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无尺布斗粟之私,以廉名於乡。
康熙戊午,中式顺天副榜。先布政素才公,以公长,屡欲为公援例进用,公固辞不愿也。庚午,中式举人。数试礼部,皆不第,作《银鬣马赋》以见志。筑室一间,读书其中,名之曰备庐,作《备庐说》。文俱载集中。
译(他)没有一尺布、一斗粟的私藏,以廉洁的名声闻名于乡里。
康熙戊午年,考中顺天府副榜。先任布政使的素才公,因为公年长,屡次想为公援引旧例加以进用,公坚决推辞不愿意。庚午年,考中举人。多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考中,于是作《银鬣马赋》来表明心志。建造了一间屋子,在其中读书,命名为备庐,又作《备庐说》。这些文章都收录在文集中。
漳水之泛滥於广平也,安溪李相国光地方抚畿内,往视漳,知公练习河事,致书访焉。公覆书数千言,大指言宜开渠疏水以泄其势,且藉以兴水利,不当专恃堤防。相国深韪之,以群议不同而止。常於荒岁买田数顷,明年熟,悉召卖田者使自赎;赎者且过半。乡人德之。
将注选,例当治县,辞请教职,遂选为大城儒学教谕。当是时,督河副都御史黄公某分司子牙河,驻节大城,闻公名,折节与订交,晨夕相过从。时人两贤之。未二年,乞休归(通世按:《文集》“乞休”作“引疾”),诸生攀辕泣留者趾相属。
既归,为园於城南,构亭水上,题之曰逸老;杜门不预外事,以文史书弈自娱。求书者踵至。年虽高,作楷无倦容。为文必本於道,虽应酬杂文,率尔弄翰,皆足以羽翼圣学。与里中老人旬月一聚,仿古耆英真率故事,自肉馒头外,约无得置他品。常乘驴驾小车,从一童出,杖履蹁跹,见者以为神仙中人也。里居十馀载卒,年八十二。
里巷相传,以公园为段干木故居,故自号曰段垣。著有《段垣诗集》、《段垣文集》、《书法辑说》十馀卷,藏於家。
吾宗为魏望族,自先布政迁魏以来,甲第相接,仆马喧闾里间。而公独以文学行谊风流儒雅照映一时。前後令长皆敬礼公;後学多出公门。县人士共遗公门额,曰“善人君子”。旧志称公德行文艺咸推第一,盖当时已有定论云。
○附段垣公文一篇──《备庐说》
(先段垣公文集未果刻而没於水。此篇乃述兄弟幼时所抄读者,故得仅存。附录於此,以志一斑。)
戊寅冬,筑室一间,土为壁,芦为盖,仅容一几,坐可三人。客有访者,俯首屈腰而入,见其床无席,寒无火,一茶盏,主客递饮,笑曰:“过萧条矣!曷稍为备乎?”
予曰:“子谓我弗备耶?而我之弗备者,岂止於庐中之用耶!蔬不充,衣不完,出不能车,役不能仆,此非不备者乎?然而其小者也!何以无愧於心?何以无亏於身?何以答廊庙?何以慰苍生?何以名闻当时而声施後世?由此言之,我之不备可胜道哉!”
“然吾有此室,为之置经,而帝王圣贤备在焉。为之置史,而治乱兴废备在焉。为之置笔墨,而天地之大,日月星辰之远,风雨之变,山川之奇,鬼神之异,物类之繁,兵农水火礼乐之事,忠佞贤奸之人,歌舞啸咏之况,无不可由我记载考核抒写论断焉。不可谓之不备!”
“若夫彩梁画栋,碧瓦丹檐,锦屏翠帐,朱箔檀床,金猊吐焰,兽炉熨火,一切陈设之器,应用之物,精致希罕,光怪陆离,莫不压陶朱而欺金谷,则世俗之所谓备仍不自以为备,而日求备於无已者也!吾辈贫士,何能备此,亦何必备此!”
孟子曰:“‘万物皆备於我。’此室也,亦有皆备之我在,乌可谓之不备!子启我乎,吾得名吾之室曰备庐。”
又为之铭曰:“不备者吾之庐;皆备者庐之吾。吾有庐,庐有吾,乃可谓之备庐。”
○附《段垣诗订後序》
右诗二卷,先曾祖段垣公之所著而述之所订也。初,公所著《段垣诗稿》,《段垣文稿》各若干册,先君箧而藏之,将求文学士选而刻焉,已买梨板数十方矣。▯遭家难,达人复不时遇,事未及就而县没於漳水。是时先君方他出,而述兄弟亦在外,其稿遂失。归而寻之,竟不可得。
後十有五年,先君捐馆。又逾年,述於县人李氏案上见书一册,面角破烂,涂抹盈焉。取视之,则《诗稿》第一册也。乃出於水中,幸未甚坏者。喜极,携归。又数年,弟迈於仕望集舅氏家复得四册,而首册与前所得同,则县未经水时他人所抄本也。其文阙漏舛误颇多。乃假以归,较而录之;不可知者,则仍其故、未毕而迈寻卒,述复踵而讫之。其诗自庚午以前起,至乙未岁归自大城而止,凡三册。复自戊戌起至庚子止,凡一册,中缺丙丁两年及辛丑以後七年之诗。然则其间当复有一册,其後尚当有一两册,而皆亡之矣。乃并为
译漳水在广平泛滥时,安溪李相国李光地正担任畿内巡抚,前往视察漳水,知道您熟悉河务,便写信来咨询。您回信数千字,大意是说应当开渠疏水以宣泄水势,并且借此兴修水利,不应当专门依赖堤防。李相国非常赞同,但因众人意见不同而作罢。您常在荒年购买几顷田地,次年丰收,便召集卖地的人让他们自己赎回;赎回的人将近一半。乡人感激您的恩德。
将要注选官职时,按惯例应当治理县政,您推辞请求担任教职,于是被选为大城县儒学教谕。当时,督河副都御史黄公某分管子牙河,驻扎在大城,听到您的名声,放下身段与您结交,早晚互相往来。当时的人认为两位都是贤人。不到两年,您请求退休回家(通世按:《文集》中“乞休”作“引疾”),学生们拉着车辕哭泣挽留的人脚踵相接。
回家后,您在城南建造园林,在水上搭建亭子,题名为“逸老”;闭门不干预外事,以文史书画围棋自娱。求书的人接踵而至。虽然年事已高,写楷书却没有疲倦的神色。写文章必定以道为本,即使是应酬杂文,随意挥毫,都足以辅助圣学。与乡里的老人每十天或一个月聚会一次,仿照古代耆英真率的故事,除了肉馒头外,约定不得放置其他食品。您常骑着驴驾着小车,带一个童仆出门,拄杖漫步,看见的人认为您是神仙中人。在乡里居住十多年后去世,享年八十二岁。
乡里相传,您的园林是段干木的故居,所以您自号“段垣”。著有《段垣诗集》、《段垣文集》、《书法辑说》十馀卷,藏在家中。
我们家族是魏地的望族,自从先祖布政使迁居魏地以来,豪宅相连,仆从车马在街巷间喧闹。而您唯独以文学品行、风流儒雅照耀一时。前后的县令长官都恭敬礼待您;后学多出您的门下。全县人士共同赠送您门额,题为“善人君子”。旧志称您的德行文艺都推为第一,大概当时已有定论。
○附段垣公文一篇——《备庐说》
(先祖段垣公的文集未能刻印就淹没于水。这篇是叙述兄弟幼年时所抄读的文章,所以得以仅存。附录于此,以记其一斑。)
戊寅年冬天,建造了一间屋子,土墙为壁,芦苇为顶,仅能容纳一张几案,坐下可容三人。有客人来访,低头弯腰进入,看见床上没有席子,寒冷没有火,只有一个茶盏,主客轮流饮用,笑着说:“太过萧条了!何不稍微准备一些呢?”
我说:“您说我没有准备吗?而我没准备的,难道只是屋中的用品吗!蔬菜不充足,衣服不完整,出门不能乘车,役使没有仆人,这不是没准备吗?然而这些是小事!怎样才能问心无愧?怎样才能不损害自身?怎样才能报答朝廷?怎样才能安慰百姓?怎样才能名声传于当时而声威施于后世?由此说来,我没准备的可数得尽吗!”
“然而我有这间屋子,在里面放置经书,帝王圣贤的道理都具备在其中。在里面放置史书,治乱兴废的道理都具备在其中。在里面放置笔墨,天地之大,日月星辰之远,风雨的变化,山川的奇特,鬼神的怪异,物类的繁多,兵农水火礼乐之事,忠佞贤奸之人,歌舞啸咏的情状,没有不可以由我记载考核抒写论断的。不能说不具备!”
“至于彩绘的梁柱,碧绿的瓦片红色的屋檐,锦屏翠帐,朱红色的帘子檀木的床,金猊吐出火焰,兽炉熨烫火,一切陈设的器具,应用的物品,精致希罕,光怪陆离,无不压倒陶朱公而欺骗金谷园,这是世俗所谓具备,仍然不认为自己具备,而日日追求具备没有止境!我们贫士,怎么能具备这些,又何必具备这些!”
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这间屋子,也有万物皆备的我,怎么能说不具备!您启发我,我得以给我的屋子命名为‘备庐’。”
又作铭文说:“不备的是我的屋子;皆备的是屋中的我。我有屋子,屋中有我,这才可以称为备庐。”
○附《段垣诗订后序》
右边这两卷诗,是先曾祖段垣公所著而述之所订正的。起初,公所著的《段垣诗稿》、《段垣文稿》各若干册,先父收藏在箱中,打算寻求文学之士选录刻印,已经买了几十块梨木板了。〇遭遇家难,通达事理的人又不时相遇,事情还未完成而县被漳水淹没。这时先父正好外出,而述兄弟也在外,文稿于是丢失。回来寻找,竟然找不到。
过了十五年,先父去世。又过了一年,述在县里李氏的案头上看见一本书,封面角落破烂,涂抹满布。拿来看,是《诗稿》第一册。是从水中捞出的,幸好没有太坏。欣喜至极,携带回家。又过了几年,弟弟迈在仕望集舅舅家又得到四册,而首册与前所得相同,是县未被水淹时他人所抄的本子。其中的文字缺漏错误很多。于是借回家,校对抄录;不知道的,就保留原样。还没完成迈就去世了,述接着完成。诗从庚午年开始,到乙未年从大城回来为止,共三册。又从戊戌年开始到庚子年为止,共一册,中间缺丙丁两年及辛丑以后七年的诗。那么其间应当还有一册,后面还应当有一两册,但都丢失了。于是合并
呜呼,公之学术识议多见於文,述幼时犹及见其一二,而不能记忆。诗,特一时兴之所寄而已,公固不以诗重也。乃文尽没於水而所存者惟诗,诗又仅存其半,且多缺误,噫,其可伤也已!然魏自经水以来,先达之遗书手迹与夫故家所藏书册画卷鼎彝之属荡然略尽矣,而此数册之诗,失而再得,亡而犹存,流离患难之际,一似有鬼神怜之而不忍尽没之,独留此不食之硕果以贻我後人者,其亦不可谓非幸也!
顾其前後次第犹多错乱,疑诗或系补录,未及更定。复於暇日详加考证,次其先後,并删其不经意之作,而重录之,共诗一百九十二首,分为二卷,题曰《段垣诗粹》,以遗後人而世守之。又择其尤者,别录为一卷,题曰《段垣诗粹》,以待问世。
呜呼,述不克亲侍段垣公,而订此诗也如见段垣公焉。吾先君不及订之刻之,而述之订之也如吾先君之自订之焉。吾先君之心慰,而弟迈之事亦终矣。惜乎吾先君之不及亲见之也!後之人倘亦犹是心也,则此诗也者,犹阙里之桧,已枯而复生者;其何忍不宝之惜之而爱护之也!其然与否,是在後之人矣。
乾隆戊申五月望後,曾孙述谨识。
△父ウ斋先生
○ウ斋先生墓志铭
保定莲池书院院长旧史氏钱塘汪师韩撰
河朔之地有真儒焉,曰ウ斋崔君,讳元森,字灿若。余自病废,衣食奔走,因以求友四方,所见士以理学名者,类依倚达官贵人,盗袭前人之说以欺世,而行不见信於宗族乡党,或际困厄,遇小利害,辄变易所守,义不胜利,往往而然。己卯庚辰间,假馆滏上,耳君之名。而在广平未久,癸未复北之保州。历十年,有孝廉素衣冠而过莲西,则君之子述也,手《行略》乞铭;而君之没且逾期矣。序而铭之,表余膺之夙服也。
君先世,大宁卫小兴州军籍。明永乐元年,迁大宁都司於保定,遂分置新安。其再迁魏县,则顺治间君之高祖赠通议大夫江苏按察使讳向化也。曾祖讳惟彦,早卒。祖讳缉麟,康熙庚午举人,大城县学教谕;生三子,长讳瀚,次讳濂,次讳沂,俱县学生。君乃濂之长子,出为瀚後。
少好学,於书博览强记。入夜,犹拥衾坐诵;或无灯,则映月然香而诵之。年十七,补邑弟子员;旋食廪饣气。自丙午迄丙辰,凡五试顺天,皆报罢。嗣是绝意进取。後贡成均,亦不赴。
君为学严儒、释之辨。北方自苏门孙徵君宗姚江王氏之学,远近信从;君独恪遵紫阳,而尤爱玩当湖陆清献公之书,躬行以求心得。薄世之无知妄作者,未尝著书。
先是叔沂无子,讳言立嗣。庚午沂病笃,乃议以从弟之子秉纯为後。族人觊家资,故挠其事。君讼於官,始得直。率秉纯拜於柩前,而悉以田产契券归焉。性甘淡泊,绝嬉戏;与人交必忠告,然务隐人过,独乐道人善以为常。丁丑後,漳水数入魏城,城中民居尽毁,君亦罔有定极而家益困。然君能安贫,甚至田宅见侵,不较也。时并魏县入大名,君先後为大名邑令所器重,不干以私。故君虽不得位,而朴学传於生徒,卓行称於里党,庶几乎孔子言“行己有耻,孝弟信果之谓士”与!其他懿美,有不必书者,亦有君之意所不欲言者,故所载止此。
君以乾隆三十六年二月十五日卒,享年六十有三。葬魏城南礼贤台之西。配同邑李氏,国子生九经女。子二人,述其长也,次迈。述以庚辰副贡,壬午与迈同举於乡,拣选知县。女四人,婿则成安诸生陈居阝,磁州张▯光,成安国学生逯纟臣,同邑刘孟集(後改名文朴)也。孙男女各一人。
铭曰:“漳号衡漳,其发滂湃。决旧溢新,为赵、魏害。丁年淫霖,魏废其县。河伯不仁,▯及积善。半岁七徒,崩榱断垣。露冷采扁;霜重衣禅。天以艰阻,显其令名。先生道大,後彦学成。莳花种蔬,高吟《衡泌》。羲皇上人;濠濮间意;体受全归,卜吉朔▯垂。何以示後?钻石埋辞。”
○先君教述读书法(先孺人教法附)
一,自述
译唉,公的学术见解多体现在文章中,我小时候还能见到其中一二,却没能记住。诗,不过是当时兴致所寄罢了,公本来并不看重诗。然而文章都淹没于水中,保存下来的只有诗,诗又仅存一半,而且多有残缺错误,唉,这真是令人悲伤啊!但是魏地自从经历水灾以来,先贤的遗书手迹以及旧家收藏的书籍画卷鼎彝之类荡然无存了,而这几册诗,失而复得,亡而犹存,在流离患难之际,好像有鬼神怜悯而不忍心让它们完全淹没,独自留下这枚不食之硕果留给后人,这也不能说不是一种幸运啊!
只是诗的前后次序还多有错乱,怀疑这些诗或许是后来补录的,还没来得及修订。于是我在闲暇时详细考证,排列先后次序,并删去那些不经意之作,重新抄录,共诗一百九十二首,分为两卷,题名为《段垣诗粹》,留给后人世代守护。又挑选其中特别优秀的,另外抄录为一卷,也题名为《段垣诗粹》,等待问世。
唉,我不能亲自侍奉段垣公,但整理这些诗就像见到了段垣公一样。我的父亲来不及整理刊刻,而我整理它们就像父亲亲自整理一样。父亲的心愿得以安慰,弟弟迈的事情也终结了。可惜父亲没能亲眼见到!后来的人如果也有这样的心意,那么这些诗,就像阙里的桧树,已经枯死却又复生;他们怎么忍心不珍视爱惜并爱护它们呢!是否如此,在于后来的人了。
乾隆戊申年五月望日后,曾孙述恭敬地记下。
△父亲乌斋先生
○乌斋先生墓志铭
保定莲池书院院长、旧史氏钱塘汪师韩撰写
河朔之地有真正的儒者,名叫乌斋崔君,名元森,字灿若。我自从生病废退,为衣食奔波,借此寻求朋友于四方,所见以理学闻名的士人,大多依附权贵,盗袭前人的学说以欺骗世人,行为不被宗族乡党信任,或者遭遇困厄,遇到小的利害,就改变自己的操守,道义不能战胜私利,常常是这样。己卯、庚辰年间,我在滏水边借馆居住,听到了崔君的名声。而在广平不久,癸未年我又北上保州。过了十年,有位孝廉穿着素衣经过莲西,那是崔君的儿子述,手持《行略》请求撰写墓志铭;而崔君去世已经逾期了。我作序并撰写铭文,以表达我长久以来的敬服。
崔君的先世,是大宁卫小兴州的军籍。明永乐元年,将大宁都司迁至保定,于是分置新安。再次迁到魏县,是在顺治年间,崔君的高祖赠通议大夫、江苏按察使讳向化。曾祖讳惟彦,早逝。祖父讳缉麟,康熙庚午年举人,大城县学教谕;生了三个儿子,长子讳瀚,次子讳濂,三子讳沂,都是县学生。崔君是濂的长子,过继给瀚为后。
崔君年少时好学,读书博览强记。入夜,还拥着被子坐着诵读;有时没有灯,就映着月光点燃香火诵读。十七岁,补为邑弟子员;不久享受廪饩。从丙午年到丙辰年,共五次参加顺天乡试,都落榜。从此绝意进取。后来被贡入成均馆,也不去赴任。
崔君治学严格区分儒、释。北方自从苏门孙徵君推崇姚江王氏之学,远近的人都信奉跟随;崔君唯独恪守朱熹之学,尤其喜爱研读当湖陆清献公的著作,亲身实践以求心得。他轻视世间那些无知妄作的人,不曾著书。
在此之前,叔父沂没有儿子,讳言立嗣。庚午年沂病重,于是商议以堂弟的儿子秉纯为后。族人觊觎家产,所以阻挠此事。崔君向官府诉讼,才得到公正。带领秉纯在灵柩前拜祭,并将所有田产契券交给他。崔君生性甘于淡泊,杜绝嬉戏;与人交往必定忠告,但致力于隐藏别人的过错,独自乐于宣扬别人的善行作为常态。丁丑年后,漳水多次涌入魏城,城中民居全部毁坏,崔君也没有固定的居所,家境更加贫困。然而崔君能安于贫困,甚至田宅被侵占,也不计较。当时魏县并入大名府,崔君先后受到大名县令的器重,不利用私情。所以崔君虽然不得官位,但朴实的学问传于学生,卓越的品行称颂于乡里,差不多符合孔子所说的“行己有耻,孝弟信果之谓士”吧!其他美好的品德,有不必记载的,也有崔君心意中不想说的,所以记载只到此为止。
崔君于乾隆三十六年二月十五日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葬在魏城南礼贤台的西边。配偶是同邑李氏,国子生九经的女儿。有两个儿子,述是长子,次子迈。述于庚辰年副贡,壬午年与迈同举于乡,被拣选为知县。有四个女儿,女婿分别是成安诸生陈居阝,磁州张〇光,成安国学生逯纟臣,同邑刘孟集(后改名文朴)。孙子孙女各一人。
铭文说:“漳水号称衡漳,其水势浩大。决堤旧溢新,成为赵、魏的祸害。丁年淫雨,魏县废置。河伯不仁,波及积善之家。半年七次迁徙,屋椽崩塌断墙。露水寒冷采扁;霜重衣禅。上天以艰难险阻,显扬其美名。先生道大,后彦学成。莳花种蔬,高吟《衡泌》。羲皇上人;濠濮间意;体受全归,卜吉朔〇垂。何以示后?钻石埋辞。”
○先君教述读书法(先孺人教法附)
一,自述
解语後,即教之识字。遇门联匾额之属,必指示之。或携至药肆,即令识药题。务使分别四声。字义浅显者,即略为诠释。识字稍多,则令读《三字训》若《神童诗》,随读随为讲说。以故述授书时,已识之字多,未识之字少;亦颇略解其义,不以诵读为苦。即先君有事,或不暇授书,述亦能择取其浅显者自读之。
译解语之后,就教他识字。遇到门联、匾额之类,必定指给他看。有时带他到药店,就让他认药方上的字。务必让他分辨四声。字义浅显的,就稍微解释一下。识字稍多之后,就让他读《三字训》和《神童诗》,一边读一边为他讲解。因此,在给他授课时,已认识的字多,不认识的字少;也大致理解其含义,不把诵读当作苦事。即使父亲有事,或没时间授课,述也能挑选其中浅显的内容自己阅读。
一,述五岁始授《论语》,每一字旁,必朱书平上去入字,不使误於方音。每授若干,必限令读百篇,以百钱置书左而递传之右。无论若干篇能成诵,非足百篇不得止也。既足,则令少憩,然後再授如前。《论语》既毕,继以《孟子》、《小学》。每日不过一生书,一温书,不令多读,恐心不专故也。惟《大学》、《中庸》乃先孺人於黄昏时口授述而成诵者,大约亦在五六岁时也。
一,《论》、《孟》既毕,即令述读朱子《小学》,以《小学》乃日用躬行之要,而文义亦易解,宜於初学。以故述自居家以至作吏,皆不敢有蹉跌,以有先入之言为主故也。
一,南方人初读《论》、《盂》,即合朱子《集注》读之;《大学》、《中庸章句》亦然。北方人则俟《四书》本文皆成诵後,再读经一二种,然後读《四书注》;而读注时亦连本文合而读之。先君教述读注皆不然。经文虽已久熟,仍令先读五十遍,然後经注合读亦五十遍。於温注时亦然。谓读注当连经文,固也,读经则不可以连注。读经文而连注读之,则经文之义为注所间隔而章法不明,脉络次第多忽而不之觉,故必令别读也。
一,世俗读《朱注》者多所删削,有两说者必删其一,甚至“某氏曰”、“愚谓”等字亦删之,文气往往不贯。先君教述读注,惟圈外注有与经旨未洽者不读,其馀皆读,不肯失其本来之面目也。
一,《易》自朱子始复古本之旧。至明复用今木刻朱子《本义》,坊间遂无复鬻古本者。先君乃遵古本,手自抄录,俾述读之。
一,先君课述兄弟读书,务令极熟,每举前人“读书千遍,其义自见”之语以语以勖之。十馀岁时,每夕侍寝,必令背诵旧所读书若文。且醒後亦如是。从行道中亦然。非止欲玩其理,亦兼以闲其心、述兄弟举於乡,暇中犹时命之背诵;有不记忆,则呵叱之令补读焉。
一,今人读书惟重举业,自《四书》讲章时文外,他书悉所不问,先君教述,自解语後即教以日数官名之属,授书後即教以历代传国之次,郡县山川之名,凡事之有益於学问者无不耳提而面命之。开讲後,则教以儒、禅之所以分,朱、陆之所以异,凡诸卫道之书必详为之讲说,神异巫觋不经之事皆为指析其谬。以故述自成童以来,阅诸经史百家之书不至“河汉而无极”者,先有以导其源故也。
一,先君教述兄弟,从不令阅时下讲章,惟即本文《朱注》细为剖析。有疑义,则取诸名家论辨之书,别其是非得失而折衷之。若陆稼书先生之《大全困勉录》、《松阳讲义》,尤所爱玩,不时为述讲授者。
一,先君教述为举业,必令先自化、治名家入手,以泰安赵相国所著《制义纲目》及所选《文统类编》为金针,使之文从字顺,章法井然,合於圣人语气,然後使读嘉、隆以後之文。每曰:“作文只是发挥圣贤道理,此外别无巧法。”於天、崇诸家内,有议论精卓,切於世事者,尤所深赏,使述熟读而效法之;不令其揣摩风气,敷衍墨调也。
一,先君教述兄弟虽严,然不禁其游览。幼时不过旬月,即携之登城(城在宅後故尔)。观城外水渺茫无际不觉心为之旷。外城上礼贤、迓旭两台,亦往往携之登眺。盖恐其心滞而不灵故也。其後述每遇佳山水,辄觉神识开朗,诗文加进,知幼时得力於景物者多也。
一,述自能行後,先君多以自随,不使与群儿戏。先孺人亦然。姻族兄弟有好戏弄斗訾者,必严禁述等不使与之接;虽至,必疏远之。先君尝馆於乡,以事他出,先孺人召述等读书於内室,不使与馆中诸童狎。由是述等不在父侧,则在母侧,市井之言罕接於耳,游荡之行不经於目。故今年虽已老,而自读书外,声色戏玩之事犹茫然无所解也。
述上有一兄,年十一而殇,先君痛之甚。故述之生也,钟爱莫与比,行坐多自提抱之,饮食居处无刻不萦於心,有疾则顾复抚摩,殊不自惜也。然虽爱之而未尝纵之;惟爱之,愈不肯纵之。幼
译一,述五岁时开始学习《论语》,每一个字旁边,必定用朱笔标注平、上、去、入四声,不让方音造成误读。每次讲授一定数量后,必定限定诵读一百遍,将一百枚铜钱放在书的左侧,然后依次传到右侧。无论多少篇能够背诵,不够一百遍不得停止。达到一百遍后,就让他稍作休息,然后再像以前一样讲授。《论语》学完后,接着学习《孟子》和《小学》。每天不过一本新书,一本复习的书,不让他多读,是担心心思不专一。只有《大学》和《中庸》,是已故母亲在黄昏时口头传授给述而背诵下来的,大概也在五六岁时。
一,《论语》、《孟子》学完后,就命令述读朱熹的《小学》,因为《小学》是日常亲身实践的关键,而且文义也容易理解,适合初学者。所以述从居家到做官,都不敢有差错,是因为有先入为主的教诲作为主导的缘故。
一,南方人初读《论语》、《孟子》,就结合朱熹的《集注》一起读;《大学》、《中庸章句》也是如此。北方人则等到《四书》原文都背诵下来后,再读经书一两种,然后才读《四书注》;而读注时也将原文连在一起读。先父教述读注却不是这样。经文虽然早已熟记,仍然让他先读五十遍,然后经注合读也五十遍。温习注疏时也是如此。他说读注应当连同经文,固然没错,但读经文则不可以连着注疏。读经文如果连着注疏读,那么经文的义理会被注疏隔断,章法就不明了,脉络次序大多会被忽略而不觉察,所以必定让他单独读经文。
一,世俗读朱注的人多有删削,有两种说法的必定删去一种,甚至“某氏曰”、“愚谓”等字也删去,文气往往不连贯。先父教述读注,只有圈外的注疏与经旨不契合的不读,其余都读,不肯失去它原本的面目。
一,《易经》从朱熹开始恢复古本的旧貌。到了明代又使用今本刻印朱熹的《本义》,书坊间于是没有再卖古本的。先父于是遵循古本,亲手抄录,让述阅读。
一,先父督促述和兄弟们读书,务必让他们极其熟练,经常举前人“读书千遍,其义自见”的话来勉励他们。十几岁时,每晚侍候就寝,必定让他背诵以前读过的书或文章。而且醒来后也是这样。在行走途中也是如此。不只是想要玩味其中的道理,也兼以闲适他们的心。述和兄弟们考中乡试后,闲暇时还时常命令他们背诵;有记不住的,就呵斥他们补读。
一,现在的人读书只重视科举,除了《四书》讲章和时文外,其他书一概不过问。先父教述,从能说话后就开始教他日数、官名之类,授书后就教他历代传国的次序,郡县山川的名称,凡是有益于学问的事无不耳提面命。开讲后,就教他儒、禅之所以分别,朱、陆之所以不同,凡是各种卫道的书必定详细为他讲解,神异巫觋不经之事都为他分析其谬误。所以述从少年以来,阅读各种经史百家之书不至于像银河一样无边无际而迷失方向,是因为先有引导其源头的缘故。
一,先父教述和兄弟们,从不让他们阅读当时的讲章,只就原文和《朱注》仔细剖析。有疑问的地方,就取各种名家论辩的书,辨别其是非得失而折衷判断。像陆稼书先生的《大全困勉录》、《松阳讲义》,尤其喜爱玩味,不时为述讲授。
一,先父教述做科举文章,必定让他先从化、治名家入手,以泰安赵相国所著的《制义纲目》及所选的《文统类编》为指南,使他的文章文从字顺,章法井然,符合圣人的语气,然后才让他读嘉靖、隆庆以后的文章。常说:“作文只是发挥圣贤的道理,此外没有别的巧妙方法。”在天启、崇祯诸家中,有议论精辟卓越,切合世事的人,尤其深加赞赏,让述熟读并效法;不让他揣摩风气,敷衍墨守成规的调子。
一,先父教述和兄弟们虽然严格,但不禁止他们游览。小时候不过十天半月,就带他登城(因为城在宅后所以如此)。观看城外水波渺茫无际,不觉心胸为之开阔。外城上的礼贤、迓旭两座台,也常常带他登临眺望。大概是担心他心思滞涩而不灵动的缘故。后来述每遇到美好的山水,就觉得神识开朗,诗文更加精进,知道小时候得益于景物很多。
一,述自从能走路后,先父多把他带在身边,不让他和一群孩子玩耍。已故母亲也是这样。姻亲兄弟中有喜欢戏弄斗嘴的,必定严禁述等人不让他们接触;即使来了,也必定疏远他们。先父曾在乡间教书,因事外出,已故母亲叫述等人在内室读书,不让他们和馆中的孩子们亲近。因此述等人不在父亲身边,就在母亲身边,市井的言语很少听到,游荡的行为很少看到。所以今年虽然已经老了,但除了读书外,声色戏玩之事仍然茫然无所知。
述上面有一个哥哥,十一岁夭折,先父非常悲痛。所以述出生时,钟爱无人能比,行走坐卧多亲自提抱,饮食居处无时不放在心上,有病则反复抚摸,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然而虽然爱他却没有放纵他;正因为爱他,更不肯放纵他。幼
时两餐皆为之限,非食时,虽饥不敢擅食;市中所鬻饼饵从不为买食之。衣取足以御寒,不令华美。有过,辄督责之不少贷。每语述:“异日若居官,当以稼书陆先生为法。”而述学行既无所成,仅治一县,亦未克有所展布,所为承先志者止有《考信录》一书。所以命名为述者如斯而已乎?故备录先君之所以教述之方,以见述之不才,有负於先君之善教。嘉庆己巳,男述谨识,时年七十,七月初七日也。
译当时两餐都规定了限额,不是吃饭的时候,即使饥饿也不敢擅自进食;市场上售卖的饼饵从不购买食用。衣服只求足以抵御寒冷,不追求华美。有了过错,就立即督促责罚,毫不宽贷。父亲常说:“将来如果做官,应当以稼书陆先生为榜样。”然而述的学问品行既没有成就,只治理过一个县,也没有能够施展抱负,所继承先父志向的只有《考信录》这一部书。之所以取名为述,大概就是这样罢了。因此详细记录先父教导述的方法,以显示述的不才,辜负了先父良好的教诲。嘉庆己巳年,儿子述恭敬地记下,当时七十岁,七月初七日。
戊寅除夕,先君作诗示述。诗云:“壮强都浪掷;衰病此侵寻。奋励难追昔,修持不懈今。闲家情▯高々;启後意深深。率教违严训,贤愚尔自斟!”时述年十九,魏城第一次水後事也。此稿偶存,故附录云。
先孺人最慈爱子女。述幼时在家中读书,常舍之服手足之劳;或读於外塾,归家後亦必令之少事奔走:恐其坐多而血气滞,身弱易病也。北方昼长,盛夏未有不假寐者。述每自塾午归,母即按之床上令睡,饭熟乃唤之起,恐其饭後盹睡致停饮食也。父母之爱子至矣哉!述幼而羸弱,见者皆以余为不寿。使非吾父吾母调护周备,断不能至三十以後。犹记十四五岁时尝得腹疾,先孺人百方为之营救,竟以渐愈。而述自念生平毫无报答之处:竭力服劳以养口体,遂足尽人子之责乎!嗟乎,今生已矣!清夜自思,徒增悲感。偶因今岁病中饮食起居多不自▯,不觉忆念及此,遂附记於家学之後。时余七十四岁也。
○《先府君行述》摘录
(读书训士大略已见《自序》及《墓志》中,今不再录。惟《行述》中轶事尚有一二当存者,附录於此。)
丁丑五月,城没於漳,屋尽颓,资用悉沈於水。先君徙家城外,数月未有宁居,日惟以扁豆充饥。霜降於犹单衣;冬不能具炉火。明年春,水退。二月,复移入城,稍稍葺茅屋以庇风雨。三月,知府事朱公▯英命知县事王公沛生延入书院训士,饣▯粥始给。辛巳七月,水复没城,居村中月馀。复入时,水尚深数尺,出入皆自操舟。十一月,蹙凌水复至,复居村中。俟水尽退,然後入,时壬午秋七月也。先君既屡被水患,数迁徙,家益落,至无隔宿粮。而述方以文受知於知大名县事秦公学溥(时魏县废,并入大名),破格优待之。是秋,述与弟迈复同举於乡。然人间以讼事浼先君居间,许以金,必正色斥之。人见先君厄而介如故,後遂无复言者。秦公以是尤重先君,数恤其急。而乙酉、丙戌间水三入城,卒徙於礼贤台之上者,亦秦公力也。
先君平居含忍退让、人数负先君或侵取田宅,皆不与较。乡人以盛德目之。然临大事必力争是非,未尝稍退缩徇人意。屡以此致危困,终不为少改。自奉甚俭,虽疏粝无不饱;力即有馀,亵衣未尝用帛。平生不食烟,不佩荷包,囊▯止用布素。子妇有献,少逾常式即不免谴责。然义所当费,虽贫未尝吝。遇人有急,辄倾囊助之。少年时,尝谋刻段垣公遗集,节衣食,买梨板数百方。未果刻而没於水,每以为惜云。
先君以名字皆取显暴义,恶其文之著,故以“ウ”名其斋。
△母李孺人
○《先孺人行述》摘录
先府君少多疾;孺人侍汤药按摩,常竟夜不寐。
家常苦贫,先君以授馆为生,子女渐成行,所入不能敷。而孺人支持计算於米盐琐碎间,得以不冻馁。
母性勤慎,好整洁,作苦常无暇时。虽高年有子妇服劳,犹躬理家务,拄杖行视,日十馀次,恐他人不如己之尽心也。饮食务俭约;常有旨蓄以豫不虞。客至,则竭力营办无所惜。人讶其备,不敢谓其贫也。述兄弟举於乡,亲族多期其仕者,母独不愿,曰:“官不易为,吾望汝等读书作正人,而勤俭以治生,不望汝等以禄养也。”
△弟迈
○附记弟迈事
迈幼而颖慧,十岁能文。十二岁与述同补诸生,名噪一郡中。性喜博览,一书未见如负芒刺於背。闻有异书,必求之;常历十馀人转相嘱▯。得观之,然後已。读书目力甚捷,顷刻数页过,日览十馀册以为常。尝与述同读《海赋》,述成诵未及半,弟已熟之矣。少年颇好词赋,拟《上林》、《七发》等体,缤纷陆离,读者几不能句。尤爱为小词,仿宋柳耆卿,名其稿曰《步柳集》。三十以後,文格渐老,多直抒所见,潮涌澜翻,浩浩汨汨,不自知其所终极。常好究考名人事迹,次其终始,辨其同异。暇则玩弄书翰,流连花树,以自娱乐。庭中种花无隙地,不复容步武。素耽山水,常以不得远游为
译戊寅年除夕,父亲作诗给我看。诗说:“壮年强健时都白白浪费;衰老病弱时却步步逼近。奋发努力难以追回往昔,修身持守如今不敢懈怠。闲居家中情怀高洁;启迪后人意念深沉。违背严父教诲,贤愚与否你自己斟酌!”当时我十九岁,这是魏城第一次水灾之后的事。这份手稿偶然保存下来,所以附录在这里。
母亲最慈爱子女。我小时候在家读书,母亲常让我放下书本去做手脚的劳役;有时在外面的私塾读书,回家后也一定让我稍微奔走做事:担心我久坐导致气血停滞,身体虚弱容易生病。北方白天长,盛夏没有不午睡的人。我每次从私塾中午回来,母亲就按我在床上让我睡觉,饭熟了才叫我起来,担心我饭后打盹导致消化不良。父母爱孩子到了极点啊!我小时候瘦弱,看见的人都说我活不长。如果不是我父亲母亲照顾周全,绝对活不到三十岁以后。还记得十四五岁时曾得腹痛病,母亲用尽各种方法为我救治,终于渐渐痊愈。而我自想生平毫无报答之处:竭力劳作以供养父母的口腹身体,这就足以尽到做儿子的责任了吗!唉,今生已经完了!清静夜晚独自思考,徒增悲凉伤感。偶然因为今年病中饮食起居多不自如,不觉回忆起这些,于是附记在家学之后。当时我七十四岁。
○《先府君行述》摘录
(读书训导士人的大概已在《自序》及《墓志》中见到,现在不再收录。只有《行述》中尚有一二应当保存的轶事,附录在这里。)
丁丑年五月,魏城淹没在漳水中,房屋全部倒塌,资财用具都沉入水中。父亲迁居到城外,几个月没有安定的住所,每天只靠扁豆充饥。霜降时还只穿单衣;冬天不能准备炉火。第二年春天,水退了。二月,又搬回城里,稍微修补茅屋以遮风挡雨。三月,知府朱公英命令知县王公沛生聘请父亲进入书院训导士人,才开始供给粥食。辛巳年七月,水再次淹没魏城,在村中居住了一个多月。再次进城时,水深还有几尺,出入都自己划船。十一月,冰凌挤压水势又至,又住在村中。等到水完全退去,然后才进城,这时是壬午年秋七月。父亲既然屡次遭受水患,多次迁徙,家境更加败落,以至于没有隔夜之粮。而我正凭文章被知大名县事秦公学溥赏识(当时魏县废除,并入大名),破格优待我。这年秋天,我和弟弟迈又一同在乡试中举。然而有人因诉讼之事请求父亲居中调停,许诺给金钱,父亲一定正色拒绝。人们看见父亲困厄却依旧耿介如故,后来就不再有人提起了。秦公因此更加敬重父亲,多次体恤他的急难。而在乙酉、丙戌年间水三次进入魏城,最终迁徙到礼贤台之上,也是秦公的力量。
父亲平时含忍退让,人们多次辜负父亲或侵占田宅,都不与之计较。乡人把他看作有盛德的人。然而面临大事一定力争是非,未曾稍微退缩迎合人意。屡次因此招致危险困窘,终究不因此稍加改变。自己奉养非常节俭,即使是粗劣的食物也无不吃饱;力气即使有余,贴身衣服未曾用过丝绸。平生不吸烟,不佩荷包,钱袋只用布素。子孙媳妇有进献,稍微超过常规就不免谴责。然而道义上应当花费的,即使贫穷也未曾吝啬。遇到人有急难,就倾囊相助。年轻时,曾谋划刻印段垣公的遗集,节省衣食,买了数百块梨木板。未能刻印就淹没在水中,常常为此惋惜。
父亲因为名字都取显扬暴露的意思,厌恶文章过于显著,所以用“ウ”命名他的书斋。
△母李孺人
○《先孺人行述》摘录
父亲年轻时多病;母亲侍奉汤药按摩,常常整夜不睡。
家中常苦于贫穷,父亲以教书为生,子女渐渐成行,收入不能敷用。而母亲在米盐琐碎之间支撑计算,得以不冻不饿。
母亲性情勤谨,喜好整洁,劳作常常没有空闲的时候。虽然年高有子孙媳妇服劳,仍然亲自料理家务,拄着拐杖巡视,一天十多次,担心别人不如自己尽心。饮食务求俭约;常有腌菜以预备不测。客人到来,就竭力营办毫不吝惜。人们惊讶她的完备,不敢说她贫穷。我和兄弟在乡试中举,亲戚多期望他们做官,母亲唯独不愿意,说:“官不好做,我希望你们读书做正直的人,而勤俭以谋生,不指望你们用俸禄供养我。”
△弟迈
○附记弟迈事
迈小时候聪明,十岁能写文章。十二岁与我一同补为诸生,名声轰动一郡。性格喜欢博览群书,一本书没看见就像背上负着芒刺。听说有奇书,一定寻求;常常经过十多人辗转嘱托。得以观看,然后才罢休。读书目力非常敏捷,顷刻间数页过去,每天阅览十多册作为常事。曾与我同读《海赋》,我背诵不到一半,弟弟已经熟记了。少年时颇好词赋,模仿《上林》、《七发》等体,缤纷陆离,读者几乎不能断句。尤其喜欢写小词,模仿宋代柳耆卿,命名他的稿本为《步柳集》。三十岁以后,文风渐渐老成,多直抒所见,如潮水涌起波澜翻滚,浩浩荡荡,不知不觉其终极。常好考究名人事迹,排列其始末,辨别其同异。闲暇时玩弄书信,流连花树,以自娱乐。庭中种花没有空隙之地,不再容得下脚步。素来沉迷山水,常以不能远游为
恨。
○附记弟所著书
弟所撰,有《魏墟杂志》四卷,《魏郡琐谈》三卷,已成二卷,《讷▯笔谈》二卷,已成一卷,其末卷皆未成。自订其诗曰《寸心知集》,凡二卷;词曰《梦窗呓语》,凡一卷。其所订集乡先辈之文,曰《大名文存》,凡三册。卒後,余检其遗稿,复选订其自所著文为集一卷,又为续订《大名文存》一册,《大名诗存》三册,──一册每人皆有序,二册无序,盖皆未成书者也。此外复有《尚友堂说诗》一卷;《魏郡丛谭》、《金石遗文记略》、《杂记》三种,俱未成卷。以上各书,皆藏於家未刻。其但有草稿而未抄录者尚多;皆散乱无门类,字亦难辨。而余病目不能多览,尚未暇订正也。
译遗憾。
○附记弟弟所著书籍
弟弟所撰写的著作,有《魏墟杂志》四卷,《魏郡琐谈》三卷,已完成两卷,《讷〇笔谈》二卷,已完成一卷,它们的最后一卷都尚未完成。他亲自编订的诗集叫作《寸心知集》,共两卷;词集叫作《梦窗呓语》,共一卷。他所编订的家乡先辈文章,叫作《大名文存》,共三册。他去世后,我检阅他的遗稿,又选编订正他自著的文章为一卷,又续编订《大名文存》一册,《大名诗存》三册,──其中一册每人都有序言,两册没有序言,大概都是尚未定稿成书的。此外还有《尚友堂说诗》一卷;《魏郡丛谭》、《金石遗文记略》、《杂记》这三种,都尚未编成卷册。以上各书,都收藏在家中未曾刊刻。那些只有草稿而没有抄录的还很多;都散乱没有分类,字迹也难以辨认。而我眼疾不能多看,还没有空闲去订正。
○少年遇合记略
余何以能著《考信录》也?祖宗父母之所教养,亦师长先达之所扶持而长育之者也。余幼而家贫,少长即被水患,田庐悉没,性又拙於逢世;然往往有先达诸公重其才而怜其遇,导其前而恤其艰者,以故衣食粗给,闻见渐广,以至於今。三十以後,所遇渐多龃龉。四十以来,抑又甚焉。乡曲之豪排之厄之者常不乏人,而有权势者惟重财,不复问及士,几於不能自存矣。藉使少年时即如中年所遇,当不免於穷饿以死,何有於书!即幸而不死,而奔走困厄之馀,能糊其口足矣,何暇读书,又何暇於著此书也!余不才,不能有所建白於世,使天下後世指而目之曰,某人知人,某人知人,而仅於有此书,其何忍不溯其所由来乎!书既成,乃追记其少年遇合之略,以附於《考信录》之後云。
△朱▯英
朱龙坡先生,讳▯英,字临川,云南石屏人也。以雍正甲辰进士选授直隶赤城县知县。丁外艰;服阕,补怀安,调任邱,擢赵州直隶州知州。所至皆有惠政。旋改广平府同知;复擢大名府知府。公廉介宽厚,薪米皆用价自市之,从不以声色加属吏。然属吏皆畏公,不敢有大蹉跌,以公无所染也。顾独不能逢迎上官,以是久不迁。
乾隆甲戌,余年十五,与弟迈同应童子试至府,公见而奇之,命坐於大堂暖阁之侧,文既成,召入内署晚香堂後池上侍坐。良久,复命入内室见吕恭人,各赐以荷包银锭一;且命设食,使子士琬具宾主之礼。食毕已夜,以府堂烛笼送归寓。一时同试者皆以为荣焉。榜发,以余为冠。逮秋,遂与弟同入学。明年春,公召余读书於晚香堂,与诸子同笔砚。初延安庆张先生前赞训之,继复延归德李先生桓。李先生去,朱公遂自教之。由是余文日进,得捷庚辰顺天副榜。明年,复延松江丁先生夏陛。又明年,朱公移永州,士民攀辕祖道者亘十馀里不绝。余与弟送公至临清,遂入京师乡试,皆得举於顺天。而公至永岁馀,以与巡抚议事不合,竟以原官罢归。
公所至以成就人材为己任。才俊者招之入署,自教之;贫者恤其家,使不至徙业。在任邱时得人为最多:前提督山东学政侍讲学士李公中简,前两淮盐运使边公廷抡,皆公门下士也。公善政已详於余所作公墓志中,兹不悉赘。
公三子。长士琅,次士琪──乾隆庚寅举人,官儒学教谕,──皆能守家风,无纟丸▯繁华之习。次士琬,与余尤相得云。
余家故贫,薄产无几。自漳水入城後,资用悉沈於水,益贫困不可度。公嘱魏县知县王公沛生延先君入义学训士,饣▯粥始给。而余自入署後,非但从公学举业,且得纵观海内之书,交游天下之士,以扩其耳目而开其知识。向使余不遇公,即不穷饿以死,亦不过为乡人以终其身,何由能著此书!然则《考信录》之作由於公之玉成者不少也。
附《祭朱公文》(通世按:《文集》作《祭石屏朱公文》)
维乾隆四十年岁次乙未,四月初一日,受业门人崔述衔泣远致文於滇南,以昭告於老师大人之灵前曰:(通世按:篇首四十一字,原本省之;今据《文集》补)
呜呼,公德在民,公名在世,存顺没宁,公复何计!而述所以泣涕沾巾,悲公硕德,怀公旧恩。
公於家庭,事兄如父;从子相依,分甘共苦。公於居官,曰方以直;廿载不迁,一言辞职。自公之仕,四十馀年,身无厚奉,家无馀钱。尤务作人,启迪後学;郁郁门墙,高科显擢。
方述成童,公为太守,一试奇之,弁名於首。不阶尺书,罗之署内,扶持吹嘘,饮食教诲。八年终始,雨夕风晨,经传马帐,雪立程门。
衡漳为灾,汨我田里、庐舍荡然,半年七徙。嗷嗷中泽,孰恤余贫!赖公之德,八口以存。
公之南行,送公汶水;从此梦魂,湘江滇海。犹冀微官,驱驰王事,或能见公,於滇之ㄛ。十有三载,屡踬文场,私心未遂,公已云亡!没不知日,葬不知处,万里南天,攀号无路。缄辞六诏,以写哀
译○少年际遇记略
我为什么能够著成《考信录》呢?这是祖宗父母教养的结果,也是师长前辈扶持培育的成果。我幼年时家境贫寒,稍长便遭水灾,田产房屋全部淹没,性格又拙于应酬世俗;然而往往有前辈先生看重我的才能而怜悯我的遭遇,引导我前行并体恤我的艰难,因此衣食勉强够维持,见闻逐渐广博,以至于到了今天。三十岁以后,所遇到的阻碍渐渐增多。四十岁以来,压抑更加严重。乡间豪强排挤迫害我的人常不乏其人,而有权势的人只看重钱财,不再过问士人,几乎到了无法生存的地步。假使少年时就像中年时那样遭遇,当时不免会穷困饥饿而死,哪里还能有书!即使侥幸不死,在奔走困顿之余,能糊口罢了,哪有空闲读书,又哪有空闲著这本书呢!我不才,不能在世上有所建树,让天下后世指着我说,某人识人,某人识人,而仅仅有这本书,我怎么忍心不追溯它的由来呢!书既已写成,于是追记少年时际遇的大略,附在《考信录》后面。
△朱〇英
朱龙坡先生,名〇英,字临川,云南石屏人。以雍正甲辰年进士身份被选授为直隶赤城县知县。遭父丧;守孝期满,补任怀安县,调任任邱县,升任赵州直隶州知州。所到之处都有惠民的政治。不久改任广平府同知;又升任大名府知府。他公正廉洁、耿直宽厚,薪米都按市价自己购买,从不以声色加诸下属官吏。然而下属官吏都敬畏他,不敢有大的过失,因为他没有沾染不良习气。只是他不能逢迎上级官员,因此长期得不到升迁。
乾隆甲戌年,我十五岁,与弟弟崔迈一同参加童子试到府城,先生见后认为我们奇特,命我们坐在大堂暖阁旁边,文章写成后,召我们进入内署晚香堂后池上陪坐。很久,又命我们进入内室拜见吕恭人,各赐给我们一个荷包银锭;并且命人设宴,让他的儿子朱士琬以宾主之礼相待。吃完已是夜晚,用府堂的烛笼送我们回寓所。当时一同应试的人都以此为荣。榜文发出,以我为第一名。等到秋天,便与弟弟一同入学。第二年春天,先生召我在晚香堂读书,与他的儿子们共用笔墨纸砚。起初聘请安庆张先生前赞训导,后来又聘请归德李先生桓。李先生离开后,朱先生便亲自教导我们。从此我的文章日益进步,在庚辰年顺天府副榜考中。第二年,又聘请松江丁先生夏陛。又过一年,朱先生调任永州,百姓攀着车辕送行的绵延十多里不断绝。我与弟弟送先生到临清,便进入京师参加乡试,都在顺天府考中举人。而先生到永州一年多,因为与巡抚议事不合,竟然以原官职罢免回家。
先生所到之处以成就人才为己任。才俊者招入官署,亲自教导;贫穷者体恤其家庭,使其不至于改行。在任邱时得到的人才最多:前任山东学政侍讲学士李公中简,前两淮盐运使边公廷抡,都是先生的门下士。先生的善政已详细记载在我所作的先生墓志铭中,这里不再赘述。
先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朱士琅,次子朱士琪——乾隆庚寅年举人,官至儒学教谕——都能守住家风,没有奢华浮华的习气。次子朱士琬,与我尤其相得。
我家原本贫穷,薄产无几。自从漳水入城后,资财用具全部沉入水中,更加贫困难以度日。先生嘱咐魏县知县王公沛生聘请先父进入义学训导士子,粥食才开始供给。而我自从进入官署后,不仅跟随先生学习科举学业,而且得以纵观海内的书籍,交游天下的士人,以扩大我的耳目而开启我的知识。假使我没有遇到先生,即使不穷饿而死,也不过做个乡人终老一生,怎么能著成这本书!那么《考信录》的著成由于先生的成全不少啊。
附《祭朱公文》(通世按:《文集》作《祭石屏朱公文》)
维乾隆四十年岁次乙未,四月初一日,受业门人崔述含泪远道致文于滇南,以昭告于老师大人灵前说:(通世按:篇首四十一字,原本省略;今据《文集》补)
唉,您的功德在百姓中,您的名声在世间,生前顺遂死后安宁,您还有什么计较呢!而我之所以泪湿衣巾,悲伤您伟大的德行,怀念您旧的恩惠。
您在家庭中,侍奉兄长如同父亲;与侄子相依为命,同甘共苦。您在居官时,说方正以直道;二十年不升迁,一句话便辞职。自从您做官,四十多年,身上没有丰厚的俸禄,家中没有多余的钱财。尤其致力于造就人才,启迪后学;门下人才济济,高官显贵众多。
正当我成童之时,您为太守,一次考试便认为我奇特,将我列在首位。没有凭借一封信,将我招入官署内,扶持吹嘘,饮食教诲。八年终始,雨夜风晨,经传马帐,雪立程门。
衡漳发生水灾,淹没我的田地房屋,荡然无存,半年内迁徙七次。哀鸣于沼泽之中,谁体恤我的贫穷!依靠您的德行,八口之家得以生存。
您南行,我在汶水送您;从此梦魂,萦绕湘江滇海。还希望凭借微官,为王事奔走,或许能在滇西见到您。十三年,屡次在文场跌倒,私心未遂,您已去世!去世不知日期,安葬不知地点,万里南天,攀号无路。缄辞六诏,以写哀
士琬,字松田。朱公之召余读书於晚香堂也,与松田共笔砚,松田天资聪慧,与余甚相知爱。余归省,或旬月未返,松田辄忆余不置;而余亦以不见松田常悒悒也。松田之随侍至永也,以道中题咏写寄余;余亦以入关道中所作报之。乙酉,余客京师,复作《忆旧游》诗寄之。其後余久不会试,遂与松田音信间阔。
朱公居官素廉,解组後,宦囊殊薄,而诸公子生长官署中,乍归田里,不能御贫,以此业日凋。松田尝於元旦题一联云:“为清白吏子孙最难,守分安贫,还要鼓光前志气。思童稚时繁华已歇,由奢入俭,全凭用克己工夫。”
余之在罗源也,松田远来视余,留署中者数月。因余宦况清苦,急思归里。留之,不可。临别以诗二首赠余。其一云“紫芝眉宇隔▯天,梦里相寻数十年。萍聚海滨添我老;榻悬官阁倚君怜。鸿词重叩边韶笥;骥足聊舒祖逖鞭。回首壮怀同一笑,羁情宦况冷於泉!”其二云:“别经三十七年馀,忽漫相逢叹老夫。竹径快谈当日事;荷亭恰绘晚香图,桑榆景暮身同健;风雨情深梦亦娱。最恨离丝终未断,翻嗟此会不如无!”手迹如新,履声已远,不知今生复能相见与否,每一临咏,益增怆感。
△秦学溥
秦公,讳学溥,号耐圃,山西凤台人。以举人为大名知县。自乾隆二十三年并魏县入大名,疆宇辽阔,鞭长莫及,吏胥恣於乡,豪强斗於野,而内黄盗薮与县接境,西南诸村尤苦之,县官莫之能制也。公至,始极力整顿,重惩悍民;四境肃然。其驭吏胥尤严,咸循循守法,莫敢妄为;亦未有敢美衣鲜食者。间有衣帛者,上堂时必易布衣着之,恐公嗔怒也。遇有劫掠之案,必为详办移提,多方掩捕,不自顾其处分(凡盗案,州县多抑勒事主以窃报上官,恐不得贼,致罹处分,▯疑升迁也)。余所知者,有陈二、来二两案,前後凡获十有四人;而公亦以处分故久不迁。然盗风亦自此熄矣。
时余年甫弱冠,公封翁一讳峤──闻人称余才,延余往见,且嘱公优恤之。公待余厚甚,时延之署内。公长子朴与余缔布衣交(俗谓之换帖)。余屡被水患,数年无宁居;公买室於礼贤台畔,俾余居之。公之迁保定同知也,余以诗送公行。内有云:“我时弱冠喜文翰,闭户耻作阳桥鱼。伯乐一顾倾冀北,罗之门下真吾徒。”又云:“文侯昔馆段干木,遗趾今在东南隅(礼贤台在魏城东南隅,俗传魏文侯馆段干木遗趾)。诛茅作室俾我宅,伯夷所筑聊可娱;”皆纪实也。後公擢易州知州,真定府知府,补顺德府知府,余皆尝至署内。旋擢苏、松粮道,以事罢官。
自公去大名,大名风气日变。暨公南行以後,益不可问,吏胥豪强之横,尤过於公未至之前;内黄盗风愈炽;大名境内竟夜不断火光。驯至张标劫至近京之县,两省会剿始能擒之。民事且悉置之度外,欲求有怜才好士如公者,真有天上人间之隔矣。
△秦朴
朴字苞文。与余交,数恤余急,且规余过,古人忠告通财之义盖兼有之,余深感焉。
苞文慷慨自许,期为良吏。初以举人分发直隶,署满城县事,严驭吏胥,有风厉名。苞文犹以未展其志为歉,尝寄余书,内有云:“竭力办理,苦无实效。”古人云:“坐而言者,起而行。不能不深自愧也。”既而以父在直隶为知府,改补山东平原知县。内外严肃,亦有政声。未几,以事忤巡抚意,被劾罢官。旋捐复,为湖北汉川知县。复以事革职,发遣伊犁。
壬子冬,余候铨京师,得遇苞文之从弟某,知苞文谪限将满,可望赦还,因寄书问讯苞文。後二年,始得苞文覆书。余方拟得缺後迟苞文至署,剪烛话旧,而苞文遽卒於伊犁,余亦远宦闽中。每忆良朋,不胜伤感也!
△史贻谟
史公,讳贻谟,江南溧阳人,大学士贻直之弟也。以进士入翰林,历迁至司经局洗马;都中人称为史十太爷云。
壬午顺天乡试,公分校闱中,得易一房;而余卷▯入公房。公见余文清真,甚
译士琬,字松田。朱公召我在晚香堂读书时,我与松田共用笔墨砚台,松田天资聪慧,与我十分相知相爱。我回家探亲,有时十天半月不返回,松田就常常想念我而不止;我也因为见不到松田而常常郁郁不乐。松田随侍父亲到永州时,把途中题写的诗作寄给我;我也把入关途中所作的诗回复他。乙酉年,我客居京城,又作《忆旧游》诗寄给他。此后我长时间不参加科举考试,于是与松田音信疏远。
朱公做官一向廉洁,卸任后,宦囊非常单薄,而各位公子在官署中长大,刚回到乡里,不能抵御贫困,因此家业日益衰败。松田曾在元旦题写一副对联说:“做清白官吏的子孙最难,安守本分、安于贫困,还要鼓舞发扬前人的志气。回想童年时的繁华已经消逝,由奢侈进入节俭,全靠运用克制自己的功夫。”
我在罗源任职时,松田远道来看望我,留在官署中数月。因为我宦途清苦,他急于想回故乡。挽留他,他不肯。临别时赠我两首诗。其中一首说:“紫芝般的眉宇相隔万里,梦中相寻数十年。像浮萍在海边聚散,增添了我的衰老;官阁中悬榻,倚仗你的怜惜。鸿篇巨制再次叩击边韶的书箱;骏马的足迹暂且舒展祖逖的长鞭。回首壮怀一同欢笑,羁旅的情怀和宦途的境况冷如泉水!”另一首说:“分别经过三十多年,忽然相逢感叹老夫。竹径上畅快谈论往日的事;荷亭中恰好描绘晚香图。桑榆晚景虽暮,身体同样康健;风雨情深,梦境也愉悦。最恨离别的丝线终究未断,反而感叹这次相会不如没有!”手迹如同新写,脚步声已远去,不知今生还能否相见,每次吟咏,更加增添悲凉伤感。
△秦学溥
秦公,名学溥,号耐圃,山西凤台人。以举人身份担任大名知县。自从乾隆二十三年魏县并入大名,疆域辽阔,鞭长莫及,吏胥在乡间肆意妄为,豪强在野外争斗,而内黄盗匪聚集之地与县境接壤,西南各村落尤其苦不堪言,县官无法制服他们。秦公到任后,开始极力整顿,严厉惩处凶悍的百姓;四境肃然。他驾驭吏胥尤其严格,他们都循规蹈矩遵守法度,不敢妄为;也没有人敢穿华丽的衣服、吃精美的食物。偶尔有穿丝绸的人,上堂时必定换上布衣穿着,怕秦公嗔怒。遇到劫掠案件,必定详细办理、移送提审,多方搜捕,不顾虑自己的处分(凡是盗案,州县多压制胁迫事主以盗窃上报上官,怕抓不到贼,导致遭受处分,〇疑指升迁)。我所知道的,有陈二、来二两案,前后共抓获十四人;而秦公也因为处分的原因很久没有升迁。然而盗风也从此熄灭了。
当时我刚满二十岁,秦公的父亲一讳峤——听说人们称赞我的才华,邀请我去见面,并且嘱咐秦公优待体恤我。秦公待我非常厚道,时常邀请我到官署内。秦公的长子秦朴与我结为布衣之交(俗称为换帖)。我屡次遭受水患,几年没有安定的居所;秦公在礼贤台畔买了房子,让我居住。秦公升任保定同知时,我作诗送他启程。其中有:“我那时刚满二十岁喜爱文章,闭门耻于做阳桥鱼。伯乐一顾倾覆冀北,罗门之下真是我的门徒。”又说:“文侯昔日馆舍段干木,遗迹现在在东南角(礼贤台在魏城东南角,俗传魏文侯馆舍段干木的遗迹)。诛茅建屋让我居住,伯夷所筑的居所聊以自娱;”都是纪实。后来秦公升任易州知州、真定府知府,补任顺德府知府,我都曾到官署内。随即升任苏、松粮道,因事罢官。
自从秦公离开大名,大名的风气日益变化。等到秦公南行以后,更加不堪问,吏胥豪强的横行,尤其超过秦公未到之前;内黄盗风更加炽盛;大名境内整夜火光不断。以至于张标劫掠到靠近京城的县,两省会剿才能擒获他。民事且都置之度外,想要寻求有怜惜才俊、喜好士人如秦公的人,真有天上人间的隔阂了。
△秦朴
秦朴字苞文。与我交往,多次体恤我的急难,并且规劝我的过错,古人忠告通财的道义大概都具备,我深感感激。
苞文慷慨自许,期望成为良吏。起初以举人身份分发直隶,代理满城县事,严厉驾驭吏胥,有风厉的名声。苞文仍以未能施展志向为遗憾,曾寄信给我,其中有:“竭力办理,苦无实效。”古人说:“坐着谈论的人,起来行动。不能不深深自愧。”不久因为父亲在直隶任知府,改补山东平原知县。内外严肃,也有政声。不久,因事违背巡抚心意,被弹劾罢官。随即捐官复职,任湖北汉川知县。又因事革职,发配伊犁。
壬子年冬天,我在京城等候铨选,遇见苞文的堂弟某,得知苞文谪戍期限将满,有望赦免返回,于是寄信询问苞文。两年后,才得到苞文的回信。我正打算得到缺额后等待苞文到官署,剪烛话旧,而苞文突然死在伊犁,我也远宦闽中。每次想起良朋,不胜伤感!
△史贻谟
史公,名贻谟,江南溧阳人,大学士贻直的弟弟。以进士进入翰林,历任升至司经局洗马;都城中人称为史十太爷。
壬午年顺天乡试,公在考场中分校,得到易一房;而我的试卷〇进入公房。公见我的文章清真,甚
爱好之。▯新涤砚易笔,因工为之圈点。阅至论(时第一场试《四书》文及论)。亦大赏识之。欲拟以元,阅卷面知为北皿,始大失望。盖故事,十八房官以一人科目最久者为领房,领房中无可为元者,始於他房选取。而余以庚辰副榜入闱,故与河南、山东、山西、陕西四省贡监同居北皿号中;恐其非直隶人,故不以拟元,──拟元必在贝号中也。榜发之次日,余至午门谢恩,知卷出公房,即於其地见公。公问知为余,连曰:“可惜!可惜!此本拟元卷也!”
译我非常喜爱他。〇新洗过的砚台,新换的笔,因此我用心为他圈点批阅。读到论述部分(当时第一场考试考《四书》文及论),我也非常赏识。本想拟他为状元,阅卷时知道他是北皿号的考生,这才大为失望。因为按照惯例,十八位同考官中以资历最久者担任领房官,领房中没有可拟为状元的人选,才从其他房中选取。而我因庚辰科副榜入闱,所以与河南、山东、山西、陕西四省的贡生、监生同住在北皿号;担心他不是直隶人,所以不拟他为状元——拟为状元必定要在贝号中。发榜的第二天,我到午门谢恩,得知试卷出自公房,就在那里见到了公。公问清是我,连连说:“可惜!可惜!这本是拟为状元的试卷啊!”
公性耿直,不喜附和流俗,故宦不达。癸未会试之前,中翰长垣李君谓余弟曰:“此科房考绝无一关节者,惟史公及李公宗文耳。其馀诸公,但能分半以荐佳文,即为贤矣。”公之见信於人如是。
其後余五入会闱,未尝得邀一荐,无他,房考中无公在也。向使壬午一科公不得与房考之数,或余卷分入他房,中式与否固未可知也。余年四十以後始为《考信录》,而家计艰难,碌碌苦无暇日。幸有脱稿者,亦无人为抄录之。自挨选得作吏闽中,归里後尚可谋数年之食,始得陆续成稿,佣人抄录,今且谋梓行矣。然则余书之所由成,公之功固不可没也!
附录
△汪师韩
○上汪韩门先生书
去冬辱赐手书,言於初岁南旋,神沮志失者累日。即欲远达鄙忱,馆居乡塾无为邮者。今夏复闻改期秋末,幸际乡试之辰,敢泐寸函以闻左右。
述幼痴钝,长益迂拙,人事悉所不解,独好参伍古今事迹,辨其是非真伪。日积月聚,似少有所见。尝欲著之於文,顾自以为年少识浅,又方劳心於科举衣食,未暇为也。自战国以来,邪说并作,皆▯圣人之言以取信於世,亦有圣人之徒传而失其真者。汉、晋诸儒罔能辨识。至唐、宋时,尊信日久,益莫敢以为非。《六经》之文有与传记异者,必穿凿迁就其说以附会之;又好征引他书以释经义,支离纡曲,强使相通。虽有一二有识之士论其舛谬,顾其考证抉摘犹多未尽,而世亦不尽然其说。二帝、三王之事,周公、孔子之意,其晦於後世者岂可胜道哉!述之所见虽未知其是否,然存之以待有识者之去取,或亦君子之所不罪也。
自先君见背後,功名之念顿灰,家贫多病,益疏懒,自度难以进取,欲遂一抒所见。愧不能文,乃於去岁取昌黎、柳州、庐陵三家文熟玩其理。然执笔之时故态辄见,百不一似。岂天之降才果殊耶?将必久於其中然後可少得耶?抑自有所由入而述未之知耶?述为文,非欲貌为古人色泽,诚欲自抒所见,如孔子所谓“辞达”者可矣,然言固有能达,有不能达,有虽少而达,有必多而後达,有虽多而愈不达者。苏子瞻云:“能使是物了然於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於口手者乎!”若之何其能使文不烦而意毕达也?
述所居壤僻,虽尝出游,亦罕所交接,未尝见有言及古文词者,伥伥然靡所就正,故敢略陈愚昧。惟先生鉴其诚而教之,幸甚!
△陈履和
○赠陈履和序
圣人之道,在《六经》而已矣。自周之衰,杨、墨并起,继以秦火,《六经》几亡。汉初始求遗书,然以其求之切也,传而失实,驳而不纯者,皆得▯为圣贤所作以与世市,而莫能辨。武、宣以後,经学益重,学者藉此以取富贵,又多增其师说,旁采杨、墨之言,以乱圣人之旨。犹幸其时诸家并立,异同得失之故有可考证。及至後汉,马、郑起而诸家之传渐微。永嘉之乱,其书遂尽失,存於世者不一二家。而学者方崇王肃,复伪造古书以攻康成,以惑当世。後生末学习熟耳目,以为圣人之旨固然,《六经》於是大坏。唐、宋迭兴,诸儒林立,始颇发明圣人之道。然其言大抵以辟佛、老为事;至於前人讹误紊杂,相承而未及正者尚多。此固未尝不有待於後人之补苴者也。
余自束▯受书,奉先人之教,即专求信於经。及长,觉百家言益多可疑。以是每观先儒笺注,必求其语所本而细核之,欲以探圣经之原,不惑於众说,顾家贫质钝,碌碌无读书之暇,即读,亦都不复记忆。且多病,遇劳则亟,不能自竟其业,尝冀有一二同志相与讲明而切究之,而居僻寡交游,所见学者多专攻举业,间有好古之士,只肆力於诗赋博览,竟不能有所遇,而余亦渐老矣!
乾隆壬子,余游京师,始得遇滇中陈介存履和於逆旅。介存嗜学好古,所为文往往能抉前人舛误。余方幸其得友,而介存顾不自是,乃介朱笏山奕簪而请师余者至於再四。夫师所以求益,余之与介存,伯仲间耳,
译史公性情刚直,不喜欢附和世俗,因此仕途不达。癸未年会试之前,中翰长垣李君对我弟弟说:“这一科房考官中绝对没有搞关节的,只有史公和李公宗文罢了。其余各位,只要能分出一半名额来推荐好文章,就算贤能了。”史公被人信任到了这种地步。
此后我五次参加会试,未曾得到过一次推荐,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房考官中没有史公。假如壬午那一科史公不在房考官之列,或者我的试卷分入其他房,考中与否本来就无法预知。我四十岁以后才开始撰写《考信录》,但家境艰难,碌碌无为,苦于没有空闲时间。幸好有脱稿的部分,也没有人为我抄录。自从挨次选任得以在福建做小吏,回到家乡后还可以谋求几年的生计,这才得以陆续完成稿件,雇佣人抄录,现在且谋求刊印行世了。那么我的书之所以能够完成,史公的功劳确实不可埋没!
附录
汪师韩
上汪韩门先生书
去年冬天承蒙您赐给亲笔书信,说在年初南归,我神情沮丧、意志消沉了好几天。随即就想远远地表达我的微薄心意,但寄居在乡塾,没有传递书信的人。今年夏天又听说改期到秋末,幸而正值乡试之时,敢写这短小的信函来向您禀报。
我自幼愚钝,长大后更加迂腐笨拙,人事一概不懂,唯独喜好参酌古今事迹,辨别其中的是非真伪。日积月累,似乎稍微有些见解。曾经想把它写成文章,但自认为年少见识浅薄,又正为科举和衣食劳心,没有空闲去做。自从战国以来,邪说并起,都假托圣人的话来取信于世,也有圣人的门徒传述而失去真相的。汉、晋的儒生们无法辨识。到了唐、宋时期,尊崇信奉日久,更加没有人敢认为它们不对。《六经》的文字有与传记不同的,必定穿凿附会来迁就那些说法以迎合之;又好征引其他书籍来解释经义,支离破碎、迂回曲折,强行使它们相通。虽然有一两位有识之士论述其中的错谬,但他们的考证抉摘大多未尽,而世人也不完全认同他们的说法。二帝、三王的事迹,周公、孔子的意旨,在后世被遮蔽的难道可以说得尽吗!我所见的虽然不知道是否正确,但保存下来等待有识之士取舍,或许也是君子所不怪罪的。
自从先父去世后,功名之念顿时灰冷,家贫多病,更加疏懒,自度难以进取,想遂心抒发自己的见解。惭愧不能写文章,于是去年选取韩愈、柳宗元、欧阳修三家的文章熟读玩味其中的义理。然而执笔之时旧态辄现,百不一似。难道上天降才果然不同吗?还是必须长期沉浸其中然后才能稍得门径呢?抑或自有入门的途径而我未曾知道呢?我写文章,不是想模仿古人的色泽,确实想抒发自己的见解,如孔子所说的“言辞通达”就可以了,但言语本来有能通达的,有不能通达的,有虽然少而通达的,有必须多然后才能通达的,有虽然多而更加不通达的。苏子瞻说:“能使事物在心中了然的,大概千万人中遇不到一个,何况能使事物在口手之间了然的呢!”怎么能做到文章不繁琐而意思完全通达呢?
我所居的地方偏僻,虽然曾经出游,也很少与人交往,未曾见过谈论古文词的人,茫然无所适从,所以敢略陈愚昧之见。希望先生鉴察我的诚意并教导我,那就太幸运了!
陈履和
赠陈履和序
圣人的道,只在《六经》罢了。自从周朝衰微,杨朱、墨翟并起,接着是秦火,《六经》几乎灭亡。汉朝初年寻求遗书,但因为寻求太急切,传述而失实、驳杂而不纯正的,都得以假托为圣贤所作来与世人交易,而没有人能辨别。武帝、宣帝以后,经学更加受重视,学者借此来谋取富贵,又大多增加他们的师说,旁采杨朱、墨翟的话,来扰乱圣人的旨意。还庆幸那时各家并立,异同得失的缘故有可考证。等到后汉,马融、郑玄兴起而各家的传述逐渐衰微。永嘉之乱,那些书于是全部失传,存于世上的不过一两家。而学者正推崇王肃,又伪造古书来攻击郑康成,来迷惑当世。后生末学耳濡目染,认为圣人的旨意本来如此,《六经》于是大坏。唐、宋相继兴起,诸儒林立,开始颇能阐明圣人的道。但他们的言论大抵以辟佛、老为事;至于前人讹误混杂,相承而未及纠正的还很多。这本来就不能不有待于后人修补。
我自束发受书,奉行先人的教诲,就专求信于经。长大后,觉得百家之言更加多可疑之处。因此每次观看先儒的笺注,必定寻求其话语的根据而仔细核查,想要探求圣经的原意,不被众说所迷惑,但家贫质钝,碌碌无为没有读书的空闲,即使读,也都不再记忆。而且多病,遇到劳累就加剧,不能自己完成学业,曾经希望有一两位同志相互讲明而切究,但居处偏僻少交游,所见的学者多专攻举业,偶尔有好古之士,只致力于诗赋博览,终究不能有所遇合,而我也逐渐老了!
乾隆壬子年,我游历京师,开始在旅店遇到滇中的陈介存履和。介存嗜学好古,所写的文章往往能抉摘前人的错谬。我正庆幸得到朋友,而介存却不自以为是,于是通过朱笏山奕簪介绍而请求拜我为师的达到两三次。老师是用来求益的,我与介存,不过是伯仲之间罢了,
何能益!况师道不易行,自唐韩、柳且难言之。乃辞之者屡。而介存意坚不可移。岂以世无行古人之道者而欲以身励俗耶?抑好学之心笃而遂不暇深择其人邪?(通世按:《无闻集》卷三“好学”作“好古”)
译这又能有什么益处呢!况且尊师重道的风气难以推行,自从唐代韩愈、柳宗元以来,就难以谈起了。于是推辞的人屡次出现。然而介存的意志坚定,不可动摇。难道是因为世上没有践行古人之道的人,而想要以自身来激励世俗吗?还是因为好学之心笃诚,以至于来不及仔细选择合适的人选呢?
虽然,余尝闻之,学以专而精,知以少而当。不使百家之言杂於经,而後经之旨可得。不强求其所不能知者而必欲知之,而後所知者无所淆;故说经欲其自然,观理欲其无成见,於古人之言无所必於从,无所必於违(通世按:两“必於”、字《文集》皆作“於必”),唯其▯如乎经而己。苟如是,异日必将大有得焉。於以正群言之淆乱而明《六经》之旨,余将於介存乎是望,而如余者复何足为芥蒂哉!倘异日天假之缘,使余得与介存聚处数载,以余之所窥及其所未窥,相与讲明而切究之,以偿其平生之愿,以求万一之有几於道,则余虽贫且病以老,其亦可以无憾也夫!
壬子冬,先生还大名。履和援昌黎《师说》之例,以文为请。
明年,乃贻此序,皆先生自得之言,履和对病之药也。年加长而学不进,深负父兄师友之明教。三复斯篇,能勿愧惧!丁巳夏四月辛未朔,履和谨识。(通世按:嘉庆二年陈氏刻《上古》、《洙泗》二录,《正朔》、《▯祀》二考时,附刻本序,末加此跋语。今因补刊於此。)
余自三十以後,颇有所窥测,先达中赏鉴余者惟汪上湖先生。五十以後,颇有所论著,後进中推毂余者惟陈介存履和。不意今世乃有此二人也!其亦异事也已!故附录二篇於此。崔述识。
●卷二
题词(刚案:原无此题,今依目录补入。)
△曹衡姬
○《洙泗考信录》题词
考据详明,推勘周至,真必传之书也。
曹衡姬评。(字阿周,大名人。)
△刘▯
圣人,人知尊之。经传,人知读之。读之而不知考之,尊之而不敢议之,遂致圣人之真,圣人之正,混於附会伪▯之辞者,几二千年矣。夫圣如日月,岂阴霾浮▯之所可得而损之者哉!但世人之目为阴霾浮▯之所蔽而不得瞻其▯高▯高之象,究於日月何亏焉!今吾崔子,具卓识,出雄辨,博览群书,互参考证,发为议论,其意谆谆,其言侃侃,拨尽附会伪▯之辞,能使数千百年之蔽於阴霾浮▯之日月若忽浴咸池而初出也,其洗濯圣德为何如哉!其维持圣道为何如哉!如余之鄙陋,安能识此书,又安敢评此书。但既读此书,胸中自有此一段愚意,不禁而为之言耳,非敢为誉也。
刘▯评。(字从龙,魏人。)
△成询
○读《补上古考信录》
辩论古史真伪是非,即格物穷理之大端也。昔孔子论观人之法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盖人之善恶,自有实际;苟随众附会而不察,何异投之以食而以耳受之,知其味者鲜矣、虽众好恶之不差,亦必察之,实见其可好,实见其可恶,方为自己真实学问。观史之法何独不然。
孟子将尧、舜、禹、汤、文、武所行之事,及门人所称齐东野人之语,无不一一剖析真伪;辨别是非,所以求义理之所安,以解後世妄信之惑。程子称“其心通乎道,然後能辨是非,如人在堂上,方能辨堂下人”,此又得孟子所以为辩论之原矣。如孔子以後编古史者,人既非圣贤,其真伪是非岂能无待於辨者。然学不博,心不细,识不超,理不明,不能辨也。此书之辩论剖析,无坚不破,无疑不搜,固可征其学博心细识超理明矣。至於笔力之清醒,则又天才之过人者也。吾舅学问有馀而功名不足,或者天将命以辨论古史乎?
陆稼书先生论孔子作《春秋》,虽与《变风》诗人同是庶人之议,而力量大不同。此书之前,宋欧阳永叔《帝王世次图序》不信传闻而信理,既以卓识标立於前矣,然人皆作古文读过,不甚留心其识见,故未能已後世编古史者之惑。此书专重辨论,逐一细剖,是尚不足以绝後儒之惑乎!甥以为此书力量直大於欧阳永叔数等。
甥成询谨质。
○读《夏考信录》
《夏考信录》今已读毕,甥获益良多;但愧无所发明耳。今将原书送还。至录中《启篇》、《太康篇》、《少康篇》、《桀篇》四大议论,悉为确当。其馀十六七条皆妥实,而《洚水》、
译虽然如此,我曾听说,学问因专一而精深,知识因少而恰当。不让百家的言论混杂于经典之中,然后经典的旨意才能得以探求;不强行探求那些无法知道的事物而一定要知道,然后所知道的就不会混淆;所以解说经典要顺其自然,观察事理要没有成见,对于古人的言论,不一定要遵从,也不一定要违背,只求它符合经典罢了。如果像这样,将来必定会有很大的收获。以此来纠正各种言论的淆乱而阐明《六经》的旨意,我将在介存身上寄托希望,像我这样的人又哪里值得成为他心中的芥蒂呢!倘若将来上天假借机缘,让我能与介存相聚共处几年,将我有所窥探的和他尚未窥探的,一起讲明并深入探究,以偿还他平生的愿望,以求万一能在道上有所得,那么我即使贫穷且患病直到年老,也可以没有遗憾了!
壬子年冬天,先生回到大名。履和援引韩愈《师说》的体例,用文章来请求。
第二年,先生才赠送这篇序言,都是先生自得的话语,是履和对症下药的药方。年纪增长而学问没有进步,深深辜负了父兄师友明确的教诲。反复诵读这篇序言,能不感到惭愧和恐惧吗!丁巳年夏四月辛未初一,履和恭敬地记下。(通世按:嘉庆二年陈氏刻印《上古》、《洙泗》二录,《正朔》、《〇祀》二考时,附刻本序,末尾加上这段跋语。现在因此补刊在这里。)
我自从三十岁以后,颇有些窥测,先达中赏识我的只有汪上湖先生。五十岁以后,颇有些论著,后辈中推崇我的只有陈介存履和。没想到当今世上竟有这两个人!这也真是奇异的事情啊!所以附录这两篇在这里。崔述识。
●卷二
题词(刚案:原无此题,现在依据目录补入。)
△曹衡姬
○《洙泗考信录》题词
考据详细明白,推勘周到详尽,真是必定能流传的书啊。
曹衡姬评。(字阿周,大名人。)
△刘〇
圣人,人们知道尊崇他。经传,人们知道阅读它。阅读它却不知道考证它,尊崇他却不敢议论他,于是导致圣人的真实,圣人的正统,混杂在附会伪〇的言辞中,几乎有两千年了。圣人如同日月,哪里是阴霾浮〇所能损害的呢!只是世人的眼睛被阴霾浮〇遮蔽而不能瞻仰那〇高〇高的形象,究竟对日月有什么亏损呢!现在我们的崔子,具有卓越的见识,发出雄辩的言论,博览群书,互相参考验证,发表议论,他的心意恳切,他的言语正直,拨尽附会伪〇的言辞,能使数千百年被阴霾浮〇遮蔽的日月好像忽然沐浴在咸池而初次升起一样,他洗涤圣德是怎样的呢!他维持圣道是怎样的呢!像我这样鄙陋,怎么能识得这本书,又怎敢评论这本书。只是既然读了这本书,胸中自然有这一段愚意,不禁而为之言罢了,不敢说是赞誉。
刘〇评。(字从龙,魏人。)
△成询
○读《补上古考信录》
辩论古史的真伪是非,就是格物穷理的大端。从前孔子论述观察人的方法说:“众人厌恶他,一定要考察。众人喜爱他,一定要考察。”大概人的善恶,自有实际;如果随众附会而不考察,何异于投给他食物而用耳朵去接受,知道味道的人很少了。即使众人的好恶没有差错,也一定要考察,确实看见他的可好,确实看见他的可恶,才成为自己真实的学问。观察历史的方法何尝不是这样。
孟子对于尧、舜、禹、汤、文、武所做的事,以及门人所称齐东野人的话,无不一一剖析真伪;辨别是非,所以求义理之所安,以解除后世妄信的疑惑。程子称“他的心通达于道,然后能辨别是非,如同人在堂上,才能辨别堂下的人”,这又得到了孟子之所以辩论的原由。像孔子以后编纂古史的人,人既然不是圣贤,他们的真伪是非怎么能不需要辨别呢。然而学问不广博,心思不细致,见识不高超,道理不明白,就不能辨别。这本书的辩论剖析,没有坚固不破的,没有疑惑不搜求的,固然可以证明他学问广博、心思细致、见识高超、道理明白了。至于笔力的清醒,又是天才超过常人的地方。我的舅舅学问有余而功名不足,或许上天将命他来辩论古史吗?
陆稼书先生论述孔子作《春秋》,虽然与《变风》诗人同样是庶人的议论,而力量大不相同。这本书之前,宋欧阳永叔《帝王世次图序》不信传闻而信理,已经以卓越的见识标立于前了,然而人们都当作古文读过,不太留心他的识见,所以未能解除后世编纂古史者的疑惑。这本书专门重视辩论,逐一细致剖析,这还不足以断绝后儒的疑惑吗!外甥认为这本书的力量简直比欧阳永叔大好几等。
外甥成询恭敬地陈述。
○读《夏考信录》
《夏考信录》现在已经读完,外甥获益良多;只是惭愧没有什么发明。现在将原书送还。至于录中《启篇》、《太康篇》、《少康篇》、《桀篇》四大议论,全都确切恰当。其余十六七条都妥当实在,而《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