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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考信录二十四

卷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34–353 段

章》其词婉,此章之词夸。盖圣人言之,圣人原未尝自书之,弟子以口相传,其意不失而词气之间不能不小有增减移易以失其真者,学者不可以词害志也。故列之於存疑。

译《章》的言辞委婉,而这一章的言辞夸张。大概是因为圣人的话语,圣人原本并没有亲自书写下来,而是由弟子口耳相传,虽然大意没有丢失,但在措辞语气之间难免会有些许增减改动,从而失去了原本的真实面貌,所以求学的人不可以因为言辞而损害对圣人之意的理解。因此,将这一章列入存疑篇中。

△辨见宋君之说

  《家语贤君篇》有孔子见宋君相问答之事,称宋公为“主君”。余按:此文本出《说苑》,以为梁君;春秋时未有梁也,汝《家语》改之为宋。而不知其所言皆战国策士之馀,申、商名法之论,孔子固无此等言也。不能辨其诬而反改其文以惑世,撰《家语》者其罪大矣!孟子云:“孔子微服而过宋。”则是孔子未尝立於宋之朝也,乌得与其君相问答也哉!“主君”之称,自韩、魏、赵分晋之後始有之,以其故大夫也,故主之;孔子时尚无是称,亦不得以之称宋公也。且其文本韵语,《家语》少窜易之,中遂有不叶者;所增数语又独浅陋,与前後文不类。然则是《家语》录《说苑》,而非《说苑》之录《家语》也彰彰明矣。然而世儒犹信《家语》,何耶?

  【附录】“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後死者不得与於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论语子罕篇》)

  “子畏於匡,颜渊後,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论语先进篇》)

  △辨状类阳虎及弹琴解甲之说

  《世家》云:“或谮孔子於卫灵公,孔子去卫,将▯陈,过匡,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使从者为甯武子臣於卫,然後得去。遂过蒲,月馀而反乎卫。又月馀,然後去卫过宋而至於陈。”余按:孔子在鲁为司寇,居卫见礼於其君,其去也道路之人当悉知之,不得因刻一言而遂误以为虎;况拘之五日,亦当出一言以相诘,乃至竟不知其非阳虎,岂人情耶!匡人欲杀孔子,斯杀之矣,如不欲杀,斯释之矣,拘之五日欲奚为者?而甯武子之卒至是已百馀年,甯氏之亡亦数十年,从者将欲为谁臣乎?此其为说至陋,皆必无之事,而世咸信之,虽朱子亦采之,其亦异矣!《家语》云:“孔子之宋,匡人简子以甲士围之。子路奋戟将与战?孔子止之曰:‘歌!予和汝。’子路弹琴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终,匡人解甲而罢。”余按:此言本之《庄子外篇》;《庄子》本不足信,而《家语》之采之也又并失《庄子》之意。《庄子》云:“孔子游於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辍。”是歌自歌,围自围也,歌不因於围也。如《家语》之言,则是孔子欲以歌退敌矣。《庄子》云:“无几何,将甲者进词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是歌自歌;解自解也,解又不因於歌也。如《家语》之言,则是匡人真以歌退师矣。而岂有是理哉!後世之臣有欲临河读孝经以退敌者,未必非此言之误之也。《外篇》不知何人所撰,要其中皆寓言,不过欲明安命无为之意,姑借孔子畏匡一事而附会之,以自伸其说耳。《家语》以为实然,误矣。且匡人果拘孔子五日而免之,则颜渊当同拘而同免矣;匡人果围孔子,曲三终而解去,则颜渊当同围而同解矣,何以《论语》云“颜渊後”乎?此必孔子闻匡人之将杀己而有戒心,或改道而行,或易服而去,仓卒避难,故与颜渊相失,故不曰“拘於匡”,“围於匡”,而曰“畏於匡”。不然,已为所拘所围矣,生死系於其手,而犹曰“其如予何”,圣人之言不近迂乎!然则此事当与微服过宋之事相类,不得如《世家》、《家语》之说也。孔子既欲▯陈则▯陈耳,必不中道而返,又居卫月馀而後始▯陈也。灵公既不召孔子,孔子无故去而复返,不但为其所轻,吾恐其疑将加甚焉。然则孔子果以▯陈之故过匡,当在後日去卫过宋之时,不得云自匡返卫而後去也。故附次於过宋之後,而凡《世家》、《家语》之文概不载焉。

  【畏匡过宋似一事】

  又按:定公六年《传》云:“侵郑取匡,往不假道於卫。”是匡在郑东也。“及还,阳虎使季孟自南门入”,是匡在卫南也。鲁虽取匡,势不能有,杜氏疑为归之於晋;《庄子》、《荀子

译辨析关于孔子会见宋国国君的说法

《孔子家语·贤君篇》记载了孔子会见宋国国君及宰相并相互问答的事情,称宋公为“主君”。我考察认为:这段文字原本出自《说苑》,说的是梁君;春秋时期并没有梁国,你《家语》将其改成了宋国。却不知其中所说的都是战国策士的残余言论,是申不害、商鞅等名法家的理论,孔子本来就没有这类言论。不能辨别其虚假反而修改文本来迷惑世人,撰写《家语》的人罪过太大了!孟子说:“孔子穿着平民的衣服经过宋国。”这说明孔子未曾站在宋国的朝廷上,怎么能与宋国的国君宰相问答呢!“主君”这个称呼,是从韩、魏、赵三家分晋之后才有的,因为他们是原来的大夫,所以称为主;孔子时代还没有这种称呼,也不能用来称呼宋公。况且这段文字原本是韵语,《家语》稍微篡改了一些,中间于是出现了不押韵的地方;所增加的几句话又特别浅陋,与前后文不协调。那么,《家语》是摘录《说苑》,而不是《说苑》摘录《家语》,这是显而易见的。然而世俗的儒生仍然相信《家语》,为什么呢?

【附录】“孔子在匡地受到威胁,说:‘周文王死后,周代的礼乐文化不就在我们这里吗?上天如果要毁灭这种文化,后来的人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了;上天如果不毁灭这种文化,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论语·子罕篇》)

“孔子在匡地受到威胁,颜渊落在后面,孔子说:‘我以为你死了!’颜渊说:‘老师还在,我怎么敢死呢!’”(《论语·先进篇》)

辨析关于孔子相貌类似阳虎以及弹琴解甲的说法

《史记·孔子世家》说:“有人向卫灵公进谗言陷害孔子,孔子离开卫国,将要前往陈国,经过匡地,颜刻做车夫,用马鞭指着匡地说:‘以前我进入这里,是从那个缺口进去的。’匡人听到这话,以为他是阳虎。阳虎曾经残暴对待匡人,匡人于是扣留了孔子。孔子相貌类似阳虎,被拘禁了五天,派随从去卫国做甯武子的臣子,然后才得以离开。于是经过蒲地,一个多月后返回卫国。又过了一个多月,然后离开卫国经过宋国到达陈国。”我考察认为:孔子在鲁国担任司寇,在卫国受到国君的礼遇,他离开时路上的人应当都知道,不能因为颜刻一句话就误以为他是阳虎;况且拘禁了五天,也应当说一句话来质问,竟然不知道他不是阳虎,这符合人之常情吗!匡人如果想杀孔子,那就杀了;如果不想杀,那就放了;拘禁五天想干什么呢?而甯武子去世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甯氏灭亡也有几十年了,随从想要做谁的臣子呢?这种说法极其浅陋,都是必定不会发生的事情,而世人都相信它,即使是朱熹也采纳了它,这也太奇怪了!《家语》说:“孔子到宋国,匡人简子用甲士包围了他。子路举起戟将要迎战?孔子制止他说:‘唱歌!我为你和唱。’子路弹琴唱歌,孔子和唱。曲子唱完三遍,匡人解除武装而撤退。”我考察认为:这话本于《庄子·外篇》;《庄子》本来就不值得相信,而《家语》采纳它又完全失去了《庄子》的本意。《庄子》说:“孔子在匡地游玩,宋国人包围了好几圈,但弦歌不停。”这是歌自顾自地唱,围自顾自地围,唱歌不是因为被围。如果像《家语》所说,那就是孔子想用歌声退敌了。《庄子》说:“没过多久,带甲的士兵上前致辞说:‘以为你是阳虎,所以包围你;现在知道不是,请允许我们撤退。’”这是歌自顾自地唱,解围自顾自地解围,解围也不是因为唱歌。如果像《家语》所说,那就是匡人真的因为歌声而退兵了。哪有这种道理呢!后世臣子中有想要临河诵读《孝经》来退敌的,未必不是被这句话误导了。《外篇》不知是谁撰写的,总之其中都是寓言,不过是为了阐明安命无为的意思,姑且借用孔子在匡地受威胁这件事来附会,以伸张自己的学说罢了。《家语》认为这是事实,错了。况且匡人如果真的拘禁孔子五天然后释放他,那么颜渊应当同样被拘禁同样被释放;匡人如果真的包围孔子,曲子唱完三遍就解围离去,那么颜渊应当同样被包围同样解围,为什么《论语》说“颜渊落在后面”呢?这一定是孔子听说匡人要杀自己而有戒备之心,或者改道而行,或者换装离开,仓促避难,所以与颜渊失散,所以不说“拘禁于匡”、“包围于匡”,而说“畏惧于匡”。不然,已经被他们拘禁包围了,生死掌握在他们手中,还说“又能把我怎么样”,圣人的话不近乎迂腐吗!那么这件事应当与微服经过宋国的事类似,不能像《世家》、《家语》所说的那样。孔子既然想前往陈国就直接去陈国罢了,必定不会中途返回,又在卫国住了一个多月后才开始去陈国。卫灵公既然不召见孔子,孔子没有缘故离开又返回,不但会被他轻视,我担心他的猜疑会加剧。那么孔子果然因为要去陈国而经过匡地,应当在后来离开卫国经过宋国的时候,不能说从匡地返回卫国然后再离开。所以附列在经过宋国之后,而凡是《世家》、《家语》的文字一概不记载。

【畏惧于匡和经过宋国似乎是一件事】

又考察:定公六年《左传》说:“侵犯郑国夺取匡地,去的时候不向卫国借道。”这说明匡地在郑国东面。“等到回来,阳虎让季孙、孟孙从南门进入”,这说明匡地在卫国南面。鲁国虽然夺取了匡地,势力不能占有,杜预怀疑是归还给了晋国;《庄子》、《荀子》

》皆以匡为宋邑。郑东卫南,则去宋为近,去晋为远。晋之灭Τ阳也,以予宋公。取匡之时,宋方事晋,匡归於宋,理或然也。此事既与过宋之事相类,又与其时相同,若匡又宋地,则似畏匡过宋实

译都以为匡是宋国的城邑。郑国在东,卫国在南,那么距离宋国较近,距离晋国较远。晋国灭掉Τ阳时,把它赐给了宋公。夺取匡的时候,宋国正侍奉晋国,匡归附于宋国,情理上或许是这样。这件事既然与经过宋国的事相似,又与当时的情势相同,如果匡又是宋国的土地,那么似乎畏惧匡而经过宋国

本一事者。吾恶知非▯闻孔子▯陈,将出於匡,故使匡人要之,而後人误分之为二事也?《子罕篇》云:“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述而篇》亦云:“天生德於予,桓▯其如予何!”二章语意正同,亦似一时一事之言,而记者各记所闻,是以其词小异;未必孔子生平每遇患难即为是言也。然则畏匡之与过宋绝似一事,恐不得分以为二也。然於经传皆无明文,故今不敢遽合为一。姑两存之,以俟夫博古之士正之。说并见前《不悦条》下。

  △《世家》记▯陈由郑之谬

  《世家》於孔子过宋之後,云:“▯郑,与弟子相失,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似皋陶,其肩类子产,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云云)。”余按:郑在宋西,陈在宋南,自宋▯陈,必不由郑。且子产,郑相,其卒不久,郑人或犹有及见者;尧、禹、皋陶千七百馀年矣,郑人何由知其形体之详,而分寸乃历历不爽矣乎?至比圣人於狗,造此言者,信此说者,皆圣门之罪人也!此乃齐东野人之语,故今皆削之,而并为之辨。

  ○厄於陈蔡之间

  “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孟子》)

  △陈侯之名

  《世家》,孔子至陈之时,陈侯为▯公越;而《孟子》作“陈侯周”。《史记》多误,当从《孟子》名周为是。

  △辨吴子问大骨之说

  《国语》云:“吴伐越,堕会稽,获骨焉,节专车。吴子使来好聘,且问之仲尼,曰:‘无以吾命。’宾发币於大夫,及仲尼,仲尼爵之。既彻俎而宴,客出骨而问曰:‘敢问骨何为大?’仲尼曰:‘丘闻之,昔禹致群神於会稽之山,防风氏後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此为大矣’(云云)。”余按:定公十二年,孔子已去鲁▯卫,而吴栖越於会稽乃在哀之元年,孔子时方在陈,吴使安能发币於孔子,孔子又安能爵吴使於鲁廷哉!孔子不语神怪,《论语》言之矣,或问▯之说,子曰“不知也”;况吴使原未明问此事,但泛言及骨,而孔子遽远征神怪以夸之,岂圣人之所为乎!《尧典》曰:“流共工於幽州,放▯兜於崇山,窜三苗於三危,殛鲧於羽山。”四凶之罪大矣,然不过流放;今防风氏但後至耳,遽杀而戮之,禹亦残忍矣哉!且防风氏人耶,神耶:人也,则与“致群神”之书不相蒙;神也,又安得有骨乎!《世家》此事载之定公五年,而哀元年孔子在陈,又云“吴败越王勾践会稽。”夫会稽之役既在哀元年,则定五年又何得预载之?然此本无之事,其年月亦不足深辨。说并见前《或谓条》下。

  △辨陈侯问▯苦矢之说

  《国语》又云:“仲尼在陈,有隼集於陈侯之庭而死,▯苦矢贯之,石▯,其长尺有咫。陈惠公使人以隼如仲尼之馆问之,仲尼曰:‘隼之来也远矣,此肃慎氏之矢也(云云)。’”余按:肃慎氏之去陈也远矣,隼为石▯所贯,安能飞数千里至於陈廷而後死哉!且怪者孔子之所不语,而《国语》所载孔子之事凡四而三语怪焉,一似孔子生平专以语怪为事而他特其馀者。则何以《论语》二十篇中从未载其一事;《左传》之艳而诬,亦从未有一事之似此者?此盖称圣人者欲见其博,而不知其▯以诬圣人,小圣人也。故今皆不取。又按:《春秋》定公四年“葬陈惠公”,孔子至陈之时,据《史记》当为陈▯公;而云惠公,亦谬。

  △辨观凌阳台之说

  《孔丛子》云:“陈惠公大城,因起凌阳之台;未终,而坐法死者数十人,又执三监吏。夫子见陈侯,与俱登台而观焉,曰:‘美哉斯台!自古圣王之为城台,未有不戮一人而能致功若此者也!’陈侯默而退,掳赦所执吏。”余按:谈言微中固足解纷,然特滑稽之雄阵於髡、东方朔辈之所为,不但孔子屑层为此,春秋时尚未有此等语也。盖滑稽者所▯。故不录。陈惠公之误,说已见前条下。

  【存疑】“夏五月,辛卯,司铎火;火逾公宫,桓、僖灾。孔子在陈,闻火

译本是一件事。我怎么知道不是〇听孔子〇陈述,将要离开匡地,所以让匡地的人拦截他,而后后人误将其分为两件事呢?《子罕篇》说:“上天没有毁灭这种文化,匡人能把我怎么样!”《述而篇》也说:“上天赋予我德行,桓〇能把我怎么样!”这两章语意完全相同,也像是同一时间同一事件所说的话,而记录者各自记录所听到的,所以措辞略有差异;未必是孔子生平每次遇到患难都这样说。那么,畏匡与过宋极似同一件事,恐怕不能分为两件事。然而经传中都没有明确记载,所以今天不敢贸然合并为一。暂且两者并存,以等待博古之士加以纠正。说法详见前《不悦条》下。

△《世家》记载〇陈由郑而谬

《世家》在孔子经过宋国之后,说:“〇郑,与弟子走散,独自站在郭东门。郑国人告诉子贡:‘东门有个人,他的额头像尧,他的颈项像皋陶,他的肩膀像子产,从腰部以下比禹短三寸,疲惫不堪像丧家之狗’(等等)。”我考察:郑在宋西,陈在宋南,从宋〇陈,必定不经过郑。况且子产是郑国相,他去世不久,郑国人或许还有见过他的;尧、禹、皋陶已经一千七百多年了,郑国人怎么知道他们形体的详细情况,而且分寸竟然丝毫不差呢?至于把圣人比作狗,编造这话的人,相信这话的人,都是圣门中的罪人!这是齐东野人的话,所以现在都删去,并为之辩驳。

○厄於陈蔡之间

“主司城贞子,是陈侯周的臣子。”(《孟子》)

△陈侯之名

《世家》,孔子到陈的时候,陈侯为〇公越;而《孟子》作“陈侯周”。《史记》多有错误,应当从《孟子》名周为是。

△辨吴子问大骨之说

《国语》说:“吴伐越,毁坏会稽,获得骨头,骨节装满一辆车。吴子派使者来友好聘问,并且问仲尼,说:‘不要以我的名义。’宾客在大夫那里发币,到仲尼那里,仲尼赐爵。撤去俎而宴饮,客人拿出骨头问说:‘敢问骨头为什么这么大?’仲尼说:‘我听说,从前禹召集群神到会稽山,防风氏最后到,禹杀了他并陈尸示众,他的骨节装满一辆车,这就是大了’(等等)。”我考察:定公十二年,孔子已经离开鲁〇卫,而吴栖越於会稽是在哀公元年,孔子当时正在陈,吴使怎么能发币给孔子,孔子又怎么能赐爵给吴使在鲁廷呢!孔子不语神怪,《论语》说了,有人问〇之说,孔子说“不知道”;况且吴使原本没有明确问这件事,只是泛泛提及骨头,而孔子就远引神怪来夸耀,难道是圣人所做的吗!《尧典》说:“流放共工到幽州,放〇兜到崇山,放逐三苗到三危,殛鲧到羽山。”四凶的罪过很大,然而不过是流放;现在防风氏只是迟到罢了,就杀了他并陈尸示众,禹也太残忍了!况且防风氏是人呢,还是神呢:是人,那么与“召集群神”的书不相符合;是神,又怎么会有骨头呢!《世家》这件事记载在定公五年,而哀元年孔子在陈,又说“吴败越王勾践会稽。”既然会稽之役在哀元年,那么定五年又怎么能预先记载呢?然而这本是无之事,其年月也不值得深辨。说法详见前《或谓条》下。

△辨陈侯问〇苦矢之说

《国语》又说:“仲尼在陈,有隼停在陈侯的庭院而死,〇苦矢贯穿它,石〇,长一尺八寸。陈惠公派人带着隼到仲尼的馆舍问,仲尼说:‘隼的到来很远了,这是肃慎氏的箭(等等)。’”我考察:肃慎氏离陈很远,隼被石〇贯穿,怎么能飞数千里到陈廷而后死呢!况且怪异是孔子不语的,而《国语》所载孔子之事凡四而三语怪,好像孔子生平专以语怪为事而其他特别其余。那么为什么《论语》二十篇中从未记载其一事;《左传》的艳丽而诬,也从未有一事像这样?这大概是称颂圣人的人想显示他的博学,而不知道其〇以诬圣人,小圣人也。所以现在都不取。又考察:《春秋》定公四年“葬陈惠公”,孔子到陈的时候,据《史记》当为陈〇公;而说惠公,也是谬误。

△辨观凌阳台之说

《孔丛子》说:“陈惠公大城,因而起凌阳之台;未完工,而坐法死的人数十人,又拘捕三监吏。夫子见陈侯,与他一起登台观看,说:‘这台真美啊!自古圣王建造城台,没有不杀一个人而能成就如此功绩的!’陈侯沉默而退,掳赦所拘捕的吏。”我考察:谈言微中固然足以解纷,然而只是滑稽之雄阵於髡、东方朔辈之所为,不但孔子屑层为此,春秋时尚未有此等语也。盖滑稽者所〇。所以不录。陈惠公之误,说法已见前条下。

【存疑】“夏五月,辛卯,司铎火;火逾公宫,桓、僖灾。孔子在陈,闻火

,曰:‘其桓、僖乎?’”(《左传》哀公三年)

译说:“大概是桓公、僖公吧?”

△闻火亿中事可疑

  按:《论语》孔子之言皆平实切於日用,而无亿中之事。《左传》所载列国大夫多亿中,能预决人之成败生死,窃疑其皆出於事後附会之言而不足为据。夫圣人固有先见之明,然观入庙而每事问,谦慎小心,盖知而常自处於不知者,未必如是之轻而易也。故余不敢尽信。姑存之於此。

  △辨冉求自陈归鲁之说

  《世家》云:“季桓子病,谓康子曰:‘必召仲尼!康子立,将召之,公之鱼沮之(云云),曰:‘必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云云)。’子贡知孔子思归,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此後乃有▯蔡之事。余按:《论语》《为卫君章》,冉有、子贡问答之词,皆似在卫之时有所讳而不敢深言者。若冉有果从孔子反卫,则必无自陈归鲁之事矣。子曰:“从我於陈、蔡者皆不及门也。”记者因记弟子姓名凡十人,而冉有与焉。《记》云:“将之荆,盖先之以子夏,又申之以冉有。”历观所云,皆似冉有始终相从於陈、蔡间者。然则冉有归鲁当在反卫之後,不当在桓子甫卒之时也;冉有为季氏臣,不可谓之“大用”。冉有、子贡,均弟子也。冉有果用,必请归孔子,不必待子贡之诫;子贡之颖悟,亦不必待孔子示之以意而後知也。此皆後人猜度之辞,不足信。而孔子思归之叹,亦当在将反卫之际,不当在未▯蔡之前。故今皆不取。说并见後《归与条》下。

  “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说;远者来。’”(《论语子路篇》)

  “叶公问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论语述而篇》)

  △孔子无至州来及叶之事

  《世家》云:“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陈迁於蔡。明年,孔子自蔡如叶,叶公问政(云云)。”余按:《左传》哀公二年,蔡迁於州来。四年,叶公诸梁致蔡於负函。十六年,楚白公作乱,叶公自蔡入楚,攻白公;白公死,叶公兼摄令尹司马;国宁,乃老於叶。则是孔子在陈之时,叶公在蔡不在叶也。蔡既迂於州来,去陈益远,来往当由楚境,孔子未必远涉其地;而《论语》、《孟子》、《春秋传》中亦俱无孔子与蔡之君大夫相与周旋问答之事、则是孔子所谓“从我於陈、蔡”者,乃负函之蔡,非州来之镁也。叶公本楚卿贰,与闻国政,不当居外;以新得蔡地,故使镇之,而孔子▯在陈、蔡之间,因得相与周旋;及其请老,乃归於叶。《史记》但见《论语》、《孟子》中有孔子在蔡之文,遂误以为州来之蔡;又因叶公有“问政”,“问孔子於子路”之事,欲别出“自蔡如叶”之文以合之,而不知其误分一事为两事也。故今考而正之,列叶公之问於在蔡之时,而无孔子如州来及颡之事。

  【存疑】“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论语微子篇》)

  【存疑】“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问於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同上)

  【存疑】“子路从而後,遇丈人以杖荷筱。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

译△ 听说“亿中”之事值得怀疑

按:《论语》中孔子的言论都平实切近日常生活,没有凭空揣测而恰好应验的事情。《左传》所载各国大夫多有凭空揣测而恰好应验的情况,能预先决断人的成败生死,我私下怀疑这些都是事后附会之言,不足以作为依据。圣人固然有先见之明,然而看他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询问,谦恭谨慎小心,大概是知道却常把自己置于不知的地位,未必像那样轻率容易。所以我不敢完全相信。暂且把它留在这里。

△ 辨析冉求自陈归鲁的说法

《世家》说:“季桓子生病,对康子说:‘一定要召仲尼!’康子即位,将要召他,公之鱼劝阻说(云云),说:‘一定要召冉求!’冉求将要出发,孔子说:‘鲁人召求,不是小用他,将要大用他。’这天,孔子说:‘回去吧(云云)。’子贡知道孔子想回去,送冉求,于是告诫说:‘如果任用,就以孔子为招揽对象’云云。”此后才有〇蔡之事。我按:《论语》《为卫君章》,冉有、子贡问答之词,都像是在卫国之时有所忌讳而不敢深言的样子。如果冉有果然跟随孔子返回卫国,那么必定没有自陈归鲁之事了。孔子说:“跟随我在陈、蔡的都不在门下。”记录者因此记下弟子姓名共十人,而冉有在其中。《记》说:“将要去荆,先用子夏,又用冉有重申。”纵观所说,都像是冉有始终跟随在陈、蔡之间。那么冉有归鲁应当在返回卫国之后,不应当在桓子刚死之时;冉有是季氏的家臣,不能称为“大用”。冉有、子贡,都是弟子。冉有果然被任用,必定请求召回孔子,不必等待子贡的告诫;子贡的聪颖,也不必等待孔子示意才知道。这些都是后人猜度的言辞,不足信。而孔子想回去的感叹,也应当在将要返回卫国之际,不应当在未〇蔡之前。所以现在都不采纳。说法并见后《归与条》下。

“叶公问政,孔子说:‘使近处的人高兴;远处的人来归附。’”(《论语子路篇》)

“叶公向子路问孔子,子路不回答。孔子说:‘你为什么不回答说他的为人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呢!’”(《论语述而篇》)

△ 孔子没有到州来及叶的事

《世家》说:“冉求离开后,第二年,孔子从陈迁到蔡。第二年,孔子从蔡到叶,叶公问政(云云)。”我按:《左传》哀公二年,蔡迁到州来。四年,叶公诸梁把蔡安置在负函。十六年,楚白公作乱,叶公从蔡进入楚国,攻打白公;白公死,叶公兼摄令尹司马;国家安宁,于是老于叶。那么是孔子在陈之时,叶公在蔡不在叶。蔡既然迁到州来,离陈更远,来往应当经过楚国境内,孔子未必远涉其地;而《论语》、《孟子》、《春秋传》中也都没有孔子与蔡的君大夫相互周旋问答之事,那么是孔子所谓“跟随我在陈、蔡”的,乃是负函的蔡,不是州来的蔡。叶公本是楚国卿贰,参与国政,不应当居外;因为新得蔡地,所以派他镇守,而孔子〇在陈、蔡之间,因而得以相互周旋;等到他请求退休,才回到叶。《史记》只看到《论语》、《孟子》中有孔子在蔡的文字,就误以为是州来的蔡;又因为叶公有“问政”,“问孔子于子路”之事,想要另出“自蔡如叶”的文字以符合它,而不知道其误分一事为两事。所以现在考订而纠正它,列叶公之问于在蔡之时,而没有孔子到州来及叶的事。

【存疑】“楚狂接舆唱着歌经过孔子说:‘凤啊!凤啊!为什么德行衰微?过去的不可挽回;未来的还可追求。罢了罢了,现在从政的人危险啊!’孔子下车,想和他说话。快步避开,不能和他说话。”(《论语微子篇》)

【存疑】“长沮、桀溺并肩耕作;孔子经过,派子路问渡口。长沮说:‘那个拿着缰绳的是谁?’子路说:‘是孔丘。’说:‘是鲁国的孔丘吗?’说:‘是的。’说:‘那他知道渡口了!’问桀溺,桀溺说:‘你是谁?’说:‘是仲由。’说:‘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吗?’回答说:‘是的。’说:‘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况且你与其跟随避人之士,哪里比得上跟随避世之士呢!’〇而不辍。子路走,告诉。夫子怅然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同上)

【存疑】“子路跟随在后,遇到一位老人用拐杖挑着竹器。子路问说:‘您看见我的老师吗?’老人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谁是老师?’插下拐杖除草。子路拱手站立。留子路住宿,杀鸡做饭给他吃;让他的两个儿子相见。第二天,子路走,告诉。孔子说:‘隐者也!’派子路回去见他。到,就走了。子

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同上)

译子路说:“不出来做官,是不义的。长幼之间的礼节尚且不可废弃,君臣之间的道义怎么能废弃呢!想要洁身自好却扰乱了人伦大义。君子出来做官,是为了践行道义。王道不能施行,我们早就知道了!”

△《接舆》、《沮溺》、《荷筱》三章叮疑

  《世家》载沮、溺丈人之事於自叶反蔡之时,而载接舆事於在楚。余按:此三章其文皆似《庄子》,与《论语》他篇之首不伦,以《晨门》、《荷篑》两章较之可见;而此篇杂记古人言行,亦不似出於孔氏门人之手者。後两章末虽载孔子、子路之言,然於圣人忧世之深心无所发明;而分“行义”与“行道”为二,於理亦似未安。莘野、南阳岂得概谓之乱伦乎!恐系後人之所伪▯,姑存之,以俟有识者决之。又按:《微子》以下四章皆以时代先後为序,则此三章之次亦恐不如《世家》所列。故今仍以《论语》之文次之。然其事之有无盖不可知,亦无庸深考也。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卫灵篇》)

  △厄於陈、蔡非一日事

  此事无年可考。《世家》置之迁蔡之言。朱子据《论语》文,以为当在去卫如陈之时。按:孔子言“从我於陈、蔡”,孟子亦言“君子厄於陈、蔡之间”,则是孔子往来於陈、蔡间原无定居,而其厄亦非一日之事也。蔡在陈南,自蔡反卫亦必由陈始达,则是孔子至蔡之後盖尝复归於陈而後反卫也。且孟子以孔子之厄为“无上下之交”,而过宋之役主司城贞子,不得谓之无交。然则《论语》或统言之,未必其事陈在於问陈之後也。故次之於叶公问答之後。

  △辨陈、蔡大夫围孔子之说

  《世家》云:“孔子迁於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於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孔子用於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於野。不得行,绝粮。孔子讲诵弦歌不衰。於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後得免。”此说世多信之,余窃疑焉。《论语》曰:“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孟子》曰:“君子之厄於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但言其君大夫不见礼以至於贫乏耳,初未尝云有兵以围之也。匡人之难两见於《论语》,宋桓司马之难一见於《论语》而详载於《孟子》,而皆不言陈、蔡之围。若如《世家》所记,两国合兵围之,其事大於恒▯、匡人之难多矣,而《论语》、《孟子》反皆不言,但谓之“绝粮”,谓之“无交”,岂理也哉!楚,大国也,陈、蔡之畏楚久矣。况是时吴师在陈城下,陈旦夕不自保,何暇出师以围布衣之士?陈方引领以待楚救,而乃围其所聘之人以撄楚怒,欲何为者?哀之元年,楚子围蔡,蔡人男女以辨,蔡於是乎请迁於吴;二年,迁於州来。其畏楚也如此,幸其不伐足矣,安敢自生兵端?由是言之,谓陈、蔡之大夫围孔子者,妄也。蔡方事吴,陈方事楚,楚围蔡而陈从之,陈围蔡而吴伐之,陈之与蔡,仇仇也。且蔡迁於州来,去陈远矣;孔子时既在蔡,蔡人欲围孔子斯围之耳,不必远谋之陈;比陈知孔子之往,则孔子已至楚矣。由是言之,谓陈、蔡之大夫相与谋围孔子者,妄也。陈、蔡合兵而来,当不下万馀人,孔子之从者不过数十人,围而杀之,如反掌耳。围之七日,至於绝粮而不肯杀,又不肯絷之以归国,老师费财,意欲何为?设使楚竟不救,将坐俟其饿死而後去乎?其为谋亦拙矣!由是言之,谓陈、蔡之大夫相与谋围孔子,使之绝粮,待楚救至而後免者,妄也。此皆时势之所必无,人情之所断不然者,而世儒多信之,其亦异矣!孟子曰:“孔子於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於卫灵公,际可之仕也;於卫孝公,公养之仕也。”独其於陈、蔡也,则曰“无上下之交”。盖古之▯他国者,其君大夫必馈之饣气,而陈、蔡皆无之,以此致厄,如晋重耳之不礼於郑、卫,乞食於五鹿者然;乌有所谓“发徒役以围孔子於野”者哉!《春秋传》云:“陈不救火,君子是以知其先亡。”《国语》亦言陈之道路不修,宾旅无所依,故单子知其必

译△《接舆》、《沮溺》、《荷筱》三章可疑

《史记·孔子世家》将沮、溺两位老人的事迹记载在孔子从叶地返回蔡地的时候,而将接舆的事迹记载在孔子在楚国的时候。我考察认为:这三章的文字风格都像《庄子》,与《论语》其他篇章的开头风格不协调,拿《晨门》、《荷篑》两章来比较就可以看出来;而且这一篇杂记古人的言行,也不像是出自孔子门人之手。后两章末尾虽然记载了孔子和子路的话,但对于圣人忧念世道的深切用心并没有阐明;而且将“行义”与“行道”分为两件事,在道理上也似乎不妥。莘野、南阳难道可以一概称为乱伦吗!恐怕是后人伪造的,暂且保留,以等待有见识的人来决断。又考察:《微子》以下四章都是按照时代先后排序的,那么这三章的次序恐怕也不如《世家》所列那样。所以现在仍然按照《论语》的原文次序排列。然而这些事是否真实存在大概不可知,也没有必要深入考证。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卫灵公篇》)

△困厄于陈、蔡并非一日之事

这件事没有年份可以考证。《世家》把它放在迁往蔡地的言论之后。朱熹根据《论语》的文字,认为应当在离开卫国前往陈地的时候。考察:孔子说“跟随我在陈、蔡”,孟子也说“君子困厄于陈、蔡之间”,这说明孔子往来于陈、蔡之间原本没有固定的居所,而他的困厄也不是一天的事。蔡地在陈地南边,从蔡地返回卫国也必定要先经过陈地才能到达,那么孔子到了蔡地之后,大概曾经再次回到陈地然后才返回卫国。况且孟子认为孔子的困厄是“没有上下级的交往”,而在宋国时的灾祸是由司城贞子主持的,不能说是没有交往。那么《论语》或许是统而言之,未必陈地的事发生在问陈之后。所以把它排在叶公问答之后。

△辨析陈、蔡大夫围攻孔子的说法

《世家》说:“孔子迁往蔡地三年,吴国攻打陈国。楚国救援陈国,军队驻扎在城父,听说孔子在陈、蔡之间,派人聘请孔子。孔子将要前往拜见行礼,陈、蔡的大夫谋划说:‘孔子是贤人,他所讽刺讥评的都切中诸侯的弊病。孔子如果被楚国任用,那么陈、蔡当权的大夫就危险了!’于是共同发动徒役,在野外围攻孔子。孔子不能前行,断绝了粮食。孔子讲诵弦歌不停。于是派子贡到楚国。楚昭王发兵迎接孔子,然后才得以脱险。”这种说法世人多相信,我私下怀疑它。《论语》说:“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孟子》说:“君子困厄于陈、蔡之间,没有上下级的交往。”只是说他们的君主和大夫不以礼相待以至于贫困罢了,起初并没有说有军队围攻他们。匡人的灾祸在《论语》中两次出现,宋桓司马的灾祸在《论语》中出现一次而在《孟子》中详细记载,但都不提及陈、蔡的围攻。如果像《世家》所记载的那样,两国联合出兵围攻他,这件事比恒、匡人的灾祸大多了,而《论语》、《孟子》反而都不提,只称为“绝粮”,称为“无交”,这合乎情理吗!楚国是大国,陈、蔡畏惧楚国很久了。况且这时吴国军队在陈城之下,陈国早晚都难以自保,哪有空闲出兵去围攻一个平民之士?陈方正伸长脖子等待楚国的救援,却围攻楚国聘请的人来招惹楚国的怒气,想要做什么呢?哀公元年,楚子围攻蔡国,蔡人男女区分开来,蔡国于是请求迁往吴国;二年,迁往州来。他们畏惧楚国到了这种地步,庆幸不被攻打就足够了,怎敢自己挑起兵端?由此说来,说陈、蔡的大夫围攻孔子,是荒谬的。蔡方正事奉吴国,陈方正事奉楚国,楚国围攻蔡国而陈国跟随,陈国围攻蔡国而吴国攻打它,陈国与蔡国,是仇敌啊。况且蔡国迁往州来,距离陈国很远了;孔子当时既在蔡地,蔡人想围攻孔子就直接围攻他罢了,不必远谋到陈国;等到陈国知道孔子前往,那么孔子已经到楚国了。由此说来,说陈、蔡的大夫共同谋划围攻孔子,是荒谬的。陈、蔡联合出兵而来,应当不下万余人,孔子的随从不过几十人,围攻并杀死他们,易如反掌。围攻了七天,以至于断绝粮食却不肯杀死,又不肯捆绑他们带回本国,耗费军资财力,意图是什么?假使楚国终究不救援,难道要坐等他们饿死然后才离开吗?他们的谋划也太笨拙了!由此说来,说陈、蔡的大夫共同谋划围攻孔子,使他断绝粮食,等待楚国救援到来然后脱险,是荒谬的。这些都是时势所必然没有的,人情所断然不会如此的,而世俗儒者多相信它,这也奇怪了!孟子说:“孔子对于季桓子,是看到行为可行而出仕;对于卫灵公,是际遇可乘而出仕;对于卫孝公,是公家供养而出仕。”唯独对于陈、蔡,则说“没有上下级的交往”。大概古代他国的人,他们的君主和大夫必定馈赠食物,而陈、蔡都没有,因此导致困厄,就像晋国重耳在郑、卫不受礼遇,在五鹿乞食那样;哪里有所谓“发动徒役在野外围攻孔子”的事呢!《春秋传》说:“陈国不救火,君子因此知道它先灭亡。”《国语》也说陈国的道路不修,宾客旅人无所依靠,所以单子知道它必

亡。盖陈之国事日非,其君大夫皆不恤宾旅,孔子亦不乐立於其朝,而蔡乃楚境,楚人亦务富国强兵,非能尊贤养士之国,虽有贞子、叶公之辈,度亦暂与相依而未必遂久与相处,是以往来两地未有定居,其窘饿穷乏盖亦非一日之事矣,故曰“厄於陈、蔡之间”,言其非一时,非一地也。其反卫也,曰“公养之仕”,言其仅能免於昔日之绝粮也。後之人但闻有绝粮之事而不知其故,遂疑二国大夫之相厄者,因附会而为之说,而不知其舛也。故今昔不载。蔡乃楚境之说,详见前《叶公条》下。

译逃走了。大概是因为陈国的国事日益败坏,其国君和大夫都不体恤宾客旅人,孔子也不乐意在陈国的朝廷任职,而蔡国属于楚国的疆域,楚国人致力于富国强兵,并非能够尊重贤才、供养士人的国家,虽然也有贞子、叶公这样的人,估计孔子也只是暂时与他们相依,未必能长久相处,因此往来两地没有定居,其困窘饥饿、穷乏潦倒大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所以说“在陈、蔡之间遭遇困厄”,是说这并非一时一事,也非一地之故。他返回卫国时,说是“受公家供养的仕宦”,是说仅仅能够免于昔日断粮的困境罢了。后来的人只听说有断粮的事却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于是怀疑是两国大夫互相迫害,便牵强附会地编造说法,却不知道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所以今昔都不记载。蔡国属于楚国疆域的说法,详见前文《叶公条》之下。

△陈、蔡之围为庄子寓言

  又按:陈、蔡之围,经传未有言者,独《庄子》书数数言之。後人相传之言盖本於此。不知庄子特讥孔子之好言礼义以自困其身,因有厄於陈、蔡一事,遂附会之以自畅其毁礼灭义之宗旨耳。其言既皆寓言,则其事亦安得遂以为实事也!《世家》、《家谱》之文采之《庄》、《列》者半,当其在《庄》、《列》也,犹见有一二人以为异端而不信者;及其在《世家》、《家谱》也,则虽名儒亦信之矣。呜乎,阳辟其名而阴袭其说而不之觉者盖不乏人矣,岂独姚江之徒乃为阳儒而阴释哉!故凡不见於经传者,余概不敢妄录。

  △《史记》绝粮说不信者多

  又按:孔氏注《论语绝粮章》云:“吴伐陈,陈乱,故乏食。”说与《世家》不同。赵氏注《孟子厄於陈蔡章》亦不用《世家》说。是司马迁虽载之《史记》,而汉人固不以为然也。朱子《论语序说》云:“是时陈、蔡臣服於楚,若昭王来聘孔子,陈、蔡大夫安敢围之!”是朱子固亦尝辟之矣。自明季讲家矜言博览,且为科场逢世之计,乃不辨黑白而采之,遂相沿至今,以为固然。余故表而出之,以见其非先儒之说。

  △《论语》“愠见”一事之敷衍失真

  《世家》:“孔子以固穷告子路,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於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耶,未知耶?’告子贡,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盍少贬焉?’告颜回,颜回曰:‘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使尔多财,吾为尔宰!’”余按:子路愠见而曰“君子亦有穷乎。”虽不能无怨天尤人之意,而未尝有信道不笃之心。子曰:“衣敝▯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又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其自信果决如是,乌有以未仁未知疑孔子者哉!子贡曰:“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又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孟子曰:“子贡智足以知圣人。”若欲孔子自贬其道,识趣之卑陋甚矣,何以为子贡!南宫▯问於孔子曰:“羿善射,▯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颜渊之言固当,然遽欣然而笑,欲为之宰,毋乃近於好谀矣乎!余观《论语》所载诸弟子未有不尊信圣人者,而孔子常有谦逊不敢自是之心。如《世家》之言,则是诸弟子自颜渊外皆不足以知孔子,而孔子不得不琐琐然自明其过之不在己也,何其与《论语》相反乃尔耶?此必无之事,不待详辨者。至於《论语》“多识”、“一贯”之文,与“绝粮”、“固穷”之义毫不相蒙,自当别为一章。今朱子《集注》分之,是也;《世家》连而及之,亦非是。此事又见於《韩诗外传》及《说苑》,而文复与《世家》互异;但有与子路问答语,而不及於颜渊、子贡。然其文尤繁碎,决系秦、汉文字,不足缕辨。其谬最显而易见者,孔子以鲁哀公六年自陈反卫,至十三年,吴夫差始赐伍员属镂以死,而《外传说苑》述孔子之言并有“子胥抉目於吴东门”之语;孔子以鲁哀公十六年卒,至二十二年越始灭吴,已後越始通於诸夏,而《说苑》述孔子之言复有“句践霸心生於会稽”之语。未来之事,孔子何由预知之而预告之乎?盖此三书之文皆本《论语》“愠见”一事,而好事者敷衍其词,遂致失真,正如今世闾巷所传之《三国》、《残唐》、《东西汉晋》演义,取史事而易之以俗语,加之以枝叶,以悦世人之耳目,彼固不问其义理时势之合与否也;三子者不察而误采之耳。至《家语在厄篇》则又兼采三书而合之者,是以其文乱杂无章;且於“勾践”、“子胥”二语亦存之而不删,正与阮逸所作《伪文中子元经》以隋人而避

译△陈、蔡之围是庄子的寓言

又按:陈、蔡之围,经传中没有提及,只有《庄子》一书中多次提到。后人相传的说法大概源自于此。殊不知庄子特意讥讽孔子喜好谈论礼义以致束缚自身,因为孔子曾在陈、蔡遭遇困厄一事,便附会此事来畅达他毁弃礼义的宗旨罢了。既然他的话都是寓言,那么这件事又怎么能当作实事呢!《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家谱》中采录《庄子》、《列子》内容的占了一半,当这些内容还在《庄子》、《列子》中时,尚有一二人视其为异端而不相信;等到它们出现在《世家》、《家谱》中,即使是名儒也相信了。唉,表面上驳斥其名称而暗中袭用其学说却不自知的人大概不少,难道只有姚江学派(王阳明学派)的人是表面儒家而内心佛家吗!所以凡是经传中没有记载的,我都不敢随意收录。

△《史记》中绝粮的说法多不被相信

又按:孔安国注释《论语·绝粮章》说:“吴国攻打陈国,陈国混乱,所以缺乏粮食。”这种说法与《世家》不同。赵岐注释《孟子·厄於陈蔡章》也没有采用《世家》的说法。这说明司马迁虽然在《史记》中记载了此事,但汉代人本来就不以为然。朱熹在《论语序说》中说:“当时陈、蔡臣服于楚国,如果楚昭王来聘请孔子,陈、蔡的大夫怎敢围困他!”这说明朱熹本来也曾驳斥过这种说法。自从明末讲学家以博学自夸,且为了科举应试迎合时俗,便不加辨别地采录,于是沿袭至今,以为理所当然。所以我特意指出这一点,以表明这并非先儒的说法。

△《论语》中“愠见”一事的敷衍失真

《世家》记载:“孔子告诉子路安守贫困的道理,子贡脸色变了。孔子说:‘赐,你以为我是博学强记的人吗?’子贡说:‘是的,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的,我用一个根本的道理贯穿它。’孔子知道弟子有怨怒之心,于是召来子路问道:‘《诗经》说: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却走在旷野上。我的道不对吗?我为什么落到这般境地?’子路说:‘大概是我们不够仁德,不够智慧吧?’孔子又问子贡,子贡说:‘夫子的道至高至大,所以天下不能容纳;何不稍微降低一点呢?’孔子又问颜回,颜回说:‘不被容纳,有什么害处!不被容纳,然后才显出君子本色!’孔子欣然笑着说:‘如果你有很多财富,我就做你的家臣!’”我按:子路因困厄而发怒说“君子也有穷困的时候吗”,虽然难免有怨天尤人的意思,但从未有过对道信念不坚定的心。孔子说:“穿着破旧棉袍与穿着狐貉皮衣的人站在一起而不感到羞耻的,大概是仲由吧?”又说:“道不能实行,就乘木筏浮海,跟随我的大概是仲由吧?”子路听后很高兴;他自信果决到了这种地步,怎么会有以未仁未知来怀疑孔子的情况呢!子贡说:“夫子如果得到国家或封地,所谓‘让他站立他就站立,引导他他就前行,安抚他他就来归,动员他他就和谐’。”又说:“夫子凭借温良恭俭让而得到民心。”孟子说:“子贡的智慧足以了解圣人。”如果让孔子自我贬低其道,见识趣味就太卑陋了,怎么配得上是子贡呢!南宫适问孔子说:“羿善于射箭,奡善于水战,都不得好死;禹、稷亲自耕种,却拥有了天下。”孔子不回答。颜回的话固然恰当,但孔子随即欣然一笑,想为他做家臣,岂不是近乎喜欢阿谀奉承吗!我看《论语》所载诸弟子没有不尊信圣人的,而孔子常有谦逊不敢自以为是之心。如果像《世家》所说,那么诸弟子除了颜回外都不足以了解孔子,而孔子不得不琐碎地自我辩白过错不在自己,这与《论语》相反到了极点!这必定是无中生有的事,不必详细辩驳。至于《论语》中“多识”、“一贯”的文字,与“绝粮”、“固穷”的意义毫不相干,自当另为一章。现在朱熹《集注》将其分开,是对的;《世家》将其连在一起,也是不对的。此事又见于《韩诗外传》及《说苑》,而文字又与《世家》互相不同;只有与子路的问答语,而没有提到颜回、子贡。但其文字尤其繁碎,决然是秦、汉时期的文字,不值得逐一辩驳。其谬误最显而易见的是,孔子在鲁哀公六年从陈返回卫国,到十三年,吴王夫差才赐给伍子胥属镂剑而死,而《外传》《说苑》叙述孔子的话中却有“伍子胥在吴国东门抉目”的话;孔子在鲁哀公十六年去世,到二十二年越国才灭吴,之后越国才与中原各国交往,而《说苑》叙述孔子的话中又有“勾践称霸之心产生于会稽”的话。未来的事,孔子怎么预先知道并预告呢?大概这三本书的文字都本于《论语》“愠见”一事,好事者敷衍其词,遂致失真,正如今世街巷所传的《三国》、《残唐》、《东西汉晋》演义,取史事而改用俗语,加上枝叶,以取悦世人的耳目,他们本来就不问其义理时势是否相合;那三位作者不察而误采罢了。至于《家语·在厄篇》则又兼采三书而合并,所以其文字杂乱无章;且对于“勾践”、“子胥”二语也保留而不删,正与阮逸所作的《伪文中子元经》以隋人而避

唐庙讳者同。其为伪撰,不待辨而明者。不知後之儒者何以不之觉而信为实也?故今一概不载。

译唐代庙讳相同。其书为伪作,无需辩驳便显而易见。不知后来的儒者为何没有察觉却相信它是真实的?所以现在一概不予收录。

△辨子西沮封之说

  《世家》云:“楚昭王兴师迎孔子,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於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王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昭王卒於城父。孔子自楚反乎卫。”余按:孔子得百里之地而君之,可以有天下,孟子推之则然,其门人或有知之者,外人不能也,彼子西者乌足以知之!季康子问“由、求、赐可使从政也与”,当是时,三子已有所建白矣,犹不敢信如此;况於陈、蔡之时,予贡尚未出使於诸侯,颜渊、宰予皆无所表见,子路亦未尝为将帅,彼子西者乌足以知之!子西之人本不足称,然未尝有嫉贤妒能之事,白公之复言,子西用之矣;若知之而忌之,虽子西亦不至如是之不肖也。而是时昭王方在城父,以拒吴师,竟卒於军,亦非议封孔子时也。且书传皆无见楚昭王之事,《楚世家》及《年表》亦皆无之,则此必後人之所附会无疑也。至所称“书社地七百里”者,语亦误。楚即欲封孔子,安能如是之大!盖古之禄邑多以社计,故《春秋传》云:“自莒疆以西,请致千社。”《荀子》云:“与之书社三百。”旧说盖言楚欲以书社七百为孔子禄邑,《史记》误以书社为地名,因加里於七百之文下耳。曰:然则《戴记》有“之荆、”之文,何也?曰:蔡、楚境也;之蔡,即之楚也。吾恶知其谓之荆者非之蔡乎?既相传有至楚之事,故疑以为昭王之聘之也;既聘矣而卒於不用,故又疑以为子西之沮之也。吾恶知其非因臆度之故,遂附会而为之说乎?故今皆不载。

  “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论语公冶长篇》)

  △思归之年

  《世家》载此语於哀公三年;明年孔子如蔡;又明年如叶,反乎蔡;居蔡三岁,如楚;楚昭王卒,然後孔子反乎卫。夫孔子既思归矣,乃反南辕而▯蔡▯楚,又四五年而始反卫,何为耶?然则此叹当在反卫之前一二年中。故次之於绝粮之後。

  【附论】“子曰:‘从我於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论语先进篇》)

  【附论】“孟子曰:‘君子之厄於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孟子》)

  △【反卫之年】

  《史记孔子世家》以定十五年过宋至陈,哀四年迁於蔡,六年反卫,而迁蔡之前复有反卫而再至陈之事。《年表》则以定十四年至陈,哀三年过宋,十年自陈反卫,其年皆与《孔子世家》不合,而亦无再往来之文。《陈》、《卫》、《宋》世家略与《年表》同,而多阙漏。惟《蔡世家》以昭二十六年至蔡,当鲁哀之二年,则《年表》所无也。余按:孔子以定十二年去鲁,卫灵公以哀二年卒,则以为定十五年去卫至陈者近是。既於是年或十四年至陈,则不应复於哀之三年过宋。《论语述而篇》云:“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是二手皆尝从孔子反卫也。哀七年《传》云:“吴人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辞。”是子贡於反卫後先归鲁也。若孔子於十年始反卫,则子贡不得於七年已在鲁,故以为哀六年反卫者近是。此皆当从《孔子世家》,《年表》不足据也。孔子曰“从我於陈、蔡者”,孟子曰“君子之厄於陈、蔡之间”,皆连举之而无所分。孟子谓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亦不言陈、蔡。大抵陈、蔡不能尊贤礼士,不可依以久处,是以孔子往来其间,初无定居,其年月

译辨析子西劝阻封地的说法

《史记·孔子世家》记载:“楚昭王发兵迎接孔子,打算用拥有户籍的七百里土地封给孔子。楚国令尹子西说:‘大王出使诸侯,有像子贡那样的人吗?’昭王说:‘没有。’‘大王的辅佐大臣有像颜回那样的人吗?’昭王说:‘没有。’‘大王的将领有像子路那样的人吗?’昭王说:‘没有。’‘大王的官吏有像宰予那样的人吗?’昭王说:‘没有。’‘况且楚国的祖先受周朝分封,爵位是子男,封地仅五十里;如今孔丘阐述夏、商、周三代的法度,阐明周公、召公的功业,大王如果任用他,那么楚国怎能世代拥有方圆数千里的广阔土地呢!当年周文王在丰邑,周武王在镐京,不过是百里之地的君主,最终却称王天下;如今孔丘若占据土地,又有贤能的弟子作为辅佐,这不是楚国的福气啊!’昭王于是作罢。那年秋天,昭王死在城父。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我考察认为:孔子若获得百里之地并作为君主,便有可能统治天下,孟子推论如此,他的门人或许知道这一点,但外人无法知晓,那个子西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季康子问“由、求、赐可以让他们从政吗”,当时这三个人已经有所建树,季康子尚且不敢如此信任;何况在陈、蔡被困之时,子贡尚未出使诸侯,颜渊、宰予都还没有显露才能,子路也未曾担任将领,那个子西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子西这个人本来不值得称赞,但他从未有过嫉妒贤能之事,白公申的复国言论,子西也曾采纳;如果他是明知而忌惮,即使子西也不至于如此不成器。而且当时昭王正在城父,抵御吴军,最终死在军中,并非议论封赏孔子的时候。况且史书中都没有见到楚昭王此事,《楚世家》及《年表》也都未记载,这必定是后人附会无疑。至于所称的“书社地七百里”,说法也有误。楚国即使想封赏孔子,怎能如此之大!大概古代的禄邑多以社来计算,所以《春秋左传》说:“从莒国边界以西,请求给予一千社。”《荀子》说:“给予他三百书社。”旧说认为楚国打算以七百书社作为孔子的禄邑,《史记》误将书社当作地名,因而加在七百的文字之下罢了。问:那么《礼记》中有“之荆”的文字,怎么解释?答:蔡、楚是相邻的;去蔡,也就是去楚。我怎么知道所谓“之荆”的不是去蔡呢?既然相传有到楚国的事,所以怀疑是昭王聘请他;既然聘请了却最终没有任用,所以又怀疑是子西劝阻了他。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因为主观臆测,于是附会而成的说法呢?所以现在都不予记载。

“孔子在陈国,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家乡的学生们志向远大而行为粗疏,文采斐然,却不知道如何裁度修饰。’”(《论语·公冶长篇》)

辨析思归的年份

《世家》将这句话记载在哀公三年;第二年孔子前往蔡国;又第二年前往叶地,返回蔡国;在蔡国住了三年,前往楚国;楚昭王死后,然后孔子返回卫国。既然孔子已经想回去了,却反而向南前往蔡国、楚国,又过了四五年才返回卫国,这是为什么呢?那么这句感叹应当是在返回卫国之前的一两年中。所以将其排在绝粮之后。

【附论】“孔子说:‘跟随我在陈、蔡受困的人,如今都不在我门下。’德行科: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科:宰我、子贡。政事科:冉有、季路。文学科:子游、子夏。”(《论语·先进篇》)

【附论】“孟子说:‘君子在陈、蔡之间遭遇困境,是因为没有上下层的交往。’”(《孟子》)

辨析返回卫国的年份

《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定公十五年经过宋国到达陈国,哀公四年迁居蔡国,六年返回卫国,而在迁居蔡国之前又有返回卫国再次前往陈国的事。《年表》则记载定公十四年到达陈国,哀公三年经过宋国,十年从陈国返回卫国,其年份都与《孔子世家》不合,而且也没有再次往来的记载。《陈世家》、《卫世家》、《宋世家》大致与《年表》相同,但多有缺漏。只有《蔡世家》记载昭公二十六年到达蔡国,相当于鲁哀公二年,这是《年表》所没有的。我考察认为:孔子在定公十二年离开鲁国,卫灵公在哀公二年去世,那么认为定公十五年离开卫国到达陈国较为接近事实。既然在这一年或十四年到达陈国,就不应在哀公三年经过宋国。《论语·述而篇》说:“冉有说:‘夫子是为卫君谋划吗?’子贡说:‘好,我去问问。’”这说明冉有、子贡都曾跟随孔子返回卫国。哀公七年《左传》说:“吴国人召见季康子,康子派子贡推辞。”这说明子贡在返回卫国后先回到了鲁国。如果孔子在十年才返回卫国,那么子贡不可能在七年已在鲁国,所以认为哀公六年返回卫国较为接近事实。这些都应当遵从《孔子世家》,《年表》不足为据。孔子说“跟随我在陈、蔡的人”,孟子说“君子在陈、蔡之间遭遇困境”,都是连举而无所区分。孟子说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也不特别提及陈、蔡。大抵陈、蔡不能尊崇贤才礼遇士人,不可依靠而长久居住,所以孔子往来其间,起初并无定居,其年月

固有不能缕分者也。唯《孔子世家》所谓反卫而再至陈者似无其事,当从《年表》。说已见前《▯卫篇》中。

译本来就有无法逐一分辨清楚的地方。只有《孔子世家》中所说的孔子返回卫国后又再次到达陈国这件事,似乎并不属实,应当采信《年表》的说法。这一观点已在前文《〇卫篇》中阐述过。

△《年谱》置《世家》五年事於一年中之谬

  《年谱》误以孔子自陈反卫之後复有如陈而再反卫之事,与《世家》同。其至陈去陈之年,亦与《世家》颇异。最可异者,六十三岁“自卫如陈,自陈如蔡,自蔡如叶,既而反蔡;楚昭王使人来聘,陈、蔡围之;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後得免;孔子自楚反乎卫”,取《世家》五年之事悉置之一年之中;是年凡七至人国?行万有馀里,往来如传舍然。较之《世家》,尤为疏脱。

  ○反卫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人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论语述而篇》)

  △卫君为出公辄

  此章所称“卫君”,先儒皆以为出公辄。玩其词意,良然。按《春秋传》哀公七年,公会吴於曾阝,太宰▯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辞;十一年,冉求为季氏宰,及齐师战於郊,则是孔子至卫之後,二子自卫先归鲁也。或者二子知夫子之不为而遂去耶?然则此章问答,当在孔子反卫之初,哀公六七年间。故次之於此。

  【附录】“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无所苟而已矣。’”(《论语子路篇》)

  △正名之论似为辄发

  《世家》以此章及《鲁卫之政章》皆为卫君辄之时。余按:卫自灵公失道,政衰已久,“兄弟’之叹不可必其为辄;而鲁、卫连及,又似初从鲁来焉者,其说未可据。唯此章正名之论似为辄发,《世家》之说近是,先儒亦多从之。然无明文可考。故附次於此。

  △辨脱骖赙丧之说

  《戴记檀弓篇》云:“孔子之卫,遇旧馆人之丧,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贡脱骖而赙之,曰:‘予乡者入而哭之,遇於一哀而出涕;予恶夫涕之无从也习!’”余按:孔子之用财,如子华之使齐,原思之为宰,颜路之请车,或与或不与,皆因乎人与己之本量所当然,天理人情之不可移易者,未有但犭旬一时之意偶然行之者也。若本不应如是,但因“遇於一哀,恶涕之无从”之故而脱骖赙之,则是可以偶然与之,亦可以偶然不与,圣人之用财恐不如是之苟也。《戴记》之文本多附会;此或别有其故而传者失其真,或本无此事,均未可知。故今不录。

  “孔文子之将攻太叔也,访於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则尝学之矣;甲兵之事未之闻也。’退,命驾而行,曰:‘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文子遽止之,曰:‘圉岂敢度其私,访卫国之难也!’将止;鲁人以币召之,乃归。”(《左传》哀公十一年)

  △拒孔文子问较答卫灵为得实

  按此文“胡簋”四句与《论语问陈章》“俎豆”数语相类,其事亦相类,未必两事▯相符如此而又皆▯在卫,盖本一事而传闻者异也。以理度之,问陈之失小,问攻太叔之失大;彼可勿行,而此则当去;彼可因所问而导之以礼,如以“临事,好谋”戒子路者然,此则但当以不对拒之。窃疑此文为得其实。故两存之,以俟夫有识者删其一焉。说并见《前卫灵公》条下。

  【附论】“孟子曰:‘於卫孝公,公养之仕也。’”(《孟子》)

  △卫孝公即出公

  《史记》卫无荐公,而孔子反卫在出公辄之时,故朱予以孝公为辄。余按《春秋经传》,哀二年卫灵公卒,卫人立辄;十六年正月,卫侯辄来奔(《传》在十九年冬);至四月,孔子卒。公养之为辄无可疑者。辄亡在外,故称出公。出,非谥也,辄之谥盖史逸之矣。卫人既以蒯聩得罪於灵公而辄之拒之为是,则谥之为孝亦无足怪者。故从朱子之说。

  △在卫为孔文

译△《年谱》将《世家》中五年的事压缩在一年之中的错误

《年谱》错误地认为孔子从陈国返回卫国之后,又有再次前往陈国而后再度返回卫国的事,这与《世家》相同。至于他到达陈国和离开陈国的年份,也与《世家》颇有差异。最奇怪的是,六十三岁这一年,“从卫国到陈国,从陈国到蔡国,从蔡国到叶地,不久又返回蔡国;楚昭王派人来聘请,陈、蔡两国军队围困他;昭王发兵迎接孔子,这才得以脱险;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把《世家》中五年的事全部塞进一年之中;这一年竟然七次进入他国?行程一万多里,往来如同寄宿旅店一样频繁。比起《世家》,更是疏漏脱节。

○返回卫国

“冉有说:‘夫子是支持卫君吗?’子贡说:‘是的,我将去问问他。’子贡进去问孔子:‘伯夷、叔齐是什么样的人?’孔子说:‘古代的贤人。’子贡问:‘他们怨恨吗?’孔子说:‘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又怨恨什么呢!’子贡出来后说:‘夫子不支持卫君!’”(《论语·述而篇》)

△卫君是出公辄

这一章所说的“卫君”,以前的儒者都认为是指出公辄。玩味其词句意思,确实如此。查考《春秋传》哀公七年,鲁哀公在曾阝与吴国会盟,太宰嚭召见季康子,季康子派子贡推辞;十一年,冉求担任季氏的家臣,在郊外与齐军作战,这说明孔子到达卫国之后,这两人从卫国先回到了鲁国。或许这两人知道夫子不支持卫君就离开了呢?那么这一章的问答,应当在孔子返回卫国的初期,即哀公六七年间。所以把它排列在这里。

【附录】“子路说:‘卫君等待您来执政,您打算先做什么?’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吧!’子路说:‘有这样做的吗,您太迂腐了!为什么要端正名分!’孔子说:‘仲由真粗野啊!君子对于他所不知道的事,大概采取保留的态度。名分不正,言语就不顺理;言语不顺理,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礼乐就不能兴起;礼乐不能兴起,刑罚就不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不知如何安顿手脚。所以君子命名一定要能够说得通;说得通一定要能够行得通。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语,不过是无所苟且罢了。’”(《论语·子路篇》)

△正名的议论似乎是为辄而发

《世家》认为这一章以及《鲁卫之政章》都是在卫君辄的时候。我查考:卫国自从灵公失道,政治衰败已久,“兄弟”的叹息不一定是指辄;而鲁、卫连及,又像是刚从鲁国来的样子,这种说法不可依据。只有这一章关于正名的议论似乎是为辄而发,《世家》的说法比较接近事实,以前的儒者也多跟随这种说法。然而没有明确的文字可以考证。所以附列在这里。

△辨明脱骖赙丧的说法

《戴记·檀弓篇》说:“孔子到卫国,遇到旧日馆人的丧事,进去哭得很哀伤。出来,让子贡解下车马的一匹来资助丧事,说:‘我刚才进去哭他,遇到一种悲哀而流下眼泪;我讨厌那眼泪没有东西跟随!’”我查考:孔子使用财物,比如子华出使齐国,原思做家臣,颜路请求车子,给或不给,都根据人和自己的本分所应当的,是天理人情不可改变的,没有只是顺着一时的意思偶然行事的。如果本来不应该这样,只因为“遇到一种悲哀,讨厌眼泪没有东西跟随”的缘故就解下车马资助,那就是可以偶然给,也可以偶然不给,圣人使用财物恐怕不像这样苟且。《戴记》的文字本来多附会;这或许另有缘故而传述者失去了真相,或者本来没有这事,都不可知。所以现在不收录。

“孔文子将要攻打太叔,向仲尼咨询。仲尼说:‘礼器之事我曾经学过;甲兵之事没有听说过。’退下,命令驾车离开,说:‘鸟还选择树木,树木难道能选择鸟吗!’孔文子急忙阻止他,说:‘我岂敢揣度私心,是咨询卫国的危难啊!’将要留下;鲁国人用币帛召他,于是回去。”(《左传》哀公十一年)

△拒绝孔文子的问话比回答卫灵公更符合实情

查考此文“胡簋”四句与《论语·问陈章》“俎豆”几句话相似,事情也相似,未必两件事如此相符而又都在卫国,大概是一件事而传闻不同。以道理推测,问陈的过失小,问攻打太叔的过失大;前者可以不离开,而后者应当离开;前者可以因所问而引导他以礼,像用“临事,好谋”告诫子路那样,后者只应当以不回答来拒绝。我怀疑此文更符合实情。所以两者都保留,以等待有见识的人删去其中一个。说法并见《前卫灵公》条下。

【附论】“孟子说:‘在卫国孝公时,是公养之仕。’”(《孟子》)

△卫孝公就是出公

《史记》中卫国没有荐公,而孔子返回卫国是在出公辄的时候,所以朱熹认为孝公就是辄。我查考《春秋经传》,哀公二年卫灵公去世,卫国人立辄;十六年正月,卫侯辄来奔(《传》在十九年冬);到四月,孔子去世。公养之是辄无可怀疑。辄流亡在外,所以称出公。出,不是谥号,辄的谥号大概史书遗失了。卫国人既然认为蒯聩得罪了灵公而辄拒绝他是正确的,那么谥他为孝也就不足为怪了。所以跟随朱熹的说法。

△在卫国为孔文

子所留

  孔子之於卫孝公,其详不可考。余按:《春秋》昭七年传:“孔成子梦康叔谓己:‘立元,余使羁之孙圉与史苟相之。’”哀十五年《传》:“大子与五人介,迫孔悝於厕,强盟之,孔悝立庄公。”则是灵、孝之世孔氏实执国政。孔子之在卫,文子实留之,故有“择木”之喻;若文子非执卫柄,不过卫诸大夫,孔子不答所问足矣,不必因此而遂去也。文子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则其为人必好贤礼士者,是以孔子为之留连而不遽去,非苟然而已也。又按:传记所载从无孔子与卫孝公问答之语,则是孝公年少,尚未知与孔子相周旋,但文子言於君而致饔饣气於孔子耳;是以孟子谓之“公养之仕”,明非立其朝而贪其禄也。余恐世之儒者疑孔子之欲辅孝公以行道,不然则疑孔子之苟利其养而不肯去,故推其前後而为之解。

译孔子在卫国侍奉卫孝公的详情,已不可考证。我查阅:《春秋》昭公七年的传文记载:“孔成子梦见康叔对他说:‘立元为继承人,我让羁的孙子圉和史苟辅佐他。’”哀公十五年的传文记载:“太子与五个人作为陪从,将孔悝逼到厕所,强迫他盟誓,孔悝拥立了庄公。”由此可知,在卫灵公、卫孝公时期,孔氏实际上掌握着卫国政权。孔子在卫国时,是卫文子挽留了他,所以有“良禽择木而栖”的比喻;如果文子不掌握卫国大权,只是卫国的一般大夫,孔子回答他的问题也就足够了,不必因此就离开卫国。文子聪敏且爱好学习,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那么他为人必定是喜爱贤才、礼遇士人的,因此孔子为他留恋而不急于离开,并非随意而为。又查阅:传记中从未记载孔子与卫孝公问答的话语,这说明孝公年幼,还不懂得如何与孔子交往应酬,只是文子向国君进言,让孔子得到公家供给的饮食罢了;所以孟子称孔子为“公养之仕”,明确表明孔子并非在朝廷任职而贪图俸禄。我担心世间的儒者怀疑孔子想要辅佐孝公以推行道义,否则就怀疑孔子贪图公家的供养而不肯离开,因此推究前后的情况来为他辩解。

○归鲁上

  △辨冉有荐孔子之说

  《世家》云:“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於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於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学之於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云云)。康子逐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孔子归鲁。”余按:所载冉有之言浅陋不足以称圣人,必後人所伪▯无疑,故今不取。而《春秋传》言“师及齐师战於郊”,《世家》云“郎”,亦误。

  △辨息驾河粱之说

  《家语》云:“孔子自卫反鲁,息驾於河粱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圆流九十里,鱼鳖不能道,鼋鼍不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孔子使人并涯止之;丈夫不以措意,遂度而出。孔子问焉(云云)。”余按:此书本之《庄子外篇》,其原文云:“孔子观於吕粱,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数百步而出,被▯行歌而游於塘下。孔子从而问焉;曰:‘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之所以蹈之也。’”然则《外篇》之意但欲明夫自然之道,无为之旨,故设为丈夫孔子问答之言以畅其说耳,非实事也。《家语》以为实然,愚矣。庄周书中,▯玄蛇、河海、光景、无有,皆有问答之语,亦将谓光景、无有皆能为人言乎!且其所改《外篇》之文尤无伦理。吕梁之水,县三十仞,可也;自卫以下,河流平地,安得三十仞而县之!孔子观於吕梁,可也;自卫反鲁,去河绝远?安得河梁而息驾焉!丈夫游之而复出,孔子问焉,可也;若丈夫既度河,则与孔子各在河之一涯,又安能隔大河而与之语乎!呜乎,《庄子》之言之必无者,《家语》皆以为诚有也;《庄子》之言之容或有之者,《家语》则又改之使之必无;此何为耶?又按,《列子黄帝》、《说符》两篇亦载此事,一与《庄子》文同,一与《家语》文同。盖《列子》亦後人之所伪撰,──故柳子厚谓其书多增窜,高氏亦谓後人会粹而成之者,──是以一事而两采之;较之《家语》尤不可信。

  “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於仲尼。仲尼曰:‘丘不识也。’三发,卒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对,而私於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於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亦足矣。若不度於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访焉!’弗听。十二年春王正月,用田赋。”(《左传》哀公十二年)

  △《国语》记田赋

  《国语》亦载此事,而文颇与此异:盖《国语》皆後人所推衍,非当日之言,是以其文常繁於《内传》而多与诸经不合,不如《内传》为近其实。故弃彼而存此。

  “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论语先进篇》)

  “冉求为季氏宰,无能改於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孟子》)

  △聚敛即用田赋

  按《论语》、《孟子》所称乃一事而其文小异者。既云“赋粟倍他日”,则所谓“聚敛”者即《左传》“用田赋”之事可知也。以其互有详略,故并次之於此。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後乐正,《雅》、《颂》各得其所。’”(《论语子罕篇》)

  △归鲁之年

  正乐与用田斌未知孰为先後。然孔子之归在孔文子访攻太叔之後,太叔之出在十一月葬滕隐公之後,则是孔子岁暮始归鲁也。田赋之用在明年正月,其间当无几时。故次此文於用田赋之後。

  “子语鲁太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如也:绎如也,以成。’”(《论语八佾篇》)

  “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论语泰伯篇》)

  △正乐

  按:“语乐”即“正乐”之事,“盈耳”即“得所”之

译○归鲁上

△辨析冉有推荐孔子的说法

《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冉有担任季氏的军队统帅,在郎地与齐国交战,取得了胜利。季康子说:‘你关于军事的知识,是学来的呢,还是天生就有的呢?’冉有回答说:‘是跟孔子学的。’季康子说:‘孔子是怎样的人呢?’冉有回答说(等等)。于是季康子驱逐了公华、公宾、公林,用礼物迎接孔子。孔子回到鲁国。”我考察认为:这里记载的冉有的话浅陋,不足以用来称颂圣人,必定是后人伪造的,毫无疑问,所以现在不予采纳。而且《春秋左传》记载“军队与齐军在郊外交战”,《世家》却说是“郎地”,这也是错误的。

△辨析在河边桥梁上停车休息的说法

《孔子家语》记载:“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在河边的桥梁上停车休息并观看。那里有三十仞深的悬水,回旋的水流长达九十里,鱼鳖无法通过,鼋鼍无法居住,有一个男子正要涉水过河。孔子派人沿着河岸去阻止他;那男子不在意,于是渡河而出。孔子问他(等等)。”我考察认为:这本书的内容本于《庄子·外篇》,其原文说:“孔子在吕梁观看,悬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是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的地方,看见一个男子在游泳,游了数百步出来,披着衣服边走边唱歌,在塘下漫步。孔子跟着问他;那人说:‘我始于旧习,长于本性,成于天命,顺从水的规律而不私心自用,这就是我能够涉水的原因。’”那么,《外篇》的意思只是想阐明自然的道理、无为的宗旨,所以虚构了男子与孔子的问答来畅达其说罢了,并非实事。《家语》却认为是真实发生的,真是愚蠢。庄周的书中,玄蛇、河海、光景、无有,都有问答的话语,难道也会认为光景、无有都能像人一样说话吗!况且它所改动的《外篇》文字尤其不合情理。吕梁的水,深达三十仞,是可以的;但从卫国下来,河流在平地上,怎么会有三十仞深的悬水呢!孔子在吕梁观看,是可以的;但从卫国返回鲁国,离黄河极远,怎么会有河桥而停车休息呢!男子游泳出来,孔子问他,是可以的;但如果男子已经渡过河,那么他与孔子各在河的一岸,又怎么能隔着大河与他说话呢!唉,《庄子》中那些必定没有的话,《家语》都认为是确实有的;《庄子》中那些或许有的话,《家语》却又改动它使之必定没有;这是为什么呢?又考察,《列子·黄帝》、《说符》两篇也记载这件事,一篇与《庄子》文字相同,一篇与《家语》文字相同。大概《列子》也是后人伪撰的——所以柳宗元说它的书多有增删窜改,高氏也说它是后人荟萃而成的——因此对同一件事采取了两种说法;与《家语》相比更不可信。

“季孙想要实行田赋,派冉有向仲尼咨询。仲尼说:‘我不知道。’问了三次,最后说:‘您是国家的老臣,等待您的意见才行动,为什么您不说话呢?’仲尼不回答,私下对冉有说:‘君子的行为,要合乎礼制:施予要丰厚,做事要适中,征收要微薄。像这样,那么我也就满足了。如果不合乎礼制而贪婪无厌,那么即使实行田赋,也将还不够。况且您季孙如果想依法行事,那么周公的典章制度还在;如果想苟且行事,又何必来咨询呢!’季孙不听。鲁哀公十二年春正月,实行了田赋。”(《左传》哀公十二年)

△《国语》记载田赋

《国语》也记载这件事,但文字与此颇有不同:大概《国语》都是后人推演衍生的,不是当时的言语,所以它的文字常常比《左传》繁复,且多与诸经不合,不如《左传》接近事实。所以舍弃《国语》而保留《左传》。

“季氏比周公还富有,而冉求却为他聚敛财富并加以增益。孔子说:‘他不是我的学生!你们可以鸣鼓而攻之,是可以的!’”(《论语·先进篇》)

“冉求担任季氏的家宰,不能改变他的德行,而且征收的粟米比往日加倍。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学生!你们可以鸣鼓而攻之,是可以的!’”(《孟子》)

△聚敛就是实行田赋

考察《论语》、《孟子》所提到的乃是同一件事,只是文字略有不同。既然说“征收的粟米比往日加倍”,那么所谓的“聚敛”就是《左传》中“实行田赋”的事就可以知道了。因为彼此有详略不同,所以一并排列在这里。

“孔子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校正音乐,《雅》、《颂》各归其位。’”(《论语·子罕篇》)

△归鲁的年份

校正音乐与实行田赋不知道哪个在先哪个在后。然而孔子归鲁在孔文子咨询攻打太叔之后,太叔出奔在十一月安葬滕隐公之后,那么孔子是在岁末才回到鲁国的。田赋的实行在第二年正月,其间应当没有多少时间。所以把这段文字排列在实行田赋之后。

“孔子告诉鲁国太师关于音乐的道理,说:‘音乐是可以知道的:刚开始演奏,声音聚合;接着,声音纯正,和谐;最后,声音连绵不断,以此完成。’”(《论语·八佾篇》)

“孔子说:‘师挚开始演奏,《关雎》结束时的合奏,洋洋乎充满耳朵啊!’”(《论语·泰伯篇》)

△校正音乐

考察:“谈论音乐”就是“校正音乐”的事,“充满耳朵”就是“各归其位”的

验,故并次之於此。

  【附录】“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论语述而篇》)

译验证,所以一并排列在此。

【附录】“孔子平时说话使用雅言:诵读《诗经》、《尚书》,以及主持礼仪时,都使用雅言。”(《论语·述而篇》)

△雅言

  此孔子平日事,不仅归鲁以後为然。以其与正乐之事同类,故附次於此。

  △辨删《诗》之说

  《世家》云:“古者诗三千馀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礼义,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三百五篇。”康成之徒多非其说。孔氏颖达云:“书传所引之诗,见在者多,亡逸者少,则孔子所录不容十分去九,迁言未可也。”而宋欧阳氏修云:“以《诗谱》推之,有更十君而取一篇者,有二十馀君而取一篇着。由是言之,何啻三千!”邵氏雍亦云:“诸侯千有馀国,《风》取十五;西周十有二王,《雅》取其六。”则又皆以迁言为然。余按:《国风》自《二南》、《豳》以外多衰世之音,《小雅》大半作於宣、幽之世,夷王以前寥寥无几,如果每君皆有诗,孔子不应尽删其盛而独存其衰。且武丁以前之颂岂遽不如周,而六百年之风雅岂无一二可取,孔子何为而尽删之乎?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於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玩其诃意,乃当孔子之时已止此数,非自孔子删之而後为三百也。《春秋传》云:“吴公子札来聘,请观於周乐。”所歌之风无在今十五国外者。是十五国之外本无风可采;不则有之而鲁逸之,非孔子删之也。且孔子所删者何诗也哉?郑、卫之风,淫靡之作,孔子未常删也。“丝麻菅蒯”之句不逊於“缟衣茹芦”之章,即华室远”之言亦何异於“东门不即”之意;此何为而存之,彼何为而删之哉?况以《论》、《孟》、《左传》、《戴记》诸书考之,所引之诗逸者不及十一,则是颖达之言左券甚明;而宋儒顾非之,甚可怪也,由此论之,孔子原无删《诗》之事。古者风尚简质,作者本不多,而又以竹写之,其传不广,是以存者少而逸者多。《国语》云:“正考父校商之名颂十二篇於周大师,以《那》为首。”郑司农云:“自考父至孔子又亡其七篇。”是正考父以前颂之逸者已多,至孔子又二百馀年而又逸其七。古义世愈近则诗愈多;世愈远则诗愈少。孔子所得止有此数,或此外虽有而缺略不全,则遂取是而▯正次第之以教门人,非删之也。《尚书》百篇,伏生仅传二十八篇,逸者七十余篇;孔安国得多十馀篇,逸者尚数十篇。礼之逸者尤多。自汉以来易竹以纸,传布最易,其势可以不逸,然其所为书亦代有逸者。逸者事势之常,不必孔子删之而後逸也。故今於删《诗》之说悉不敢载。

  △辨删《书》之说

  《伪孔传书序》云:“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常常道也。孔子睹史籍之烦文,惧览者之不一,讨论《坟》、《典》,断自唐、虞而下。”《书纬》云:“孔子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迄於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为《尚书》。断远取近,定其可为世法者百二十篇,为《简书》。”後世多以其说为然。余按:《传》云:“郯子来朝,昭子问焉,曰:‘少▯氏鸟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仲尼闻之,见於郯子而学之。”圣人之好古也如是,果有羲、农、黄帝之书传於後世,孔子得之当如何而爱护之,当如何而表章之,其肯无故而删之乎!《论语》屡称尧、舜,孟子言必称尧、舜,其道唐、虞之事尤详,而皆无一言及於黄、炎者,则高辛氏以前之无书也明矣。唯《春秋传》颇言上古时事,然其文多平而弱,其事多奇而诡,与《尧典》、《禹贡》大不类,盖皆出於传闻,必非当时之书之所载也。《三坟》、《五典》之名虽见於《传》,然不言为何人所作,故杜氏《注》但云“皆古书名。”若《书序》果出於安国,杜氏岂容不见而不注耶!《虞书》曰:“慎徽五典。”又曰:“天叙有典。”“自我五典。”是知尧、舜之世已有五典,盖即五伦之义书之策以教民者。安知《传》之所云非此五典欤?古

译△雅言

这是孔子平日的事情,不仅仅是在他回到鲁国之后才如此。因为这与校正音乐的事情同类,所以附列在此。

△辨删《诗》之说

《史记·孔子世家》说:“古代诗歌有三千多篇;到了孔子时,去除了重复的,选取可以施行于礼义的,上自契、后稷,中述殷、周的兴盛,下至周幽王、周厉王的衰败,共三百零五篇。”郑玄的弟子们大多不认同这种说法。孔颖达说:“《书传》所引用的诗,现存的很多,散失的很少,那么孔子所收录的不可能十分去其九,司马迁的话不可信。”而宋代的欧阳修说:“根据《诗谱》推断,有的历经十位君主才取一篇,有的历经二十多位君主才取一篇。由此说来,何止三千篇!”邵雍也说:“诸侯有一千多个国家,《国风》只取了十五国;西周有十二位王,《雅》只取了六篇。”于是他们都认为司马迁的话是对的。我按:《国风》除了《周南》、《召南》和《豳风》以外,大多是衰败时代的歌谣,《小雅》大半作于周宣王、周幽王时期,周夷王以前的寥寥无几,如果每位君主都有诗,孔子不应该尽删其兴盛时期的而独存其衰败时期的。况且武丁以前的颂诗难道就比不上周朝吗?六百年的风雅难道没有一两句可取的吗?孔子为什么要尽删它们呢?孔子说:“诵读《诗》三百篇,授给他政事,他不能通达吗?派他出使四方,他不能独立应对吗?即使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孔子说:“《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想纯正’。”玩味他的语意,在孔子之时已经只有这个数目,并非从孔子删减之后才成为三百篇的。《春秋左传》说:“吴公子札来聘问,请求观赏周乐。”所歌咏的风诗没有在今日十五国之外的。这说明十五国之外本来没有风诗可采;不然就是有的而鲁国散失了,并非孔子删减的。况且孔子所删减的是什么诗呢?郑、卫的风诗,淫靡的作品,孔子未曾删减。“丝麻菅蒯”的句子不比“缟衣茹芦”的篇章逊色,即使“华室远”的话也与“东门不即”的意思没有什么不同;这些为什么保留,那些为什么删减呢?何况根据《论语》、《孟子》、《左传》、《礼记》等书考证,所引用的诗散失的不到十分之一,那么孔颖达的话很有道理;而宋儒反而不认同,很可怪。由此论之,孔子原本没有删《诗》的事情。古代风尚简朴,作者本来不多,又用竹简书写,流传不广,所以存世的少而散失的多。《国语》说:“正考父在周朝太师那里校正商朝的颂诗十二篇,以《那》为首。”郑司农说:“从正考父到孔子又散失了七篇。”这说明正考父以前颂诗散失的已经很多,到孔子又过了二百多年又散失了七篇。古义时代越近则诗越多;时代越远则诗越少。孔子所得到的只有这个数目,或许此外虽然有但残缺不全,于是选取这些来校正次序以教导门人,并非删减它们。《尚书》百篇,伏生仅传二十八篇,散失的七十多篇;孔安国多得到十几篇,散失的还有几十篇。礼书散失的尤其多。自从汉代以来,易竹简为纸张,传播最容易,其势可以不散失,然而其所写的书也有代有散失的。散失是事势的常态,不必孔子删减之后才散失。所以现在对于删《诗》的说法一概不敢记载。

△辨删《书》之说

《伪孔传书序》说:“伏羲、神农、黄帝的书,称为《三坟》,讲述大道。少昊、颛顼、高辛、唐、虞的书,称为《五典》,讲述常道。孔子看到史籍的烦琐文字,担心阅览者不统一,讨论《坟》、《典》,断自唐、虞以下。”《书纬》说:“孔子得到黄帝玄孙帝魁的书直到秦穆公,共三千二百四十篇,为《尚书》。断远取近,确定可以作为世法的百二十篇,为《简书》。”后世多认为这种说法是对的。我按:《左传》说:“郯子来朝见,昭子问他,说:‘少昊氏以鸟名官,什么原因?’郯子说,‘是我的祖先,我知道。’仲尼听说后,去见郯子而向他学习。”圣人喜好古代如此,果真有羲、农、黄帝的书流传于后世,孔子得到它应当如何爱护它,应当如何表彰它,他肯无故而删减它吗!《论语》屡次称颂尧、舜,孟子言必称尧、舜,其讲述唐、虞的事情尤其详细,而都没有一言提及黄、炎的,那么高辛氏以前没有书是明显的。只有《春秋左传》颇言上古时事,然而其文多平淡而柔弱,其事多奇异而诡谲,与《尧典》、《禹贡》大不相同,大概都出于传闻,必定不是当时书中所记载的。《三坟》、《五典》的名称虽然见于《左传》,然而不说为何人所作,所以杜预的《注》只说“都是古书名”。如果《书序》果真是孔安国所作,杜预岂能不见而不注呢!《虞书》说:“慎徽五典。”又说:“天叙有典。”“自我五典。”由此知道尧、舜之世已有五典,大概就是将五伦之义书写在简策上以教化百姓的。怎么知道《左传》所说的不是这五典呢?古代

者以竹木为书,其作之也难,其传之也亦不易;孔子所得者止於是,则遂取是而考订整齐之以传於门人耳,非删之也。《世家》但云“序《书》”,亦无删《书》之文。《汉志》虽有《周书》七十馀篇;然皆後人之所伪撰。刘向但云“孔子所论百篇之馀”,亦未尝言孔子之所删也。故今於删《书》之说悉不敢载。

译古人用竹木制作书籍,制作起来很困难,流传下来也不容易;孔子所获得的《尚书》仅此而已,于是他就选取这些篇章进行考订整理,以便传授给门人,并非删减了它们。《史记·孔子世家》只说“为《尚书》作序”,也没有删减《尚书》的文字。《汉书·艺文志》虽然记载有《周书》七十多篇;但这些都是后人伪托撰写的。刘向只说“孔子所论述的一百多篇之外”,也未曾说过孔子删减了《尚书》。所以现在对于删减《尚书》的说法,我全都不敢记载。

【附录】“子曰:‘加(古本作“假”)我数年,五十(二字古本作“卒”)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论语述而篇》)

  △学《易》之年

  此语无年可考。观其词意,盖在归鲁以後。故附次於“正乐”之後。

  △辨作易《传》之说

  《世家》云:“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由是班固以来诸儒之说《易》者皆谓《传》为孔子所作。至於唐、宋,咸承其说。余按:《春秋》,孔子之所自作,其文谨严简质,与《尧典》、《禹贡》相上下;《论语》,後人所记,则其文稍降矣;若《易传》果孔子所作,则当在《春秋》、《论语》之间,而今反繁而文,大类《左传》、《戴记》,出《论语》下远甚,何耶?《系词》、《文言》之文,或冠以“子曰”,或不冠以“子曰”;若《易传》果皆孔子所作,不应自冠以“子曰”字;即云後人所加,亦不应或加或不加也。孟子之於《春秋》也,尝屡言之,而无一言及於孔子传《易》之事;孔、孟相去甚近,孟子之表章孔子也不遗馀力,不应不知,亦不应知之而不言也。由此观之,《易传》必非孔子所作,而亦未必一人所为;盖皆孔子之後通於《易》者为之,故其言繁而文;其冠以“子曰”字者,盖相传以为孔子之说而不必皆当日之言;其不冠以“子曰”字者,则其所自为说也。杜氏《春秋传後序》云:“汲县冢中,《周易》《上下篇》与今正同;别有《阴阳说》,而无《彖》、《象》、《文言》、《系辞》。疑於时仲尼造之於鲁尚未播之於远国也。”余按:汲冢《纪年篇》乃魏国之史;冢中书,魏人所藏也。魏文侯师子夏,子夏教授於魏久矣,孔子弟子能传其书者莫如子夏;子夏不传,魏人不知,则《易传》不出於孔子而出於七十子以後之儒者无疑也。又按《春秋》襄九年《传》,穆姜答史之言与今《文言》篇首略同而词小异。以文势论,则於彼处为宜。以文义论则“元”即“首”也,故谓为“体之长”;不得遂以为“善之长”“会”者“合”也,故前云“嘉之会也”,後云“嘉德足以合礼”;若云“嘉会足以合礼”,则於文为复,而“嘉会”二字亦不可解。“足以长人,合礼,和义,而干事,是以虽随无咎”;今删其下二句而冠“君子”字於四语之上,则与上下文义了不相蒙。然则是作《传》者采之鲁史而失其义耳,非孔子所为也。《论语》云:“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今《象传》亦载此文。果《传》文在前与,记者固当见之,曾子虽尝述之,不得遂以为曾子所自言;而《传》之名言甚多,曾子亦未必独节此语而述之。然则是作《传》者往往旁采古人之言以足成之,但取有合卦义,不必皆自己出。既采曾子之语,必曾子以後之人之所为,非孔子所作也。且《世家》之文本不分明,或以“序”为《序卦》,而以前“序《书》传”之文例之,又似序述之义,初无孔子作《传》之文。盖其说之晦有以启後人之误。故今皆不载。

  【附录】“夏五月,昭夫人孟子卒。孔子与吊。”(《左传》哀公十二年)

  【附录】“冬十二月,螽。季孙问诸仲尼,仲尼曰:‘丘闻之,火伏而後蛰者毕。今火犹西流,司历过也。’”(同上)

  ●卷四

  ○归鲁下

  “春,西狩於大野,叔孙氏之车子Θ商获麟;以为不祥,以赐虞人。仲尼观之曰:‘麟也!’然後取之。”(《左传》哀公十四年)

  “有以告者曰:‘有の而角者。’孔子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反袂拭面,涕沾袍,曰:‘吾道穷矣!’”(《公羊传》哀公十四年)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又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孟子》)

  △作《春秋》与获麟之先後不可知

  按:《春秋》终於获麟,则成於获麟之後可知,故次之於此。先儒或谓文成致麟;然麟至见获,非瑞乃灾,其说非是。杜氏以

译【附录】“孔子说:‘多给我几年时间,到五十岁来学习《周易》,就可以没有大过错了。’”(《论语·述而篇》)

△学习《周易》的年份

这句话没有年份可考。看它的词意,大概是在孔子回到鲁国之后。所以附列在“正乐”之后。

△辨析关于孔子作《易传》的说法

《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晚年喜爱《周易》,编撰了《彖》、《系》、《象》、《说卦》、《文言》。”从此班固以来,诸儒解说《周易》的都认为《易传》是孔子所作。到了唐、宋,都承袭这种说法。我考察:《春秋》是孔子自己写的,其文辞严谨简朴,与《尧典》、《禹贡》不相上下;《论语》是后人记录的,那么其文辞稍逊一筹;如果《易传》果然是孔子所作,那么应当介于《春秋》、《论语》之间,而现在反而繁复华丽,很像《左传》、《礼记》,远远低于《论语》,为什么呢?《系辞》、《文言》的文辞,有的冠以“子曰”,有的不冠以“子曰”;如果《易传》都是孔子所作,不应该自己冠以“子曰”字样;即使说是后人添加的,也不应该有的添加有的不添加。孟子对于《春秋》,曾经多次谈论,却没有一句话提到孔子传《易》的事;孔子、孟子相距很近,孟子表彰孔子不遗余力,不应该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了而不说。由此看来,《易传》一定不是孔子所作,而且未必是一个人写的;大概是孔子之后通晓《周易》的人写的,所以其言论繁复华丽;那些冠以“子曰”字样的,大概是相传认为是孔子的说法,但不一定都是当时的言语;那些不冠以“子曰”字样的,则是他们自己的解说。杜预《春秋左氏传后序》说:“汲县坟墓中,《周易》上下篇与现在完全相同;另有《阴阳说》,而没有《彖》、《象》、《文言》、《系辞》。怀疑当时仲尼在鲁国创作它,尚未传播到远方国家。”我考察:汲冢《纪年篇》是魏国的史书;坟墓中的书,是魏人收藏的。魏文侯的老师是子夏,子夏在魏国教授很久,孔子弟子中能传授其书的没有谁比得上子夏;子夏不传授,魏人不知道,那么《易传》不出自孔子而出自七十子之后的儒者无疑了。又考察《春秋》襄公九年《左传》,穆姜回答史官的话与现在《文言》篇首大致相同而词句略有差异。从文势论,在那里为宜。从文义论,“元”就是“首”,所以称为“体之长”;不能就认为是“善之长”。“会”是“合”,所以前文说“嘉之会也”,后文说“嘉德足以合礼”;如果说“嘉会足以合礼”,那么在文辞上重复,而“嘉会”二字也无法解释。“足以长人,合礼,和义,而干事,是以虽随无咎”;现在删去下面两句而在四句话之上冠以“君子”字,那么与上下文义完全不相衔接。那么这是作《传》的人采自鲁国史书而失其义,不是孔子所作的。《论语》说:“曾子说:‘君子思不出其位。’”现在《象传》也记载此文。如果《传》文在前,记录的人固然应当见到,曾子虽然曾经述说,不能就认为是曾子自己说的;而《传》中的名言很多,曾子也未必独自摘录这句话而述说。那么这是作《传》的人往往旁采古人的话来补足,只取符合卦义的,不一定都是自己出的。既然采用了曾子的话,一定是曾子之后的人所作,不是孔子所作的。而且《世家》的文本本来不明确,有人把“序”当作《序卦》,而以前“序《书》传”的文例来类比,又像是序述的意思,起初没有孔子作《传》的文字。大概这种说法的晦涩有引发后人错误的原因。所以现在都不记载。

【附录】“夏五月,昭夫人孟子去世。孔子去吊唁。”(《左传》哀公十二年)

【附录】“冬十二月,出现蝗虫。季孙问仲尼,仲尼说:‘我听说,火伏之后蛰伏的生物才结束。现在火还在西流,是掌管历法的人的过错。’”(同上)

●卷四

○归鲁下

“春天,在西郊大野狩猎,叔孙氏的车夫商捕获了麒麟;认为不吉祥,把它赐给虞人。仲尼看了说:‘是麒麟!’然后取回它。”(《左传》哀公十四年)

“有人报告说:‘有像麋鹿但有角的动物。’孔子说:‘谁来的呢!谁来的呢!’反袖擦脸,泪水沾湿了衣袍,说:‘我的道穷尽了!’”(《公羊传》哀公十四年)

“世道衰微,邪说暴行又兴起:臣子弑杀君主的有,儿子弑杀父亲的有。孔子恐惧,作《春秋》。”(《孟子》)

△作《春秋》与获麟的先后不可知

按:《春秋》终于获麟,那么成书在获麟之后可知,所以列在此处。先儒有人说文章完成招致麒麟;然而麒麟到来被捕获,不是祥瑞而是灾祸,这种说法不对。杜预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