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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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考信录五十

卷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752–763 段

术数之书常杂陈於几前。既▯澜无所归,又性善忘,过时即都不复省忆,近三十岁始渐自悔,专求之於《六经》,不敢他有所及。日积月累,似若有得,乃知秦、汉以来传注之言往往与经抵牾,不足深信。如炎帝本与黄帝同时,太皓在其後,而世以为伏羲即太皓神农即炎帝。稷、契皆在帝喾之後百数十年,而世以为高辛氏之子。周公本因戍王谅阴而摄政,而世以为成王年止十三。平王本畏楚Τ而戍申、吕,而世以为私其舅家。周本三正并行,而世乃杂取传记夏正之文为周不改月之证。周本郊遂用彻,采邑用助,而世乃因孟子“虽周亦助”之言谓彻亦画为井,亦以中为公田。推此而求,下可悉举。要皆不肯细读经文,过信传注百家之言,故致舛误。不知先生以为然耶,否耶?旧尝阅一小说,载孔子▯陈时有采桑女及樵夫诗二首,鄙俚不可入口;且曰:“按,此即今七言绝句;而世儒谓始於《柏梁》不学之过也。”阅至此,不觉失声大笑。呜呼,今世所传战国、秦、汉之书▯名於圣人者岂有以异於此乎!特以其传既久学者遂不敢议。而今乃欲据《六经》以正其失,求其不掩耳而疾走不可得也。以此闭口,不敢与人谈及经史。安得与先生重聚数月而一证其十馀年来之所得哉?

译术数类的书籍常常杂乱地摆放在桌案前。我既没有固定的归宿,又生性健忘,时间一过就完全不再回想记忆,直到将近三十岁时才渐渐开始自我悔恨,于是专心在《六经》中寻求真理,不敢再涉及其他方面。日积月累,似乎有所收获,这才知道秦、汉以来流传的注解之言,往往与经文相抵触,不足以深信。例如,炎帝本来与黄帝同时代,太昊在他们之后,而世人却认为伏羲就是太昊,神农就是炎帝。后稷、契都在帝喾之后一百多年,而世人却认为他们是高辛氏的儿子。周公本来是因为成王居丧守孝而摄政,而世人却认为成王当时只有十三岁。周平王本来是因为畏惧楚国而迁都到申、吕之地,而世人却认为是为了偏私他的舅家。周朝本来三种历法并行,而世人却杂取传记中关于夏朝历法的文字,作为周朝不改变月份的证据。周朝本来在郊外和遂地实行彻法,在采邑实行助法,而世人却因为孟子“即使是周朝也实行助法”的话,认为彻法也是划分为井田,也是以中间作为公田。按照这个思路推求,下面的例子可以全部列举出来。这些错误,都是由于不肯仔细研读经文,过分相信传注和百家的言论,所以导致谬误。不知道先生认为这样对呢,还是不对呢?以前我曾看过一部小说,记载孔子在陈国时有采桑女和樵夫的两首诗,粗俗鄙陋,不堪入耳;并且说:“按,这就是现在的七言绝句;而世俗儒生认为七言绝句始于《柏梁台诗》,这是不学习的过错。”读到此处,我不禁失声大笑。唉,现在世间所流传的战国、秦、汉时期的书籍,那些假托圣人之名的,难道与这有什么不同吗!只是因为它们流传已久,学者们于是就不敢议论。而现在却想依据《六经》来纠正它们的错误,想要不掩耳疾走都做不到。因此我闭口不言,不敢与人谈论经史。怎样才能与先生重新相聚数月,来验证我十多年来所得到的见解呢?

今岁偶至郡城数日,▯行入书院中,得遇胡君名光四者,问之知为及门高弟;因询近况,乃知令郎已长,能读父书,负笈从游者甚众,先生杜门不出,日惟与门人讲诵,不觉欣然为之破颜。士不能展所学於天下,固当成就後学,作如是事。若述者,其学固无可取,而亦绝无人相问难者;少年才俊皆高视阔步,一揖犹以为浼,一问犹以为辱,安得有所谓负笈从游之怪事乎!间有一二来者,皆初学无所解;得一补诸生即都▯去。读书虽有所得,而环顾四壁茫然无可语者。亦可为之长太息矣!

  前在京师时,先生方刻印章,文曰“四可堂主人”。问其说,云:“余有亲可养,有子可教;有田可耕,有害可读,余何为仆仆於京师者!”今尊大人虽捐馆,其三可者固自在。而述本无祖遗田产;又值洪波毁室,先人所遗书荡然无存,至无容膝所?依人庑下。辛卯之春,先君见背;今惟家母在堂,差为康健,而禄养色养又都不能。一二年来,增患目疾,翻阅尽废。年垂四十矣,而一介子女杳然不闻消息;家贫不能畜妾。四者无一可焉。夜中就枕,怛然无生人之乐,不觉其泪之濡衾也。

  久不与人通书,▯会此便,不觉一泻欲尽。然书写良艰,落笔时所裁割者街多,幸为心照。如遇北风惠以德音为望。率此亻布候近祉,不宣。晚弟崔述顿首。

  ○送栗太初赴纳▯任序

  四川在京师西南五千里外,有剑阁、云栈之险;而自强献忠蹂躏後烟火几绝。国家涵育百年,民稍稍生殖;然惟成都称殷盛,他府州尚多旷土。民朴鲁俭啬,无珠贝珍异之饶,士大夫铨得其地者率以为苦。而叙、泸以南,地近徼外,多瘴疠,以是人尤不乐往。

  广平栗太初,余同门友也,博学喜著述,读书一遍辄背诵不遗。乾隆己丑,由前进士谒选於吏部,得泸州之纳▯。询之蜀士大夫宦游於京师者,皆云:“县於蜀最贫;自山水幽胜外无足满意者。”於是识栗君者皆为栗君忧。而余独有以知栗君之不忧也!

  夫忧,生於欲之不遂。士不能读书求古圣贤之道,欲以仕为贸易,奔走形势间以冀一遇,或弃产称贷然後得注选,其心以为一旦得官可以偿其所费,且求赢焉,若贾人权子母之利然;此其忧贫固情之常,不足异。若栗君者,读书学道人也,其富也奚以喜,其贫也奚以忧乎!且非第不忧而已。其为富也者,方面大吏皆艳而志之,需索之烦,供亿之费少不给,则不得安其位;官虽富,常不敷所出,虽廉吏至此其势不得不贫。其为贫也者,两院以下皆知人之惮而不愿为也,其不幸而值焉者,虽小忤意,辄不肯易置;或垂橐入谒,亦往往获无事;以此反得行其志,即贪吏为之亦有以廉名者。夫栗君之仕欲以行其志也明矣,其於纳溪,喜之不暇,而何忧焉!

  吾又闻文章之事与名山大川相长。曩栗君与余同习业於石屏朱公之署,日以文章相砥砺。既而栗君成进士,多交游,撄世务;而余善病,且羁旅逐衣食,往往废业。今栗君奉省檄,洽百里,逾大河而西,越两崤、函谷,仰蹑三峰,吊秦、汉之都,西度大散,入汉中,观诸葛武侯之遗迹,驰驱於飞梁峭壁间,山鸟异声,秋云幻状,然後登大剑俯长江,其山水之奇秀皆足以发抒其耳目。而县又淳简,栗君游刃治之有馀,鸣琴之暇,计必陟其山,漱其泉,婆娑嘉树之下,极游观之乐,以默证其平日所读之书而悉发之於文,吾知其与曩者习业时必有异也。余方艳羡之不可得,而栗君讵反忧哉!

  栗君发矣!异日余至京师,遇有自蜀中来者,必将询粟君之政与其文;且问蜀人之敬信栗君能如文翁、少陵否。栗君所得不已多乎?孰与夫横金卧内,德色妻子,穷水陆之珍,极声色之奉,以自鸣善宦者哉!遂书此,以赠栗君之发。

  ○赠陈履和序

  (此篇已附载《考信附录》卷一《少年遇合记略》之末,故今省之)《武安文昌祠签簿》序

  武安张子奇昌质所学於余有日矣,一旦持一册来,曰:“此武安文昌祠签簿

译今年偶然到郡城住了几天,〇走进书院中,遇见一位名叫胡光四的先生,询问后得知他是先生的高足弟子;于是询问近况,才知道先生的儿子已经长大,能够研读父亲的书,背着书箱跟随求学的很多,先生闭门不出,每天只是和门人讲习诵读,我不禁高兴得为他露出笑容。士人如果不能在天下施展所学,本来应当成就后学,做这样的事。至于我崔述,学问固然无可取之处,而且也没有人来相质问难;少年才俊都自视甚高,行一个揖礼尚且认为玷污了自己,问一个问题尚且认为是侮辱,哪里会有背着书箱跟随求学的怪事呢!偶尔有一两个来的人,都是初学不懂事理;一旦补为诸生就全都〇离去。读书虽然有所收获,但环顾四周墙壁茫然无话可说。也真可以为之长叹了!

以前在京师时,先生正在刻印章,文字是“四可堂主人”。询问他的说法,他说:“我有亲人可以奉养,有儿子可以教育;有田地可以耕种,有书可以阅读,我为什么还要奔波在京师呢!”现在尊大人虽然去世,那三可的依然存在。而我崔述本来没有祖上遗留的田产;又遭遇洪水毁坏房屋,先人遗留的书荡然无存,以至于没有容膝之地?寄居在别人屋檐下。辛卯年春天,先父去世;现在只有家母在堂,稍微还算康健,但供养和侍奉都不能做到。一两年以来,又患上眼疾,翻阅书籍完全废止。年纪将近四十了,而没有一个子女杳无音信;家贫不能纳妾。四者没有一可的。夜里就枕,悲痛没有生人的快乐,不知不觉泪水浸湿了被褥。

很久不与人通信,〇恰逢这个便信,不觉一泻欲尽。然而书写实在艰难,落笔时删减的很多,希望心领神会。如果遇到北风带来好消息,以您的音信为望。草率以此亻布问候近况,不宣。晚弟崔述顿首。

○送栗太初赴纳〇任序

四川在京师西南五千里外,有剑阁、云栈的险阻;而自从张献忠蹂躏后烟火几乎断绝。国家涵养百年,百姓稍微繁殖;然而只有成都称得上市殷盛,其他府州尚有很多荒地。百姓朴实鲁钝俭啬,没有珠贝珍异的富饶,士大夫被任命到那里的大都认为苦。而叙州、泸州以南,地方靠近边疆,多瘴气瘟疫,因此人们尤其不愿意去。

广平栗太初,是我的同门朋友,博学喜欢著述,读书一遍就能背诵不遗漏。乾隆己丑年,由前进士到吏部谒选,得到泸州纳〇。询问在蜀地做官游历在京师的士大夫,都说:“县在蜀地最贫穷;除了山水幽胜外没有值得满意的。”于是认识栗君的人都为栗君担忧。而我独有知道栗君不担忧的理由!

忧虑,产生于欲望不能实现。士人不能读书求取古圣贤的道,想要把做官当作贸易,在权势之间奔走希望遇到一次机会,或者抛弃财产借贷然后得到注选,他心里认为一旦得到官职可以偿还所花费的,并且求取利润,像商人计算利息一样;这他忧虑贫穷固然是情理之中,不足为奇。像栗君这样的人,是读书学道的人,他富有为什么欢喜,他贫穷为什么忧虑呢!而且不仅不忧虑而已。那些富裕的地方,方面大吏都艳羡而志在必得,需索的烦扰,供应的费用稍微不给,就不能安于其位;官职虽然富裕,常常不够支出,即使廉洁的官吏到这里形势也不得不贫穷。那些贫穷的地方,两院以下都知道人们害怕而不愿意做,那些不幸遇到的人,即使稍微违背心意,也不肯轻易更换;或者空手去拜谒,也往往获得无事;因此反而能够实行他的志向,即使贪婪的官吏做这件事也有以廉洁闻名的。栗君做官想要实行他的志向是很明显的,他在纳溪,喜之不暇,哪里有什么忧虑呢!

我又听说文章的事情与名山大川相互增长。以前栗君和我同在石屏朱公的官署学习,每天以文章相互砥砺。后来栗君成为进士,多交游,受世俗事务牵累;而我多病,而且羁旅奔波追求衣食,往往荒废学业。现在栗君奉省檄,治理百里,越过黄河向西,越过两崤、函谷,仰攀三峰,凭吊秦、汉的都城,向西度过大散关,进入汉中,观看诸葛武侯的遗迹,驰骋在飞梁峭壁之间,山鸟异声,秋云幻状,然后登上大剑山俯瞰长江,那山水的奇秀都足以抒发他的耳目。而县又淳朴简单,栗君游刃有余治理有余,鸣琴的闲暇,计算必定登上那山,漱口那泉,在嘉树之下婆娑,极尽游观的快乐,以默默验证他平日所读的书而全部抒发在文章中,我知道他与以前学习时必定不同。我正艳羡而不能得到,而栗君难道反而忧虑吗!

栗君出发了!将来我到京师,遇到有从蜀地来的人,必定会询问栗君的政绩和他的文章;并且问蜀地的人敬信栗君能否像文翁、少陵那样。栗君所得的不已经很多了吗?哪里比得上那些横金卧内,向妻子夸耀德行,穷尽水陆的珍奇,极尽声色的奉养,以此自鸣得意善于做官的人呢!于是写下这篇,以赠送栗君出发。

○赠陈履和序

(此篇已附载《考信附录》卷一《少年遇合记略》之末,故今省略)《武安文昌祠签簿》序

武安张子奇昌质向我求学已有一段时间了,一天拿着一册来,说:“这是武安文昌祠签簿

也。日尝过之,见其毁也,因重录而易之。先生其为之序!”余固辞,而其从叔友唐复力为之请。余曰:“嗟乎,余安能序此簿哉!余少未尝为此学,不知其所由美,而心窃以为非宜。誉之,则失其本心;毁之,又非子之所以谓余序之之意也。余安能序此哉!”

译罢了。我平日常去那里,看到那部书已经破损,于是重新抄录并更换了它。先生您能为它写一篇序吗?”我坚决推辞,而他的堂叔友唐又极力为我请求。我说:“唉,我怎么能给这部书作序呢!我年轻时未曾研习这门学问,不知道它的美妙之处何在,而心里却暗自认为它不合时宜。如果赞美它,就违背了我的本心;如果诋毁它,又不是您让我作序的本意。我怎么能给这部书作序呢!”

且文昌,星也,在紫垣之外。《天官书》曰:“斗魁戴筐六星,曰文昌宫:‘一曰上将,二曰次将,三曰贵相,四曰司命,五曰司中,六曰司禄。’今北斗上六星上曲者是也。而近代所祀,称为梓潼帝君者,则晋、魏间将蜀人张氏,以战殁而血食於蜀者。其後庙祝欲灵其祀,乃诈称梦神谓己‘上帝使我掌人间士子禄籍’,自是士大夫始争事之。沿之既久,遂误以为文昌。合天神人鬼为一祀,舛亦甚矣!”

  夫文昌,星耶,固不得有言;若梓潼神也耶,将毋亦忠直勇决之气存於天地之间,其肯逐逐然日与斯民谋趋利避害之计,而又效唐、宋以来所谓声病俳偶之文,间杂以鄙俚之言,以示天下耶!且神止一耳,而天下府州县祠有签者无虑数百;尽应其求,力亦不给。理势皆无据而世信之,亦以惑矣!

  夫利害歧於前则聪明乱於内,是以有非所信而信之者。签语之设不知其所始;然必始於人之热於利害而迷所往,而後无稽之徒得以售其伪也。若夫君子之行惟其义而已矣,进退行止自有法度,是故有知利而不取,有知害而不避。无论签之伪与其利害之必不验也,即令实且验焉,亦奚所用之哉!

  余之所见如此,是岂可以为序乎哉!然使余弃此不言而谬为美言以悦子,则又非君子忠信不欺之道,《论语》‘各言尔志’之义也。且余所素命为狂澜而力不能回者,今又安能因子之故而反决其流,扬其波哉!然则余之序之无乃不如其弗序矣乎?”

  既不获辞,遂书此以贻之。

  ○《曹氏家谱》序

  世近则所闻详;学深则所记多。此必然之理而无可疑者也。然吾尝读《尚书》,孔子之所序也,乃仅断自《尧》典以下。其後五百馀年,有司马迁,其学不逮孔子远甚,而所作《史记》乃始於黄帝。至司马贞,又後於迁者近千年,其学亦益不逮,乃为迁补《本纪》又始於伏羲氏,前於黄帝者千数百年。下至於明,世益晚,其人如王世贞、锺惺辈,学亦益陋,而其所作《纲鉴捷录》等书乃反始於开辟之初,盘古氏之时。是何世益远,其所闻宜略而反益详;学益浅,其所记宜少而反益多哉?盖世近则其考之也易,而学深则其辨之也精,夫是故伪者不能以乱正,而其书自不能不略且少。世益远则伪者益多而亦益难辨,学益浅则益不能辨其为正与伪,而视《六经》、《三传》、诸子百家、齐东野语、汉人小说,均之为可信矣;如是,而欲其书之不详且多,其势固不能也。嗟夫,史降而有州县之志,志降而有士大夫之家谱,大小虽殊,其为记事则一。修史者数百年而一人,犹且如是,况志与谱盈海内,作者肩摩趾接,聘者不择人,修者不度己,是恶得不舛哉!

  吾乡松岩曹先生,前辈中盛德君子也,与吾先君交游。其子叔文、阿周亦与余相善也。先生卒数年,阿周持其《家谱》示余而嘱为序,盖先生之所作而阿周续之者也。余览之,乃始於先生之曾祖;自曾祖以上非不尽知,而所传异词,恐紊世代先後之次,则竟略而不书,且为《辨疑说》以明之,盖恐後人之妄补之也。先生原籍武清,尝往求其疏族,得其远祖之墓,其访之也必周矣;然而终缺之者,盖惟其访之也周,故知其可信者之少。凡轻於纪载而不自疑者,皆其访之不周者也。昔者炎帝、太▯皆在黄帝之後,传记之文甚明也;自班固误以炎帝为神农氏,太▯为伏羲氏,而後之作史者耻言不知,务求胜於孔子司马迁,遂列之於黄帝之前,世代颠倒而不自悟。见先生之谱,亦可以少愧矣!

  余又尝观《通志》、《新唐书表》,其所载得姓之始及其世系皆历历可指;及考之於传记,有一氏而出於数国者,有一国而不止一家者,然则其馀将尽无子孙乎?是皆考之不详,辨之不精,见其一而不知其有十。而後之人作家谱者乃引之为权与,甘於自诬其祖而无所惜,良可叹也!曹之姓,见於《春秋》者,邾与小邾二国;而文王子振铎封於曹,其後亦以国为氏。曹之始未能决知其所出也。不能决知而

译况且文昌是星宿,位于紫微垣之外。《天官书》说:“北斗魁星上方有六颗星,称为文昌宫:‘第一星叫上将,第二星叫次将,第三星叫贵相,第四星叫司命,第五星叫司中,第六星叫司禄。’”这就是现在北斗上方弯曲排列的六颗星。而近代所祭祀的,被称为梓潼帝君的,则是晋、魏时期镇守蜀地的将领张氏,他战死后在蜀地享受血食祭祀。后来庙里的祝官为了使祭祀显得灵验,便谎称梦见神灵对自己说:“上帝让我掌管人间读书人的禄位名册。”从此士大夫们开始争相侍奉他。沿袭久了,就误把他当成了文昌星。把天上的神和人间的鬼合在一起祭祀,错乱也太严重了!

文昌如果是星宿,本来就不会说话;如果是梓潼神呢,难道也是忠直勇决的气概存在于天地之间,他肯忙忙碌碌地每天替百姓谋划趋利避害的计策,并且效仿唐、宋以来所谓的讲究声律对偶的文章,夹杂一些粗俗鄙陋的语言,来展示给天下人看吗!况且神只有一个,而天下府州县祠堂里有签筒的不下几百座;如果全都应验他们的祈求,神的力气也供应不上。道理和情势都没有根据,世人却相信,也太糊涂了!

利害的岔路摆在面前,聪明就会在内心里混乱,因此有不该相信却相信的人。签语的设立不知道始于何时;但一定是始于人对利害过于热衷而迷失方向,之后没有根据的骗子才能出售他们的伪术。至于君子的行为,只遵循道义罢了,进退行止自有法度,所以有知道有利却不取,有知道有害却不避。无论签语是假的,还是其预示的利害必然不灵验,即使真的灵验,又哪里用得着它呢!

我看到的道理就是这样,这难道可以作为序言吗!然而如果让我舍弃这些不说,而胡乱说些好话来取悦你,那又不符合君子忠信不欺骗的原则,也不符合《论语》中“各言尔志”的意义。况且我向来认为这是如狂澜般难以挽回的潮流,现在又怎么能因为你的缘故反而决开堤坝,推波助澜呢!那么我写这篇序言,岂不是不如不写呢?”

既然无法推辞,于是写下这些赠给他。

○《曹氏家谱》序

时代接近,所听到的就详细;学问深厚,所记住的就多。这是必然的道理,没有什么可怀疑的。然而我曾经读《尚书》,这是孔子所编订的,却只从《尧典》以下开始。其后五百多年,有司马迁,他的学问远远不及孔子,但他所作的《史记》却从黄帝开始。到了司马贞,又比司马迁晚近千年,他的学问更加不及,却为司马迁补写《本纪》,又从伏羲氏开始,比黄帝早了一千多年。下至明朝,时代更晚,那些人如王世贞、锺惺之流,学问更加浅陋,但他们所作的《纲鉴捷录》等书,反而从开天辟地之初、盘古氏的时代开始。为什么时代越远,所听到的应该简略反而更加详细;学问越浅,所记住的应该少反而更多呢?大概是时代接近,考证就容易,而学问深厚,辨别就精细,因此伪史不能扰乱正史,而他们的书自然不能不简略且少。时代越远,伪史就越多,也更加难以辨别,学问越浅,就越不能辨别什么是正史什么是伪史,而把《六经》、《三传》、诸子百家、齐东野语、汉人小说,都看作可信的了;像这样,想要他们的书不详细且不多,形势上本来就不可能。唉,史书降格而有州县的志书,志书降格而有士大夫的家谱,大小虽然不同,但作为记事是一样的。修史的人几百年才出一个,尚且如此,何况志书和家谱遍布海内,作者肩摩踵接,聘请的人不选择合适的人选,修撰的人不衡量自己的能力,这怎么能不出错呢!

我们同乡的松岩曹先生,是前辈中盛德君子,与我父亲交游。他的儿子叔文、阿周也与我交好。先生去世几年后,阿周拿着他的《家谱》给我看,并嘱托我作序,这大概是先生所作而阿周续写的。我看了之后,发现它从先生的曾祖开始;从曾祖以上并非完全不知道,但所传的言辞不同,恐怕扰乱世代的先后次序,就干脆省略不写,并且写了《辨疑说》来阐明,大概是担心后人妄加补写。先生原籍武清,曾经前往寻找他的疏远族人,找到了远祖的坟墓,他的访查一定很周到了;然而最终缺失的,大概正因为访查得周到,所以知道可信的很少。凡是轻率记载而不自疑的,都是访查不周的人。从前炎帝、太皞都在黄帝之后,传记的文字很明白;自从班固错误地把炎帝当作神农氏,太皞当作伏羲氏,而后来的史家耻于说不知道,务求胜过孔子和司马迁,于是把他们列在黄帝之前,世代颠倒而不自知。看到先生的家谱,也可以稍微感到惭愧了!

我又曾经观看《通志》、《新唐书表》,它们所载的得姓开始及其世系都历历可数;等到考证传记,有一个姓氏出于几个国家的,有一个国家不止一个家族的,那么其他的难道都没有子孙吗?这都是考证不详细,辨别不精细,见到一个而不知道有十个。而后人作家谱的却引此为权宜之计,甘心自欺其祖而无所爱惜,实在可叹!曹这个姓氏,见于《春秋》的,有邾和小邾两个国家;而周文王子振铎封于曹,其后也以国为氏。曹的起源未能确定知道出自哪里。不能确定知道而

遂不言,非有识者曷能如是!至於谱中所载先世族人事迹皆纪实无虚美,瑕瑜不相掩,尤为今世所难。然则虽古直笔之史,何以加诸!

译于是不再多言,不是有见识的人,怎能做到这样!至于家谱中所记载的先世族人的事迹,都是如实记录而没有虚夸美化,优点和缺点都不互相掩盖,这更是当今世人难以做到的。既然如此,即使是古代秉笔直书的史官,又能比这如何呢!

去岁吾县明府张公修《县志》,开馆延文学士:先生而在,宿学故老无出其右者,必首膺其任无疑也。苟先生以其为谱者移之志,则於旧志之舛误必考订更改之而不肯苟为同,於自汉以来沿革建置必缺其所不知,於县人士之传必无所缘饰避忌以徇人情而伤直道,岂不盛欤!若之何其仅以此谱著也!

  虽然,使阿周有求胜前人之志,如《索隐》之於《史记》,《前编》之於《通鉴纲目》,先生且奈之何?今兹之续之也,但於其後有所增,而不於其前有所补,先生之视龙门、紫阳不厚幸乎!存此谱以为作志作史者之式,可也。

  ○《雾树诗》序

  北方寒厉之时,晨起往往见庭树若悬冰雪,日出则消。俗谓之“树稼”。然莫能名其故,或云雪为之;或云霜为之;不知此皆雾之所凝。吾先君与群从兄弟言云尔。余每验之,夜有雾则晓必如是,未尝爽焉。然尝举以示人,人未有韪之者。

  乾隆三十八年,余馆於御河之阳,十一月十六日归省,▯大雾隐空,亲见雾为风▯,凝於物杪,人须马鬣裘毛之末未有免者;又其为物甚粘,愈凝愈粘,至倒悬寸许不能坠。如是三日,雾敛目开,则远村近圃编珠贯玉,弥望无际矣。载阴载哉▯,阴暗相间,丽景幻态殆不可状。於是益信向说之不诬。

  盖地液之初升而後降者有三:曰雨、曰露、曰雾。雨露之升也高,其凝之时犹未成乎水也,故霜最轻,雪次之。雾之升也卑,其凝之时成乎水矣,但其点滴微细,故轻於冰而重於雪。其不同一也。雪霜平地为多,枝上虽有雪,然易落不能厚。雾则专凝枝杪及一切纤芥物,虽系缕▯庭中无不著者;而平广处反泯然无迹。其不同二也。雪霜皆覆物上,不能集其旁下。雾则随风所▯,栖於枝旁。故自上风视之则如缟带琼丝,下风则枯枝而已;无风处则四面皆著而不盈,或系於下,亦不坠落。其不同三也。

  按:唐人谚云:“凌树稼,达官怕。”说者谓即《春秋》所书之“雨木冰”;树稼之名疑出於此。然雨木冰者,雨也,非雾也;空中不寒而地上寒,故雨至木乃凝为冰。余尝一见之,其冰与常冰同,不如是之轻白而雕锼也;冰皆附木,如衣然,如甲然,不如是之但悬於枝杪,累累然如缀而如积也。由是言之,树稼固非木冰;说者未见木冰,故臆度之而误以为一也。

  余妻云:“古人咏雪之章如林;此殆过之,而反寂寂。以意度之,於古必希,不如今之繁也。”余闻吾乡老人云:“六七十年前,间数岁乃一有是。”然则古今异同容或有之矣。不然,博物君子何得无辨其名而详其状者耶?乃为诗以志之。

  明年冬,余罢馆归漳上。是岁,大雪尺许,既止而雪上蒸,无日不雾,无雾不凝,子悬午坠,日以为常;遇阴寒则经日不落。其物象之妍,镂嵌之巧,晶莹,玲珑,细碎,曲折,较之往年殆逾十倍,似雾之故为此奇以报知己者然。然近县之士非惟不屑和余之诗,亦竟未闻有赏此奇观,顾盼而低徊之者,则乌知古人之不亦如是,而余之所好之独不可解也!崔述序。

  ○《知非集》自序

  (旧本阙)

  ○《段垣诗订》後序

  (此篇已附载《考信附录》卷一《家学渊源》中,故今省之)

  ○礼贤台新居记

  礼贤台者,魏之故老相传以为文侯馆段干木之故墟也。南倚郭;北望城。其前则漳水环郭而东折,岸狭流驶,林木蓊蔚。其上则敞亭三楹,矗塔数丈,左右房序庖氵▯之处悉具。後则湖水回环,周十馀里;城处其中若岛屿然。湖中植荷数顷,夏秋花发,香满亭内。雨後启轩,则太行诸峰蜿蜒起伏,毕列槛外;柴门烟井,历落於芦洲蓼渚间。亦可谓魏城之巨观矣!

  乾隆丁丑,城没於漳,官舍民庐椽薪壁砾,而台亦就荒。又八年,予始卜居来此,亭榭轩槛已无复有存者,惟孤塔岿然插云及柏下断碑数片而已。若乃清秋雨霁,倚篱极目,则平沙远浦,禾黍上下,昔日之佳花芳树所敷披也。颓垣废屋,荒榛平楚,昔日之楼台廛

译去年我们县的知县张公修撰《县志》,开设书馆延请文学之士:先生如果在世,那些资深博学的老学者中没有人能超过他,必定首先承担这项任务无疑。假如先生把编写家谱的严谨态度用到修志上,那么对于旧志中的错误必定考订改正而不肯苟且随同,对于自汉代以来的沿革建置必定缺漏那些自己不知道的内容,对于县中人物的传记必定不粉饰回避忌讳以迎合人情而损害正直之道,这难道不是盛事吗!为什么先生仅仅以此家谱著称呢!

虽然如此,假如我阿周有追求胜过前人的志向,像《史记索隐》对于《史记》,《通鉴前编》对于《通鉴纲目》那样,先生又将如何呢?现在这次续修,只是在其后有所增补,而不对其前有所补充,先生看待司马迁、朱熹难道不觉得厚幸吗!保存这部家谱作为修志修史的范式,是可以的。

○《雾树诗》序

北方严寒的时候,早晨起来往往看见庭院里的树好像悬挂着冰雪,太阳出来就消融了。俗称为“树稼”。然而没有人能说出它的原因,有人说雪造成的;有人说霜造成的;不知道这都是雾凝结而成的。我的先父曾对堂兄弟们这样说。我每次验证,夜里如果有雾,早晨必定是这样,从未有过差错。然而曾经拿这个观点告诉别人,没有人赞同的。

乾隆三十八年,我在御河以北做馆师,十一月十六日回家探望,〇大雾遮蔽天空,亲眼看见雾被风〇,凝结在物体末端,人的胡须、马的鬃毛、皮衣的毛尖没有能幸免的;而且它作为物体非常粘,越凝结越粘,直到倒挂着寸许长也不能坠落。像这样过了三天,雾散开眼睛看清,那么远处的村庄近处的园圃像编珠串玉一样,满眼望去没有边际。有时阴暗有时晴朗〇,阴暗与晴朗相间,美丽的景色变幻的姿态几乎无法形容。于是更加相信以前的说法不假。

大概地气初升而后降的有三种:叫雨、叫露、叫雾。雨露上升得高,它们凝结的时候还没有形成水,所以霜最轻,雪次之。雾上升得低,它们凝结的时候已经形成了水,只是点滴细微,所以比冰轻而比雪重。这是不同之一。雪霜在平地上多,树枝上虽然有雪,然而容易掉落不能堆积得很厚。雾则专门凝结在树枝末端以及一切细微物体上,即使是丝线〇庭院中没有不附着的;而平坦广阔的地方反而泯然没有痕迹。这是不同之二。雪霜都覆盖在物体上面,不能聚集在物体的旁边下面。雾则随着风向〇,栖息在树枝旁边。所以从上风向看就像白丝带和玉丝,从下风向看只是枯枝罢了;无风的地方四面都附着但不充满,或者系在下面,也不坠落。这是不同之三。

查考:唐代谚语说:“凌树稼,达官怕。”解说的人认为就是《春秋》所记载的“雨木冰”;树稼这个名字大概出于此。然而雨木冰,是雨,不是雾;空中不冷而地上冷,所以雨落到树木上才凝结成冰。我曾经见过一次,那冰和普通的冰相同,不像这样轻白而雕琢精致;冰都附着在树木上,像衣服一样,像铠甲一样,不像这样只悬挂在树枝末端,累累然像缀连又像堆积。由此说来,树稼本来就不是木冰;解说的人没有见过木冰,所以主观推测而错误地认为是一回事。

我的妻子说:“古人咏雪的篇章如树林般众多;这大概超过雪,反而默默无闻。凭意思推测,在古代一定稀少,不如现在这样繁盛。”我听说我们家乡的老人说:“六七十年前,每隔几年才有一次这样。”那么古今异同或许有的吧。不然,博学的君子怎么能没有辨别它的名称而详细描写它的形态的呢?于是作诗来记录它。

第二年冬天,我辞去馆师回到漳水之上。这一年,大雪深达尺许,雪停后雪上蒸发,没有一天没有雾,没有雾不凝结,早上悬挂中午坠落,每天如此成为常态;遇到阴寒天气就整天不掉落。那物象的艳丽,镂刻镶嵌的巧妙,晶莹,玲珑,细碎,曲折,比起往年大概超过十倍,好像雾故意制造这种奇观来报答知己一样。然而近县的士人不仅不屑于唱和我的诗,竟然也没有听说有欣赏这奇观,顾盼而低回的人,那么怎么知道古人不是也是这样,而我所喜欢的独自不可理解呢!崔述序。

○《知非集》自序

(旧本缺失)

○《段垣诗订》后序

(此篇已附载《考信附录》卷一《家学渊源》中,所以现在省略)

○礼贤台新居记

礼贤台,魏国的故老相传认为是文侯馆待段干木的旧墟。南边倚靠外城;北边眺望内城。它的前面则是漳水环绕外城向东转折,岸窄水流急,林木茂盛。它的上面则有宽敞的亭子三间,高耸的塔数丈,左右房舍厨房〇之处全都具备。后面则是湖水回环,周长十多里;城处在其中像岛屿一样。湖中种植荷花数顷,夏秋花开,香气充满亭内。雨后打开窗户,那么太行诸峰蜿蜒起伏,全部排列在栏杆外;柴门烟井,散落在芦苇洲蓼草渚之间。也可以说是魏城的大景观了!

乾隆丁丑年,城淹没在漳水中,官舍民庐的椽子薪柴墙壁瓦砾,而台也荒废了。又过了八年,我才选择居住来到这里,亭台轩槛已经没有再存在的,只有孤塔巍然插入云端以及柏树下几片断碑罢了。至于清秋雨后初晴,倚靠篱笆极目远眺,那么平沙远浦,禾黍高低,是昔日佳花芳树铺展的地方。颓垣废屋,荒榛平楚,昔日的楼台市

市所错绣也。牧童樵叟,悲吟呕哑,昔日之游人士女,兰桨桂棹,所歌舞而喧阗也。呜呼,物之盛衰代谢岂非天哉!犹记曩为童子时,从父兄乡先生游憩於此,倚树下瞰,平波万顷,菡苕扬华,红素间映;北望迎宾门,隐隐如洞,行人往来,蠕蠕然若蚁之出入於穴中,悸心骇目,栗栗欲坠;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而盛迹已尽矣!

译这是市场上陈列的刺绣品。牧童和砍柴的老人,悲切地吟唱,声音嘶哑难听,昔日游玩的士大夫和女子,划着兰木桨、桂木舵,在此歌舞喧闹的情景,如今已不复存在。唉,事物的兴盛衰败、更替变化,难道不是天命吗!还记得从前我年幼时,跟随父亲、兄长以及乡里的先生在此游玩休息,靠着树向下俯瞰,万顷水面平静如镜,荷花盛开,红白相间,交相辉映;向北遥望迎宾门,隐隐约约如同洞穴,行人来来往往,蠕动爬行,好像蚂蚁在洞穴中进出,令人惊心动魄,胆战心惊,仿佛要跌落下去;如今却能在几案席间把玩这些绣品,而昔日的盛况已经荡然无存了!

昔粱庾信善赋,其居乃宋玉故宅,形之於文,自以为荣;世亦传以为美。余不肖,乃幸得居贤人之台,其荣与美奚止如信!然今城既墟,台亦童,十馀年间,目之所击,其迁变倚伏已不可知若此,更数百年,吾又安知高者之不忽而为泉,而下者之不忽而为陵也!然则後之人之居此者,且未必知为段干君之台,况能知余之栖息於是乎!因为记,以贻後之居者。

  ○直隶水道记

  畿内,西北倚山,东滨渤海。倚山则源众,滨海则地卑,是故其利在通,其患在悍与积。悍者由於倚山;积者因乎滨海。积者蓄而有常;悍者迁而无定。是以治积常易,治悍常难。通者凡二:曰御,曰白。悍者凡三:曰永定,曰滹沱,曰漳。积者凡四:曰东西两淀;曰南北二泊。以次条列如左:

  御河,即南运河,本古淇水,源出河南淇县西山。东会於卫,世遂呼为卫河。又东北会於汤、洹。又东北过大名府城东南。又东北至馆陶,会於漳。又东北至临清,会於会通河。又东北过德州城西。又北过沧州城西。又东北至天津府城北三岔口,会於白。东入於海河。

  漳河,源出山西。自潞安府长子县而东者为浊漳,自平定州乐平县而南者为清漳,至涉县而合。逾山而东,出磁州南境。东北过大名府西北境。又东北至馆陶,会於御。

  南泊,古大陆泽,在顺德府东境。西南受沙、蔡、七里、百泉诸水。东北至赵、冀二州境;入於北泊。▯水自临▯关城北,滏水自磁州城南,皆东北来会之。又东北会於滹沱。

  滹沱,源出山西繁峙。逾山而东,出灵寿境。又东过正定府城南。又东会於泊水。又东北为子牙河。又东北会於淀。

  西淀,在保定府东境。西南受唐、沙(在新乐,定州境)、曹、雹、一亩、依城(俱在保定府境)诸水。易水自雄县城南,东南来会之;至顺天府南境,入於东淀。子牙河自南来会之;东北会於永定。

  永定河,即芦沟河,古桑乾水,一名浑河,源出山西马邑。逾山而东,出京城西南拱极城下(即芦构桥)。又东南会於淀水。又东会於白。

  白河,即北运河,一名潞河,源出宣化府独石口。逾山而南,出密云县境。又南会於潮。又南至通州,会於玉泉河。又东南会於永定;又东南至天津府城北三岔口,会於御。东入於海河。

  海河,在天津府城东;上承御、白二河。东至大沽口,入於海。海潮逆上,故名。

  右川泽十。御最南;白最北,漳与滹沱、永定分流其中,而淀与泊又界居三水间。故凡滹沱以南之水皆入泊;以北皆入淀。自泊而滹沱,而淀,而永定,皆以次北入於白;惟漳南入於御,然後与白会於海河而入於海。

  此直隶水道之大略也。

  ○鸡腿蘑菇蕈记

  蘑菇蕈,魏之土产也。其茎长大肥泽而冠小者尤良,名曰鸡腿蘑菇;烹以为羹,鲜美异常品。惟漳之两岸有之。

  他县缙绅之士耳其名,常苦不能得;偶有得之者,如获拱璧。每岁春秋时,有远方贾人来就市之,摘其冠而食之;独取其茎,载之以如江南,人争贸之,获利常数倍,虽宣化所产号为口蘑者名最噪,犹莫能比焉。

  然是物在魏人殊不贵重。余幼时,见城中人尚有食之者;县既废,旧族皆零落,遂不复知此味,视之与藜藿等。或鬻之於市,竟日不售。尔後遂无鬻者。贾人之市之也,先以钱假负贩者,货纸、线、针、烟草,担荷之入村墟中;有妇人童子於田间拾得鸡腿蘑菇者,则与之交易所有,小者仅易纸一叶,或线一二缕,乃不值一钱。

  呜乎!物之美能见贵重於数百千里之外,而居其乡乃无售者,即售或不值一钱,何战?

  今以他县之贵且重语於魏之人,魏之人必不信;即以魏之轻且贱语於他县之士大夫,他县之士大夫亦必不信也。彼安知己之所谓珍奇有如是之见轻贱於人者哉;必以为过言焉已耳。设使他县之士久居於魏之村市间,亲见其轻且贱,其惋惜而不平,咨嗟而太息,扶持保护而力争之,必也。然

译从前梁朝的庾信擅长写赋,他居住的地方正是宋玉的旧宅,他在文章中描绘此事,自以为是一种荣耀;世人也将此传为美谈。我不才,却有幸居住在贤人的台榭之上,这种荣耀与美好哪里只是庾信所能比拟的呢!然而如今城池已经变成废墟,台榭也光秃秃的,十多年来,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变迁与祸福的转化已经不可预知到了这种地步,再过几百年,我又怎么知道高处不会忽然变成泉水,而低处不会忽然变成山陵呢!那么后来居住在这里的人,尚且未必知道这是段干君的台榭,更何况能知道我曾栖息于此呢!因此写下这篇记,留给后来居住在这里的人。

○直隶水道记

直隶地区,西北面依山,东面濒临渤海。依山则水源众多,滨海则地势低洼,所以它的利益在于水流畅通,它的祸患在于水流迅猛与积水。水流迅猛是由于依山;积水是由于滨海。积水蓄存而有常理;迅猛则变迁而无定所。因此治理积水通常容易,治理迅猛通常困难。通畅的水道共有两条:叫御河,叫白河。迅猛的水道共有三条:叫永定河,叫滹沱河,叫漳河。积水的水域共有四处:叫东淀和西淀;叫北泊和南泊。依次条列如下:

御河,就是南运河,本是古代的淇水,发源于河南淇县西山的。向东与卫河汇合,世人于是称之为卫河。又向东北与汤水、洹水汇合。又向东北经过大名府城的东南。又向东北到达馆陶,与漳河汇合。又向东北到达临清,与会通河汇合。又向东北经过德州城的西边。又向北经过沧州城的西边。又向东北到达天津府城北面的三岔口,与白河汇合。向东流入海河。

漳河,发源于山西。从潞安府长子县向东流的是浊漳,从平定州乐平县向南流的是清漳,到涉县汇合。越过山向东,从磁州南境流出。向东北经过大名府西北境。又向东北到达馆陶,与御河汇合。

南泊,是古代的大陆泽,在顺德府东境。西南面接纳沙水、蔡水、七里水、百泉等水。东北面到达赵州、冀州二州境;流入北泊。〇水从临〇关城北,滏水从磁州城南,都是从东北方向来汇合的。又向东北与滹沱河汇合。

滹沱河,发源于山西繁峙。越过山向东,从灵寿境流出。又向东经过正定府城南。又向东与泊水汇合。又向东北成为子牙河。又向东北与淀水汇合。

西淀,在保定府东境。西南面接纳唐水、沙水(在新乐,定州境)、曹水、雹水、一亩水、依城水(都在保定府境)等水。易水从雄县城南,从东南方向来汇合;到顺天府南境,流入东淀。子牙河从南面来汇合;向东北与永定河汇合。

永定河,就是芦沟河,古代的桑乾水,又名浑河,发源于山西马邑。越过山向东,从京城西南拱极城下流出(就是芦沟桥)。又向东南与淀水汇合。又向东与白河汇合。

白河,就是北运河,又名潞河,发源于宣化府独石口。越过山向南,从密云县境流出。又向南与潮河汇合。又向南到达通州,与玉泉河汇合。又向东南与永定河汇合;又向东南到达天津府城北面的三岔口,与御河汇合。向东流入海河。

海河,在天津府城东;上面承接御河、白河两条河。向东到大沽口,流入大海。海潮逆流而上,所以叫这个名字。

以上河流湖泊共十条。御河最南;白河最北,漳河与滹沱河、永定河分流其中,而淀与泊又界限分明地居于三条河之间。所以凡是滹沱河以南的水都流入泊;以北的都流入淀。从泊到滹沱,到淀,到永定,都依次向北流入白河;只有漳河南下流入御河,然后与白河在海河汇合而流入大海。

这就是直隶水道的概况。

○鸡腿蘑菇蕈记

蘑菇蕈,是魏县的土特产。其中茎秆长大肥润而菌盖较小的尤其优良,名叫鸡腿蘑菇;煮成羹汤,鲜美异常。只有漳河两岸才有。

其他县的士绅们听到它的名字,常常苦于不能得到;偶尔有得到的,就像获得珍贵的璧玉一样。每年春秋时节,有远方的商人来收购,摘下菌盖吃掉;只取茎秆,装载着运往江南,人们争相购买,获利常常是几倍,虽然宣化所产的号称口蘑的名气最大,也比不上它。

然而这种东西在魏县人看来并不贵重。我小时候,看见城里人还有吃的;县制废除后,旧族都凋零了,于是就不再知道这种味道,把它看得与粗劣的野菜同等。有时在市场上卖,整天也卖不出去。此后就没有卖的了。商人收购时,先拿钱借给小贩,换得纸、线、针、烟草,担着进入村落集市;有妇孺在田间拾到鸡腿蘑菇的,就用这些物品交换,小的仅换一张纸,或一两缕线,竟然不值一文钱。

唉!美好的东西能在数百千里之外被人看重,而在产地却卖不出去,即使卖出也不值一文钱,为什么呢?

现在把其他县对它的珍视告诉魏县人,魏县人一定不信;如果把魏县对它的轻视告诉其他县的士大夫,其他县的士大夫也一定不信。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所认为的珍奇之物在别人眼里竟然如此被轻视呢;一定认为是夸张的话罢了。假使其他县的士人长期居住在魏县的村市间,亲眼见到它的轻贱,他们惋惜而不平,叹息而感慨,扶持保护并力争改变,是一定的。然而

世之人徇耳者多,信心者少。今魏俗既轻且贱之矣,吾乌知他县之士至此不始而贵重之,久而饫闻魏人之言亦从而疑之乎?魏人有游江南者,归谓余曰:“鸡腿蘑菇渡江而後味美。”此无他,彼见江南之贵之也,故从而为之辞。然则易地以观亦如是而已矣!吾又乌知江南之人至此见魏之贱之也之下亦从而为之辞,谓是物之在其乡本亦有不美者乎?

译世上的人,顺从耳朵听到的多,相信内心判断的少。如今魏地的风俗已经轻视且贱视它了,我怎么知道其他县的人来到这里,不是一开始就看重它,而长久听惯了魏人的言论后也跟着怀疑它呢?有个魏人到江南游历,回来对我说:“鸡腿蘑菇渡过长江之后味道才美。”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看到江南人看重它,所以跟着编造这种说法。那么换个别的地方来看,也不过是这样罢了!我又怎么知道江南人来到这里,看到魏地的人轻视它,也会跟着编造说法,说这东西在他们的家乡本来也有不美的呢?

谚曰:“人离乡贱;物离乡贵。”余之意独谓不然。魏之粉皮鬻於外县而价反廉,外县之至魏者亦然,是何故哉?盖凡物之不足珍者,其乡人阿而好之;非其乡人必不阿而好之也:夫是故离乡而遂贱。物之异常品者,流俗之人不能识也,而又以习见之故轻之,以其不▯於己而訾之;即有一二知好之者,而不能胜夫轻之訾之者之众;夫是故离乡而後贵。

  故曰:“无恩无怨,公论乃见。”虽人,亦若是而已矣!夫人岂与物有殊理也哉!

  ○冉氏烹狗记

  县人冉氏有狗而猛,遇行人辄搏噬之;往往为所伤。伤,则主人躬诣谢罪,出财救疗之。如是者数矣。冉氏以是颇患苦狗;然以其猛也,末忍杀,姑置之。

  刘位东谓余曰:“余尝夜归,去家门里许,群狗狺狺吠,冉氏狗亦迎而吠焉。余以柳枝横扫之,群狗皆远立,独冉氏狗竟前欲相搏;几伤者数矣。余且斗且行,过冉氏门而东,且数十武,狗乃止。当是时身惫甚;幸狗渐远,憩道傍良久始去;狗犹望而吠也。既归,念此良狗也,藉令有仇盗夜往劫之,狗拒门而噬,虽数人能入咫尺地哉!闻冉氏颇思患苦此狗,旦若遇之於市,必嘱之使勿杀;此狗累千金不可得也。”

  “居数日,冉氏之邻至。问其狗,曰:‘烹之矣!’惊而诘其故,曰:‘日者冉氏有盗,主人觉之,呼二子起操械,共逐之;盗惊而遁主人疑狗之不吠也,呼之不应,偏索之无有也。将寝,闻卧床下若有微息者。烛之,则狗也,卷屈蹲伏,不敢少转侧,垂头闭目,若惟恐人之闻其声息者。’主人曰:‘嘻,吾向之隐忍而不之杀者为其有仓卒一旦之用也,恶知其搏行人则勇而见盗则怯乎哉!’一以是故遂烹之也。”

  嗟乎,天下之勇於搏人而怯於见贼者,岂独此狗也哉!今夫市井无赖之徒,平居使气,暴横闾里间,或窜名县胥,或寄身营卒,侮文弱,陵良懦,行於市,人皆遥避之;怒则呼其群,持械圆斫之,一方莫敢谁何,若壮士然。一旦有小劫盗,使之持兵仗入府廨防守,不下百数十人,忽厩马夜惊,以为贼至,手颤颤,拔刀不能出鞘;幸而出,犹震震相击有声;发火器,再四皆不然;闻将出戍地,去贼尚数百里,距家仅一二舍,辄号泣别父母妻子,恐不复相见;其震惧如此,故曰“勇於私斗而怯於公战”。又奚独怪於狗而烹之?嘻,过矣!

  虽然,畜猫者欲其捕鼠也,畜狗者欲其防盗也,苟其职之不举,斯固无所用矣;况益之以噬人;庸可留乎!石勒欲杀石虎,其母曰:“快牛为犊多能破车,汝小忍之!”其後石氏之宗卒灭於虎。贪牛之快而不顾车之破尚不可,况徒破车而牛实不快乎!然而妇人之仁今古同然。由是言之,冉氏之智过人远矣。

  人之材,有所长则必有所短;惟君子则不然。钟毓与参佐射,魏舒常为画筹;後遇朋人不足,以舒满数,发无不中,举坐愕然。俞大献与人言,恂恂若儒生;及提桴鼓立军门,勇气百倍,战无不克者。若此者固不可多得也。其次,醇谨而不足有为者。其次,▯斥弛而可以集事者。若但能害人而不足济事,则狗而已矣!

  虽然,吾又尝闻某氏有狗竞夜不吠,吠则主人知有盗至;是狗亦有过人者。然则搏噬行人而不御贼,虽在狗亦下焉者矣!

  ○杨村捕盗记

  内黄故多盗。盗皆以吏胥为窟宅,炀於官,弹压於乡里,然後得横行无所忌。

  有刑房吏陈某者,居杨村,以卖棉花为名,窟群盗。乾隆乙酉,盗五人将劫於御河之阳,过楚王镇,食於县隶司声家;声送之渡水。入大名境陈生家,杀生,巷衣出。复至声家,至亭午然後去。

  陈生子术雷以状白县;县出批严缉。术复广求所识访之,十馀月而贼不得。陈生故所善刘五者,居近於杨村,侦知内有刑房吏之族陈二,今在杨村花房,密以告术。时县中捕役四人在术家,术逐约与同往掩捕之。役欲入城白官,专批往索贼;术不可曰:“今出伊不意,庶贼可得;若待白官始往,贼闻风窜矣,乌能

译俗话说:“人离开家乡就低贱;物离开家乡就贵重。”我的想法却认为并非如此。魏地的粉皮卖到外县反而价格低廉,外县的东西卖到魏地也是这样,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凡是那些不值得珍视的东西,同乡的人偏爱并喜欢它;不是同乡的人必定不会偏爱并喜欢它:因此离开家乡就变低贱了。那些与众不同的物品,世俗的人不能识别,又因为习惯常见而轻视它,因为它对自己没有用处就诋毁它;即使有一两个人知道并喜欢它,也不能胜过那些轻视和诋毁它的大多数人;因此离开家乡后才变贵重。

所以说:“没有恩惠也没有怨恨,公正的议论才能显现。”即使是人,也不过是这样罢了!人难道与物有不同的道理吗!

○冉氏烹狗记

县里有个冉氏养了一只狗很凶猛,遇到行人就扑咬吞食;往往被人所伤。有人受伤,主人就亲自登门谢罪,拿出钱财救治。像这样的情况有多次了。冉氏因此很担忧苦恼这只狗;但因为它凶猛,不忍心杀它,暂且把它养着。

刘位东对我说:“我曾经夜里回家,离家门一里左右,一群狗狂吠,冉氏的狗也迎上去吠叫。我用柳枝横扫过去,群狗都远远站立,只有冉氏的狗竟然上前想要搏斗;差点伤到我的有好几次。我一边搏斗一边行走,经过冉氏家门向东,走了几十步,狗才停止。当时我身体非常疲惫;幸好狗渐渐远离,我在路边休息了很久才离开;狗还望着我吠叫。回家后,心想这是一只好狗,假使有仇人或盗贼夜里来抢劫,狗守在门口咬他们,即使几个人能进入咫尺之地吗!听说冉氏很担忧苦恼这只狗,如果早上在集市遇到他,一定嘱咐他不要杀;这只狗花千金也买不到。”

“过了几天,冉氏的邻居来了。问他狗的情况,说:‘已经煮了!’惊讶地追问缘故,说:‘前几天冉氏家有盗贼,主人发觉了,叫两个儿子起来拿着武器,一起追赶;盗贼惊慌逃跑,主人怀疑狗没有叫,叫它不应声,到处寻找也没有。将要睡觉时,听到床下好像有轻微的呼吸声。用蜡烛照看,原来是狗,蜷缩蹲伏,不敢稍微转动身体,垂头闭眼,好像只怕人听到它的声音气息。’主人说:‘唉,我过去隐忍不杀它是因为它可能有突发情况下的用处,哪里知道它扑咬行人勇敢而见到盗贼却胆怯呢!’因为这个缘故就把它煮了。”

唉,天下那些敢于扑咬人而害怕见到盗贼的,难道只有这只狗吗!现在市井无赖之徒,平时逞威风,在乡里间暴虐横行,有的混入县吏行列,有的依附军营士兵,欺侮文弱的人,欺凌善良懦弱的人,走在街上,人们都远远避开;发怒就叫来他的同伙,拿着武器围殴,一方没有人敢怎么样,像壮士一样。一旦有小偷小摸,让他们拿着兵器进入官府防守,不下百十个人,忽然马厩里的马夜里受惊,以为盗贼来了,手颤抖,刀拔不出鞘;侥幸拔出来,还震震地互相碰撞发出声音;发射火器,几次都不响;听说将要出发去戍守的地方,离盗贼还有几百里,离家只有一两舍,就哭喊着告别父母妻子,恐怕不能再相见;他们恐惧成这样,所以说“勇于私斗而怯于公战”。又何必只怪狗而煮了它呢?唉,错了!

虽然如此,养猫的人希望它抓老鼠,养狗的人希望它防盗,如果它不能履行职守,本来就没有用处了;何况还加上咬人;怎么可以留下呢!石勒想杀石虎,他的母亲说:“快牛做小牛时多能撞坏车,你稍微忍耐一下!”后来石氏的宗族最终被石虎灭亡。贪图牛的快而不顾车的损坏尚且不可以,何况只损坏车而牛其实不快呢!然而妇人的仁慈古今相同。由此说来,冉氏的智慧超过别人远矣。

人的才能,有长处就一定有短处;只有君子不是这样。钟毓和参佐射箭,魏舒常常为他计算筹码;后来遇到人数不够,用魏舒凑数,发射没有不中的,满座的人都惊讶。俞大猷与人说话,温和恭敬像儒生;等到拿着鼓槌站在军门前,勇气百倍,作战没有不胜利的。像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多得了。其次,纯正谨慎而不足以有所作为的人。其次,放纵不拘而可以成就大事的人。如果只能害人而不能成就大事,那就只是狗罢了!

虽然如此,我又曾经听说某家有狗整夜不叫,叫了主人就知道盗贼来了;这狗也有超过别人的地方。那么扑咬行人而不能抵御盗贼,即使在狗中也是下等的了!

○杨村捕盗记

内黄过去盗贼很多。盗贼都以官吏为窝点,在官府中讨好,在乡里中压制,然后得以横行无忌。

有个刑房吏陈某,住在杨村,以卖棉花为名,窝藏一群盗贼。乾隆乙酉年,五个盗贼将在御河以北抢劫,经过楚王镇,在县隶司声家吃饭;司声送他们渡河。进入大名境内陈生家,杀死陈生,穿上他的衣服出去。又回到司声家,到了中午才离开。

陈生的儿子术雷把情况报告县里;县里发出批示严厉缉捕。术雷又广泛寻找所认识的人打听,十几个月没有找到盗贼。陈生以前交好的刘五,住在靠近杨村的地方,侦查到里面有刑房吏的族人陈二,现在在杨村花房,秘密告诉术雷。当时县里四个捕役在术雷家,术雷就约定和他们一起去抓捕。捕役想进城报告官府,专门拿着批示去搜捕盗贼;术雷不同意说:“现在出其不意,或许能抓到盗贼;如果等报告官府才去,盗贼听到风声逃跑了,怎么能

得!”役不得已,从之。

  术雷复邀其族人陈生霆及卖药人四郎同往;使刘五为导,推车载钱,伪为贩棉花者,憩车杨村外。霆虽文诸生,然素娴武技。乃使霆与五先入,以视棉花为名,默识二状貌。霆议价定,请出召商侣共视之。既出,五以二衣冠状告霆,即径去。时日已将暮,霆乃与其众推车至门,留一役守之;而己先,三役随其後。未毕入,而二已觉,奔而出。县役与二摩肩行,不识二,行且过,霆惶遽恐失贼,自後大呼追之。时术与二顺逆奔,方交臂,闻呼,即以手抱持二。二出刀格之,疾跃出门。而四即▯手药算刂奔入,二跃急,不及避,着於额而仆。方转侧欲起,雷连斫其项;术亦出,又连斫之:始伏不动。

译“好!”衙役不得已,听从了他们的安排。

术雷又邀请他的族人陈生霆以及卖药人四郎一同前往;让刘五做向导,推车载着钱,假装成贩卖棉花的人,在杨村外停下马车休息。陈生霆虽然是读书人,但向来精通武艺。于是让陈生霆和刘五先进去,以查看棉花为名,暗中记下那两个强盗的相貌。陈生霆谈好价格后,请刘五出来召唤同伴一起查看。出来后,刘五把那两个强盗的衣着相貌告诉陈生霆,随即径直离开。这时天色已近黄昏,陈生霆便和众人推车来到门前,留一个衙役看守车子;而自己先走,三个衙役跟在他后面。还没完全进入屋内,那两个强盗已经察觉,逃跑出来。县衙役与那两个强盗擦肩而过,没认出他们,就要走过去了,陈生霆惊慌害怕抓不住贼,从后面大声呼喊追赶。当时术雷与那两个强盗迎面奔跑,刚交错手臂,听到呼喊声,就用手抱住其中一个强盗。那强盗拔出刀抵挡,迅速跳出门外。而四郎随即拿着药秤冲进去,那强盗跳跃急促,来不及躲避,药秤打中他的额头,他摔倒在地。刚翻身想站起来,雷连砍他的脖颈;术雷也出来了,又连砍几刀:那强盗这才趴着不动了。

初,霆之呼而追也,刑房吏已鸣铳聚村人;至是,械而集者且百。役向众自白:“我大名县役,奉官命捕贼,非私斗。”众不听,斫击如雨。霆等且斗且逃;夜暗迷罔不辨径,众遂擒二役,送内黄,诬为劫棉花贼。役以捕贼故自申理。县官索其批,顾四役共一批,批已为逃者持去;官遂不听役言,▯掠之,役备受梏械,卒不承。

  逃役既归,以实禀於大名县,大名遂行关索陈二。刑房吏为之营救至四五。不发。然二亦以伤重故不能逃。时知大名县事者为秦公学薄,素有风厉名,乃札内黄县,具言其详;且云“若必不肯发,将申於直隶制宪,事且大,勿悔也!”内黄不得已,使二往。霆、雷虑贼党羽多,於路复篡去,乃卫之行;因以刀胁之。二具吐实,供同盗人姓名及典衣处。雷即驰赴典所,脱所著衣为质,请其衣,持至县。由是二不刑而服,而二役亦得释。

  大名既得二招,即更关四盗及刑房吏。四盗皆陆续就获。惟刑房吏素为县官所信爱,事发,以重赂▯县仆,卒不至。

  呜呼,兄弟同心,报雠杀贼,此可以风世之亲所疏而疏所亲者矣!独是盗赋横行,乡里屏息,其故皆由於吏胥,而为州县者尚曲庇之,何也?闻刑房吏既擒二役时,将沈之水,其党以馀人未获难之,乃送之官;又切齿刘五,且尽杀其家,五乘夜率妻子遁去,数年不敢归。吏之横一至於此!然则百姓含冤无所告诉者不可胜言矣!彼吏胥盗贼同类相庇,固无足怪,吾独不知为民上者何以恬然听其所为而不之问乎?余故备记其事以为世鉴焉。

  内黄之盗,自余十馀岁即有之;至陈生被劫而猖獗益甚。大名屡关内黄索贼而内黄不发,秦公亦尝向余言之,然尚未悉其祥。乾隆癸巳,余馆於胡村店,主人赵生向余言其首尾甚悉;余因笔而记之。赵生所言被劫,捕贼,及刘五事尤详;以无关於大要,故从简也。秦公办此案後,复办来二一案,自是盗风戢者十有馀年。其後为县者多不事事,或规避处分,抑强为窃,由是盗复大炽,环内黄数百里间横行无所顾忌。至六十年,魏城四面每夜火光烛天,居民夜不敢寐。自是盗日益盛。不数年,劫至近京之长新店至廑圣虑,然後方面大员始行捕盗。内黄县官与其门丁度事不可中止,乃劝盗首张标自裁以灭口,而献其尸;大名彰德之民始得安枕而卧。向使为县官者皆如秦公,人岂复敢为盗!故凡治盗者,贵弭其源而不在遏其流。苟非有护盗而分其利者,盗何由炽!惜乎贤令长之不可多得也!此篇於订集时已删去;今二十馀年矣,偶一阅之,以其有关於地方利弊也,因复存之,并志其始末如右。嘉庆壬申,崔述自记。

  ●卷四

  ○上本县先布政公行状

  先布政公,讳维雅,字大醇,号默斋,先高祖之同产兄也。本保定府新安县人。顺洽丙戌,举於顺天,为▯县儒学教谕,因家於魏。秩满,授河南仪封知县。

  仪封滨河,岁苦河决,公躬亲畚插,不避劳暑。北岸三家庄为从来要害地,十四年,水势北注,岸崩五里有馀。公於上游十里故河流处疏使东行,北岸遂安。复与塞封邱大王庙决口。督抚连疏荐之,擢江南淮安府同知;旋改开封府南河同知。十七年,河决祥符之槐疙疸,露宿河上三月,卒塞之。明年,复疏三家庄新河,截旧河筑坝,全河尽东,自是三家庄永无患。

  康熙元年五月,河决山东曹县石香炉村,总督河道朱公之锡檄公往视。曹人皆欲速塞之以救禾,公持不可。工将成,坝果复决,至冬乃塞,悉如公言。

  迁浙江宁波府知府。会东南用兵,王师云集城外,公调剂得宜,民以不扰。是时王公光裕奉命安辑浙海,心识公才。未几,王公以副都御史总督河道,遂荐公可用,擢河南通省管河道按察司副使。沿河千有馀里,夹河两岸,险工以数十计。公於冬春先事防之,及伏秋水▯,奔驰风雨,相度修筑,皆获无事。阳武潭口寺堤直河冲,水势迅急,下扫辄蛰。公预於上游疏引河以待之,是夏埽果不蛰

译起初,霆呼喊并追赶时,刑房的差吏已经鸣枪聚集了村民;到了这时,被拘捕并聚集的人将近一百。差役向众人表白说:“我是大名县的差役,奉官命抓捕盗贼,并非私下斗殴。”众人不听,砍杀击打如雨点般密集。霆等人一边打斗一边逃跑;夜色昏暗迷茫,分不清道路,众人于是擒获两名差役,送往内黄县,诬陷他们是抢劫棉花的盗贼。差役因为抓捕盗贼的缘故,自己申诉辩白。县官索要他的公文批条,然而四名差役共用一张批条,批条已被逃跑的人带走;县官于是就不听信差役的话,〇拷打他们,差役忍受了各种刑具,最终也不承认。

逃跑的差役回来后,将实情禀报给大名县,大名县于是发出公文索要陈二。刑房差吏为他营救多达四五次。大名县不释放陈二。然而陈二也因为伤势严重而不能逃跑。当时担任大名县知县的是秦学薄,向来有严厉的名声,于是发公文给内黄县,详细陈述了情况;并且说“如果一定要不释放,我将向直隶总督申诉,事情将会扩大,不要后悔!”内黄县不得已,让陈二前往。霆、雷担心盗贼的党羽众多,在路上再次劫走他,于是护卫他前行;并用刀胁迫他。陈二全部吐露实情,供出了同伙盗贼的姓名以及典当衣物的地方。雷立即奔赴典当处,脱下所穿的衣服作为抵押,请求取回衣物,带到县衙。因此陈二不用受刑就服罪,而两名差役也得以释放。

大名县既然得到了陈二的供词,就再次发出公文索要四名盗贼以及刑房差吏。四名盗贼都陆续被抓获。只有刑房差吏向来被县官所信任喜爱,事发后,用重金贿赂〇县衙仆役,最终没有到案。

唉,兄弟同心,报仇杀贼,这可以用来教化世间那些疏远亲人而亲近外人的人啊!只是盗贼横行,乡里百姓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其原因都在于吏胥,而州县官员还偏袒庇护他们,为什么呢?听说刑房差吏在擒获两名差役时,打算把他们沉入水中,他的同党因为其余的人还未抓获而认为难以这样做,于是把他们送交官府;又对刘五咬牙切齿,并且要杀尽刘五全家,刘五趁着夜晚率领妻子儿女逃跑,几年不敢回家。吏胥的蛮横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那么百姓含冤无处申诉的情况就说不尽了!那些吏胥与盗贼同类互相庇护,本来不足为怪,我唯独不知道身为百姓长官的人为什么安然听任他们这样做而不加过问呢?所以我详细记载这件事,作为世人的鉴戒。

内黄的盗贼,从我十几岁时就有了;到陈生被抢劫时更加猖獗。大名县屡次发出公文向内黄县索要盗贼而内黄县不释放,秦公也曾对我说过,然而我还没有完全知道详情。乾隆癸巳年,我在胡村店做馆师,主人赵生对我详细说了事情的始末;我于是用笔记录下来。赵生所说的被抢劫、抓捕盗贼以及刘五的事尤其详细;因为与大体无关,所以简略了。秦公办理此案后,又办理了来二一案,从此盗贼风气收敛了十多年。后来担任县令的人大多不做事,或者规避处分,压制强者使其成为窃贼,因此盗贼再次大盛,环绕内黄数百里之间横行无忌。到乾隆六十年,魏城四面每夜火光冲天,居民夜晚不敢睡觉。从此盗贼日益兴盛。没过几年,抢劫蔓延到靠近京城的长新店,甚至惊动圣上忧虑,然后方面大员才开始抓捕盗贼。内黄县官和他的门丁估计事情不可中止,于是劝盗贼首领张标自杀以灭口,并献出他的尸体;大名、彰德的百姓才开始能安枕而卧。假使担任县官的人都像秦公那样,人们还敢做盗贼吗!所以凡是治理盗贼的,贵在消除其根源而不在于遏制其流弊。如果不是有庇护盗贼并分取其利益的人,盗贼怎么会兴盛!可惜贤能的县令难以多得啊!这篇文章在编订文集时已经删去;如今二十多年了,偶然翻阅,因为它关系到地方的利弊,所以又保存下来,并像上面那样记载其始末。嘉庆壬申年,崔述自记。

●卷四

○上本县先布政公行状

先布政公,名维雅,字大醇,号默斋,是先高祖的亲哥哥。本是保定府新安县人。顺治丙戌年,在顺天府考中举人,担任〇县儒学教谕,因此在魏县安家。任期届满,授任河南仪封知县。

仪封靠近黄河,每年苦于黄河决口,公亲自拿着畚箕和铁锹,不躲避劳累和暑热。北岸的三家庄历来是要害之地,十四年,水势向北灌注,河岸崩塌五里多。公在上游十里处旧的河流地方疏导使水向东流,北岸于是安定。又参与堵塞封邱大王庙的决口。总督巡抚连续上疏推荐他,提拔为江南淮安府同知;不久改任开封府南河同知。十七年,黄河在祥符的槐疙疸决口,他在河上露宿三个月,最终堵塞了决口。第二年,又疏浚三家庄的新河,截断旧河筑坝,整个黄河都向东流,从此三家庄永远没有祸患。

康熙元年五月,黄河在山东曹县石香炉村决口,总督河道朱之锡檄令公前往视察。曹县人都想迅速堵塞决口以挽救庄稼,公坚持认为不可。工程将要完成时,堤坝果然再次决口,直到冬天才堵塞,完全像公说的那样。

升任浙江宁波府知府。恰逢东南用兵,朝廷军队云集城外,公调剂得当,百姓因此不受骚扰。这时王光裕奉命安抚浙江沿海,心里赏识公的才能。不久,王光裕以副都御史身份总督河道,于是推荐公可用,提拔为河南通省管河道按察司副使。沿河一千多里,夹河两岸,险要的工程以数十计。公在冬春季节事先防备,等到伏秋洪水〇时,冒着风雨奔波,勘察修筑,都得以平安无事。阳武潭口寺的堤坝正对河流冲击,水势迅急,下面的埽工总是下沉。公预先在上游疏浚引导河水来应对它,这年夏天埽工果然没有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