姑,和於妯娌,即为至贵至美,此外都可不论,是以无一言及於纷华靡丽者。非风俗之美安能如是!第谓其婚姻以时,犹恐未尽此诗之旨也。

译我认为妻子若能顺从丈夫,孝敬公婆,与妯娌和睦相处,就是最尊贵、最美好的,除此之外都不必再提,因此文中没有一句话涉及奢华艳丽的事物。如果不是风俗淳美,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只是说他们的婚嫁合乎时节,恐怕还没有完全阐明这首诗的主旨。

○《兔▯》

  △却至及《序》、《传》说均非

  此篇据《春秋传》却至之言,以“公侯干城”为盛世事,“公侯腹心”为衰世事。《序》及《朱传》则皆以为化行俗美,贤才众多,故诗人美之。余玩其词,似有惋惜之意,殊不类盛世之音。何者?世之盛也,公侯皆汲汲以求贤,卿大夫咸搜剔严穴以充百职事,朝既不闻幸位,野安得有遗才!太平日久,上下恬熙,始不复以进贤为事,是以世胄常蹑高位而寒▯苦无进身之阶,文士或间一遇时,而武夫尤难以逢世。以故诗人惜之曰:“此林中之施兔▯着,其才皆公侯之干城,公侯之腹心也。”惋惜之情,显然言外。不然,既足为干城,为腹心矣,何以为公侯者犹听其▯迹於“中林”,寄情於“兔▯”哉?以一篇两属之固非是,即以为俗美贤多亦恐未合诗人之语气也。

  △由盛之衰

  兔▯一篇乃由盛而之衰之诗。盖盛则贤才聚於廊庙,干城腹心之材不弃於“中逵”“中林”之地。衰则风浴日偷,人材渐少,中逵中林之地亦罕有干城腹心之材。惟盛之後,衰之初,卿大夫世禄者多不必皆有才能,而在下之美俗淳风尚未大变,是以畎亩之间往往有奇才可寄爪牙者。於斯时而无人为振作之,久之而风俗遂日敝,《关雎》、《桃夭》之化遂变而为《乔木》、《游女》之风。君子於此可以观世变焉,故孔子曰:“《诗》可以观。”又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亦奚以为。”岂不信哉,岂不信哉!

  ○《▯苡》

  △本篇词意不可知

  此篇《序》云:“后妃之美也。和平,则妇人乐有子矣。”《传》云:“▯苡,马舄;马舄,车前也:宜怀妊焉。”余按:药之治难产者甚多,不必其车前也;自汉以来,妇人无不乐有子者,亦不必其文王时也。朱子以为“化行俗美,家室和平,妇人无事,相与采此▯苡”,於理为近。然妇人挑菜乃田间常事,岂必化行俗美而後然哉!余谓此诗词意必有所谓,後世失其旨耳。昔唐武氏生四子,已杀其长子宏,复欲杀其次子贤。贤作《黄台瓜词》曰:“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四摘抱蔓归。”其後肃宗信谗杀其子亻炎,代宗时为太子,忧危之甚,李泌乃为帝诵此词,由是代宗得以不废。岂非其诗之足以感人哉!然若不知其旨,则亦淡而无味;瓜好瓜稀何殊里巷之俗谈耶!《▯苡》之诗与此正同,既莫知其事迹,故不得其解耳。然反复讽诵之,触於事势亦有足兴感者,断章取义亦足以资语言,正不必曲路之说也。

  ○《汉广》

  △游女非美俗

  此篇《序》云:“文王之道被於南国,美化行乎江、汉之域,无思犯礼,求而不可得也。”《朱传》亦云:“文王之化自近而远,先及於江、汉之间,而有以变其淫乱之俗。故其出游之女,人望见之,而知其端庄静一,非复前日之可求矣。”余按:女子处於闺中,正也。不得已而出,“饣盍彼南亩”可也,“遵彼微行,爰求柔桑”可也。女而游,其俗固已敝矣。男子见之,贱之可也,置不为意可也。从而爱之慕之,则俗之敝为尤甚。以是为“端庄静一”,彼不游者又何以名之?以是为圣人之化,岂圣人之化但能使之不可求,而不能使之不游,不能使之不爱慕乎?盖此诗乃周衰时作,虽不能闲於礼,而尚未敢大溃其防,犹有先王之遗泽焉。以为文王之世,失之远矣。江去周都干数百里,汉亦将及千里,谓“由近而远,先及於江、汉之间”,亦误。

  ○《汝坟》

  △本篇非妇人勉夫

  此篇《序》云:“文王之化行乎汝坟之国,妇人能闵其君子,犹勉之以正也。”《朱传》云:“汝坟之人以文王之命供纣之役,其家人见其勤苦而劳之。‘王室’,指纣所都也。‘父母’,指文王也。”余按:“伐枚”、“伐肄”皆非妇人之事,而“▯如调饥”、“不我遐弃”之语亦不类妻之施於夫者,《车邻》之“见君子”《传》以为君矣,《菁莪》之见“君

译○《兔罝》

△《序》和《传》的说法都不对

这篇诗根据《春秋传》中“却至”的话,把“公侯的盾牌和城墙”当作盛世的事,“公侯的心腹”当作衰世的事。《毛诗序》和《朱熹传》都认为这是因为教化施行、风俗美好,贤才众多,所以诗人赞美它。我玩味它的词句,似乎含有惋惜之意,完全不像盛世的声音。为什么呢?世道兴盛时,公侯都急切地寻求贤才,卿大夫都严格搜罗人才以充实各种官职,朝廷既没有侥幸占据职位的人,民间哪里会有被遗漏的人才!太平日子久了,上下安逸,才开始不再把举荐贤才当作要务,因此世家子弟常常占据高位,而贫寒之士苦于没有进身的途径,文士偶尔能遇上时机,武夫尤其难以逢时。所以诗人惋惜地说:“这些林中的持盾武士,他们的才能都是公侯的盾牌城墙,公侯的心腹。”惋惜之情,显然在言外。不然,既然足以做盾牌城墙,做心腹了,为什么做公侯的还听任他们隐迹于“中林”,寄情于“兔罝”呢?认为一篇诗两属的说法固然不对,即使认为风俗美好、贤才众多,恐怕也不符合诗人的语气。

△由盛转衰

《兔罝》一篇是由盛转衰的诗。大概盛世时贤才聚集在朝廷,盾牌城墙和心腹的人才不被弃置在“中逵”“中林”之地。衰世时风气败坏、日子苟且,人才渐渐稀少,中逵中林之地也很少有盾牌城墙和心腹的人才。只有在盛世之后、衰世之初,卿大夫中世袭俸禄的多不一定都有才能,而在下的美好风俗淳厚风气尚未大变,所以田间往往有奇才可以寄托爪牙之任。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人振作,久而久之风俗就日益败坏,《关雎》《桃夭》的教化就变为了《乔木》《游女》的风气。君子在这里可以观察世道的变迁,所以孔子说:“《诗》可以观察社会。”又说:“熟读《诗》三百篇,让他处理政事却不通达,那读《诗》有什么用呢。”难道不确实吗,难道不确实吗!

○《芣苢》

△本篇词意不可知

这篇诗《序》说:“赞美后妃。和平,则妇人乐于有子。”《传》说:“芣苢,马舄;马舄,车前草:适宜怀孕。”我按:治疗难产的药很多,不一定是车前草;自汉代以来,妇人没有不乐于有子的,也不一定是文王时代。朱熹认为“教化施行风俗美好,家室和平,妇人无事,一起采摘这芣苢”,在情理上较近。然而妇人采菜是田间常事,难道一定要教化施行风俗美好之后才这样吗!我认为此诗词意必定有所指,后世失去了它的旨意罢了。从前唐武氏生了四个儿子,已经杀了长子李宏,又想杀次子李贤。李贤作《黄台瓜词》说:“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四摘抱蔓归。”后来肃宗听信谗言杀了他的儿子李琩,代宗当时是太子,忧虑危险得很,李泌就为皇帝诵读此词,因此代宗得以不被废黜。难道不是这诗足以感人吗!然而如果不知道它的旨意,也就平淡无味;瓜好瓜稀与里巷的俗谈有什么不同呢!《芣苢》的诗与此正同,既然不知道它的事迹,所以得不到解释罢了。然而反复诵读,触及时势也有足以引发感慨的,断章取义也足以资于语言,正不必拘泥于曲折牵强的说法。

○《汉广》

△游女并非美俗

这篇诗《序》说:“文王的道义施及南国,美好的教化施行于江、汉之地,没有想违背礼制的,追求却不可得。”《朱传》也说:“文王的教化由近及远,先到达江、汉之间,从而改变了淫乱的风俗。所以那些出游的女子,人们望见她们,就知道她们端庄静一,不再是以前可以追求的了。”我按:女子处在闺中,是正当的。不得已而出,“在那南亩吃饭”可以,“沿着小路,去采柔桑”可以。女子出游,风俗本来就已经败坏了。男子见到她们,轻视她们可以,置之不理可以。从而爱慕她们,则风俗的败坏更为严重。把这当作“端庄静一”,那不出游的又怎么称呼呢?把这当作圣人的教化,难道圣人的教化只能使她们不可追求,而不能使她们不出游,不能使她们不被爱慕吗?大概此诗是周朝衰微时所作,虽然不能严守礼制,但尚未敢大大溃决堤防,还有先王的遗泽。认为这是文王时代,相差太远了。江距离周都干数百里,汉也将近千里,说“由近及远,先到达江、汉之间”,也是错误的。

○《汝坟》

△本篇并非妇人勉励丈夫

这篇诗《序》说:“文王的教化施行于汝坟之国,妇人能怜悯她的丈夫,还勉励他以正道。”《朱传》说:“汝坟的人以文王的命令供给纣王的役使,他们的家人见他勤苦而慰劳他。‘王室’,指纣王所都。‘父母’,指文王。”我按:“伐枚”、“伐肄”都不是妇人的事,而“〇如调饥”、“不我遐弃”的话也不像妻子对丈夫说的,《车邻》的“见君子”《传》认为是君了,《菁莪》的见“君

子”《传》以为宾客矣,何所见此《见君子》之必为其夫而非他人者?况久别重逢,方深忻慰,易妻薄俗,宁至关怀,亦不应以不遐弃为幸也。《汤誓》曰:“夏罪其如台,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牧誓》曰:“俾暴虐於百姓,以奸宄於商邑。”则是桀、纣之暴原不行於几外,诗人何必代为之忧?而汝之距丰千有馀里,亦无缘谓之“孔迩”也。且前两章方言其夫,末章忽置其夫不言而言文王与纣,前後语意毫不相贯,古人宁有此文法乎!

译子”《传》将“君子”视为宾客,凭什么认为《见君子》中的“君子”一定是她的丈夫而不是别人呢?况且久别重逢,正深感欣喜宽慰,轻易休妻的浅薄习俗,难道值得她挂怀吗?也不应该以丈夫没有抛弃自己为庆幸吧。《汤誓》说:“夏朝的罪过究竟如何,夏王竭尽民力,残害夏邑百姓。”《牧誓》说:“使百姓遭受暴虐,在商邑制造奸邪犯罪。”由此可见,桀、纣的暴行原本并不施行于边境之外,诗人何必替他们担忧?而你距离丰京有一千多里,也没有理由说它“非常近”。况且前两章才说到她的丈夫,最后一章却突然不提丈夫而谈起文王与纣王,前后语意毫不连贯,古人哪有这种写法呢!

△此东迁後诗

  细玩此诗词意,与《序》、《传》所言了不相似。窃意此乃东迁後诗,“王室如毁”即指骊山乱亡之事,“父母孔迩”即承上章“君子”而言。汝水之源在周东都畿内,盖畿内之大夫有惠於其民者,其民爱而慕之,以其仕於王朝,放未得见;周室既东,大夫避乱而归其邑,而後民得见之,故伤王室之如毁而转幸父母之孔迩也。如此,似於文义较顺,而章法亦相贯。姑识其说如右。

  ○《麟趾》

  △本篇非衰世诗

  《麟趾》一篇,《序》说略得大意,而以“公子”属之衰世则非是。此篇极言仁厚之德浃於子姓,非极盛之世不能,安得反谓之衰!其所云“无犯非礼”者,语亦殊浅。惟《朱传》称“麟性仁厚,故其趾亦仁厚”,其言深得诗人之旨;但未必在文王时耳。

  △《麟趾》、《驺虞》附於《二南》後之故

  此诗措语不多,而赞美之意溢於言表,略与《召南》、《驺虞》相类;而章末皆以“于嗟”结之,有一唱三叹之音,在诗中别为一体,故皆附於《二南》之後,亦取其与《关雎》、《鹊巢》相为首尾之意。彼王化之基,此王道之成,所谓“金声而玉振之”也。

  ●卷二

  ○《召南》十有四篇

  △《召南》之时代与地域

  《召南》十有四篇,旧说皆以为文王之世南国之诗。今以经传考之,《鹊巢》三篇皆燕射时所歌,当为成周盛时所作。《甘棠》乃周人之思召公者,召公没於康王之世,则此诗作於康、昭之际明甚。《何彼▯矣》篇中称“平王之孙”,则东迁以後之诗无疑也。以词意观之,“鹊巢”三篇乃治内齐家之事,颇类《周南关雎》之三。《行露》狱讼失宜,朝政初衰,亦似在《周南兔▯》之日。《标梅》之“迨吉”,《野有死▯》之“怀春”,与《南有乔木》之“游女”事相类也。《何彼▯矣》之称“平王”,与《汝坟》之忧“如▯毁”时相近也。然则其诗先後固不一时,不得皆以为在文王世也。至谓为南国之诗,惟《江有汜》一篇有明文耳。若《殷其雷》、《何彼▯矣》,乃王畿人所作。其馀诸篇皆无明文,亦难悬定。然则非但不皆在文王世,而亦非尽南国诗矣。惟《驺虞》乃射时所歌,与《鹊巢》等篇同,而反列於後者,犹《周南》之後而殿以《麟趾》也。说并见各篇中。

  ○《鹊巢》《采蘩》《采▯》

  △《鹊巢》教女子不自私

  《鹊巢》何以居《召南》之首也?所以教女子使不自私也。巢,鹊之巢,而鸠居之,言此国此家皆夫之所有,非己所得私也。大凡女子之情多私夫所有为己物,不体其夫之心而惟己情是犭旬,故有视其前子、庶子远不如己子者,有疏其夫之兄弟而亲己之兄弟者。不知此家乃夫之家,此国乃夫之国,当视夫之亲疏以为厚薄,鸠但居鹊之巢而已,不得遂以为鸠巢也。必如是,然後可以配其夫。是以於归之日,百两御之,待之隆者,责之重也。“方”之者何?量度之也。“盈”之者何?生聚之也。鹊有巢而鸠居之,非但享其成业而已,亦必将有内助之功,然後可以无愧於妇职耳。大抵《召南》前三篇与《周南》前三篇略相类:其首二篇皆言初婚,次四篇皆言女子之事。惟其所居乃鹊之巢,是以采▯蘩奉宗庙而不敢少怠也。故以此六篇冠於《二南》之首,以明国之当本於家;而以《关雎》、《鹊巢》两篇冠於《葛覃》、《采蘩》诸篇之首,以明妇之当统於夫。古人於此盖有深意存焉。《序》第以为后妃、夫人之德,失之远矣。

  △《采蘩》、《采▯》教女子重宗庙

  《采蘩》、《采▯》何以次於《鹊巢》後也?所以教女子使重宗庙也。人所以娶妻者,非徒共其安乐也,必将有所重责之也。妇所以事夫者,非徒饰其仪容也?必将有以重报之也。重盖莫重於宗庙矣,故举祭祀而言之也。且夫人君媵妾多矣,即士大夫亦不乏人,何以独於妻殊之而与为敌体?诚以同奉宗庙之故,故重之也。然则为女子者必与夫为一体,体夫之心以事

译△这是东迁之后的诗

仔细玩味这首诗的词意,与《序》、《传》所说的完全不相符。我私下认为这是东迁之后的诗,“王室如毁”就是指骊山战乱灭亡之事,“父母孔迩”就是承接上一章的“君子”而言。汝水的源头在周朝东都的京畿之内,大概是京畿内的大夫有恩惠于百姓,百姓爱戴并思慕他,因为他任职于王朝,所以没能见到;周王室东迁后,大夫避乱回到自己的封邑,之后百姓才得以见到他,所以感伤王室如同毁灭,转而庆幸父母般的君主近在咫尺。这样看来,似乎文义较为通顺,章法也相互连贯。暂且将这种说法记录在右边。

○《麟趾》

△本篇不是衰世的诗

《麟趾》这一篇,《序》的说法大致得到了大意,但把“公子”归属于衰世则是不对的。这篇极力称颂仁厚的德行浸透于子孙后代,如果不是极盛的时代是不能做到的,怎么能反而说它是衰世呢!其中所说的“无犯非礼”,话语也特别浅显。只有《朱传》称“麒麟性情仁厚,所以它的脚趾也仁厚”,这话深得诗人的旨意;但未必是在文王时期罢了。

△《麟趾》、《驺虞》附在《二南》之后的原因

这首诗措辞不多,而赞美之意溢于言表,大致与《召南》、《驺虞》相类似;而章节末尾都以“于嗟”结尾,有一唱三叹的韵味,在诗中别为一体,所以都附在《二南》之后,也是取它与《关雎》、《鹊巢》相为首尾的意思。那是王化的基础,这是王道的完成,所谓“金声而玉振之”啊。

●卷二

○《召南》十四篇

△《召南》的时代与地域

《召南》十四篇,旧说都认为这是文王时代南国的诗。现在根据经传考证,《鹊巢》三篇都是燕射时所唱的歌,应当是成周盛世所作。《甘棠》是周人思念召公的诗,召公死于康王时期,那么这首诗作于康王、昭王之际就很明显了。《何彼秾矣》篇中称“平王之孙”,那么无疑是东迁之后的诗。从词意来看,“鹊巢”三篇是治理内政、齐整家事的事,颇像《周南·关雎》的三篇。《行露》狱讼失当,朝政初衰,也似乎在《周南·兔罝》的时候。《摽有梅》的“迨吉”,《野有死麕》的“怀春”,与《汉广》的“游女”事相类似。《何彼秾矣》称“平王”,与《汝坟》担忧“如毁”的时候相近。那么这些诗先后本来不是一时所作,不能都认为是文王时代的。至于说它们是南国的诗,只有《江有汜》一篇有明文记载。至于《殷其雷》、《何彼秾矣》,是王畿之人所作。其余各篇都没有明文,也难以凭空断定。那么不仅不都在文王时代,而且也不全是南国的诗了。只有《驺虞》是射礼时所唱,与《鹊巢》等篇相同,反而列在后面的,就像《周南》之后以《麟趾》殿后一样。说法并见各篇中。

○《鹊巢》《采蘩》《采蘋》

△《鹊巢》教导女子不自私

《鹊巢》为什么位居《召南》之首呢?是为了教导女子不要自私。巢,是鹊的巢,而鸠居住其中,说这个国家、这个家庭都是丈夫所有的,不是自己所能私有的。大凡女子的情性多将丈夫所有的视为自己的物品,不体谅丈夫的心意而只顺从自己的私情,所以有看待丈夫的前妻之子、庶子远不如自己儿子的,有疏远丈夫的兄弟而亲近自己的兄弟的。不知道这个家庭是丈夫的家庭,这个国家是丈夫的国家,应当视丈夫的亲疏来决定厚薄,鸠只是居住在鹊的巢里罢了,不能就此认为是鸠的巢。必须像这样,然后才可以匹配她的丈夫。所以在出嫁之日,百辆马车迎接她,待遇隆重,是因为责任重大。“方”是什么意思?是量度的意思。“盈”是什么意思?是生聚的意思。鹊有巢而鸠居住其中,不仅是享受其成业而已,也必将有内助之功,然后才可以无愧于妇职。大致《召南》前三篇与《周南》前三篇略相类似:其前两篇都说初婚,次四篇都说女子之事。只是所居的是鹊的巢,所以采蘋采蘩奉祀宗庙而不敢稍有懈怠。所以把这六篇冠于《二南》之首,以表明国家应当以家庭为本;而以《关雎》、《鹊巢》两篇冠于《葛覃》、《采蘩》诸篇之首,以表明妇人应当统属于丈夫。古人于此大概有深意存在。《序》仅仅认为是后妃、夫人的德行,相差太远了。

△《采蘩》、《采蘋》教导女子重视宗庙

《采蘩》、《采蘋》为什么次在《鹊巢》之后呢?是为了教导女子重视宗庙。人之所以娶妻,不只是共同享受安乐,必将有重大的责任赋予她。妇人之所以侍奉丈夫,不只是修饰仪容,必将有重大的报答。重大没有比宗庙更重大的了,所以举祭祀来说明。况且君王媵妾很多,即使士大夫也不缺乏人,为什么唯独对妻子特殊对待而与她地位平等?实在是因为共同奉祀宗庙的缘故,所以重视她。那么作为女子必须与丈夫为一体,体察丈夫的心意来侍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