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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考信录二十九

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16–433 段

吕览》之文,亦非实事,乃为黄、老言者假设此事,借治马以喻其意,欲为政者之安静无为耳,故曰“礼烦则不庄,令苛则不听”也。《传》乃以为实事,且欲借此以增颜子之美,而不知其视贤圣太小也。故不载。

译《吕览》中的文字,并非真实发生的事,而是主张黄老学说的人虚构出来的,借治理马匹来比喻他们的观点,希望执政者能够清静无为,所以说“礼仪繁琐就会失去庄重,政令苛刻就不会有人听从”。《传》却把它当作真实的事情,并且想借此来增加颜回的美德,却不知道这样做是看轻了贤人和圣人。所以不收录。

“子畏於匡,颜渊後。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同上)”

  △辨食埃墨之说

  《家语》云:“孔子厄於陈、蔡,七日不食。子贡窃告籴於野人,颜回炊之。有埃墨堕饭中,取而食之。子贡望见之,以为窃食也,入告孔子。子曰:‘吾将问之。召颜回,曰:‘畴昔予梦见先人:子炊而进饭,吾将进焉。’对曰:有埃墨堕饭中,回食之,不可祭也’”云云。余按:圣人以诚待人,况於颜渊,用舍行藏之所同也,乃诈称梦以钩距之,贤者犹不出此,况圣人乎!颜渊具体而微,而不能不以窃食见疑於子贡,子贡智足以知圣人,曰“赐也何敢望回”,而不能不以窃食疑颜渊,有是理与!此其师友之间相猜相试,初无异於今日屠沽驵侩之徒之所为;屠沽驵侩之徒或犹有耻为之者,而以加於圣贤,呜呼,此岂复有人心者哉!此事本之《吕览》,而词与此小异。然《吕览》之意不过明知人之难,目见者犹不足为信(详见《吕览任数篇》),▯於孔子、颜子以为言耳。《家语》遂以为真,谬矣。吾故曰:《家语》非孔氏遗书也,伪也。《家语》较之《世家》,其文尤陋,然世儒之信《家语》尤甚於《世家》。韩昌黎云:“小惭,亦蒙谓之小好;大惭,亦蒙谓之大好。”呜呼,果有是理乎!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论语颜渊篇》)

  △後儒求心性於虚空之非

  按:圣门之学莫要於求仁,圣门之人莫贤於颜子,乃孔子告颜子之同仁以此,则是天下之理更无有高於此远於此者也。後儒不求之此,乃好言心性,尤好求心性於虚空微渺之间,是以其论益精而其於行事益无所当,驯致良知顿悟之说因缘以起,而吾道之不流为禅学者几希矣。岂知理无精粗而功有深浅,浅之可以寡过而深之即足以极深研几颜子之“如有所立卓尔”固皆自“约我以礼”来也。吾愿世之学者笃信孔子之言而勿务为高远难征之说以自误也。

  【附论】“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论语为政篇》)

  【附论】“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无所不说。’”(《论语先进篇》)

  【附论】“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论语子罕篇》)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诏》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论语卫灵篇》)

  △三正不以天、地、人分

  朱子《论语集注》云:“夏以寅为人正,商以丑为地正,周以子为天正。然时以作事,则岁月自当以人为纪,故孔子尝曰‘吾得夏时焉。’”余按:上古之历本始於子,故历法必以冬至为历元,犹月之必始於朔,日之必始於半夜也。其後圣人修明历法,区画四时,考验中星晷影,而冬至乃在三冬之中,不可中分为二,且当闭藏之候,亦非发号施舍所宜,故易而建丑,又易而建寅。但三代之世三正并行,殷、周之历其先皆有所授,相沿已久,故汤、武革命皆因之不改,犹彻之不始於武王而始於公刘耳,初非以天地人分三正也。且孔子取夏时,固因其建寅,亦以其历之密。观《春秋经传》所载,失闰者不一而足,日食不於朔者亦多,可知周历之疏,不及夏也。第以为取其建寅,犹於圣人之意未尽也。

  气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论语於罕篇》)

  △颜子非後儒可拟

  汉人称黄叔度为颜子,宋人亦以程伯淳拟颜子。余按:颜子所以几於圣人者,其德之崇不待言,其於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亦必

译孔子在匡地受到围困,颜渊落在后面。孔子说:“我以为你死了!”颜渊说:“老师还活着,我怎么敢死!”(同上)

△辨析关于颜回吃沾了灰尘墨迹的饭的说法

《孔子家语》说:“孔子在陈国、蔡国遭遇困境,七天没有吃东西。子贡偷偷向乡野之人借米,颜回做饭。有灰尘墨迹掉进饭里,颜回取出来吃了。子贡远远看见,以为颜回偷吃,进去告诉孔子。孔子说:‘我将要问他。’召来颜回,说:‘前几天我梦见祖先:你做饭进献,我将要进献祭祀。’颜回回答说:‘有灰尘墨迹掉进饭里,我吃了,不可以用来祭祀。’”等等。我按:圣人以诚心待人,何况对颜渊,这是他们进退出处所共同秉持的原则,竟然诈称做梦来试探他,贤者尚且不会这样做,何况圣人呢!颜渊具备圣人的大体而细节稍逊,却免不了被怀疑偷吃,子贡智慧足以了解圣人,说“我怎敢仰望颜渊”,却免不了怀疑颜渊偷吃,有这样的道理吗!这师徒朋友之间互相猜忌试探,起初与今天屠夫、酒贩、奸商之流的行为没有不同;屠夫、酒贩、奸商之流或许还有羞耻心而不愿这样做,却加诸于圣贤身上,唉,这哪里还是有人心的人呢!这件事本于《吕氏春秋》,而词句与此稍有不同。然而《吕氏春秋》的意思不过是明知人心难测,亲眼所见尚且不足为信(详见《吕氏春秋·任数篇》),〇只是借孔子、颜渊来说罢了。《孔子家语》竟然认为是真事,谬误啊。所以我常说:《孔子家语》不是孔氏遗留的书,是伪书。《孔子家语》比起《史记·孔子世家》,其文辞更加粗陋,然而世俗儒者相信《孔子家语》却比相信《世家》更甚。韩愈说:“小惭愧,也蒙受称为小好;大惭愧,也蒙受称为大好。”唉,真的有这种道理吗!

“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克制自己,使言行符合礼,就是仁。一旦克制自己,使言行符合礼,天下的人就会归向仁。实行仁德在于自己,难道在于别人吗!’颜渊说:‘请问具体条目。’孔子说:‘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颜渊说:‘我虽然不聪明,请让我实行这些话!’”(《论语·颜渊篇》)

△后世儒者向虚空追求心性是错误的

按:圣门之学没有比求仁更重要的,圣门之人没有比颜子更贤的,于是孔子告诉颜子关于仁的道理就是这样,那么天下的道理就没有比这更高、比这更远的了。后世儒者不在此处寻求,却喜欢谈论心性,尤其喜欢向虚空微渺之间寻求心性,因此他们的理论越精微,而在行事上越不恰当,逐渐导致良知顿悟之说因缘兴起,而我们的道不流变为禅学的情况就很少了。哪里知道道理没有精粗之分而功夫有深浅之别,浅的可以避免过错,深的就足以穷究极深研几,颜子的“好像有所树立,高高在上”固然都是从“用礼约束我”来的。我希望世上的学者笃信孔子的话,不要致力于高远难以验证的说法来自误。

【附论】“孔子说:‘我整天给颜回讲学,他不提反对意见,好像愚笨。等他退下后考察他的私下言行,也足以发挥所学。颜回并不愚笨!’”(《论语·为政篇》)

【附论】“孔子说:‘颜回不是能帮助我的人,他对我的话没有不喜欢的。’”(《论语·先进篇》)

【附论】“孔子说:‘听我讲学而不懈怠的,大概只有颜回吧?’”(《论语·子罕篇》)

“颜渊问如何治理国家,孔子说:‘采用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马车,穿戴周朝的礼帽,音乐则用《韶》乐和《武》舞。排斥郑国的音乐,疏远巧言谄媚的人——郑国的音乐淫荡,巧言谄媚的人危险。’”(《论语·卫灵公篇》)

△三正不以天、地、人划分

朱熹《论语集注》说:“夏朝以寅月为人正,商朝以丑月为地正,周朝以子月为天正。然而时节用来做事,那么岁月自然应当以人为纪,所以孔子曾经说‘我得到了夏朝的历法。’”我按:上古的历法本始于子月,所以历法必定以冬至为历元,就像月亮必定始于朔日,太阳必定始于半夜一样。后来圣人修明历法,划分四时,考验中星和日影,而冬至在三冬之中,不能中分为二,况且正值闭藏之时,也不是发号施令所适宜的,所以改为建丑,又改为建寅。只是三代之时三正并行,殷、周的历法其先都有所传授,相沿已久,所以汤、武革命都因袭而不改,就像彻税不始于武王而始于公刘一样,起初并非以天地人划分三正。而且孔子取用夏时,固然因为建寅,也因为其历法精密。看《春秋经传》所载,失闰的不止一处,日食不在朔日的也很多,可知周历的疏漏,不及夏历。只是认为取其建寅,对于圣人的意思还未完全理解。

颜渊感叹说:“‘越仰望越觉得高,越钻研越觉得深;看它在前,忽然又在后。夫子善于循序渐进地诱导人!用文献丰富我的知识,用礼约束我的行为。想停止也不能;已经竭尽我的才能,好像有所树立,高高在上;虽然想追随,却没有路径了!’”(《论语·子罕篇》)

△颜子不是后世儒者可以比拟的

汉人称黄叔度为颜子,宋人也以程伯淳比拟颜子。我按:颜子之所以接近圣人,其德行崇高不必说,其对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也必定

深有所见,故孔子以夏时、殷辂、周冕、《韶》舞语之,非徒以蕴藉和平,气象雍容为胜人也。但其不幸早逝,未及有所建白。使见用於世,必能移风易俗,创制显庸,措天下於唐、虞、三代之隆。即不见用於世,而著书立说,发明孔子之道,亦必不在孟子之下,非他人所可望也。彼叔度者,吾不知其胜人者何在。即程子资颖学纯,启迪後学,非不有功於圣道,然所建白皆寻常贤臣循吏之所能;此或因其位卑不得尽其所长,而其持论教人亦未见其可仿孟子之二三也。然则二子者,不过以其蕴藉和平,气象雍容,故有此品题耳。宁颜子而仅如是已乎!盖汉末之流风渐尚气度,至於魏、晋遂专以风采度量权衡人物,以至万事不理而有刘、石之祸;宋亦颇有此风,是以亦有靖康之乱也。而宋以後儒者遂以周、程、张、朱媲之颜、曾、思、孟,其视颜、孟亦太浅矣。夫颜、孟,下孔子一等耳;三代以下吾未见有如孟子者也,则亦必无能有如颜子者也。而乃纷纷拟之,致圣贤之真不白於天下,故附论之如此。

译他见识深远,所以孔子用夏朝的历法、殷朝的辂车、周朝的冕冠、《韶》乐舞蹈来开导他,并非仅仅因为他含蓄平和、气度雍容就能胜过别人。但他不幸早逝,来不及有所建树和进言。假使他被世道所用,必定能够移风易俗,创立制度并显扬功业,使天下达到唐尧、虞舜及夏商周三代的盛世。即使不被世道所用,而著书立说,阐发孔子的道统,也必定不在孟子之下,不是其他人所能企及的。至于那位叔度(王朗),我不知道他胜过别人的地方在哪里。即使程颐资质聪颖、学问纯正,启发后学,对圣道并非没有功劳,然而他所提出的建议都是寻常贤臣循吏所能做到的;这或许是因为他地位卑微,不能充分发挥他的长处,而且他持论教人也未见有可效仿孟子的二三之处。那么这两个人,不过是凭借他们含蓄平和、气度雍容,所以得到这样的品评罢了。难道颜回仅仅如此就止步了吗!大概汉末的流风渐渐崇尚气度,到了魏晋时期就专门以风采度量来衡量人物,以至于万事不理而招致刘渊、石勒之祸;宋朝也有这种风气,所以也有靖康之乱。而宋以后的儒者竟把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比作颜回、曾参、子思、孟子,他们看待颜回、孟子也太浅薄了。颜回、孟子,只比孔子低一等;三代以下我没有见过像孟子这样的人,那么也一定没有能像颜回这样的人。却纷纷将他们相比,致使圣贤的真面目不能昭示天下,所以附带论述如

“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谕语先进篇》)

  “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同上)

  “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同上)

  【附论】“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论语雍也篇》)

  【附论】“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论语於罕篇》)

  △王充辟孔、颜望阊门白马之说

  王充《论语书虚篇》:“传书或言颜渊与孔子俱上鲁泰山,孔子东南望吴阊门外有系白马,引颜渊指以示之,曰:‘若见吴阊门乎?’颜渊曰:‘见之。’孔子曰:‘门外何有?’曰:‘有如系练之状。’孔子抚其目而止之,因与俱下。下而颜渊发白齿落,遂以病死。盖以精神不能若孔子,强力自极,精华竭尽,故早夭死。世俗闻之,皆以为然。如实论之,殆虚言也。人目之视也,物大者易察,小者难审。使颜渊处阊门之外望泰山之形,终不能见;况从泰山之上察白马之色,不能见明矣。非惟颜渊不能见,孔子亦不能见也。陆贾曰:‘离娄之明不能察帷薄之内,师旷之聪不能闻百里之外。’阊门之与泰山非直帷薄之内,百里之外也。秦武王与孟说举鼎不任,绝脉而死。举鼎用力,力由筋脉,筋脉不堪,绝伤而死,道理宜也。今颜渊用目望远,目睛不任,宜盲眇;发白齿落,非其致也。”

  【附通论】“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馀则日月至焉而已矣。’”(《论语雍也篇》)“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论语述而篇》)“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系辞下传》)“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中庸》)

  【附通论】“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论语公冶长篇》)“曾子曰:‘以能问於不能,以多问於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於斯矣。’”(《论语泰伯篇》)

  △颜子非诸弟子可及

  《孟子书》中,公孙丑称“冉牛、闵子、颜渊具体而微。”自宋以来,多以颜、曾并称,皆若是班焉者。余按《论语》:“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哀公之问在孔子归鲁之後,後此四五年而孔子即卒,果有可与颜子抗行者,孔子必举以告哀公明矣;孔子之言如是,则是孔子早有论定,颜子非他人所可及矣。颜子问仁,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问为邦,孔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论语中有孔子以此等语言告他人者乎?然则非颜子不能及此矣。孔子称闵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称冉牛,曰“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如是而已。至於颜子,则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曰“回也其庶乎!”曰“於吾言无所不说”,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其称颜子至於如是,其与闵、冉必有间矣。曾子称孔子,曰“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诚哉知圣人矣。然颜子称圣人,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曰“循循然善诱人”,曰“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较之曾子,其於圣道之浅深亦必有辨矣。颜子卒,孔子曰:“天丧予!天丧予!”孟子曰:“然而无有乎尔。”盖颜子之造诣已深,假之以年,圣道不患其不昌明於世;不幸早没

译“颜渊死了,孔子说:‘唉,是老天爷要我的命啊!是老天爷要我的命啊!’”(《论语·先进篇》)

“颜渊死了,孔子哭得极其悲痛。跟随的人说:‘您悲痛过度了。’孔子说:‘我悲痛过度了吗?不为这样的人悲痛,还为谁悲痛呢!’”(同上)

“颜渊死了,门人想要隆重地安葬他,孔子说:‘不可以!’门人还是隆重地安葬了他。孔子说:‘颜回把我看作父亲一样,我却不能把他看作儿子一样对待!这不是我的过错,是那几位门人的过错啊!’”(同上)

【附论】“鲁哀公问:‘你的学生中谁最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好学,他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不幸短命死了!现在就没有了,没听说有好学的人了。’”(《论语·雍也篇》)

【附论】“孔子评价颜渊说:‘可惜啊,我只见他不断进取,没见他停止过!’”(《论语·子罕篇》)

△王充驳斥孔子、颜渊在阊门辨认白马的说法

王充在《论衡·书虚篇》中说:“流传的书里有人说,颜渊和孔子一起登上鲁国的泰山,孔子向东南望见吴国阊门外有一匹系着的白马,拉着颜渊的手指给他看,说:‘你看见吴国的阊门了吗?’颜渊说:‘看见了。’孔子说:‘门外有什么?’颜渊说:‘有像系着的白绢那样的东西。’孔子抚摸他的眼睛让他停下,于是和他一起下山。下山后颜渊头发变白牙齿脱落,最终因病而死。大概是因为他的精神不能像孔子那样,强行用尽目力,精华耗尽,所以早死。世俗的人听说后,都认为是真的。如果按实情来讨论,这大概是虚妄之言。人的眼睛看东西,物体大的容易看清,小的难以审察。假如让颜渊站在阊门外看泰山的形状,终究也看不见;何况从泰山上观察白马的颜色,不能看见是显而易见的。不仅颜渊看不见,孔子也看不见。陆贾说:‘离娄的视力不能看清帷帐里面的东西,师旷的听力不能听到百里之外的声音。’阊门与泰山的距离,不仅仅是帷帐里面、百里之外那样近。秦武王和孟说举鼎承受不了,经脉断裂而死。举鼎用力,力量来自筋脉,筋脉承受不了,断裂受伤而死,道理上是合适的。现在颜渊用眼睛远望,眼睛承受不了,应该失明;头发变白牙齿脱落,并不是由此导致的。”

【附通论】“孔子说:‘颜回啊,他的心能长时间不违背仁德;其他学生只是短时间做到罢了。’”(《论语·雍也篇》)“孔子对颜渊说:‘被任用就施行道,不被任用就藏道于身,只有我和你有这种境界啊!’”(《论语·述而篇》)“孔子说:‘颜回这个人大概差不多了吧!有不善的地方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易·系辞下传》)“孔子说:‘颜回的为人,选择中庸之道,得到一个善道就牢牢铭记在心里而不丢失。’”(《中庸》)

【附通论】“孔子对子贡说:‘你和颜回谁更强?’子贡回答说:‘我怎敢和颜回相比!颜回听到一件事能推知十件事;我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孔子说:‘不如他,我赞同你不如他。’”(《论语·公冶长篇》)“曾子说:‘以有才能向无才能的人请教,以知识多向知识少的人请教,有好像没有,充实好像空虚,被冒犯也不计较,从前我的朋友曾这样做过。’”(《论语·泰伯篇》)

△颜子不是其他弟子能比得上的

《孟子》中,公孙丑称“冉牛、闵子、颜渊具备圣人的大体,只是规模小些。”自宋代以来,多将颜渊、曾子并称,都认为是同一等级。我查阅《论语》:“鲁哀公问弟子中谁最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了!现在就没有了,没听说有好学的人了。’”鲁哀公的提问在孔子回到鲁国之后,此后四五年孔子就去世了,如果真有能与颜子抗衡的人,孔子必定会举出来告诉鲁哀公,这是很明显的;孔子的话如此,说明孔子早有定论,颜子不是其他人能比得上的。颜子问仁,孔子说:“克制自己使言行符合礼就是仁;一旦克制自己使言行符合礼,天下人都会归向仁。”问如何治理国家,孔子说:“实行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子,戴周朝的礼帽;音乐就用《韶》乐。”《论语》中有孔子用这些话告诉其他人的吗?那么不是颜子就不能达到这个境界了。孔子称赞闵子,说“这个人不说话,一说话就切中要害”,称赞冉牛,说“这样的人却得了这样的病”,仅此而已。至于颜子,则说“被任用就施行道,不被任用就藏道于身,只有我和你有这种境界”,说“颜回啊,他的心能长时间不违背仁德”,说“颜回啊,大概差不多了”,说“对我的话没有不喜欢的”,说“可惜啊,我只见他不断进取,没见他停止过”,他对颜子的称赞到了这种程度,他与闵子、冉牛必定有差别了。曾子称赞孔子,说“像江汉的水洗涤过,像秋天的太阳晒过”,确实了解圣人啊。然而颜子称赞圣人,说“仰望它越觉得高,钻研它越觉得深”,说“循序渐进善于诱导人”,说“用尽我的才能,好像有所树立,虽然想追随,却没有途径”,与曾子相比,他对圣道理解的深浅也必定有区别了。颜子去世,孔子说:“是老天爷要我的命啊!是老天爷要我的命啊!”孟子说:“然而没有这样的人了。”大概颜子的造诣已经很深,如果给他长寿,圣道不愁不在世间昌明;不幸早逝

,故孔子以为“丧予”,孟子以为“无有”也。由是言之,颜子所至固非诸弟子所可班。故今於颜子独表而出之,非敢於古圣贤妄有所低昂於其间,诚笃信孔子之言而不敢以己见参之耳。

译所以孔子认为颜回“不幸早逝”,孟子认为他“无可超越”。由此说来,颜回所达到的境界,本来就不是其他弟子所能比肩的。因此现在唯独对颜回加以表彰和突出,并非敢在古代圣贤之间随意褒贬,实在是因为深信孔子的话,不敢用自己的见解去参杂其中罢了。

颜子之事与其问答之言,先後皆不可考;姑以事类约略次之如右。

  ○曾子《史记》:“曾参,字子舆。”

  【补】“曾╀(《论语》作‘点’),字皙。”(《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说已详前《详子篇》中。

  △辨曾皙风咏之答

  《论语先进篇》有曾皙与子路、冉有、公西华侍坐言志之事。余按此章,孔子问以何事答知己,故子路等三人所言皆从政之事;“风、浴、咏归”,於知我不知我何涉焉?且先生问更端则起而对,礼也;,孔子方与诸弟子言而皙鼓瑟自如,不亦远於礼乎?至在孔子之前而称夫子,乃春秋时所无;《论语》中惟《阳货篇》有之,乃战国时人所撰,不足据。然则此章乃学老、庄者之所伪▯而後儒误采之者。朱子谓“曾点所言有万物得所之意,故孔子与之”,论虽巧而恐其未必实也。故今不载此文。

  △辨曾皙倚门之歌

  《檀弓》云:“季武子死,曾皙倚其门而歌。”余按:孟子曰:“若琴张、曾暂、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又曰:“其志▯▯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孔子亦曰:“狂者进取。”又曰:“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处章。”若大夫丧而倚其门而歌,无礼甚矣,孔子何取焉?且季武於卒於昭公七年,孔子仅十八岁,度曾皙是时当不过数岁,而安能倚其门而歌乎!此乃放诞之士,庄周之徒之所伪▯,故今不录。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论语里仁篇》)

  △一贯之诏非传道

  先儒释此章者皆以“一贯”之诏为孔子传道於曾子。所谓一者,万理浑然,非忠恕也;曾子但借学者进修之目,欲人之易晓耳。余按:颜渊问仁,孔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仲弓问仁,孔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子贡问博施济众可谓仁乎,孔子曰:“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所言皆日用寻常平易切实之事,凡学者皆可以致力,虽大贤由之而未能尽,从未有高远深微,难以名状,使人无从致其力者。颜渊曰:“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果有秘密之传,一言以悟道,孔子何不以告颜子,而使之劳劳於博文约礼之中乎?盖曾子、子贡其资皆不逮颜子,而用力之勤则诸弟子莫有及者;但勤而未得其要,故以一贯诏之。此乃因所不及而教之。非以一贯为传道,亦非人人皆当闻一贯之旨而後为闻道也。孔子言一,不言一为何物,既曾子以为忠恕,则是一即忠恕也。谓一非忠恕,则是曾子欺门人也。且一既非忠恕,果何物乎?名之而不能名也,则曰“万理浑然”而已。万理浑然又何物乎?既终莫能名之,则又曲为之解,谓“圣人之一,不待尽,不待推者也;学者则尽而为忠,推而为恕者也。”夫不待尽而自忠,谓之非忠,可乎?不待推而自恕,谓之非恕,可乎?由是言之,孔子之所谓一,即忠恕也,曾子不予欺也。大抵儒者之论皆患在於过高,欲求加於忠恕之上而不知其反陷入於空虚无用之地。吾宁遵曾子之言使学者皆有所持循,不敢从宋儒之说使圣道渐入於杳冥。且一之为何物,门人不知,一之非忠恕,曾子不言;门人不知,曾子不言,而朱子生二千馀年之後,独能默默与圣人之心相契而有以知之,吾恐朱子之贤或尚未至於此。嗟夫,自以孔子之一贯为传道,而世之学者莫不喜捷得而惮勤求矣;自以一贯为非忠恕,而世之学者莫不谈虚理而遗实事矣!象山开其源,阳明扬其波,举天下聪明豪杰之才咸以禅理为宗门,顿悟为心法,至於明季而遂不可收拾。乃世之混同朱、陆与轩陆轾朱者辄谓象山高明而朱子平实。彼象山者,吾不知其高明何在,第恐朱子平实之中尚未免有一二之过於高深者存也。

  【附论】“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

译颜回所做的事以及他与孔子问答的话,先后次序都不可考证;暂且根据事类的大致情况,像右边那样编排。

○曾子《史记》:“曾参,字子舆。”

【补】“曾点(《论语》作‘点’),字皙。”(《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解说已详细在前文《详子篇》中。

△辨曾皙风咏之答

《论语·先进篇》有曾皙与子路、冉有、公西华陪侍孔子坐着谈论志向的事。我考察这一章,孔子问的是用什么来回答知己,所以子路等三人所说的都是从政的事;“吹风、沐浴、咏歌而归”,与是否了解我有什么关系呢?况且先生更换话题则起身回答,这是礼;孔子正与众弟子说话而曾皙鼓瑟自如,不也太不合礼了吗?至于在孔子面前称“夫子”,是春秋时期所没有的;《论语》中只有《阳货篇》有,那是战国时期的人所撰写的,不足以作为依据。那么这一章乃是学习老子、庄子的人所伪造,而后来的儒者误采了它。朱熹说“曾点所说的有万物各得其所的意思,所以孔子赞同他”,论调虽然巧妙但恐怕未必真实。所以现在不记载这篇文章。

△辨曾皙倚门之歌

《檀弓》说:“季武子死了,曾皙倚着他的门唱歌。”我考察:孟子说:“像琴张、曾皙、牧皮这样的人,是孔子所说的狂人。”又说:“他们的志向激昂,说‘古人啊!古人啊!’考察他们的行为却掩盖不了。”孔子也说:“狂者进取。”又说:“我们乡里的年轻人狂放简略,文采斐然。”如果大夫死了而倚着他的门唱歌,太无礼了,孔子怎么会取法呢?况且季武子死于鲁昭公七年,孔子才十八岁,推测曾皙这时不过几岁,怎么能倚着他的门唱歌呢!这是放荡不羁的人,庄周一伙人所伪造的,所以现在不收录。

“孔子说:‘参啊!我的道用一个根本原理来贯穿。’曾子说:‘是!’孔子出去:门人问说:‘这是什么意思呢?’曾子说:‘老师的道只是忠恕罢了。’”(《论语·里仁篇》)

△一贯之诏非传道

先前的儒者解释这一章的都把“一贯”的告诫当作孔子把道传给曾子。所谓一,是万理浑然,不是忠恕;曾子只是借用学者进修的名目,想让人们容易理解罢了。我考察:颜渊问仁,孔子说:“不合礼的不看,不合礼的不听,不合礼的不说,不合礼的不做。”仲弓问仁,孔子说:“出门像会见贵宾,役使百姓像承当大祭;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子贡问广泛施予恩惠救济大众可以叫仁吗,孔子说:“仁人,自己想站得住也使别人站得住,自己想通达也使别人通达。”所说的都是日常平常平易切实的事,凡是学者都可以致力,即使是大的贤人遵循它也不能穷尽,从来没有高远深微,难以形容,使人无从用力的。颜渊说:“老师循序渐进善于诱导人!用文献丰富我,用礼仪约束我。”如果有秘密的传授,一句话就悟道,孔子为什么不告诉颜子,而让他在博文约礼中辛劳呢?大概曾子、子贡的资质都不如颜子,而用力的勤奋则众弟子没有能比得上的;只是勤奋而没有得其要领,所以用一贯告诫他。这是针对所不及的地方来教导他。不是把一贯当作传道,也不是人人都应当听到一贯的宗旨然后才算闻道。孔子说一,不说一是什么东西,既然曾子认为是忠恕,那么一就是忠恕。说一不是忠恕,那就是曾子欺骗门人。况且一既然不是忠恕,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命名而不能命名,就说“万理浑然”罢了。万理浑然又是什么东西呢?既然终究不能命名,就曲折地解释,说“圣人的‘一’,不需要穷尽,不需要推演;学者则穷尽而为忠,推演而为恕。”不需要穷尽而自然忠,称为不忠,可以吗?不需要推演而自然恕,称为不恕,可以吗?由此说来,孔子所说的一,就是忠恕,曾子没有欺骗门人。大概儒者的议论都患在过高,想求加在忠恕之上而不知道反而陷入空虚无用的境地。我宁愿遵循曾子的话使学者都有所持循,不敢听从宋儒的说法使圣道渐渐进入幽暗。况且一是什么东西,门人不知道,一不是忠恕,曾子不说;门人不知道,曾子不说,而朱熹生在二千多年之后,独自能默默与圣人之心相契合而有所知,我恐怕朱熹的贤能或许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步。唉,自从把孔子的一贯当作传道,世上的学者没有不喜欢快捷得到而害怕勤奋求索的;自从把一贯当作不是忠恕,世上的学者没有不谈论虚理而遗弃实事的!陆九渊开了源头,王阳明推波助澜,举天下聪明豪杰之才都以禅理为宗门,以顿悟为心法,到了明末就不可收拾了。于是世上混淆朱熹、陆九渊与抬高陆九渊贬低朱熹的人就说陆九渊高明而朱熹平实。那个陆九渊,我不知道他的高明在哪里,只怕朱熹平实之中尚未免有一二过于高深的存在。

【附论】“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替别人谋划而不忠诚吗?与朋友

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论语学而篇》)

译与朋友交往是否真诚守信?老师传授的知识是否认真复习?

△辨辞鲁致邑之说

  《说苑》云:“曾子衣敝衣以耕,鲁君使人往致邑焉。曾子不受,曰:‘臣闻之,受人者畏人,予人者骄人。纵子有赐,不我骄也,我能勿畏乎!’孔子闻之,曰:‘参之言足以全其节也!’”余按:君子之辞受准乎义而已,若以畏人骄人为词,浅矣。况国君所赐尤不可以苟辞苟受,而乃以俗情之施於平人者施之於君乎!且曾子於及门年最少,若能为君所重如此,必其中年後事,孔子安得复存。此乃战国以後杨氏之徒之所伪▯,故不录。

  △辨辞齐聘之说

  《说苑》称曾子从孔子於齐,齐景公以下卿礼聘曾子,曾子固辞。余按:《史记》称曾子少孔子四十六岁,虽未必悉实,要观《论语》之文则曾乎於门人中年最少也。齐景公以哀之初年卒,曾子甫十馀岁,孔子以昭之末年至齐,曾子时犹未生,而何得以下卿礼聘之乎!大抵《韩诗外传》、《说苑》等书多本於战国时人之▯言而不知考其年世者,故今多不采。

  “曾子养曾皙,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馀,必曰有。”(《孟子》)

  【附论】“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同上)

  △辨受父大杖之说

  《说苑》云:“曾子耘瓜,误斩其根。曾皙怒,援大杖击之;曾子仆地。有顷,苏;进曰:‘大人用力教参,得无疾乎?’退屏,鼓琴而歌。孔子闻之,告门人曰:‘参来勿内也’”云云。此说世多信之。余按: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记》曰:“为人子,止於孝;为人父,止於慈。”传曰:“父慈,子孝。”然则其子即不中不才,为之父者且不忍遽弃以伤其天性之亲;况曾子中且才者也,耘瓜而断其根,其细已甚,而曾皙圣门高弟,其旷达之怀必不至以小物介意,宁有因区区之事逞一朝之怒,遂不复顾其子之生死乎!孟子曰:“曾子养曾皙,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馀,必曰有。”其善体亲心如是,况於身,父母之遗体,乃毫不自贵重,甘奉此身以殉亲一时之怒,万一遂死;事过而亲怒平,而悔之无及,为子者何以能自安?《传》曰:“小人老而无子,知挤於沟壑矣。”曾子果死,异日酒肉之养谁奉之,况请所与而进所馀乎!然则即养口体者亦不敢轻於一死,况曾子之养志者哉!余谓曾皙之旷达,曾子之孝谨,其家庭之间必雍睦异常;但曾子既以孝名,後人言孝者因以事附曾之,故有“里名胜母,曾子不入”之语,而《孝经》一篇亦为孔子、曾子问答之言,犹之乎孔子称闵子之孝而後人遂以芦花之事附会之也,犹之乎今世言耿介者必附会以为包拯、海瑞,言推测者必附会以为诺葛孔明、刘伯温也。为此说者不过欲明“大杖则逃”之义,因借曾子以垂训於後世,而不知其诬古人也。故今但采《孟子》之文载之,而他附会之说概不列焉。

  △辨心动归省之说

  传记有云:“曾子薪於野,有客至,母以手扌益其臂;曾子心动,弃薪驰归,问‘母无恙乎?’”或又云:“曾子在楚,心动,归问其母;母曰:‘思之▯指。’”余按:此二说亦一事而传闻异其词者。在楚道远,▯指事小,似不如前说之近理。然皆似因曾子之孝而附会之者,故今不录。

  △辨曾母投杼之号

  《新序》云:“曾参处郑,有与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一人又告之,其母曰:‘吾子不杀人。’一人又来告,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按此乃战国策士假设之言,以见谗言之易入,以曾子之贤,故▯之耳。宁有贤如曾子,其母知之有素,而尚惑於人言者乎!《说苑》又有“邑名胜母,曾子不入”之语,亦系假设之言,因曾子之孝而▯之者。故今俱不录。

  “曾皙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羊枣。”(《孟子》)

  【附论】“公孙丑问曰:‘脍炙舆羊枣孰美?’孟子曰:‘脍炙哉!’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

译△辨析关于曾子推辞鲁君赐予封邑的说法

《说苑》记载:“曾子穿着破旧的衣服耕地,鲁国国君派人前往赐予他封邑。曾子不接受,说:‘我听说,接受别人恩惠的人会畏惧施予者,施予别人的人会对接受者傲慢。纵然您有赏赐,不对我傲慢,我能不畏惧吗!’孔子听说后,说:‘曾参的话足以保全他的节操了!’”我考证认为:君子推辞或接受赏赐,只以合乎道义为标准,如果以畏惧他人、他人傲慢作为理由,就太浅薄了。况且国君的赏赐尤其不能随意推辞或随意接受,怎么能把对待普通人的世俗情理用在国君身上呢!而且曾子在孔子门徒中年纪最小,如果他能被国君如此看重,那一定是他中年以后的事情,那时孔子哪里还能活着呢。这大概是战国以后杨朱学派之徒伪造的,所以不予收录。

△辨析关于曾子推辞齐国聘请的说法

《说苑》称曾子跟随孔子在齐国,齐景公以下卿的礼节聘请曾子,曾子坚决推辞。我考证认为:《史记》称曾子比孔子小四十六岁,虽然未必完全准确,但看《论语》的文字,可知曾子在门徒中年纪最小。齐景公在鲁哀公初年去世,那时曾子才十多岁,孔子在鲁昭公末年到达齐国,那时曾子还没有出生,怎么能以下卿的礼节聘请他呢!大概《韩诗外传》、《说苑》等书多本于战国时人的传言,却不考察年代世系,所以现在大多不采纳。

“曾子奉养曾皙,必定有酒肉。将要撤去饭菜时,必定请示父亲要把剩下的给谁。问还有剩余吗,必定回答说有。”(《孟子》)

【附论】“像曾子这样,可以说是奉养父亲的心志了!”(同上)

△辨析关于曾子承受父亲大杖击打的说法

《说苑》记载:“曾子锄瓜,误斩了瓜根。曾皙发怒,拿起大杖击打他;曾子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苏醒过来;上前说:‘父亲用力教导我,大概没有累坏吧?’退下后,弹琴唱歌。孔子听说后,告诉门人说:‘曾参来了不要让他进来’”等等。这种说法世人多相信。我考证认为:孟子说:“贤德的人教养不贤德的人,有才能的人教养没有才能的人,所以人们乐于有贤德的父兄;如果贤德的人抛弃不贤德的人,有才能的人抛弃没有才能的人,那么贤与不贤的差别就微乎其微了。”《礼记》说:“做儿子的,止于尽孝;做父亲的,止于慈爱。”传文说:“父亲慈爱,儿子孝顺。”那么即使儿子不贤德、没有才能,做父亲的尚且不忍心立刻抛弃他而伤害天然的亲情;何况曾子既贤德又有才能,锄瓜断根,过错已经很小了,而曾皙是孔子门下的高弟,他旷达的胸怀必定不至于因小物而介意,哪有因为区区小事逞一时之怒,竟不顾及儿子的生死呢!孟子说:“曾子奉养曾皙,必定有酒肉;将要撤去饭菜时,必定请示父亲要把剩下的给谁;问还有剩余吗,必定回答说有。”他善于体会父亲的心意到了这种地步,何况对于身体,那是父母留下的遗体,竟然毫不珍重,甘愿献出这副身体以殉父亲一时的怒气,万一因此死去;事情过后父亲怒气平息,后悔也来不及,做儿子的怎么能心安呢!《传》说:“小人老了没有儿子,知道会被扔进沟壑了。”曾子如果死了,日后酒肉的奉养谁来承担,何况请示所给之物而进献剩余之物呢!那么即使是奉养父母口腹之欲的人也不敢轻易一死,何况曾子奉养父亲心志的人呢!我认为曾皙的旷达,曾子的孝顺谨慎,他们家庭之间必定和睦异常;但曾子既然以孝闻名,后人谈论孝道的人因此将事情附会在曾子身上,所以有“里名胜母,曾子不入”的话,而《孝经》一篇也是孔子、曾子问答之言,这就好比孔子称赞闵子骞的孝道,后人就将芦花之事附会在他身上,又好比现在世人谈论耿介的人必定附会成包拯、海瑞,谈论推测的人必定附会成诸葛亮、刘伯温。说这种话的人不过是想阐明“大杖则逃”的道理,借曾子来垂训后世,却不知道这是在诬蔑古人。所以现在只采纳《孟子》的文字记载,其他附会之说一概不列。

△辨析关于曾子心动归省的说法

传记中有说:“曾子在野外打柴,有客人到来,母亲用手掐他的手臂;曾子心动,扔掉柴火奔驰回家,问‘母亲安康吗?’”有的又说:“曾子在楚国,心动,回去问母亲;母亲说:‘想你的手指。’”我考证认为:这两种说法也是同一件事而传闻不同其辞。在楚国路途遥远,掐手指的事很小,似乎不如前一种说法合乎情理。但都像是因为曾子的孝道而附会的,所以现在不收录。

△辨析曾母投杼的传说

《新序》记载:“曾参在郑国,有一个与他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他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他的母亲织布如常。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告诉,他的母亲说:‘我的儿子不会杀人。’又有人来告诉,他的母亲扔掉梭子离开织机,翻墙逃跑。”考证认为这是战国策士假设的话,用来表明谗言容易听信,因为曾子贤德,所以假托他罢了。哪有贤德如曾子,他的母亲对他了解素深,却还被人言迷惑的呢!《说苑》又有“里名胜母,曾子不入”的话,也是假设之言,因为曾子孝顺而假托他的。所以现在都不收录。

“曾皙喜欢吃羊枣,曾子不忍心吃羊枣。”(《孟子》)

【附论】“公孙丑问:‘切细的肉和烤熟的肉与羊枣哪个美味?’孟子说:‘切细的肉和烤熟的肉!’公孙丑说:‘那么曾子为什么

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同上)

译“难道是因为吃切细的肉和烤熟的肉,而不吃羊枣吗?”回答说:“切细的肉和烤熟的肉,是大家都喜欢的;羊枣,是(我)独自偏爱的。避讳名字,不避讳姓氏:姓氏,是大家都共有的;名字,是各自独有的。”

△辨执丧过礼之说

  《戴记檀弓篇》记“曾子谓子思曰:‘▯,吾执亲之丧也,水浆不入於口者七日。’子思曰:‘先王之制礼’”云云。余按,此亦因曾子之孝而附会之者。曾子能体亲心而彻必请,问必曰有,其独不能体亲心而自重其身乎!且即曾子果有此事,亦不必呼子思而告之也。故不录。

  △辨重禄轻禄之说

  《韩诗外传》云:“曾子仕於莒,得粟三秉,方是之时,曾子重其禄而轻其身。亲没之後,齐迎以相,楚迎以令尹,晋迎以上卿,方是之时,曾子重其身而轻其禄。”又引曾子言云:“吾尝仕齐为吏,禄不过锺釜,尚犹欣欣而喜者,非以为多也,乐其逮亲也。既没之後,吾尝南游於楚,得尊官焉,堂高九仞,榱题三围,转毂百乘,犹北乡而泣涕者,非为贱也,悲不逮吾亲也。”余按:此特因曾子以孝著,故言孝者必归之耳。亲存则不择官而仕,亲没则富贵如浮云,此君子之常,况於曾子,其理固应如是;然其事则必无之事也。曾子,孔门高弟,如欲辞尊居卑,固自易易,不必於齐於莒;而齐迎以相,楚迎以令尹,晋迎以上卿,乃战国之风气,春秋时固未有如是者。且楚僭王猾夏,曾子必不仕楚;而堂高九仞,榱题三围,转毂百乘,亦非曾子之所为也。故今俱不录。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於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於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孟子》)

  【附论】“孟子曰:‘曾子,师也,父兄也’”(同上)

  △辨速贫速朽之说

  《戴记檀弓篇》云:“有子问於曾子曰:‘问丧於夫子乎?’曰:‘闻之矣。丧欲速贫,死欲速朽。’有子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与子游闻之。’有子曰:‘然则夫子有为言之也。’曾子以告子游,子游曰:‘桓司马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死之欲速朽,为桓司马言之也。南宫敬叔反,必载宝而朝,夫子曰:“若是其货也,丧不如速贫之愈也!”丧之欲速贫,为敬叔言之也。’”余按:“丧欲速贫,死欲速朽”之语曾子果与子游同闻之,则桓司马、南宫敬叔之事曾子必与子游同见之,何容曾子不知而子游独知之?公明仪曰:“三月无君则吊。”孟子曰:“惟士无田则亦不祭。”又曰:“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於人心独无忄交乎。”丧之不欲速贫,死之不欲速朽,此自天理人情之自然,以曾子之大贤必不为是不情之语明矣。盖自孔子没後,诸弟子之门人各私其师,故多自尊其师之说而讥他人,因而撰为此等语耳。今不录。

  △辨蒸梨出妻之说

  世传曾子以妻蒸梨不熟而出之,终身不娶,曰:“高宗以後妻杀孝己,吉甫以後妻放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容知其得冤於非乎!”或疑蒸梨过小,不至於出,为之解曰:“出妻,令其可嫁;盖有大过而出,以蒸梨为名尔。”余按:妻也者,上奉父母,下理内政,所关甚重。若少年时出妻而不复娶,中馈▯之何人?“有母尸饔”,胡不恤焉,而家政亦必至於废。若既老而出之,岂数十年皆无大过,独一日而忽有大过乎?且既奉吾亲以终天年矣,老而弃之?亦非君子之所以居心也。道之传也,孔子授曾子,曾子授子思,子思传之孟子,而三人皆以出妻闻,孟子之妻亦几於出,岂为圣贤妻者必皆有大过,抑为圣贤者必求全责备,一不当意即出之乎?周公曰“无求备於一人”,孔子谓“君子之使人也器之”,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然则於妻亦当如是。若为圣贤妻而必至於出,天下谁复敢为圣贤妻者!此皆必无之事,故今不载。说并见《正录考终篇》中。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

译△辨析关于曾子守丧过度违背礼制的说法

《礼记·檀弓篇》记载:“曾子对子思说:‘唉,我服侍父母丧事时,七天水米不进。’子思说:‘先王制定礼法……’”等等。我认为,这也是因为曾子孝顺而附会出来的说法。曾子能够体谅父母的心意,做事必定请示,问话必定回答“有”,难道他唯独不能体谅父母的心意而爱惜自己的身体吗!况且即使曾子真有此事,也不必叫来子思告诉他。所以不收录。

△辨析关于看重俸禄与轻视俸禄的说法

《韩诗外传》说:“曾子在莒国做官,得到三秉粟米,在这个时候,曾子看重俸禄而轻视自身。父母去世后,齐国聘请他做相,楚国聘请他做令尹,晋国聘请他做上卿,在这个时候,曾子看重自身而轻视俸禄。”又引用曾子的话说:“我曾经在齐国做小吏,俸禄不过钟釜,尚且高兴喜悦,不是因为俸禄多,而是乐于能供养父母。父母去世后,我曾经南游楚国,得到尊贵的官职,堂高九仞,屋檐三围,车毂百乘,尚且面向北方哭泣流泪,不是因为官位低贱,而是悲伤不能供养父母。”我认为:这仅仅是因为曾子以孝著称,所以讲孝道的人必定归附于他罢了。父母在世时不选择官职而做官,父母去世后富贵如浮云,这是君子的常理,何况是曾子,道理本来应当如此;然而这件事必定是没有的。曾子是孔子门下的高足,如果想辞去尊位担任卑职,本来很容易,不必在齐国和莒国;而齐国聘请他做相,楚国聘请他做令尹,晋国聘请他做上卿,这是战国时期的风气,春秋时期本来没有这样的。况且楚国僭越称王扰乱华夏,曾子必定不会在楚国做官;而堂高九仞,屋檐三围,车毂百乘,也不是曾子所做的事。所以现在都不收录。

“曾子住在武城,有越国入侵,有人说:‘敌人来了,为什么不离开呢?’曾子说:‘不要让别人住在我家里,毁坏我的柴草树木。’敌人退去,就说:‘修理我的墙屋,我将回去。’敌人退去,曾子回去。身边的人说:‘百姓对待先生如此忠诚且恭敬,敌人来了就先离开以作为百姓的榜样,敌人退去就回去,恐怕不可以吧?’沈犹行说:‘这不是你们所知道的!从前沈犹有负刍的祸患,跟随先生的七十人没有参与的。’”(《孟子》)

【附论】“孟子说:‘曾子,是老师,是父兄’”(同上)

△辨析关于迅速贫穷迅速腐朽的说法

《礼记·檀弓篇》说:“有子问曾子说:‘您向夫子请教过丧礼吗?’曾子说:‘听说了。丧事希望迅速贫穷,死亡希望迅速腐朽。’有子说:‘这不是君子说的话!’曾子说:‘我和子游听说的。’有子说:‘那么夫子是有针对性说的。’曾子把这话告诉子游,子游说:‘桓司马为自己做石椁,三年没完成,夫子说:“像这样奢侈,死了不如迅速腐朽更好。”希望迅速腐朽,是针对桓司马说的。南宫敬叔回国,必定带着宝物朝见,夫子说:“像这样贪财,丧事不如迅速贫穷更好!”希望迅速贫穷,是针对南宫敬叔说的。’”我认为:“丧事希望迅速贫穷,死亡希望迅速腐朽”这话曾子如果和子游一起听到,那么桓司马、南宫敬叔的事曾子必定和子游一起见到,怎么容得下曾子不知道而子游独自知道呢?公明仪说:“三个月没有君主就慰问。”孟子说:“只有士人没有田地也就不祭祀。”又说:“况且对于死者不让泥土亲近皮肤,对人心难道没有不安吗。”丧事不希望迅速贫穷,死亡不希望迅速腐朽,这是天理人情的自然,以曾子的大贤必定不会说不合情理的话是明显的。大概自从孔子去世后,各弟子的门人各自偏私自己的老师,所以多自尊其师的说法而讥讽他人,因而编造了这些话罢了。现在不收录。

△辨析关于蒸梨不熟休妻的说法

世人传说曾子因为妻子蒸梨不熟而休掉她,终身不再娶,说:“高宗因为后妻杀了孝己,吉甫因为后妻放逐了伯奇;我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怎么知道不会冤枉非议呢!”有人怀疑蒸梨小事,不至于休妻,为此解释说:“休妻,让她可以再嫁;大概是有大过错才休,以蒸梨为名罢了。”我认为:妻子,上奉养父母,下管理内政,关系很重。如果年轻时休妻而不再娶,中馈由谁来承担?“有母亲主持膳食”,为什么不体恤呢,而家政也必定会荒废。如果年老时休掉她,难道几十年都没有大过错,唯独一天忽然有大过错吗?况且已经奉养我的亲人终老天年了,年老而抛弃她?也不是君子所应有的居心。道的传承,孔子传授给曾子,曾子传授给子思,子思传授给孟子,而三人都以休妻闻名,孟子的妻子也几乎被休,难道做圣贤妻子的必定都有大过错,还是做圣贤的必定求全责备,一不称心就休掉呢?周公说“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孔子说“君子使用人是量才录用”,孟子说“中庸的人培养不中庸的人,有才能的人培养没有才能的人”,那么对于妻子也应当如此。如果做圣贤妻子而必定被休,天下谁还敢做圣贤妻子呢!这些都是必定没有的事,所以现在不记载。说法并见《正录考终篇》中。

“曾子有病,召来门弟子说:‘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

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论语泰伯篇》)

译手!《诗经》说:“小心翼翼,好像面临深渊,好像踩在薄冰上。”从今以后,我知道可以免于祸患了!小子。”(《论语·泰伯篇》)

△辨疾革易箦之说

  《戴记檀弓篇》云:“曾子寝疾病,童子曰:‘华而皖,大夫之箦与?’曾子曰:‘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曾元曰:‘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变。幸而至於旦,请敬易之。’曾子曰:‘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余按《论语》:“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说,吾知免夫!’”曾子守身慎行,动必以正,自其平日之事,不应临没而尚有不得其正者。藉令童子不言,曾子不将不得正而毙乎?大夫之箦如非曾子之所当御,则当赐之时固必辞之;即辞之不获,平日亦必屏之而不用;如可御於生时,乌在病革之时遂必当易之乎!为是说者,不过欲明曾子之心安於正,虽病革而不肯苟焉,而岂知称其临没之贤而反无说以解於平日邪!故今不载。

  △後学多宗曾子

  按:《论语》於曾子不字之而子之,所记曾子言行亦多,疑皆曾子门人所记。盖曾子於孔门,年最少而学最纯,故孔子既没,後学多宗曾子者。圣道之显多由子贡,圣道之传多由曾子;子贡之功在当时,曾子之功在後世。故次曾子於颜子,次子贡於闵冉、仲弓,或以德贵,或以功著也。

  △《大学》非曾子作

  世多以《大学》为曾子所作。朱子分“大学之道”至“未之有也”为《经》,为孔子之言,其馀为《传》,为曾子之意而门人所记。余按:《诚意章》云“曾子曰”云云,果曾子所自作,不应自称曾子,又不应独冠此文以“曾子曰”,朱子之说近是。然即“大学之道”以下亦殊不类孔子之言。且玩通篇之文,首尾联属,先後呼应,文体亦无参差,其出一人之手明甚,恐不得分而二之也。凡文之体,因乎其时,故《论语》之文谨严,《孟子》之文舒畅,《左传》采之群书则文错出不均。《大学》之文繁而尽,又多排语,计其时当在战国,非孔子、曾子之言也。然其传则必出於曾子。何以知之?《论语》: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今《大学》所言皆忠恕之事。“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忠也。“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恕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忠也。“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以其不忠也。“有诸己而後求诸人,无诸己而後非诸人”,恕也。“所恶於上毋以使下,所恶於下毋以事上”,戒其不恕也。忠恕二言,大学之道尽矣。盖曾子得之於孔子,而後人又衍之为《大学》者也。故今於《曾子篇》不载作《大学》之事而仍推其意如此。

  《曾子》之事,先後亦难详考;姑取《论语》、《孟子》之文,约略次之如右。闵子以下并同,不复再举。

  ○闵子骞《史记》:“闵损,字子骞。”

  △本书称名依《论语》

  按《论语》於诸贤皆以字称,或冠以氏(如“闵子骞”,“冉伯牛”,“宰我”,“冉有”之类),或不冠以氏(如“子贡”,“子夏”之类)。惟曾子、有子皆称子而不以字。亦有称以名者(如“有若”,“宰予”,“宪问耻”,“求聚敛”之类),要系偶然,非通例也。今列诸贤,自颜子外皆用《论语》原称,不敢擅更,亦从古之义也。

  “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论语先进篇》)

  “季子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论语雍也篇》)

  △辨菜色之说

  《韩诗外传》云:“闵子骞始见於夫子,有菜色;後有刍豢之色。子贡问之,闵子”云云。余按:此亦形容之词,非真有是事。闵子天性恬静,虽事孔子不久,亦必不至於见羽盖龙▯而歆慕也。故不录。

  【附论】“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於其父母昆弟之言。’”(《论语先进篇

译△辨析关于曾子病危时更换席子的说法

《礼记·檀弓篇》记载:“曾子卧病在床,童子说:‘这席子花纹华美,是大夫用的席子吧?’曾子说:‘这是季孙氏赐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更换。元,扶我起来换掉席子。’曾元说:‘父亲的病已经危重了,不能变动。如果侥幸能活到天亮,请恭敬地为您更换。’曾子说:‘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我能够合乎正道而死,这就足够了!’于是大家扶起他换掉了席子,刚回到原来的席子上还没安稳就去世了。”我考察《论语》记载:“曾子生病,召来门弟子说:‘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诗经》说:‘小心翼翼,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脚踏薄冰。’到现在我才安心,我知道可以免于祸患了!’”曾子平时谨慎守身,行动必定合乎正道,从他平日的行事来看,不应该在临终时还有不合正道的事情。假如童子不说,曾子难道就会不合正道而死吗?如果大夫的席子不是曾子应当使用的,那么在受赐时他必定会推辞;即使推辞不掉,平时也必定会摒弃不用;如果生前可以使用,为什么在病危时就必须更换呢!说这话的人,不过是想表明曾子心安于正道,即使病危也不肯苟且,但他们哪里知道,称赞他临终时的贤德,反而无法解释他平日的行为了!所以现在不收录这个故事。

△后学多推崇曾子

按:《论语》中对曾子不称其名而称“子”,记载曾子的言行也很多,怀疑这些都是曾子的门人所记录。大概曾子在孔门弟子中年龄最小但学问最纯正,所以孔子去世后,后学多推崇曾子。圣道的彰显多依靠子贡,圣道的传承多依靠曾子;子贡的功绩在当时,曾子的功绩在后世。所以把曾子排在颜子之后,把子贡排在闵子、冉雍、仲弓之后,有的是因为德行尊贵,有的是因为功绩显著。

△《大学》不是曾子所作

世人多认为《大学》是曾子所作。朱熹把“大学之道”到“未之有也”分为《经》,认为是孔子的话,其余部分为《传》,认为是曾子的意思而由门人所记录。我考察:《诚意章》中说“曾子曰”等等,如果是曾子自己写的,不应该自称曾子,也不应该唯独在这篇文章开头用“曾子曰”,朱熹的说法比较接近事实。然而即使是“大学之道”以下的话,也特别不像孔子的言语。而且玩味全文,首尾连贯,前后呼应,文体也没有参差不齐,明显出自一人之手,恐怕不能把它分成两部分。文章的体裁,因时代而异,所以《论语》的文风严谨,《孟子》的文风流畅,《左传》采自群书则文风错落不均。《大学》的文风繁复详尽,又多排比句式,估计其时代应在战国时期,不是孔子、曾子的言语。然而它的传承必定出自曾子。怎么知道的呢?《论语》中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曾子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现在《大学》所说的都是忠恕的事情。“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这是忠。“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这是恕。“如恶恶臭,如好好色”,这是忠。“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是因为不忠。“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这是恕。“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是告诫不要不恕。忠恕这两个字,概括了《大学》的全部道理。大概是曾子从孔子那里得到这些道理,而后人又将其演绎成为《大学》。所以现在在《曾子篇》中不记载他作《大学》的事,但仍推究其意如此。

《曾子》的事迹,先后也难以详细考证;暂且选取《论语》、《孟子》中的文字,大致按顺序排列如上。闵子以下各位弟子也相同,不再重复列举。

○闵子骞《史记》:“闵损,字子骞。”

△本书称呼名字依据《论语》

按:《论语》中对各位贤人大多以字相称,有的冠以姓氏(如“闵子骞”,“冉伯牛”,“宰我”,“冉有”之类),有的不冠以姓氏(如“子贡”,“子夏”之类)。只有曾子、有子都称“子”而不称字。也有称名的(如“有若”,“宰予”,“宪问耻”,“求聚敛”之类),这大概是偶然情况,不是通例。现在列举各位贤人,除了颜子外都使用《论语》中的原称,不敢擅自更改,这也是遵循古义。

“鲁国人改建长府。闵子骞说:‘沿袭旧制,怎么样?何必重新建造!’孔子说:‘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切中要害。’”(《论语·先进篇》)

“季孙氏派闵子骞做费地的长官。闵子骞说:‘好好替我推辞吧。如果再来召我,那我一定逃到汶水北岸去了。’”(《论语·雍也篇》)

△辨析关于菜色的说法

《韩诗外传》记载:“闵子骞初次拜见夫子时,面带菜色;后来有了肉食的颜色。子贡问他,闵子”等等。我考察:这也是形容之词,并非真有此事。闵子天性恬静,虽然侍奉孔子时间不长,也必定不至于见到华丽的车盖和龙纹装饰就心生羡慕。所以不收录。

【附论】“孔子说:‘闵子骞真是孝顺啊!人们对他父母兄弟的评价没有异议。’”(《论语·先进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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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辨芦花袍之说

  世传闵子之母早亡,父娶後妻,更生二子。後妻爱其子而虐闵子,以芦花著其袍。闵子为父推车,寒不能前。父怒鞭之,衣破而芦花见。父怒,将出後妻。闵子泣止之曰:“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由是其母感而改之,均爱三子如一。余按:孔子曰:“人不间於其父母昆弟之言。”玩其语意,乃以父母昆弟之称其孝为易而人之称其孝为难,父母昆弟之言或不免因溺爱而溢美,故必人言佥同乃可为据,绝不类身处逆境者。若如世俗所传,则闵子之得称为孝,易反在人而难反在於母与弟,圣人不应作是颠倒语也。大抵三代以上,书缺实多,事难详考,後之好事者各自以其意附会之。然使其母果有是事,称之,可也;倘原无是事,则是欲称闵子之孝反至大伤闵子之心,其失不亦大乎!孔子称闵子之孝,吾知闵子之孝而已;闵子之所以为孝,吾不得而知也。吾不知闵子之所以为孝,无害於闵子之为孝也。故今不录是事。

译辨析关于芦花袍的传说

世人传说闵子骞的母亲早逝,父亲娶了后妻,又生了两个儿子。后妻偏爱自己的儿子而虐待闵子骞,用芦花给他做棉袍。闵子骞替父亲推车,因寒冷而无法前行。父亲生气鞭打他,衣服破裂,芦花露了出来。父亲大怒,打算休掉后妻。闵子骞哭着劝阻说:“母亲在,只有一个儿子受寒;母亲离去,三个儿子都要受冻。”因此他的母亲感动而改正了行为,对三个儿子同等爱护。我考察:孔子说:“人们不非议他父母兄弟对他的评价。”玩味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父母兄弟称赞他的孝道容易,而外人称赞他的孝道难,父母兄弟的话或许难免因溺爱而过分赞美,所以必须众人的言论一致才能作为依据,这绝不像是身处逆境者的情况。如果像世俗所传的那样,那么闵子骞被称作孝子,容易的反而在外人,难的反而在母亲和弟弟,圣人不应做出这样颠倒的言论。大致在三代以前,文献缺失实在很多,事情难以详细考证,后来的好事者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附会。然而如果他的母亲确实有这件事,称赞他,是可以的;倘若原本没有这件事,那么想要称赞闵子骞的孝道反而大大伤害了闵子骞的心,这个过失不也太大了吗!孔子称赞闵子骞的孝道,我只知道闵子骞是孝子罢了;闵子骞之所以成为孝子的原因,我无法知道。我不知道闵子骞之所以成为孝子的原因,并不妨碍闵子骞成为孝子。所以现在不记录这件事。

○冉伯牛《史记》:“冉耕,字伯牛。”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论语雍也篇》)

  按:闵子与伯牛皆居德行之科。孔子之称闵子不一而足,而出处之节尤人所难能。惟伯牛无所表见,此或因其早亡,未及有所树立故耳。《孟子书》中亦称二子以为“具体而微”,故首列之。

  ○仲弓《史记》:“冉雍,字仲弓。”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论语颜渊篇》)

  【附论】“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於人。不知其仁,焉用佞!’”(《论语公冶长篇》)“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论语子路篇》)

  【附论】“子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太简乎?’子曰:‘雍之言然。’”(《论语雍也篇》)

  △辨父贱行恶之说

  《论语》云:“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も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注云:“仲弓父贱而行恶,故夫子以此譬之。”余按:称其子之贤而彰其父之恶,揆诸人情似属非宜。且本文云“子谓仲弓曰”云云,安知非孔子与仲弓泛论用人之道,而遽因此一譬悬坐其父以行恶之名乎?窃谓读书凡遇此等语未有确据者,宁可缺其所疑,不可断以为是。万一不然,使古人受诬,其失岂不大乎!故今阙之。

  按:孔子以南面许仲弓,固非治赋为宰者所可比,而问仁问政,孔子所答亦似非诸弟子所能及,故居德行之科而列颜、闵之次。惟尝仕於季氏,似未逮颜、闵者。然此或为禄而仕,不得已而为之,未可遽以是为疑也。故今仍从《论语》,列之伯牛之後。

  ○子贡《史记》:“端木赐,卫人,字子贡。”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论语卫灵篇》)

  △“唯”“然”之应不能定参、赐之优劣

  先儒谓曾子之闻一贯直应曰“唯”,而子贡曰“然,非与”,不能直应无疑,是其不逮曾子者也。余按:孔子之诏,门人皆当应之,必不默然无言;而独记曾子之“唯”者,为下文门人不解而问曾子张本耳。若子贡乃因孔子先以云云问之,故有“然,非与”之答;曾子则未曾有此一问而直告之,故不容多此一答也。今试取《参乎章》删“曾子曰唯”四字,则下文门人之问无根;取《多学章》增“子贡曰唯”四字,则赘而无味矣。读古人书当细玩其前後文义,不得强取一二字句为其人优劣也。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论语颜渊篇》)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论语宪问篇》)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论语八佾篇》)

  按:子贡与孔子问答之言甚多,不胜其载。“多学”、“问政”及此二条皆有关於学识之高下,故择而载之。

  【附论】“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论语公冶长篇》)

  【附论】“子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论语先进篇》)

  △辨鬻财之说

  汉司马迁作《货殖传》,称子贡“鬻财於曹、鲁之间”,且曰:“使孔子名布扬於天下者,子贡先後之也,所谓‘得势而益彰’

译○冉伯牛《史记》记载:“冉耕,字伯牛。”

“伯牛生了病,孔子去探望他,从窗户里握着他的手,说:‘要死了啊,这是命啊!这样的人竟会得这样的病!这样的人竟会得这样的病!’”(《论语·雍也篇》)

按:闵子骞与伯牛都位列德行科。孔子称赞闵子骞的话不一而足,而他出处进退的节操尤其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只有伯牛没有什么突出的表现,这或许是因为他早逝,来不及有所建树的缘故。《孟子》中也称这两人为“具体而微”,所以将他们列在首位。

○仲弓《史记》记载:“冉雍,字仲弓。”

“仲弓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出门如同接待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办重大祭祀;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在诸侯国中不招致怨恨,在大夫家中也不招致怨恨。’仲弓说:‘我虽然不聪明,请让我照着这些话去做!’”(《论语·颜渊篇》)

【附论】“有人说:‘冉雍有仁德但不善言辞。’孔子说:‘哪里需要善言辞呢!靠伶牙俐齿应付人,常常招人厌恶。我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哪里需要善言辞呢!’”(《论语·公冶长篇》)“仲弓担任季氏的家宰,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说:‘先责成下属官吏,赦免小的过失,提拔贤才。’仲弓说:‘怎样知道谁是贤才而提拔他们呢?’孔子说:‘提拔你所知道的;你所不知道的,别人难道会埋没他们吗!’”(《论语·子路篇》)

【附论】“孔子说:‘冉雍可以让他治理国家。’仲弓问起子桑伯子,孔子说:‘可以,他办事简约。’仲弓说:‘内心恭敬而办事简约来治理百姓,不也可以吗?内心简约而办事也简约,恐怕太过简约了吧?’孔子说:‘冉雍的话是对的。’”(《论语·雍也篇》)

△辨析关于其父地位低微且品行恶劣的说法

《论语》说:“孔子对仲弓说:‘耕牛产下的牛犊毛色纯白且角长得端正,虽然想不用它祭祀,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弃它吗!’”注解说:“仲弓的父亲地位低微且品行恶劣,所以孔子用这个比喻。”我按:称赞其子贤能却彰显其父的恶行,衡量人情事理似乎不合适。况且原文说“孔子对仲弓说”等等,怎么知道不是孔子与仲弓泛论用人之道,却因此一个比喻就凭空认定其父品行恶劣呢?我认为读书凡是遇到这类没有确凿证据的话,宁可保留疑惑,不可断定就是如此。万一不是这样,让古人蒙受诬蔑,这个过失岂不很大吗!所以现在对此存疑不取。

按:孔子许诺仲弓可以治理国家,固然不是那些征收赋税、担任家宰的人所能比拟的,而且他问仁问政,孔子的回答也似乎不是其他弟子所能企及的,所以他位列德行科,排在颜回、闵子骞之后。只是他曾在季氏那里做官,似乎不及颜回、闵子骞。然而这可能是为了俸禄而出仕,不得已而为之,不可以就此怀疑他。所以现在仍然遵循《论语》,将他列在伯牛之后。

○子贡《史记》记载:“端木赐,卫国人,字子贡。”

“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博学强记的人吗?’回答说:‘是的;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的,我用一个根本的道理来贯穿它。’”(《论语·卫灵公篇》)

△“唯”与“然”的回答不能判定曾参、子贡的优劣

以前的儒者认为,曾参听到“一贯”的道理直接应答说“唯”,而子贡说“是的;难道不是吗”,不能直接应答且没有疑问,这是他不如曾参的地方。我按:孔子的教诲,门人都应当应答,必定不会沉默无言;而单独记载曾参的“唯”,是为了下文门人不解而向曾参提问做铺垫罢了。至于子贡,是因为孔子先以这样的话问他,所以有“是的;难道不是吗”的回答;曾参则未曾有这一问而直接告知,所以不容有多余的这一答。现在试着把《参乎章》删去“曾子说唯”四个字,那么下文门人的提问就没有根据;把《多学章》增加“子贡说唯”四个字,那么就显得累赘而无味了。读古人的书应当仔细玩味前后的文义,不能强行取一两个字句来作为评判人物优劣的依据。

“子贡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信任。’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要去掉一项,在这三项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军备。’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再去掉一项,在这两项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粮食。自古以来都有死亡,百姓没有信任就站立不住!’”(《论语·颜渊篇》)

“子贡评论别人,孔子说:‘赐啊,你贤能吗!我则没有空闲。’”(《论语·宪问篇》)

“子贡想去掉告朔礼中的活羊,孔子说:‘赐啊,你爱惜那只羊,我爱惜那个礼!’”(《论语·八佾篇》)

按:子贡与孔子问答的话很多,无法全部记载。“多学”、“问政”以及这两条都关系到学识的高下,所以选择记载。

【附论】“子贡问:‘我怎么样?’孔子说:‘你是器具。’子贡说:‘什么器具?’孔子说:‘瑚琏。’”(《论语·公冶长篇》)

【附论】“孔子说:‘赐不接受天命而经商获利,猜测行情往往准确。’”(《论语·先进篇》)

△辨析关于贩卖财物的说法

汉代的司马迁作《货殖列传》,称子贡“在曹、鲁之间贩卖财物”,并且说:“使孔子的名声传播于天下的,是子贡前后的辅佐,所谓‘得势而更加显扬’

者乎!”余按:古者金粟皆谓之“货”;“殖”,犹生也;所谓“货殖”云者,不过留心於家人生产,酌盈剂虚,使不至困乏耳,非籴贱贩贵若商贾所为也。樊迟请学稼圃,孔子以“小人”斥之,若子贡学道而躬行商贾之事,孔子不知当如何斥之,何以其辞仅如是而已乎?且谓孔子之道之显为子贡先後之,可也;谓子贡以富故能显之,岂圣人之道亦必藉有财而後能行於世乎!此乃司马氏愤激之言;後人不察,遂以子贡为若商贾者然,谬矣。故不可以不辨。

译难道是这样吗!”我按:古代金粟都称为“货”;“殖”,就是生的意思;所谓“货殖”,不过是留心于家庭生计,调节盈虚,使不至于困乏罢了,并不是像商人那样贱买贵卖。樊迟请求学习耕种园艺,孔子用“小人”来斥责他,如果子贡学习道却亲身从事商贾之事,孔子不知会如何斥责他,为什么他的言辞仅仅如此而已呢?况且说孔子之道的显扬是子贡在前后推动的,可以;说子贡因为富有所以能显扬它,难道圣人之道也必须凭借有财然后才能行于世吗!这是司马迁愤激的话;后人没有明察,于是把子贡看作像商人那样,错误了。所以不能不辨明。

“大宰▯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辞。大宰▯曰:‘国君道长而大夫不出门,此何礼也?’对曰:‘岂以为礼,畏大国也。大国不以礼命於诸侯,苟不以礼,岂可量也!寡君既共命焉,其老岂敢弃其国!大伯端委以治周礼,仲雍嗣之,断▯文身,▯之为饰,岂礼也哉!有由然也。’”(《左传》哀公七年)

  “吴子呼叔孙曰:而事何也?对曰:‘从司马。’王赐之甲剑铍曰:‘奉尔君事,敬无废命!’叔孙未能对。卫赐进曰:‘州仇奉从甲君而拜!’”(《左传》哀公十一年)

  “公会吴於橐皋,吴子使大宰▯请寻盟。公不欲,使子贡对曰:‘盟所以周信也,故心以制之,玉帛以奉之,言以结之,明神以要之。寡君以为苟有盟焉,弗可改也已;若犹可改,日盟何益!今吾子曰必寻盟,若可寻也,亦可寒也!’乃不寻盟。”(《左传》哀公十二年)

  “吴人藩卫侯之舍。子服景伯谓子贡曰:‘夫诸侯之会,事既毕矣,侯伯致礼,地主归饩,以相辞也。今吴不行礼於卫而藩其君舍以难之,子盍见大宰?乃请束锦以行。’语及卫故,大宰▯曰:‘寡君愿事卫君;卫君之来也缓,寡君惧,故将止之。’子贡曰:‘卫君之来必谋於其众,其众或欲或否,是以缓来。其欲来者,子之党也。其不欲来者,子之雠也。若执卫君,是堕党而崇雠也,夫堕子者得其志矣!且合诸侯而执卫君,谁敢不惧!堕党崇雠而惧诸侯,或者难以霸乎?’大宰▯说,乃舍卫侯。”(同上)

  “冬,及齐平。子服景伯如齐,子赣为介,见公孙成曰:‘人皆臣人而有背人之心,况齐人虽为子役,其有不贰乎!子,周公之孙也。多飨大利,犹思不义,利不可得而丧宗国,将焉用之!’成曰:‘善战,吾不早闻命!’陈成子馆客,曰:寡君使恒告曰:‘寡人愿事君如事卫君。’”景伯揖子赣而进之,对曰:‘寡君之愿也!昔晋人伐卫,齐为卫故伐晋冠氏,丧车五百;因与卫地,自济以西,禚、媚、杏以南,书社五百。吴人加敝邑以乱,齐因其病,取ん与阐,寡君是以寒心。若得视君之事君也,则固所愿也!成子病之,乃归成。公孙宿以其兵甲人於嬴。(《左传》哀公十五年)

  △辨存鲁,乱齐,亡吴,强晋,霸越之说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载有於贡存鲁,乱齐,亡吴,强晋而霸越之事。余按:《论语》列子贡於言语之科,《孟子》书中亦称子贡善为说辞,不过其才长於专对,若春秋传中辞盟於吴之类耳,非若战国纵横之流巧言乱德以倾覆人国家者此也,乌有佐陈恒以篡齐,欺夫差使亡国者哉!此盖游说之士因子贡之善於辞舍而▯之,非圣贤所为,故今不载。

  【存参】“鲁国之法,鲁人有赎臣妾於诸侯者取金於府。於贡赎人於诸侯而还其金。”(《说苑》)

  按:此事未必有,然於义无所害,且其事亦类子贡所为,姑列之存参。

  “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於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後归。子贡反,筑室於场,独居三年,然後归。”(《孟子》)

  子贡推尊孔子之言已载《正录》;惟此二条未载,

  【附录】“子禽问於子贡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论语学而篇》)

  【附录】“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邱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於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论语子张篇》)

  子贡推尊孔子之言已载《正录》;惟此二条未载,今补於此。

  【附论】“春,邾隐公来朝,子贡观焉。邾子执玉高,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贡曰:‘以礼观之,二君者皆有死亡焉。高仰,骄也;卑俯,替也。骄近乱;替近疾。君为主,其先亡乎?’”“夏五月壬申,公薨。仲尼曰:‘赐不幸,言而中,是

译大宰嚭召见季康子,季康子派子贡去辞谢。大宰嚭说:“国君在远处行路,而大夫不出门迎接,这是什么礼节?”子贡回答说:“哪里是认为这是礼节,而是畏惧大国。大国如果不依礼节命令诸侯,如果不依礼节,那(后果)岂是可以估量的!我们国君既然已经恭敬地接受命令,他的大夫怎敢抛弃自己的国家!太伯穿着礼服治理周礼,仲雍继承他,割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把这种(异族)风俗当作装饰,这难道是礼节吗!是有原因的。”

吴王夫差呼唤叔孙说:“你做什么事?”叔孙回答说:“跟随司马。”吴王赐给他甲胄、剑和铍,说:“奉行你国君的事,恭敬不要废弃命令!”叔孙没能应答。卫赐进前说:“州仇捧着甲胄跟随国君拜谢!”

鲁哀公在橐皋会见吴王,吴王派大宰嚭请求重温盟约。鲁哀公不愿意,派子贡回答说:“盟约是用来周遍建立信用的,所以用内心来制约它,用玉帛来供奉它,用言语来缔结它,用神明来约束它。我们国君认为,如果有盟约,就不可以更改了;如果还可以更改,天天结盟有什么好处!现在您说一定要重温盟约,如果可以重温,也可以寒心!”于是没有重温盟约。

吴人在卫侯的馆舍周围筑起篱笆。子服景伯对子贡说:“诸侯会盟,事情已经完毕,盟主致送礼物,东道主归还馈赠,以此互相告别。现在吴国不对卫侯行礼,反而用篱笆围住他国君的馆舍来为难他,您何不拜见大宰嚭?于是请求带着束锦去进献。”谈到卫国的旧事,大宰嚭说:“我们国君愿意侍奉卫侯;卫侯来得迟缓,我们国君害怕,所以将要扣留他。”子贡说:“卫侯来必定与他的众人商议,众人有的愿意有的不愿意,因此来得迟缓。愿意来的,是您的同党;不愿意来的,是您的仇敌。如果扣留卫侯,这是毁掉同党而尊崇仇敌,那些想毁掉您的人就达到目的了!而且会合诸侯却扣留卫侯,谁敢不害怕!毁掉同党尊崇仇敌而使诸侯害怕,或许难以称霸吧?”大宰嚭高兴,于是释放了卫侯。

冬天,与齐国讲和。子服景伯出使齐国,子贡作为副使,拜见公孙成说:“人们都臣服别人却有背叛别人的心思,何况齐人虽然为您效力,难道没有二心吗!您,是周公的后代。享受很多大利,还想着不义之事,利益得不到却丧失了宗国,那将有什么用呢!”公孙成说:“好,我早没听到命令!”陈成子招待客人,说:“我们国君派恒告知说:‘我们国君愿意侍奉您如同侍奉卫侯。’”景伯作揖让子贡进前,子贡回答说:“这是我们国君的愿望!从前晋国人攻打卫国,齐国因为卫国的缘故攻打晋国的冠氏,损失战车五百辆;因此把土地给卫国,从济水以西,禚、媚、杏以南,有五百个书社。吴人用战乱加害我国,齐国趁我们生病,夺取了郓和阐,我们国君因此寒心。如果能看到您侍奉我们国君如同侍奉卫侯,那本来就是所希望的!”陈成子担忧,于是归还了郓地。公孙宿带着他的兵甲进入嬴邑。

辨析“存鲁,乱齐,亡吴,强晋,霸越”的说法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有子贡存鲁,乱齐,亡吴,强晋而霸越的事迹。我考察:《论语》把子贡列在言语科,《孟子》书中也称子贡善于辞令,不过他的才能擅长于专门应对,像《春秋》传中在吴国辞谢盟约之类罢了,不像战国纵横家那样用巧言败坏道德来倾覆人家国家,哪里有助陈恒篡夺齐国,欺骗夫差使他亡国的事呢!这大概是游说之士因为子贡善于辞令而附会出来的,不是圣贤所为,所以现在不记载。

【存参】“鲁国的法律,鲁国人从诸侯那里赎回臣妾的,可以从官府领取金钱。子贡从诸侯那里赎回人却退还了金钱。”(《说苑》)

考察:这件事未必有,但在道义上没有妨害,而且这件事也类似子贡所为,姑且列在这里供参考。

“从前孔子去世,三年之后,门人整理行装将要回去,进入拜见子贡,相对而哭,都哭得失声,然后回去。子贡返回,在墓旁筑屋,独自居住三年,然后回去。”(《孟子》)

子贡推崇尊奉孔子的话已记载在《正录》;只有这两条未记载,

【附录】“子禽问子贡说:‘夫子到这个国家,必定听到它的政事,是求来的吗?还是别人给他的呢?’子贡说:‘夫子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从而得到它。夫子求取的方法,大概不同于别人的求取吧!’”(《论语·学而篇》)

【附录】“叔孙武叔诋毁仲尼,子贡说:‘不要这样做,仲尼不可诋毁!别人的贤者,像山丘一样,还可以超越;仲尼,像日月一样,无法超越。人虽然想自绝于日月,对日月有什么损害呢!只是多见其不知自量罢了。’”(《论语·子张篇》)

子贡推崇尊奉孔子的话已记载在《正录》;只有这两条未记载,现在补在这里。

【附论】“春天,邾隐公来朝见,子贡观看。邾子拿着玉的位置高,他的容貌仰起;鲁哀公接受玉的位置低,他的容貌俯下。子贡说:‘用礼节来看,两位国君都有死亡的危险。高仰,是骄傲;卑俯,是衰替。骄傲接近动乱;衰替接近疾病。国君作为主人,大概先死吧?’”“夏天五月壬申,鲁哀公去世。仲尼说:‘赐不幸,说话应验了,这是

使赐多言者也!’”(《左传》定公十五年)

译“让赐是个多嘴的人!”

【附论】“春,越子使後庸来聘,且言邾田封於骀上。二月,盟於平阳,三子皆从。康子病之,言及子赣,曰:‘若在此,吾不及此夫!’武伯曰:‘然何不召?’曰:‘固将召之。’文子曰,‘他日请念。’”(《左传》哀公二十七年)

  按:《春秋传》所述子贡料事之明不一而足,然不关大得失,无庸尽载。惟受玉一事因孔子之戒子贡故载之;而并季孙之思子贡亦列於後。

  按:《论语子张篇》,子贡之推尊孔子至矣,则孔子之道所以昌明於世者大率由於子贡,其功不可没也,而“与回孰愈”之问亦似伯仲可见者,故次之於闵、冉、仲弓之後。

  △子贡时势功业与曾子不同

  朱子云:“曾子本是鲁拙,後既有所得,故守得夫子规矩定,其教人有法,所以有传。若子贡则甚敏,见得易,往往教人,亦不似曾子守定规矩,故其後无传。”余按:《史记》所载弟子年岁虽不足尽信,然大要不甚远。今以《论语》、《春秋传》、《戴记》之文考之,康子之问先由而赐而求,武伯之间先由而求而赤;《春秋传》多载子路、冉有、子贡之事,而子贡尤多,曾子、游、夏皆无闻焉;《戴记》则多记孔子没後曾子、游、夏、子张之言而冉有、子贡罕所论著。盖圣门中子路最长,闵子、仲弓、冉有、子贡则其年若相班者,孔子在时既为日月之明所掩,孔子没後为时亦未必甚久;而子贡当孔子世已显名於诸侯,仕宦之日既多,讲学之日必少,是以不为後学所宗耳。若游、夏、子张、曾子则视诸子为後起,事孔子之日短,教学者之日长,是以孔子在时无所表见,而名言绪论多见於孔子没後也。不然,闵子“具体而微”,仲弓“可使南面”,何以门人皆无闻焉,反不如“得一体”者独能传经於後世乎?由是言之,羽翼圣道於当时者颜、闵、子贡、由、求之力,而子贡为尤著;流传圣道於後世者游、夏、曾子、子张之功,而曾子为尤纯。时势不同,功业亦异,未可谓子贡之不如曾子也。故今因叙子贡之事而备论之。

  ●卷二

  ○於路《史记》:“仲由,字子路。”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论语公冶长篇》)

  “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孟子》)

  “子路无宿诺。”(《论语颜渊篇》)

  【附论】“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同上)

  △辨盛服持剑之说

  《说苑》称子路持剑,孔子非之;子路请摄齐以事孔子。又称子路盛服而见,孔子非之;子路改服而入。余按:《说苑》(刚按,此二字补入)所载孔子之言皆类杨氏之旨,盖战国人所为;以子路之行行而勇於改过也,故▯之耳。其实古人盛服佩剑皆寻常之事,不足为病。故不录。

  “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於是叔孙氏堕后阝,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帅费人以袭鲁。公与三子入於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仲尼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二子奔齐。遂堕费。”(《左传》定公十二年)

  【备览】“子路为季氏宰。季氏祭,逮ウ而祭,日不足,继之以烛,虽有强力之容,肃敬之心,皆倦怠矣。有司跛倚以临祭,其为不敬大矣。他日祭,於路与。室事交乎户,堂事交乎阶;质明而始行事,晏朝而退。”(《戴记礼器》)

  △《颛臾章》可疑五事

  《论语季氏篇》云:“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於孔子曰:‘季氏将有事於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云云。余按:此章可疑者五。《论语》所记孔子之言皆简而直,此章独繁而曲,其文不类,一也。子路为季氏宰在定公世,冉有为季氏宰在哀公世,其时不合,二也。子路主堕都之谋,其刚直有素,归鲁之後不肯承季氏意以盟叛人,必不一旦隳其晚节以阿季氏,其理不似,三也。颛臾之伐不见於经传

译【附论】“春季,越国国君派后庸来鲁国聘问,并陈述将邾国的田地封给骀邑之事。二月,在平阳结盟,三位大夫都跟随前往。季康子对此感到忧虑,谈到子贡时说:‘如果子贡在这里,我就不会落到这种地步了!’武伯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召他来呢?’康子说:‘本来就要召他来的。’文子说:‘改天请再考虑此事。’”(《左传》哀公二十七年)

按:《春秋传》中记载子贡料事如神的事例不胜枚举,但这些都不涉及重大的得失,没有必要全部记载。只有接受玉璧这件事,因为孔子曾告诫子贡,所以予以记载;同时,也将季康子思念子贡的事列在后面。

按:《论语·子张篇》中,子贡推崇孔子到了极点,那么孔子之道之所以能在世间昌明,大体上是由于子贡,他的功劳不可磨灭。而“与回孰愈”(颜回和子贡谁更强)的提问,也似乎可以看出两人不相上下,所以将子贡排在闵子、冉有、仲弓之后。

△子贡的时势功业与曾子不同

朱子说:“曾子原本鲁钝朴实,后来有所领悟,所以能坚守孔子的规矩法度,他教导人有章法,因此有传承。至于子贡则非常敏捷,领悟容易,往往教导人,也不像曾子那样坚守规矩,所以后来没有传承。”我按:《史记》所载弟子的年龄虽然不能完全相信,但大致不会相差太远。现在用《论语》、《春秋传》、《戴记》的文字来考证,季康子询问的顺序是先仲由、再端木赐、最后冉求;武伯询问的顺序是先仲由、再冉求、最后端木赤;《春秋传》多记载子路、冉有、子贡的事迹,而子贡尤其多,曾子、游夏则默默无闻;《戴记》则多记载孔子去世后曾子、游夏、子张的言论,而冉有、子贡很少被论及。大概圣门之中,子路年龄最大,闵子、仲弓、冉有、子贡则年龄相仿,孔子在世时,他们被如日月般光明的孔子所掩盖,孔子去世后,他们存在的时间也未必很长;而子贡在孔子在世时已在诸侯间显名,做官的日子多,讲学的日子必然少,因此不被后学所尊崇。至于游夏、子张、曾子,则比各位弟子晚出,侍奉孔子的时间短,教学者的时间长,所以孔子在世时没有表现,而名言精论多出现在孔子去世后。不然的话,闵子“具体而微”,仲弓“可使南面”,为什么门人中都默默无闻,反而不如“得一体”的人独能传经于后世呢?由此说来,在当时辅佐圣道的是颜回、闵子、子贡、子由、冉求的力量,而子贡最为显著;流传圣道于后世的是游夏、曾子、子张的功劳,而曾子最为纯粹。时势不同,功业也不同,不能说子贡不如曾子。所以今天借叙述子贡的事迹而详细论述。

●卷二

○子路《史记》:“仲由,字子路。”

“子路听到道理,还没来得及实行,唯恐又听到新的道理。”(《论语·公冶长篇》)

“子路,别人指出他的过错,他就高兴。”(《孟子》)

“子路没有隔夜不践行的诺言。”(《论语·颜渊篇》)

【附论】“孔子说:‘凭片面之词就能判决诉讼的,大概是仲由吧?’”(同上)

△辨明盛装佩剑之说

《说苑》称子路佩剑,孔子反对;子路请求整理衣襟以侍奉孔子。又称子路盛装来见,孔子反对;子路改换衣服才进入。我按:《说苑》(刚按,此二字补入)所载孔子的言论都类似杨氏的主旨,大概是战国时期的人所作;因为子路品行端正且勇于改过,所以这样记载罢了。其实古人盛装佩剑都是寻常之事,不足以成为毛病。所以不收录。

“仲由做季氏的家臣,将要拆除三座城邑。于是叔孙氏拆除了郈邑,季氏将要拆除费邑。公山不狃、叔孙辄率领费邑的人袭击鲁国。国君和三位大夫进入季氏的宫室,登上武子的台。费邑的人攻打他们,没能攻克;攻到国君身边。孔子命令申句须、乐颀下去攻打他们,费邑的人败退。国人追击他们,在姑蔑打败了他们。这两个人逃奔到齐国。于是拆毁了费邑。”(《左传》定公十二年)

【备览】“子路做季氏的家臣。季氏祭祀,到了傍晚才祭祀,时间不够,接着点燃蜡烛,虽然有强力的仪容,肃敬的心意,都疲倦了。官吏跛着脚倚靠着主持祭祀,这太不恭敬了。另一次祭祀,子路参与。室内的事务在门口交接,堂上的事务在台阶上交接;天刚亮就开始行事,晚朝才退下。”(《戴记·礼器》)

△《颛臾章》可疑五事

《论语·季氏篇》说:“季氏将要讨伐颛臾,冉有、季路拜见孔子说:‘季氏将对颛臾采取军事行动。’孔子说:‘冉求,这难道不是你的过错吗?颛臾,从前先王让它主持东蒙山的祭祀,而且在邦域之中,是社稷的臣属,为什么要讨伐它呢!’”等等。我按:这一章有五点可疑。《论语》所记孔子的言论都简明直接,这一章却繁复曲折,文风不类,这是第一点。子路做季氏家臣在定公时期,冉有做季氏家臣在哀公时期,时间不合,这是第二点。子路主张拆除城邑的计谋,他一向刚直,回到鲁国后不肯顺从季氏的意思与叛人结盟,必然不会一旦毁掉晚节来迎合季氏,情理不像,这是第三点。讨伐颛臾的事不见于经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