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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考信录五十四

尚友堂文集卷上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77–899 段

●尚友堂文集卷上

  【卦变辨】

  朱子《易本义》有卦变之说,盖因《彖传》“刚来而得中”,“柔进而上行”之类为之解。予以为不然。夫所谓卦变者,言本卦自某卦而来;然卦有六画,较他卦皆变也,而独以一二画为说,虽与《彖传》相合,乃因《彖传》而求他卦之合者以为证,其理非确然也。且六十四卦自《乾》、《坤》而外无不可谓之变者,而孔子乃独於此十馀卦著其变,而又有自一卦变而来者,自两卦三卦变而来者,参错不伦,必非孔子意也。夫卦变苟有其例,孔子《系辞》、《说卦》之论《易》义例详矣,而独无一语及之,乃忽於《彖传》中为其说,文义不明,茫无根据,孔子之言必不若是也。

  然则所谓“刚来而得中”,“柔进而上行”者,其义何也?曰:此仍以卦体言而不可以谓之变也。盖孔子之意谓三阴三阳各自为体,阴与阴为类,阳与阳为类。其有一画不此之比而错入於阴阳之中,或本卦所以成者,则往往为之说,理本易晓。朱子不求之於本卦六画而求之於他卦,其亦过矣!

  予请为悉数而条辨之。

  《讼彖传》曰:“刚来而得中也”,谓二爻一阳不与上三阳相比,而独陷於二阴,为下卦中也。《本义》谓“刚来居二而当下卦之中”者,是也;谓“自《Т》而来”者,非也。

  《随彖传》曰:“刚来而下柔。”谓初爻之阳不与四五两阳爻相比,而居二阴之下,所谓“随”也。《本义》谓“卦变自《困》九来居初,自《噬嗑》九来居五,而自《未济》来者兼之”者,非也。

  《蛊彖传》曰:“刚上而柔下。”谓上爻一阳不与下二阳爻相比而居上,初爻一阴不与上二阴爻相比而居下也。《本义》引或谓“卦变自《贲》初上二下,自《井》五上上下,而自《既济》来者兼之”者,非也。

  《噬嗑彖传》曰:“柔得中而上行。”谓五爻之阴不与下二阴相比而居五。《本义》谓“柔上行以至於五”者,是也;谓“自《益卦》来”者,非也。

  《贲彖傅》曰:“柔来而文刚”谓二爻之阴不与四五二阴相比,而错居二阳爻之中也。又曰:“分刚上而文柔。”谓上爻之阳不居下卦二阳之中,而错居上二阴爻之上,如三阳,自中分其一以居於上,故谓之分也。《本义》谓“卦自《攒》来者,柔自三来而文二,刚自二上而文三;自《既济》而来者,柔自上来而文五,刚自五上而文上”,是分字无说也。

  《无妄彖传》曰:“刚自外来而为主於内。”谓初爻一阳不与上三阳相比而居於初,故曰“自外来”也。《本义》谓“自《讼》而变,九自二来而居於初”者,非也。

  《大畜彖传》曰:“刚上而尚贤。”谓上爻一阳不与下三阳相比而居於上也。《本义》谓“自《需》而变,九自五而上”者,非也。

  《咸彖传》曰:“柔上而刚下。”谓上爻一阴不与下二阴相比而居上,三爻之阳不居上而居三,去上卦而来为下卦之上也。《本义》引或谓“《咸》自《旅》来,柔上居六,刚下居五”者,非也。

  《恒彖传》曰:“刚上而柔下。”谓四爻一阳不居初而居四,去下卦而为上卦,初爻一阴不与上二阴相比而来层初也。《本义》引或谓《恒》自《丰》来,“刚上居二,柔下居初”者,非也。

  《晋彖传》曰:“柔进而上行。”谓五爻一阴不与下三阴相比,而错居二阳之间也。《本义》谓“柔进而上行,以至於五”者,是也;谓“自《观》而来”者,非也。

  《睫彖传》曰:“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谓五爻一阴不与三爻之阴相比而居於五也。《本义》谓“自《离》来者柔进居上,自《中孚》来者柔进居五,自《家人》来者兼之”者,非也。

  《蹇彖传》曰:“往得中也。”谓五爻一阳不与三爻之阳相比而居於五也。《本义》谓“阳进居五而得中”者,是也;谓“自《小过》来”者,非也。

  《解彖传》曰:“利西南,往得众也。”谓四爻一阳不与二爻之阳相比而往

译尚友堂文集卷上

【卦变辨】

朱熹在《周易本义》中提出了卦变的说法,大概是因为《彖传》中有“刚来而得中”、“柔进而上行”这类语句,所以以此作为解释。我认为并非如此。所谓卦变,是说本卦是从某一卦变化而来的;然而卦有六爻,与其他卦相比都是变化的,却唯独用一、二爻的变化来说明,虽然这与《彖传》相合,却是为了迎合《彖传》而去寻找其他卦中相合的情况作为证据,其道理并不确切。况且六十四卦除了《乾》、《坤》之外,没有不可以称为变化的,而孔子却唯独在这十多个卦中指明其变化,有的从一个卦变化而来,有的从两个或三个卦变化而来,参差错杂,杂乱无章,这必定不是孔子的本意。如果卦变真有它的规律,孔子在《系辞》、《说卦》中论述《易》的义例已经非常详细了,却唯独没有一句话提到它,反而忽然在《彖传》中提出这种说法,文义不明,毫无根据,孔子的言论必定不会是这样。

那么所谓“刚来而得中”、“柔进而上行”的意思是什么呢?回答说:这仍然是从卦体本身来说的,不可以称之为变。大抵孔子的意思是说,三阴三阳各自构成一个整体,阴与阴同类,阳与阳同类。如果有一爻不与同类相比邻,而是交错进入阴阳之中,或者是本卦形成的原因,就往往对此进行解说,道理本来很容易明白。朱熹不在本卦的六爻中寻求原因,反而去其他卦中寻找,这也太过分了!

请让我逐一列举并条理分明地辨析。

《讼卦》的《彖传》说:“刚来而得中”,是说第二爻的一阳不与上面的三阳相比邻,而独自陷于两阴之间,处于下卦的中位。《本义》说“刚来居于第二爻而处于下卦的中位”,这是对的;说“从《泰卦》变化而来”,这是错的。

《随卦》的《彖传》说:“刚来而下柔。”是说初爻的阳不与第四、五两阳爻相比邻,而居于两阴之下,这就是所谓的“随”。《本义》说“卦变是从《困卦》的九二来到初爻,从《噬嗑卦》的九五来到五爻,而从《未济卦》来的兼而有之”,这是错的。

《蛊卦》的《彖传》说:“刚上而柔下。”是说上爻的一阳不与下面的两阳爻相比邻而居于上位,初爻的一阴不与上面的两阴爻相比邻而居于下位。《本义》引用或人的说法“卦变是从《贲卦》初爻上二爻下,从《井卦》五爻上上爻下,而从《既济卦》来的兼而有之”,这是错的。

《噬嗑卦》的《彖传》说:“柔得中而上行。”是说第五爻的阴不与下面的两阴相比邻而居于第五位。《本义》说“柔上行以至于第五位”,这是对的;说“从《益卦》变化而来”,这是错的。

《贲卦》的《彖传》说:“柔来而文刚”,是说第二爻的阴不与第四、五两阴相比邻,而交错居于两阳爻之中。又说:“分刚上而文柔。”是说上爻的阳不居于下卦两阳之中,而交错居于上面两阴爻之上,如同三阳,从中间分出一个居于上位,所以称为“分”。《本义》说“卦从《蹇卦》变化而来,柔从第三爻来到第二爻以修饰第二爻,刚从第二爻上升到第三爻以修饰第三爻;从《既济卦》变化而来,柔从上爻来到第五爻以修饰第五爻,刚从第五爻上升到上爻以修饰上爻”,这是对“分”字没有解释。

《无妄卦》的《彖传》说:“刚自外来而为主於内。”是说初爻的一阳不与上面的三阳相比邻而居于初位,所以说“自外来”。《本义》说“从《讼卦》变化而来,九二来到初位”,这是错的。

《大畜卦》的《彖传》说:“刚上而尚贤。”是说上爻的一阳不与下面的三阳相比邻而居于上位。《本义》说“从《需卦》变化而来,九五上升到上位”,这是错的。

《咸卦》的《彖传》说:“柔上而刚下。”是说上爻的一阴不与下面的两阴相比邻而居于上位,第三爻的阳不居于上位而居于第三位,离开上卦而来成为下卦的上位。《本义》引用或人的说法“《咸卦》从《旅卦》变化而来,柔上居于第六位,刚下居于第五位”,这是错的。

《恒卦》的《彖传》说:“刚上而柔下。”是说第四爻的一阳不居于初位而居于第四位,离开下卦而成为上卦,初爻的一阴不与上面的两阴相比邻而来居于初位。《本义》引用或人的说法“《恒卦》从《丰卦》变化而来,刚上居于第二位,柔下居于初位”,这是错的。

《晋卦》的《彖传》说:“柔进而上行。”是说第五爻的一阴不与下面的三阴相比邻,而交错居于两阳之间。《本义》说“柔进而上行,以至于第五位”,这是对的;说“从《观卦》变化而来”,这是错的。

《睽卦》的《彖传》说:“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说第五爻的一阴不与第三爻的阴相比邻而居于第五位。《本义》说“从《离卦》变化而来柔进居于上位,从《中孚卦》变化而来柔进居于第五位,从《家人卦》变化而来兼而有之”,这是错的。

《蹇卦》的《彖传》说:“往得中也。”是说第五爻的一阳不与第三爻的阳相比邻而居于第五位。《本义》说“阳进居于第五位而得中”,这是对的;说“从《小过卦》变化而来”,这是错的。

《解卦》的《彖传》说:“利西南,往得众也。”是说第四爻的一阳不与第二爻的阳相比邻而前往

居於四也。又曰:“其来复古,乃得中也。”谓二爻一阳不与四爻之阳相比而来居於二也。《本义》谓“卦自《升》来,三往居四,而入於《坤》体,二居其所而又得中”者,非也。

译处于第四爻的位置。又说:“它回归到原来的位置,才得到了中道。”这是指第二爻的一个阳爻,不与第四爻的阳爻相邻接,而是来到第二爻的位置。《本义》认为“卦象从《升》卦而来,第三爻前往第四爻,进入《坤》卦的卦体,第二爻居于其位而又得中道”,这种说法是不对的。

《鼎彖传》曰:“柔进而上行。”谓五爻一阴不与初爻之阴相比,而上居於五也。《本义》谓“卦自《巽》来,阴进居五”者,非也。

  《渐彖传》曰:“进得位,往有功也。”谓四爻之阴不与下二阴相比而上居於四,以下卦之一阴而上入於乾体,所谓“渐”也,所以为女归之象也,犹之《归妹》以阴而居於三而为“归妹”,《彖传》所谓“征凶,位不当也”。《本义》不得所以名《渐》之故,而谓“自《涣》来者,九进居三;自《旅》而来,九进居五”者,非也。

  至《涣》与《升》与此似觉小异,然亦非卦变也。

  《升彖传》曰:“柔以时升。”《本义》谓“卦自《解》来,柔上居四”,说似可信矣,然而非也。《升》与《萃》反对:《萃》者聚三阴於内也,《升》者升三阴於上也。《易》之道常欲阴在上而阳在下,故《坤》体在上:若《泰》、《谦》、《临》、《复》之类多吉卦,而《巽》下《坤》上者遂谓之《升》,馀一阴於下而升三阴於上。《升》者,积於上而其下升而不已之象,故曰“柔以时升”,《大象》曰:“君子以慎德积小以高大。”谓其日升日积而不已也。初六爻辞曰:“允升,大吉。”《小象》曰:“上合志也。”谓升者已多而在下者终亦必升也。皆本卦画之象以为言。而《本义》不解所以名《升》之故,於“柔以时升”注云:“以卦变释卦名,是谓卦自《解》来,柔上居四。”一爻之升而即可以名卦,若是则卦之名《升》者亦多矣!

  《涣彖传》曰:“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本义》谓“自《渐》而变,九来居二而得中;六往层三,得九之位而上同於四”,说似可信矣;然而亦非也。《涣》之所以为《涣》者,非止风行水上而已也,亦有其卦画焉。以《乾》体之一阳而下入於《坤》体,以《坤》体之一阴而上入於《乾》体,阴阳解散,所谓“涣”也;而尤以六四为主,排阳之一爻而使之下,故爻词曰:“涣其群也。”然则所谓“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者,谓二爻之阳不与上二阳相比,而居二四爻之阴,入於外阴卦,得位而上同於五也。(“上同”犹之“不穷”,字无深意,犹曰“上入於乾体”云尔。)《本义》不求之卦画,得其所以名《涣》之故,而牵引卦变,於《涣》毫无所发明,乃谓“《彖传》以卦变释卦词”,何其误也!且谓“柔得位乎外而上同”为“六往居三,得九之位而上同於四”,则误之尤者也。(近代有吴世尚者,更定朱子《本义》,於此节下云:“以卦变卦体释卦辞,谓‘刚来而不穷’为卦变,‘柔得位乎外而上同’为卦体,而日以六居四,得位乎外而上同於五,”盖又本之朱子《语类》也。)

  他若《泰》、《否彖辞》“大往小来”,“小往大来”,尤不可以卦变言。阳大阴小,此即《彖传》内阳外阴,内阴外阳之旨;不曰阴阳健顺而曰大小者,为占者言也。而《本义》乃谓“《泰》自《归妹》来,六往居四,九来居三;《否》自《渐》来,九往居四,六来居三,”不亦赘乎!

  要之《彖传》之词,凡朱子所谓卦变者,实与《剥》之“柔变刚”,《谦》之“天道下济,地道上行”,《损》之“其道上行”,《益》之“自上下下”,《节》之“刚柔分而刚得中”,同类。自上而下者曰“来”,曰“下”,自下而上者曰“进”,曰“往”,曰“上”,皆即本卦六画之体言之,而非所谓卦变也。

  夫卦变者,穿凿支离之说也。予所谓本卦者,明白易直之说也。朱子解书众矣,不喜为穿凿支离之说,而於卦变独不免焉,盖本先儒之说而未觉其失也。朱子又有《卦变图》,谓“《彖传》或以卦变为说。今作此图以明之。盖《易》中之一义,非画卦作《易》之木指也。”夫卦变之说由於後人误解,《彖传》何尝有一言及卦变乎!而曰“《彖传》以卦变为说”,是近於诬圣矣!且纳甲飞伏之类,《易》之说夥矣;推而广之,皆可谓《易》中之一义,

译《鼎卦的彖传》说:“柔顺者前进并向上行进。”这是指第五爻的阴爻不与初爻的阴爻相邻比,而是向上居于第五位。《本义》认为“卦象由《巽卦》而来,阴爻前进居于第五位”,这是错误的。

《渐卦的彖传》说:“前进而得到正位,前往会有功绩。”这是指第四爻的阴爻不与下面两个阴爻相邻比,而是向上居于第四位,以下卦的一个阴爻向上进入乾卦的卦体,这就是所谓的“渐”,所以成为女子出嫁的卦象,就像《归妹卦》以阴爻居于第三位而称为“归妹”,《彖传》所说的“征伐凶险,位置不当”一样。《本义》没有明白命名《渐卦》的缘故,而说“由《涣卦》而来,九阳爻前进居于第三位;由《旅卦》而来,九阳爻前进居于第五位”,这是错误的。

至于《涣卦》与《升卦》,与此似乎略有不同,但也不是卦变。

《升卦的彖传》说:“柔顺者依时上升。”《本义》认为“卦象由《解卦》而来,柔爻向上居于第四位”,说法似乎可信,然而却是错误的。《升卦》与《萃卦》互为反对卦:《萃卦》是将三个阴爻聚集在内卦,《升卦》是将三个阴爻升至上卦。《易经》的道理常常希望阴爻在上而阳爻在下,所以坤卦的卦体在上:像《泰卦》、《谦卦》、《临卦》、《复卦》之类多为吉祥的卦,而巽卦在下、坤卦在上就称为《升卦》,下面剩余一个阴爻而将三个阴爻升至上卦。《升卦》是积累在上,而其下不断上升的卦象,所以说“柔顺者依时上升”,《大象传》说:“君子因此谨慎修德,积累微小以成就高大。”是说它每日上升、每日积累而不停止。初六爻辞说:“诚信上升,大吉。”《小象传》说:“与上面的志向相合。”是说上升者已经很多,而在下面的人最终也必然上升。这些都是根据本卦的卦画卦象来说的。而《本义》不明白命名《升卦》的缘故,在“柔顺者依时上升”的注解说:“用卦变来解释卦名,是说卦象由《解卦》而来,柔爻向上居于第四位。”一爻的上升就可以用来命名卦,如果是这样,那么命名为《升卦》的也就多了!

《涣卦的彖传》说:“刚健者前来而不穷尽,柔顺者在外卦得到正位而向上与上者同心。”《本义》认为“由《渐卦》变化而来,九阳爻前来居于第二位而得到中位;六阴爻前往居于第三位,得到九阳爻的位置而向上与第四爻同心”,说法似乎可信;然而也是错误的。《涣卦》之所以称为《涣卦》,不仅仅是风行水上而已,也有其卦画的依据。以乾卦卦体的一个阳爻向下进入坤卦卦体,以坤卦卦体的一个阴爻向上进入乾卦卦体,阴阳解散,这就是所谓的“涣”;而且尤其以六四爻为主,排斥阳爻的一个爻而使其向下,所以爻辞说:“涣散其党徒。”那么所谓“刚健者前来而不穷尽,柔顺者在外卦得到正位而向上与上者同心”,是说第二爻的阳爻不与上面两个阳爻相邻比,而居于第二、四爻的阴爻,进入外卦的阴卦,得到正位而向上与第五爻同心。(“上同”如同“不穷”,字面没有深意,就是说“向上进入乾卦卦体”罢了。)《本义》不探究卦画,明白命名《涣卦》的缘故,而牵强附会卦变,对《涣卦》毫无阐明,却说“《彖传》用卦变来解释卦辞”,这是多么错误啊!而且说“柔顺者在外卦得到正位而向上与上者同心”是“六阴爻前往居于第三位,得到九阳爻的位置而向上与第四爻同心”,那就更是错误了。(近代有吴世尚的人,更定朱子的《本义》,在此节下说:“用卦变卦体来解释卦辞,说‘刚健者前来而不穷尽’是卦变,‘柔顺者在外卦得到正位而向上与上者同心’是卦体,而每日以六阴爻居于第四位,在外卦得到正位而向上与第五爻同心,”这大概又是本于朱子的《语类》。)

其他如《泰卦》、《否卦》的彖辞“大往小来”,“小往大来”,尤其不可以卦变来说。阳为大,阴为小,这就是《彖传》内阳外阴,内阴外阳的宗旨;不说阴阳健顺而说大小,是为了占卜者而言的。而《本义》却说“《泰卦》由《归妹卦》而来,六阴爻前往居于第四位,九阳爻前来居于第三位;《否卦》由《渐卦》而来,九阳爻前往居于第四位,六阴爻前来居于第三位”,这不是多余吗!

总之,《彖传》的言辞,凡是朱子所谓卦变者,实际上与《剥卦》的“柔变刚”,《谦卦》的“天道下济,地道上行”,《损卦》的“其道上行”,《益卦》的“自上下下”,《节卦》的“刚柔分而刚得中”,同类。自上而下的称为“来”,称为“下”,自下而上的称为“进”,称为“往”,称为“上”,都是就本卦六画的卦体而言的,而不是所谓的卦变。

卦变是穿凿附会、支离破碎的说法。我所说的本卦,是明白易直的说法。朱子解释书籍很多,不喜欢穿凿附会、支离破碎的说法,而在卦变上却难免,大概是本于先儒的说法而没有觉察其失误。朱子又有《卦变图》,说“《彖传》有时以卦变为说。现在作此图来阐明它。大概是《易经》中的一种义理,不是画卦作《易经》的本意。”卦变的说法由于后人误解,《彖传》何曾有一言提到卦变呢!却说“《彖传》以卦变为说”,这近乎诬蔑圣人啊!而且纳甲飞伏之类,《易经》的说法很多;推而广之,都可以说是《易经》中的一种义理,

而皆圣人所不道。朱子於纳甲飞伏之类不取以注《易》,而独取卦变者,何也?盖未知《彖传》之自有所谓也。呜呼,惜其不於本卦六画求之也!

译然而这些都是圣人所不谈论的。朱熹对于纳甲、飞伏之类的方法不予采纳,不用来注解《周易》,却唯独采纳卦变说,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不知道《彖传》本身自有其特定的含义。唉,可惜他没有在本卦的六爻中去探求!

【附杂说二条】

  苏子瞻曰:”凡《易》之所谓刚柔往来相易者,皆本诸《乾》、《坤》也。《乾》施一阳於《坤》,以化其一阴,而生三子;凡三子之卦有言“刚来”者,明此本《坤》也,而《乾》来化之。《坤》施一阴於《乾》,以化其一阳,而生三女;凡三女之卦有言“柔来”者,明此本《乾》也,而《坤》来化之。非是卦也,则无是言也。”愚按:此言甚巧,近似有理,颇得其仿佛,而实不然也。《彖传》之词皆谓自本卦升降,但非自他卦而变耳。子瞻知卦变之不足信,遂以为如此,不知孔子所谓“来往,上下”,皆实有所以然。果如其说,则三子皆自《乾》来,三女皆自《坤》来,止一来字足矣,何必又用进往上下也!且谓最著者《贲》之《彖传》,则止言“刚来而文柔”足矣,何以言“分刚上”也?孔子用字不已赘乎?又如“刚自外来而为主於内”、“外”者《坤》耶《乾》耶?何以他卦皆不言外,而此独言外耶?惜不得起子瞻而问之也。

  伊川亦不取卦变之说,其言曰:“如‘刚上柔下’,‘损上益下’,谓刚居上,柔居下,损於上,益於下,据成卦而言;非谓自卦中升降也。如《讼》、《无妄》云;‘刚来’,岂自上体而来也!凡以柔居五者,皆云‘柔进而上行’,柔居下者也,乃居尊位,是进而上也;非谓自下体而上也。”愚按:刚上柔下,以成卦言之,不知所言与孔颖达同否。颖达谓“刚卦在上,柔卦在下,为刚上柔下;柔卦在上,刚卦在下,为柔上刚下”,虽与《咸》、《恒》数卦相合,而其理不可通之於“柔进上行”,“刚自外来”之语。揆程子之意,则又似以“刚爻居上,柔爻居下”为言;然於《咸》、《恒》则不可通矣。《损》、《益》二卦则又因卦名为言,非他卦比也。《讼》舆《无妄》皆自上而来,《无妄》固明言“刚自外来”也。故朱子谓“程子牵强解了”,固不足以服言卦变者之心也。至谓柔层尊位即为“进而上行”,则柔居尊位者三十二卦,何以他皆不言,而独《噬嗑》、《晋》、《睽》、《鼎》四卦,皆《离》在上者。言之耶?又《大有》亦《离》在上,何以又不言耶?此其中具有所以然,而程子未之知也。

  【《古文尚书》考】

  《书经》蔡《注》每篇序所云“今文古文”,解者曰:“今文,伏生所授,马、郑等注;古文,孔壁所藏,安国所傅,”是说相沿久矣。以予考之,有可疑者。

  《後汉书儒林传》云:“中兴,牟融习《大夏侯尚书》,东海王良习《小夏侯尚书》、沛国桓荣习《欧阳尚书》。扶风杜林传《古文尚书》,林同郡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傅》,郑康成《注解》,由是《古文尚书》遂显於世。”据此,是马、郑所注非伏生之《尚书》而《古文尚书》也。考《古文尚书》,当前汉时孔安国授都尉朝,朝授胶东庸潭,谭授清河胡常,常授虢徐敖,敖授琅琊王璜及平陵涂恽,恽授河南桑钦,平帝时立於学官。後汉习《古文尚书》,见於《儒林传》者,南阳尹敏初受《欧阳尚书》,後受《古文》;汝南周防师事徐州刺史盖豫,受《古文尚书》,撰《尚书杂记》三十二篇;鲁国孔僖世传《古文尚书》;东昏杨偷师事丁鸿,习《古文尚书》;东海卫宏从杜林受《古文尚书》,作《训旨》;济阴孙期习《古文尚书》。又《贾逵传》云:“父徽,受《古文尚书》於涂恽。逵传父业。肃宗立,特好《古文尚书》,诏逵入讲北宫白虎观,南宫云台。达数为帝言《古文尚书》,与经传《尔雅》训诂相应,诏令撰《欧阳》、《大小夏侯尚书》古文同异。逵集为二卷,帝善之。八年,乃诏诸儒各选高才生受《左氏》、《▯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由是四经遂行於世。”安帝延光二年,诏选三署郎及吏人能通《古文尚书》、《毛诗》、《▯梁春秋》各一人。又刘陶学《古文尚书》,张楷通《古文尚书》,刘▯学《古文尚书》。此《古文尚书》之传习於两汉者班班可

译【附杂说二条】

苏东坡说:“凡是《易经》中所说的刚柔往来相互更替的,都源于《乾》、《坤》两卦。《乾》卦施加一阳于《坤》卦,以转化其阴爻,从而生出三个儿子卦;凡是这三个儿子卦中有说‘刚来’的,说明这原本属于《坤》卦,而《乾》卦前来转化它。《坤》卦施加一阴于《乾》卦,以转化其阳爻,从而生出三个女儿卦;凡是这三个女儿卦中有说‘柔来’的,说明这原本属于《乾》卦,而《坤》卦前来转化它。如果不是这些卦,就没有这样的说法。”我按语说:这话很巧妙,看似有理,大致得其形似,但实际上并不正确。《彖传》中的言辞都是指从本卦升降变化,只是并非从其他卦变化而来罢了。苏东坡知道卦变之说不足为信,于是便认为如此,却不知道孔子所说的“来往、上下”,都有实在的道理。果真如他所说,那么三个儿子卦都来自《乾》,三个女儿卦都来自《坤》,只用一个“来”字就足够了,何必又用“进、往、上、下”等字呢!而且以最为显著的《贲》卦《彖传》为例,只说“刚来而文柔”就足够了,为何又说“分刚上”呢?孔子用字不是太累赘了吗?又如“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这“外”是指《坤》还是《乾》呢?为何其他卦都不说“外”,唯独这一卦说“外”呢?可惜不能起苏东坡于地下而问他。

伊川先生也不采纳卦变之说,他说:“如‘刚上柔下’、‘损上益下’,是说刚居上位,柔居下位,损于上位,益于下位,这是依据已成之卦而言的;并非指从卦中升降变化。如《讼》、《无妄》说‘刚来’,难道是从上体而来吗!凡是柔爻居五位的,都说‘柔进而上行’,柔爻居下位,却居于尊位,这是进而上行;并非指从下体而上行。”我按语说:刚上柔下,依据已成之卦而言,不知所说与孔颖达是否相同。孔颖达说“刚卦在上,柔卦在下,为刚上柔下;柔卦在上,刚卦在下,为柔上刚下”,虽然与《咸》、《恒》等几卦相合,但其理无法通用于“柔进上行”、“刚自外来”等语。揣度程子的意思,则又似乎是以“刚爻居上,柔爻居下”而言;然而对于《咸》、《恒》则无法贯通了。《损》、《益》两卦则是因卦名而言,不同于其他卦。《讼》与《无妄》都是从上面而来,《无妄》固然明言“刚自外来”。所以朱子说“程子牵强解释”,确实不足以说服主张卦变者的心。至于说柔爻居尊位即为“进而上行”,那么柔爻居尊位的有三十二卦,为何其他都不说,唯独《噬嗑》、《晋》、《睽》、《鼎》四卦,都是《离》卦在上位的,才说呢?又如《大有》也是《离》卦在上,为何又不说呢?这其中自有其道理,而程子不知道。

【《古文尚书》考】

《尚书》蔡邕的注,每篇序中所说的“今文古文”,解释的人说:“今文,是伏生所传授,马融、郑玄等作注;古文,是孔壁所藏,孔安国所传授。”这种说法沿袭已久。根据我的考证,有可疑之处。

《后汉书·儒林传》说:“光武帝中兴时期,牟融学习《大夏侯尚书》,东海人王良学习《小夏侯尚书》,沛国人桓荣学习《欧阳尚书》。扶风人杜林传授《古文尚书》,杜林同郡的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传》,郑康成作《注解》,从此《古文尚书》于是显扬于世。”据此,马融、郑玄所注的不是伏生的《尚书》,而是《古文尚书》。考证《古文尚书》,在前汉时孔安国传授给都尉朝,朝传授给胶东人庸谭,谭传授给清河人胡常,常传授给虢人徐敖,敖传授给琅琊人王璜及平陵人涂恽,恽传授给河南人桑钦,平帝时立于学官。后汉学习《古文尚书》,见于《儒林传》的,南阳人尹敏起初受《欧阳尚书》,后来受《古文》;汝南人周防师事徐州刺史盖豫,受《古文尚书》,撰写《尚书杂记》三十二篇;鲁国人孔僖世代传授《古文尚书》;东昏人杨偷师事丁鸿,学习《古文尚书》;东海人卫宏从杜林受《古文尚书》,作《训旨》;济阴人孙期学习《古文尚书》。又《贾逵传》说:“父亲贾徽,从涂恽受《古文尚书》。贾逵继承父业。肃宗即位,特别喜好《古文尚书》,下诏让贾逵入北宫白虎观、南宫云台讲学。贾逵多次对皇帝说《古文尚书》,与经传《尔雅》的训诂相应,下诏让他撰写《欧阳》、《大小夏侯尚书》与古文同异。贾逵编集为两卷,皇帝认为很好。八年,于是下诏让诸儒各自选拔高才生学习《左氏》、《谷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从此这四经于是流行于世。”安帝延光二年,下诏选拔三署郎及吏人中能通晓《古文尚书》、《毛诗》、《谷梁春秋》的各一人。又刘陶学习《古文尚书》,张楷通晓《古文尚书》,刘陶学习《古文尚书》。这《古文尚书》在两汉的传授学习,斑斑可考。

考也。其後不知何以不传於世。

译考察罢了。此后不知为何没有流传于世。

至东晋时,梅赜之《古文尚书》出,人遂以伪为真。自是众说纷纭,若伪孔安国《尚害序》,孔颖达之类,其说皆不足信。而世人贵耳贱目,信近说而灭旧闻,两汉之《古文尚书》遂无复考其源流者矣。《伪古文尚书序》云:“秦始皇灭先代典籍,学士解散,我先人藏其家书於屋壁。汉室隆兴,旁求儒雅;济南伏生年过九十,失其本经,口以传授。”而《前汉书》则曰:“秦时禁书,伏生壁藏之。其後大兵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孝文时,使晁错往受之。”《序》又云:“鲁共王於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书,皆科斗文字;以所闻伏生之书考论文义,定其可知者,增多状生二十五篇。其馀错乱磨灭,弗可复知。悉上送官,藏之书府。承诏为五十九篇作《传》。既毕,会国有巫蛊事,不复以闻。”而《前汉书》则曰“《书》十六篇,孔安国献之”,曰“悉得其书,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曰“孔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以今文字读之,《逸书》得多十馀篇,盖《尚书》兹多馀是矣”,曰“《鲁共王》得古文坏壁之中,《书》十六篇”,篇数不同,亦绝无“错乱磨灭,不复可知”之说。又《汉书》只言“遭巫蛊之事,未立馀学官”,亦无“为五十九篇作《传》”之文。《史记》藏书之说及篇数,并同《汉书》。而刘歆《移太常博士书》亦云“孝文皇帝使掌故晁错从伏生受《尚书》。《尚书》初出於屋壁,朽折散绝。及鲁共王坏孔子宅,得古文於坏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书》十六篇。天汉之後,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说亦与《史记》、《汉书》同。是《伪尚书序》不足信也。(口授之说本之卫宏,宏,东汉时人,不若太史公、刘歆去伏生差近,为得其真;而《汉书以备一代之史,说必不诬。)

  孔颖达云:“孔君作《傅》,值巫蛊不行,遂有张霸之徒伪作《舜典》以下二十四篇,并伏生二十八篇,复出《舜典》、《益稷》、《盘庚》二篇、《康王之诰》及《秦誓》,共三十四篇,以求合孔氏五十八篇之数。刘向、班固、刘歆、贾达、马融、郑康成之徒,皆不见真古文,而误以此为古文之书。”按《前汉书儒林传》云:“《百两篇》者,出东莱张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为数十,又采《左传》、《书序》,为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数简,文意浅陋。成帝时,刘向校之非是,後遂黜其书。”是张霸之书凡百二篇,非五十八篇也。《儒林传》既明言“刘向校之非是,遂黜其书”,何得云刘向、班固诸人误以为《古文尚书》乎?此说他无所见,不知颖达何所据而云然?且既云“伪作《舜典》、《益稷》”,而又云“复出《舜典》、《益稷》”,岂有二《舜典》二《益稷》乎?颖达又云:“郑康成师祖孔学,而贱夏侯、欧阳等;何意郑《注》并与孔异,篇数并与三家同!”夫既云“郑康成误以张霸五十八篇为真古文”,而又云“郑《注》并与三家同”,自相矛盾,此孔颖达之说不足信也。

  馀若《隋经籍志》、陆德明之类,其说亦大概不出乎此。此皆後人之所遵信传说而不疑其非者也。

  以余观之,马、郑所注为《古文尚书》,《後汉书》既有明文,而篇数乃与伏生同者,盖汉时世所诵说者止伏生二十八篇,而孔安国虽得古文,亦多以二十八篇为学者传说。其所上十六篇;与二十八篇别行,当时人罕见者,故刘歆云:“藏於秘府,伏而未发。”成帝时校理旧文,乃得之,而未大传於民间。王莽之乱,遂复不存。及杜林於丙州得《古文尚书》,亦止二十八篇。自是贾达为作训,马融作《传》,郑康成作《注》,篇数虽与伏生同,而文字多异,故杜林谓“古文虽不合时务,愿诸生无悔所学”;贾达谓“《古文尚书》与经傅《尔雅》训诂相应”,撰集三家《尚书》及《古文》同异三卷;而刘陶推三家《尚书》及《古文》,是正文字三百馀事,名曰《中文尚书》

译到了东晋时期,梅赜的《古文尚书》出现,人们于是把伪作当作真书。从此众说纷纭,像伪托的孔安国《尚书序》,以及孔颖达等人的说法,都不可信。而世人重视传闻轻视眼见,相信近来的说法而湮没旧有的记载,两汉的《古文尚书》于是再也没有人考证其源流了。《伪古文尚书序》说:“秦始皇焚毁前代典籍,学士流散,我的祖先把家藏的书藏在墙壁里。汉朝兴起,广泛寻求儒雅之士;济南伏生年过九十,丢失了原本,靠口授传授。”而《前汉书》却说:“秦朝禁书时,伏生把书藏在墙壁里。后来战乱兴起,他流亡在外。汉朝平定后,伏生寻找那部书,丢失了几十篇,只得到二十九篇。汉文帝时,派晁错去向他学习。”《序》又说:“鲁共王在墙壁中得到祖先所藏的古文虞、夏、商、周之书,都是科斗文字;用所听到的伏生之书考证文义,确定能明白的,增加了伏生二十五篇。其余的错乱磨灭,不能再知道了。全部送上官府,藏在图书府库。奉诏为五十九篇作《传》。刚完成,恰逢国家发生巫蛊之事,不再上报。”而《前汉书》却说“《书》十六篇,孔安国献之”,说“全部得到那部书,用来考证二十九篇,多出十六篇”,说“孔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用今文阅读它,《逸书》多出十几篇,大概《尚书》多余的就是这些”,说“《鲁共王》在坏掉的墙壁中得到古文,《书》十六篇”,篇数不同,也完全没有“错乱磨灭,不能再知道”的说法。又《汉书》只说“遭遇巫蛊之事,没有设立其余的学官”,也没有“为五十九篇作《传》”的文字。《史记》关于藏书之说及篇数,都与《汉书》相同。而刘歆《移太常博士书》也说“孝文帝派掌故晁错跟从伏生学习《尚书》。《尚书》刚从墙壁中取出,朽折散失断绝。等到鲁共王毁坏孔子住宅,在坏掉的墙壁中得到古文,《逸礼》有三十九篇,《书》十六篇。天汉以后,孔安国献之。遭遇巫蛊仓促之难,来不及施行”,说法也与《史记》、《汉书》相同。可见《伪尚书序》不可信。(口授之说本于卫宏,卫宏是东汉人,不如太史公、刘歆距离伏生较近,能得其真实;而《汉书》作为一代之史,说法必定不虚假。)

孔颖达说:“孔安国作《传》,遭遇巫蛊之事未能施行,于是有张霸等人伪作《舜典》以下二十四篇,连同伏生二十八篇,又分出《舜典》、《益稷》、《盘庚》二篇、《康王之诰》及《秦誓》,共三十四篇,以求符合孔氏五十八篇之数。刘向、班固、刘歆、贾逵、马融、郑康成等人,都没见过真古文,却误把这些当作古文之书。”查《前汉书儒林传》说:“《百两篇》出自东莱张霸,把二十九篇分析合并为几十篇,又采集《左传》、《书序》,为之制作首尾,共一百零二篇;有的篇目只有几简,文意浅陋。成帝时,刘向校勘认为不对,后来就废黜了他的书。”可见张霸的书共一百零二篇,不是五十八篇。《儒林传》既然明说“刘向校勘认为不对,于是废黜了他的书”,怎么能说刘向、班固等人误以为那是《古文尚书》呢?这种说法毫无根据,不知道孔颖达凭什么这样说?况且既然说“伪作《舜典》、《益稷》”,又说“分出《舜典》、《益稷》”,难道有两篇《舜典》两篇《益稷》吗?孔颖达又说:“郑康成师承孔学,却轻视夏侯、欧阳等;为什么郑《注》却与孔氏不同,篇数却与三家相同!”既然说“郑康成误把张霸五十八篇当作真古文”,又说“郑《注》却与三家相同”,自相矛盾,这孔颖达的说法不可信。

其余像《隋经籍志》、陆德明等人,他们的说法也大体不出于此。这都是后人遵循传说而不怀疑其错误的缘故。

依我看来,马融、郑玄所注的是《古文尚书》,《后汉书》已有明文,而篇数却与伏生相同,大概是因为汉朝时世人诵读的只有伏生二十八篇,而孔安国虽然得到古文,也大多以二十八篇为学者传说。他所上的十六篇,与二十八篇分别流传,当时人很少见到,所以刘歆说:“藏在秘府,潜伏而未发表。”成帝时校理旧文,才得到它,但未在民间广泛流传。王莽之乱,于是又失传了。等到杜林在丙州得到《古文尚书》,也只有二十八篇。从此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传》,郑康成作《注》,篇数虽然与伏生相同,但文字多有不同,所以杜林说“古文虽然不合时务,希望诸生不要后悔所学”;贾逵说“《古文尚书》与经传《尔雅》训诂相应”,编集三家《尚书》及《古文》同异三卷;而刘陶推究三家《尚书》及《古文》,校正文字三百多事,名叫《中文尚书》。

;皆所争在文字同异,而未尝言篇数之多寡也。是以《汉书艺文志》,《逸书》十六篇与二十八篇别出;而晋秘府所有《古文尚书》,当时若束皙、杜预诸人,岂无一人见之,若果有出於二十八篇之外者,其所著书岂无一言及之,而尽以书传所引为《逸书》耶?(《隋经籍志》:“晋世秘府有《古文尚书》经文,今无有传者。”)又按《隋经籍志》云:“贾逵、马融、郑氏所传惟二十九篇,又杂以今文。”则是杂以今文耳,非既今文可知也。夫使马、郑所注果为今文,则范蔚宗不当误也。微独蔚宗不当误而已,蔚宗作《後汉书》本之《东观馀论》及袁山崧、谢承诸人,岂尽不知马、郑所注为今文耶?所载诸习《古文尚书》者,岂尽妄说耶?故吾谓马、郑所注既孔壁古文,无可疑也。

译这些争论都在于文字的同异,而从未说过篇数的多少。因此《汉书·艺文志》中,《逸书》十六篇与二十八篇是分别列出的;而晋代秘府所藏的《古文尚书》,当时像束皙、杜预这些人,难道没有一人见过吗?如果确实有超出二十八篇之外的篇章,他们所著的书中难道没有一句话提及,却全都把书传中引用的内容当作《逸书》吗?(《隋书·经籍志》说:“晋代秘府有《古文尚书》经文,现在没有流传下来的。”)又查《隋书·经籍志》说:“贾逵、马融、郑玄所传的只有二十九篇,又混杂了今文。”这只是说混杂了今文罢了,并不是说已经是今文可以知道了。假如马融、郑玄所注的果真是今文,那么范蔚宗就不应当弄错了。不仅仅是范蔚宗不应当弄错而已,范蔚宗撰写《后汉书》依据的是《东观馀论》以及袁山崧、谢承等人的著作,难道全都不知道马融、郑玄所注的是今文吗?所载的那些研习《古文尚书》的人,难道全是胡说八道吗?所以我认为马融、郑玄所注的既然是孔壁古文,是无可怀疑的。

然而以为今文者何也?盖永嘉之乱,欧阳、夏侯三家《尚书》并亡,惟存伏生《大传》,而马、郑所注《古文》尚行於世。及梅赜上《伪古文》,自是孔、郑并行。此後南北分争,天下日乱,而士大夫又务於诗赋,经学遂无师承。至隋、唐之际,李延寿、孔颖达辈止见马、郑所注与伏生篇数同,逐误谓古文为今文。然颖达言“郑氏师祖孔学而贱夏侯、欧阳;何意郑《注》并与孔异,篇数并与三家同”,盖亦疑之矣。今文止有伏生《大传》,《崇文总目》谓“伏胜撰,郑康成注”。康成既注古文,复注此耶?晁公武谓“胜终之後,诺从学者所作”。陈振孙谓“当是其徒杂记所闻,亦未必是当时本书”。故叶梦得谓“其言不雅驯;而《隋经籍志》谓为四十一篇,《书录解题》谓为八十三篇,篇数亦不同”,则其书之真伪不可得而知也。安知非见郑康成所注《古文》而伪作者乎?

  至於梅赜所上《古文尚书》,其伪妄不能逃有识者之鉴别,故儒者多疑之。而《晋书》载其传受渊源,云:“郑冲以《古文》授苏愉;愉授粱柳;柳授臧曹;曹授梅赜”,不知伪作欺人者未有不假▯所自以售其欺者也。故未几而姚方兴采马、王之注,造《孔传舜典》,云“於大▯行头买得上之”,以师其故智矣。陆德明又言“王肃亦注《今文》,而解大与《古文》相类,或肃私见《孔传》而秘之乎”。不知此乃伪作《孔传》者窃王肃之《注》也。姚方兴亦采马、王之注以作《孔传舜典》矣。梅赜所上《古文尚书》本无《舜典》,但取王肃注《尧典》,从“慎徽五典”以下分为《舜典》;方兴伪作二十八字冠於其首。梁武帝时为博士,议谓“孔《序》称伏生误合五篇,皆文相承接。《舜典》首有‘曰若稽古’,伏生虽昏耄,何容合之!”黜而不用。故陆德明《释文》仍用王肃《注》,自“慎徽五典”以下为《舜典》。而《隋经籍志》谓“姚方兴得《舜典》奏上,多二十八字,列於国学”,宋林之奇、陈振孙又谓“隋开皇中始得《舜典》”,皆与德明说异。德明,唐人,若隋时已行方兴《舜典》,又何以云“仍用王肃《注》,自‘慎徽五典’以下为《舜典》”乎?可见诸说亦不足信也。

  要之自有孔安国《尚书序》之後,人局於所见,以先入之言为主,递相传说;未有能虚心博考,探其源流,辨其同异者。故相传为今文,则谓之今文;相传为古文,则谓之古文而已。不知古人之说亦未必尽可信,其学亦未必皆过於後人。既如孔传《尚书》之伪,至宋始多疑之者,而隋、唐无闻焉。岂非章句训诂之功多,而辨别之识,考据之学,有所不足舆?呜呼,昔之人去古未远,遗书犹有存者,考其是非常易,而人不为或不能;今之人虽欲考之,而去古已远,传书益少,其考之益难:此古说之所以难明,而有志者用为太息也!

  【朱子《彭蠡辨》疑】

  彭蠡之名,始见《禹贡》,而《禹贡》所记彭蠡似在江之北也。吴起言“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固未详其所在。《汉书地里志》彭泽县下注云“《禹贡》彭蠡泽在其西”,语亦不详;然未尝言在江之南,既今鄱阳湖也。至郑康成始有“左合汉为北江,右合彭蠡为南江”之言,似谓彭蠡在江之南矣;犹未明言既鄱阳湖也。以鄱阳为彭蠡者,不知始自何人。後世相沿为说,而朱子《彭蠡辨》遂据以驳《禹贡》,谓“彭蠡在大江之南,以方言之,宜曰‘南会’而不应曰‘北会’,独郑渔仲谓‘东汇泽为彭蠡’十三字为衍文者得之。”愚按:以後世地形与《禹贡》较,诚有可疑,然只当疑後世地有改易,而不当疑经为衍文也。鄱阳之为彭蠡,书无确据。《地志》言“彭蠡在彭泽县西”,又言水入湖汉者八。《後汉书地里志》云:“鄱阳县有鄱水。”以此观之,湖汉似即鄱阳湖,而彭蠡与鄱阳非一地也。大概彭蠡在江北而少西,鄱阳在江南,其势遥相联接;後彭蠡淤塞无迹,而鄱阳逐冒彭蠢之名也。

  蔡氏以鄱阳不合,欲以

译然而为什么认为它是今文呢?大概是因为永嘉之乱时,欧阳、夏侯三家《尚书》都亡失了,只存有伏生的《尚书大传》,而马融、郑玄所注的《古文尚书》还在世间流传。等到梅赜献上《伪古文尚书》,从此孔安国传和郑玄注并行。此后南北分裂争斗,天下日益混乱,而士大夫又致力于诗赋,经学于是没有师承。到了隋、唐之际,李延寿、孔颖达等人只见到马、郑所注的篇数与伏生相同,就错误地认为古文就是今文。然而孔颖达说:“郑氏师承孔安国的学问而轻视夏侯、欧阳;为什么郑《注》却与孔传不同,篇数却与三家相同”,大概也对此有所怀疑了。今文只有伏生的《尚书大传》,《崇文总目》说“伏胜撰写,郑康成注释”。郑康成既然注释了古文,又注释这个吗?晁公武说“伏胜去世后,是跟随他学习的人所作”。陈振孙说“应当是他的门徒杂记所听到的,也未必是当时的原本”。所以叶梦得说“它的言辞不典雅规范;而《隋经籍志》说是四十一篇,《书录解题》说是八十三篇,篇数也不同”,那么这本书的真伪就无法知道了。怎么知道不是见到郑康成所注的《古文尚书》而伪造的呢?

至于梅赜所上的《古文尚书》,它的虚假妄造不能逃脱有见识者的鉴别,所以儒者大多怀疑它。而《晋书》记载它的传授渊源,说:“郑冲把《古文尚书》传授给苏愉;苏愉传授给梁柳;梁柳传授给臧曹;臧曹传授给梅赜”,不知道伪造欺骗别人的人没有不假托来源来推销其欺骗的。所以不久姚方兴采集马融、王肃的注释,伪造《孔传舜典》,说“在大市行头买到的”,来效法他的老奸巨猾。陆德明又说“王肃也注释《今文尚书》,而解释大体与《古文尚书》相似,或许王肃私下见到《孔传》而秘藏它吗”。不知道这是伪造《孔传》的人窃取王肃的《注》。姚方兴也采集马、王的注释来作《孔传舜典》了。梅赜所上的《古文尚书》本来没有《舜典》,只是取王肃注《尧典》,从“慎徽五典”以下分为《舜典》;姚方兴伪造二十八个字冠于其首。梁武帝时担任博士,议论说“孔《序》称伏生错误地合并了五篇,都文辞相承接。《舜典》开头有‘曰若稽古’,伏生虽然昏老,怎么容得下合并它!”罢黜而不采用。所以陆德明《经典释文》仍用王肃《注》,自“慎徽五典”以下为《舜典》。而《隋经籍志》说“姚方兴得到《舜典》奏上,多出二十八个字,列于国学”,宋林之奇、陈振孙又说“隋开皇年间才得到《舜典》”,都与陆德明的说法不同。陆德明是唐人,如果隋时已经流行姚方兴的《舜典》,又怎么说“仍用王肃《注》,自‘慎徽五典’以下为《舜典’”呢?可见各种说法也不足信。

总之自从有了孔安国《尚书序》之后,人们局限于所见,以先入为主的言论为主,互相传说;没有能虚心广泛考证,探求其源流,辨别其同异的人。所以相传为今文,就称之为今文;相传为古文,就称之为古文罢了。不知道古人的说法也未必都可信,他们的学问也未必都超过后人。既然像孔传《尚书》的虚假,到宋代才多有怀疑的人,而隋、唐没有听闻。难道不是章句训诂的功夫多,而辨别的见识,考据的学问,有所不足吗?唉,过去的人距离古代不远,遗留的书还有存在的,考证其真假很容易,而人不为或不能;现在的人虽然想考证,但距离古代已远,流传的书更少,考证更加困难:这就是古说难以明了,而有志之士为此叹息的原因!

【朱子《彭蠡辨》疑】

彭蠡的名称,开始见于《禹贡》,而《禹贡》所记的彭蠡似乎在长江以北。吴起说“三苗氏左边是洞庭,右边是彭蠡”,本来没有详细其所在。《汉书·地理志》彭泽县下注说“《禹贡》彭蠡泽在其西”,话语也不详细;然而不曾说在长江以南,即今天的鄱阳湖。到郑康成才有了“左边合汉水为北江,右边合彭蠡为南江”的话,似乎说彭蠡在长江以南了;仍没有明说即鄱阳湖。以鄱阳为彭蠡的,不知道开始于何人。后世沿袭为说,而朱子《彭蠡辨》就据此驳斥《禹贡》,说“彭蠡在大江之南,按方位来说,应当说‘南会’而不应说‘北会’,只有郑渔仲说‘东汇泽为彭蠡’十三字是衍文的是对的。”我按:以后世地形与《禹贡》比较,确实有可疑之处,但只应当怀疑后世地有改变,而不应当怀疑经文是衍文。鄱阳是彭蠡,书没有确凿依据。《地志》说“彭蠡在彭泽县西”,又说水入湖汉的有八条。《后汉书·地理志》说:“鄱阳县有鄱水。”由此看来,湖汉似乎就是鄱阳湖,而彭蠡与鄱阳不是同一地方。大概彭蠡在江北而稍西,鄱阳在江南,其形势遥遥相联接;后来彭蠡淤塞无迹,而鄱阳就冒用了彭蠡的名称。

蔡氏认为鄱阳不合,想要以

巢湖当之,又谓“不应舍此录彼,记其小而遗其大”。巢湖固不可代彭蠡,而谓舍此录彼,记小遗大,亦有不必然者。盖《禹贡》所记山水,皆以其致力者言之;视今之地形,则为详於西北而略於东南;荆州之境,衡山以南无一语及之。扬州之境,如今江西、浙江之地,自敷浅原而外亦不他及;是故,北条之北山入海而止;而南条之南山止於敷浅原。导河则氵▯水、大陆、九河、逆河,所叙甚详;导江、汉则止於中江、北江,东南以往,记考略矣。意当时衡山以南,及今江西、浙江之地,山高水缓,患害不深,兼以蛮荒负固,地险且远,禹不至其地,未尝致功,故止言彭蠡而不言鄱阳,止言中江、北江而不及南江也。且荆、扬、徐、兖之境,为湖者众矣,不之及者甚多,原不能及遍也。即以山论,庐山高且大於敷浅原而不之及,蔡氏亦知之矣。然则鄱阳不及,亦无疑於“舍此录彼,记其小而遗其大”也。

译巢湖应当被记载,又有人批评说:“不应舍弃这个而记录那个,记下小的而遗漏大的。”巢湖固然不能替代彭蠡湖,但说舍弃这个记录那个、记小遗大,也不一定是必然的。因为《禹贡》所记载的山川,都是根据大禹致力治理的地方来说的;对照现在的地形来看,它对西北记载详细而对东南记载简略;荆州的范围,衡山以南没有一句话提到。扬州的范围,如今江西、浙江的地方,除了敷浅原之外也没有其他提及;因此,北条山脉的北山延伸到入海才停止;而南条山脉的南山只延伸到敷浅原。疏导黄河时,对泲水、大陆泽、九河、逆河,叙述非常详细;疏导长江、汉水时,只说到中江、北江,东南方向以后,记载就简略了。推测当时衡山以南,以及如今江西、浙江的地方,山高水流平缓,灾害不严重,加上那里蛮荒之地地势险固,地形险要且偏远,大禹没有到达那里,未曾致力治理,所以只说彭蠡而不说鄱阳,只说中江、北江而不及南江。况且荆州、扬州、徐州、兖州的疆域内,湖泊众多,没有提及的非常多,原本就不可能全部遍及。就拿山来说,庐山比敷浅原更高大却没有提及,蔡氏也知道这一点。那么鄱阳湖没有被提及,也就无疑不是“舍弃这个记录那个,记下小的而遗漏大的”了。

夫“鄱”古作“番”,鄱阳县以番水而名。番者,播也,犹“播为九河”之播,言一水播为数水,故名之曰番水。今之洞庭,在当时为九江,而在今为湖独深广盛大,非鄱阳、太湖所能敌,则安知鄱阳湖在禹时不亦为数江安流而至後世始盛乎!又地形北高而南下,而水道日趋於南,北乃益高。黄河迁於宿迁,南遏淮水,而淮、扬之间遂成巨浸,群湖连蔓,则又安知非江、汉之汇本在北,其後江迁而南,合於豫章江,而彭蠡遂为平地,南江遂遏而为湖乎!朱子言“今彭蠢至冬天水涸,亦止数条江水在其中”,则是鄱阳与洞庭正同。洞庭在当时谓为九江而不谓之泽,则鄱阳亦必不谓之泽也。此《汉志》所以鄱阳县有鄱水而无彭蠡而《禹贡》所谓“汇泽为彭蠡”者知必非鄱阳矣。

  盖尝以《汉志》所言思之,不曰“有彭蠡泽”,亦不曰“彭蠡泽在其西”,而曰“《禹贡》彭蠡泽在其西”,必举”《禹贯》”者,见时当已无彭蠡,而古地名相传可识也。余按地形,必当在今武昌以东,蕲州、广济以南,浔阳、宿松以西,考之地图,证之记载,其地亦多潴水,而九江为尤近之;别於鄂陵,会於江口,上下三百馀里。大约自浔阳江以西既古彭蠡泽,其地望既合於《禹贡》,亦合於《汉志》。夫古之九江为今之洞庭,安知古之彭蠡非今之九江乎!彭泽为县,去鄱阳湖远而浔阳江近,是古之名县以此不以彼,故《汉志》不曰“彭蠡泽在其南”而曰“在其西”也。浔阳江中有彭郎矶,“彭郎”未必非“彭蠡”之误。又九江有湓水、湓江、湓城、湓浦诸名,记者谓“九江有井如盆,故名”。夫一井岂可谓之水,而以之为地名江名乎!(今地志及图,九江有清湓山,湓水所出,与古《九江记》异。)湓者,彭之音讹也。《真》、《文》、《庚》、《青》数韵之字,相传而讹者多矣。

  或谓彭蠡既江、汉所汇,不应塞为平地,则亦不然。泽者,水草交厝之所;大约其地洼下,水盛则聚,水杀则涸,易於潴水,亦易於湮塞。《禹贡》所言诸泽,若大陆、▯梦,则当时已可耕治矣;雷夏、大野、荣波、菏泽、孟猪、猪野,则皆塞为平地;後世指其地者亦多出於亿度,人自为说。彭蠡亦泽也,独不可塞为平地乎!今现有鄱阳湖与江相连,而地颇相近,遂必指为彭蠡;若无鄱阳,吾知其必求之江北而谓塞为平地矣。

  且地之改易有可证者。浔阳九江,昔所谓“江分九派”者,今止一江,无九江之迹。九江可变为一江,彭蠡泽独不可变为九江乎!名之改易亦有可证者。洞庭本太湖之名,湖中山有石穴深洞,无知其极者,因洞以名山,因山以名湖;吴起所谓“三苗氏左洞庭”者是也。後世谓洞庭者乃《禹贡》九江,是九江冒洞庭之名也。九江之洞庭相远,而洞庭自若,犹且冒其名;况鄱阳在江南,彭蠡在江北,势既遥相联接,而彭蠡又无形迹,其以鄱阳冒彭蠡之名亦何足怪乎!

  朱子确信鄱阳为彭蠡,既谓经为衍文,又谓禹遗官属致误,又谓《汉志》不知湖汉之即为彭蠡而两言之。岂禹与班固皆误,而朱子独不误乎!疑经畔古,非余之所敢安也。昔郦道元有言:“东南地卑,万水所凑,触地成川;故川旧渎,难以为凭。”故《禹贡》所言,其不合於今者,阙疑可矣。若必欲以後世之地形证古人之是非,几何其不疑黄河未至於氵▯水、大陆;而岳阳、荆州之境,其与太原相远耶!

  【《生民》诗《集传》辨】

  朱子注《生民》诗,载张子之言,谓:“天地之始固未尝先有人也,则人固有化而生者矣;盖天地之气生之也。”又载苏氏说,谓:“凡物之异於常者,其取天地之气常多,故其生也或异。麒麟之生异於犬羊,蛟龙之生异於鱼鳌,物固有然者矣。神人之生而有以异於人,何足怪哉!朱子谓斯言得之,而余则以为非也。夫化而生者,天地之始也。高辛之世,岂天地之始乎!溯高辛而上之,其见於经可信者,有颛顼、少吴,黄帝、神农、伏羲氏矣,其

译“鄱”字古写作“番”,鄱阳县是因番水而得名的。“番”意为播散,就像“播为九河”中的“播”一样,是说一条水流散成多条水流,所以称它为番水。现在的洞庭湖,在夏禹时代被称为九江,而在今天唯独它深邃广阔盛大,不是鄱阳湖、太湖所能比得上的,那么怎么知道鄱阳湖在禹的时代不也是几条江水安流汇聚,到了后世才兴盛起来的呢!况且地形北高南低,而水道逐渐趋向南方,北方反而更加高峻。黄河改道迁至宿迁,向南遏制淮水,于是淮、扬之间便形成了巨大的积水,众多湖泊连绵蔓延,那么又怎么知道不是长江、汉水的汇合处本来在北方,后来长江改道向南,与豫章江汇合,而彭蠡泽便成了平地,南方的江水被遏制而形成湖泊呢!朱熹说:“现在的彭蠡到了冬天水势枯竭,也只有几条江水在其中”,这说明鄱阳湖与洞庭湖的情况正是相同的。洞庭湖在当时被称为九江而不被称为泽,那么鄱阳湖也一定不被称为泽。这就是《汉书·地理志》中鄱阳县有鄱水而没有彭蠡泽,从而可知《禹贡》所说的“汇泽为彭蠡”一定不是指鄱阳湖的原因。

我曾根据《汉书·地理志》所说的来思考,它不说“有彭蠡泽”,也不说“彭蠡泽在其西边”,而是说“《禹贡》彭蠡泽在其西边”,一定要举出《禹贡》,是因为当时已经没有了彭蠡泽,而古代的地名相传还可以辨认。我考察地形,彭蠡泽必定在今天的武昌以东,蕲州、广济以南,浔阳、宿松以西,考证地图,验证记载,那地方也多积水,而九江尤其接近;它区别于鄂陵泽,在江口汇合,上下三百多里。大概从浔阳江以西就是古代的彭蠡泽,它的地理位置既符合《禹贡》,也符合《汉书·地理志》。古代的九江是今天的洞庭湖,怎么知道古代的彭蠡泽不是今天的九江呢!彭泽作为县名,距离鄱阳湖远而距离浔阳江近,这说明古代命名县名是依据这里而不是那里,所以《汉书·地理志》不说“彭蠡泽在其南”而说“在其西”。浔阳江中有彭郎矶,“彭郎”未必不是“彭蠡”的误写。又九江有湓水、湓江、湓城、湓浦等名称,记载的人说“九江有井像盆,所以得名”。一个井怎么能称为水,并把它作为地名、江名呢!(现在的地志和地图,九江有清湓山,是湓水的源头,这与古代的《九江记》不同。)“湓”是“彭”的音讹。《真》、《文》、《庚》、《青》等韵部的字,相传而发生讹误的很多。

有人说是彭蠡泽既然是长江、汉水汇合的地方,就不应该堵塞成为平地,这也不对。泽,是水草交错的地方;大概那地方地势低洼,水势盛大时就聚集,水势减弱时就干涸,容易积水,也容易淤塞。《禹贡》所说的各个泽,像大陆泽、云梦泽,当时就可以耕种了;雷夏泽、大野泽、荣波泽、菏泽、孟猪泽、猪野泽,都堵塞成了平地;后世指出那些地方的人也多是出于推测,各人自说自话。彭蠡也是泽,难道唯独不可以堵塞成为平地吗!现在现有鄱阳湖与长江相连,而且地势颇为相近,于是就一定指认它为彭蠡泽;如果没有鄱阳湖,我知道人们一定会在江北寻找,并说它堵塞成了平地。

况且地形的改变是有证据的。浔阳九江,过去所说的“江分九派”,现在只有一条江,没有九江的痕迹。九江可以变成一条江,彭蠡泽难道不可以变成九江吗!名称的改变也是有证据的。洞庭本是太湖的名称,湖中的山有石穴深洞,不知道它的尽头,因为洞而命名山,因为山而命名湖;吴起所说的“三苗氏左边是洞庭”就是这个意思。后世所说的洞庭是《禹贡》中的九江,这是九江冒用了洞庭的名称。九江与洞庭相距遥远,而洞庭依然如故,尚且冒用它的名称;何况鄱阳在江南,彭蠡在江北,形势既遥遥相连,而彭蠡又没有形迹,用鄱阳冒用彭蠡的名称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朱熹确信鄱阳就是彭蠡,既说经文是衍文,又说禹遗留的官属导致错误,又说《汉书·地理志》不知道湖汉就是彭蠡而分别叙述。难道禹和班固都错了,而只有朱熹不错吗!怀疑经典、背离古说,不是我敢心安理得接受的。过去郦道元有话说:“东南地势低洼,万水汇聚,碰到地面就形成河流;所以旧的河道,难以作为依据。”所以《禹贡》所说的,那些与现在不符合的,存疑就可以了。如果一定要用后世的地形来证明古人的对错,那几乎就要怀疑黄河没有到达氵〇水和大陆泽,而岳阳、荆州的境界,与太原相距遥远了!

【《生民》诗《集传》辨】

朱熹注解《生民》诗,记载了张载的话,说:“天地开始的时候本来没有先有人,那么人本来就有化生而来的;大概是天地之气生成了他们。”又记载了苏轼的说法,说:“凡是不同于平常的事物,它摄取天地之气通常较多,所以它的产生有时不同。麒麟的产生不同于犬羊,蛟龙的产生不同于鱼鳌,事物本来就是这样。神人的产生而不同于常人,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朱熹说这些话是对的,而我则认为不对。化生而来,是天地开始的时候。高辛氏的时代,难道是天地开始的时候吗!追溯高辛氏往上,在经典中可见且可信的,有颛顼、少昊,黄帝、神农、伏羲氏,其

前虽荒远不可详,然未必遂为天地始也。夫自化而生之时,至於高辛,不知几百年或千年,或万年,或数万年,而仍化而生乎!高辛氏以前,羲、农、黄帝之世,胡不闻化而生?高辛氏而後,尧、舜、禹、汤之世,胡不闻化而生?而独高辛氏之子有稷复有契,一家得两化生乎?盖天地之始,以理揆之,诚有化而生者。草昧既开,万物既定,则胎卵化湿,其生有常;若有异於常者,是妖也,而以诬圣人乎!如曰圣人之生与常人不同,取天地之气常多,则古之圣人不少矣,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何以不化而生,岂其得於天地之气者又少欤?书传所载,若褒姒、夜郎王亦有化生者矣,其取天地之气既多,则宜亦为圣人,何以或为淫後,或为蛮夷君长,而不得与稷、契并称也?至於麒麟蚊龙之生,多人所不能见。既曰麒麟无定种而蛟龙皆出於变化,彼无定种与变化,是即其有定者也。故不闻麒麟皆麟生,而此一麟独牛生也。又不闻蛟龙皆卵生,而此一蛟一龙独化生也。是乌可为比乎,天地间化生之物,若蜃蛤蝉蚋之类,皆古今有常而不变,不以为异,犹之人必始於人道之感而不可改也。苟无人道之感,而履巨迹可生,吞▯卵可生,则生子綦易而妇人亦危矣。”

译从前虽然荒远难以详考,但未必就是天地的开端。从化生出现的时候,到高辛氏,不知经过了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还是几万年,难道仍然化生吗?高辛氏以前,伏羲、神农、黄帝的时代,为什么没听说化生?高辛氏以后,尧、舜、禹、汤的时代,为什么没听说化生?唯独高辛氏的儿子有稷又有契,一家得到两个化生吗?大概天地初开时,用道理推究,确实有化生的。混沌既已开辟,万物已经确定,那么胎生、卵生、化生、湿生,它们的产生有常规;如果有异于常规的,那是妖孽,怎么能用来诬蔑圣人呢!如果说圣人的出生与常人不同,摄取天地之气常常更多,那么古代的圣人不少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为什么不化生,难道他们从天地得到的气又少吗?史传所载,像褒姒、夜郎王也有化生的,他们摄取天地之气既然很多,就应当也是圣人,为什么有的成为淫乱的皇后,有的成为蛮夷的首领,而不能与稷、契并称呢?至于麒麟、蚊龙的出生,大多是人所不能见到的。既然说麒麟没有固定的种类而蛟龙都出于变化,那没有固定种类和变化,就是它们有固定的。所以没听说麒麟都是麟生的,而这一只麒麟唯独牛生。也没听说蛟龙都是卵生的,而这一条蛟一条龙唯独化生。这怎么能作为类比呢?天地间化生的事物,像蜃蛤蝉蚋之类,都是古今有常规而不改变,不认为奇异,就像人一定始于人道的感应而不可改变。如果没有人道的感应,而踩巨人的足迹可以生,吞鸟卵可以生,那么生孩子就太容易了,而妇女也危险了。

然则稷、契何以生,而《生民》、《元鸟》之诗何说也?曰:履巨迹,吞▯卵,此事之未有者也。即有其事,亦姜螈履巨迹而适生稷,简狄吞▯卵而适生契,其人道之感自在也。使不履巨迹,不吞▯卵,而亦生稷,亦生契也。且予观《生民》之诗,未尝见其确为履巨人之迹;无人道之感也。所谓“履帝武敏”者,谓高辛亲往郊▯而姜▯原踵其迹耳。所谓“不康▯祀,居然生子”者,谓上帝宁我康我而安然生子耳,即“无▯无害”之谓,“居然”犹安然也。盖近世说《诗》有如此者,此亦理明辞顺,何必遵汉人无识怪诞之说以曲为之解乎!至於《元鸟》之诗,则尤未明言其何若,阙疑可矣。

  大抵人情,子孙於其先世?往往表其奇异以为夸诩震耀之端;而後世诞妄者则又好因近似之语,造事以惑人。若夔一人已足而曰“夔一足”,牵牛、织女二星而曰“天帝嫁为夫妇”之类,皆诞妄不足道。而张子、苏氏乃巧为说以实其事,朱子亦误载之《集注》,其诬圣惑人,儒者不得辞其过也!

  《伪泰誓》之言曰:“白鱼入於王舟,有火复於王屋,流为乌。”司马迁截之《史记》,而董仲舒亦引其语,以为王者受命之符。幸而已黜其书;使其书至今存,而无今书《泰誓》,则亦将旁引曲说,同於巨迹▯卵之事矣。

  【《春秋》论】

  圣人之作事也,固有冒天下之大恶,犯天下之大忌,而公为之者矣。圣人非不知大恶不可冒,大忌不可犯,而敢为无忌惮之行也;彼见天下靡靡焉日入於乱也,不有人起而救之,则其祸将不可胜穷。天之所以生圣人者,固非令其安衣坐食,同於庸众无能之人已也。彼庸众无能者不能为善,亦不能为不善,其避大恶,畏大忌,固宜。而圣人承天之意,以为非我莫能定天下之乱,较量於经权轻重之间,卒然振发,甘心得罪於人而独求合於天,虽冒大恶,犯大忌,而不自疑。故尧、舜不惜以天下与人,而汤、武至以臣弑君。何者?其心之安也。

  昔者孔子,大夫也,而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其赏罚进退皆非一人所得私;而孔子行之不顾者,亦其心之所安也。当是时,纲纽废弛,民人涂炭,诸侯互相攻灭,而弑君弑父之祸复公行而无所忌,使当禹、汤、文、武之时,皆所诛讨夷灭而不赦者;而周天子暗弱无权,拥天王之虚器而一不敢问,其势将无所底止。故天生德於孔子,而孔子亦知非己不能定天下之乱,是以周流於七十二国而应佛▯、公山畔臣之召,汲汲以求一日之用;意谓苟能反天下於正,其权不必自周出也。故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不幸卒无所遇,无所发其救时之心,不得已而作《春秋》,借天子之权以赏罚二百四十二年之事。盖得位则见诸行事,不得位则▯诸空言,其事虽异,其道则同;要使天理有一线之存,而乱臣贼子得以稍敛其迹,则虽被僭之名而不辞也。故曰:“知我者惟《春秋》,罪我者惟《春秋》。”推孔子之心,虽汤、武之事亦可为之,而况於《春秋》。而论者不识圣人之心,谓以天子之权与鲁,呜乎,何其谬也!

  子贡言桓公杀公子纠,管仲不能死,且又相之,以为未仁,而孔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至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左衽!非若匹夫匹妇之谅,自经於沟渎之中,而人不知。”则是匹夫匹妇之谅,孔子所鄙不为,而深有取於管仲者,岂非以有志於天下,则小节不足以夺之与!孟子生於战国,其语齐、梁之君,皆以行王政安天下为急;彼其时周天子固在也,而不以为嫌者,盖其心即孔子作《春秋》之心,故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夫《春秋》作而後乱臣贼子惧,则《春秋》不可不作也。使孔子不安於心,亦避大恶,畏大忌,而不敢作,则乱臣贼子必无所惧,是孔子亦庸众无能之人而无益於天下者也,岂天之生圣人之心也哉!

  因读苏明允《春秋论》而作。

  【正统论上】

  论正统者众矣,自宋欧阳修

译那么稷和契是如何出生的呢?《生民》和《玄鸟》这两首诗又该如何解释呢?回答说:踩巨人脚印、吞玄鸟蛋,这是未曾有过的事情。即使真有此事,也是姜嫄踩了巨人脚印恰好生了稷,简狄吞了玄鸟蛋恰好生了契,他们通过人道方式受孕的可能性本来就存在。假如不踩巨人脚印,不吞玄鸟蛋,也照样会生出稷和契。况且我读《生民》这首诗,并没有看到确切记载说是踩了巨人的脚印;也没有说没有经过人道受孕。所谓“履帝武敏”的意思,是说高辛氏亲自前往郊外祭祀,而姜嫄原本就跟随在他的足迹后面罢了。所谓“不康祀,居然生子”的意思,是说上帝保佑我、安抚我,使我安然生下孩子罢了,这就是“无咎无害”的意思,“居然”也就是安然的意思。大概近代解说《诗经》的人有如此说法,这道理明白、文辞通顺,何必遵循汉代那些无知怪诞的说法来曲意解释呢!至于《玄鸟》这首诗,则更没有明确说明是怎么回事,存疑即可。

大抵人之常情,子孙对于他们的祖先,往往标榜其奇异之处,作为夸耀炫耀的资本;而后世荒诞虚妄的人又喜欢凭借近似的话语,编造故事来迷惑世人。像夔一个人就足够了,却说“夔只有一只脚”;牵牛、织女两颗星,却说“天帝嫁给他们为夫妇”之类,都是荒诞虚妄不值一提的。而张载、苏轼却巧妙地编造说辞来证实这些事,朱熹也错误地载入《集注》,他们诬蔑圣人、迷惑世人,儒者不能推卸这个过错!

《伪泰誓》中说:“白鱼跳入王船,有火回到王屋,流变成乌鸦。”司马迁将其截取放入《史记》,而董仲舒也引用这些话,作为王者受命的符瑞。幸好已经废黜了那本书;假如那本书至今尚存,而没有现在的《泰誓》,那么也将旁征曲引,与踩巨人脚印、吞玄鸟蛋的事情一样了。

【《春秋》论】

圣人做事,本来就有冒着天下最大的恶名,触犯天下最大的禁忌,而公开去做的时候。圣人并非不知道大恶不可冒,大忌不可犯,而敢于做出肆无忌惮的行为;他看到天下萎靡不振,一天天陷入混乱,如果不有人起来拯救,那么灾祸将无穷无尽。上天之所以生出圣人,本来就不是让他安坐衣食,等同于平庸无能之人的。那些平庸无能的人,不能做善事,也不能做恶事,他们避开大恶,畏惧大忌,本是应当的。而圣人秉承上天的意旨,认为除了自己没人能平定天下的混乱,在经与权、轻与重之间权衡,突然奋起,甘愿得罪世人而独自追求合乎天道,即使冒着大恶,触犯大忌,也不自我怀疑。所以尧、舜不吝惜把天下让给别人,而商汤、周武王甚至以臣子身份诛杀君主。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内心安宁。

从前孔子,是大夫,却作了《春秋》。《春秋》是天子的事情,其中的赏罚进退都不是一个人可以私自决定的;而孔子不顾这些去施行,也是他内心安宁的缘故。当时,纲纪废弛,百姓困苦,诸侯互相攻伐灭国,而弑君弑父的祸乱又公然盛行毫无顾忌,这些如果处在禹、汤、文、武的时代,都是要诛讨夷灭而不赦免的;而周天子昏庸软弱没有权力,空有天王的名号却不敢过问,这种局势将没有止境。所以上天赋予孔子德行,而孔子也知道除了自己不能平定天下的混乱,因此周游七十二国,回应佛肸、公山弗扰的召唤,急切地寻求有一天能被任用;心里想着如果能将天下扭转回正道,权力不一定非要从周天子那里发出。所以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能复兴东周吧?”不幸最终没有遇到机会,无法施展救世的志向,不得已而作《春秋》,借天子的权力来赏罚二百四十二年间的事情。大概得到职位就体现在行动上,得不到职位就体现在言论上,事情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样的;只要使天理还有一线留存,而乱臣贼子能稍微收敛行迹,那么即使背负僭越的名声也不推辞。所以说:“了解我的只有《春秋》,怪罪我的也只有《春秋》。”推究孔子的本心,即使是商汤、周武王的事也可以做,何况是作《春秋》呢。而评论的人不理解圣人的本心,说把天子的权力给了鲁国,唉,多么荒谬啊!

子贡说齐桓公杀了公子纠,管仲不能殉死,反而又辅佐他,认为不够仁德,而孔子说:“管仲辅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百姓至今还受着他的恩赐。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要披散头发、衣襟左开了!他不是那种匹夫匹妇的小节信义,自缢在沟渠中,而无人知晓。”那么这种匹夫匹妇的小节信义,是孔子所鄙视不做的,而深深赞许管仲,难道不是因为有志于天下,就不被小节所左右吗!孟子生活在战国时代,他游说齐、梁的君主,都以施行王道安定天下为急务;那时周天子固然还在,却不以此为嫌,大概他的本心就是孔子作《春秋》的本心,所以说:“我的愿望就是学习孔子。”《春秋》作出来而后乱臣贼子畏惧,那么《春秋》就不能不作了。假如孔子内心不安,也避开大恶,畏惧大忌,而不敢作,那么乱臣贼子必定无所畏惧,这样孔子也就是平庸无能之人而对天下无益了,这难道是上天生出圣人的本意吗!

因为读苏洵的《春秋论》而作此文。

【正统论上】

论述正统的人很多了,自从宋代欧阳修

以至国朝魏禧,予所未见者不论,所已见者予皆有以识其说之非也。夫统有分合而无正伪,而正不正不关於其统。论者泥於其名,每曲为之说,又或以爱憎为褒贬,故其是非不当而予夺不公。

译至于本朝魏禧,我未曾见过的著作暂且不提,我已见过的著作,我都能指出他观点中的错误。大统只有分裂与合并,而没有正统与伪统之分,正统与否并不关乎大统本身。评论者拘泥于名号,常常曲意解说,又有人以个人爱憎作为褒贬标准,所以他们的判断失当,赏罚不公。

今夫“正统”之名何▯乎?非古圣人悬此格以待後之君也;其说起於後世之学士大夫。彼见历代之事势各殊也,於是正统之名兴焉。有正统而後有“偏统”,由是而又有“僭统”、“窃统”;此皆强立名字,以古人就己之私说,皆予之所不取。

  且彼所谓“统”者果何谓耶?谓合於一者为统乎,则凡合於一者皆是而不合者皆非也,一言而决矣。谓历代相传之绪为统乎?则合古今皆不离乎统,何得有正偏僭窃之名?

  盖天下有势有义:正者义也,统者势也。言正不可言统,言统不可言正,然後其理明而其说定。试言统之说。统之为言,犹曰有天下云尔。天下,公器也,非一人一姓之所得私。当其时归於一,则统有专属;及其分也,则统亦随而分矣。今夫一物而数十百人分之,虽出於劫夺焉,不可谓非共此物也。统之说何以异是!自古以来,虽世变纷然,而统无一日之绝也,不过时有分合而巳。盖自唐、虞、夏、商、周皆合也,至战国始分;至秦、汉而又合,三国又分;晋又合,又分於东晋;历南北朝而後合於隋、唐,而又分於五代;至宋又合,而又分於南宋;然後合於元,以迄於今。四千馀年以来,忽分忽合,譬如一缕之丝,寸寸而分合之,其绪固相属也。然则历代虽多,安见其统为正为偏为僭窃也哉?

  如曰得国之迹不同,故其名亦异,是论正不正也,非论统也。如以正而已矣,则吾又有说。

  【正统论下】

  予於商、周,犹窃有疑焉。何疑尔?桀、纣虽暴,汤、武之君也。汤、武虽仁,桀、纣之臣也。臣弑其君,可乎?且夫汤、武之德盛矣,其功大矣,然考其得天下之迹而律以後世之名,则终不免於篡。张横渠之论纣曰:“天命一日未去则为天子,一日既去则为独夫。”予盖迂其说而不信也。夫武王之兴师也,以十三年一月壬辰。假令武王兴师於前一年前一日,将武王不得为圣乎?抑兴师何日,即天命於何日去乎?使观兵之日即伐纣之日,天命去乎未去乎?使武王亦如文王之事纣,将天命终於不去乎?天命不可见也,人何自而知之?世之论汤、武者,不过曰心非利天下也,应天顺人。伐暴救民而已。夫心藏於深微不测之地,其亦至难知矣。即心果无他,而终不可以掩其迹;心非篡则当恕其心,迹实篡则当严其迹。然《诗》曰“至於大王,实始翦商”,《书》曰“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亦安见其无利天下之心也哉?且幸而汤、武有此事也,故唐、宋之君虽以臣位得天下而皆以恕辞予之;假使古无汤、武而三代以後诸侯有暴行此事者,人以为篡乎非篡乎?吾知必以为篡也。然则汤、武幸而生於三代之前,而後世不幸而生於三代之後也。

  昔者孔子,商人也,而生於周,为尊亲者讳,故不肯斥言其非;然亦尝微见其意於论乐论德矣。而人专以孟子之言为定;不知孟子生於战国之际,以周室衰微,百姓涂炭,急於救民劝世,主以为言耳,乌足以为定论乎!

  或曰:如子之言,则汤、武非矣,而子以为正,何与?予曰:汤、武之事,行於三代以後则不可,行於当时则可。古者人情质朴,其君臣之义非如後世之明也。当其时各自为国,势不能相属也。有有功德与力者,则天下群起而奉之,非必制其予夺之权而设为贵贱之等也,不过势之所归而已。其人死而子孙犹足以系天下之心者,则天下亦不别求君也。不幸而恣为暴虐,则必又有有功德与力者而攻之灭之。所奉之国既灭,则天下又以昔者之奉奉其灭所奉者盖其君臣之势既无大异,而服事之文又必简且易也。其所奉者既无翘然自异之心,而奉之者亦不过以意向之。譬如一邑之中必有豪杰,一乡之中必有望人,善则归之,不善则去之,大恶则除之,理所当然,亦势之所必至。伊尹之放太甲,孟子论贵戚之卿,皆是类也。虽夏、商而後君臣之分渐严,而去古未远,则其事犹有相近者。故曰汤、武之事行於当时则可,其所以不见黜於正者此也。然汤、武之

译如今“正统”这个名号是从哪里来的呢?并不是古代圣人预先设立这个标准来等待后世的君主;这种说法起源于后世的学士大夫。他们看到历代的形势各不相同,于是“正统”的名号就兴起了。有了“正统”,然后才有“偏统”,由此又有了“僭统”、“窃统”;这些都是强行设立的名目,用古人的事迹来迎合自己的私说,都是我所不取的。

况且他们所说的“统”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说统一为一个整体叫做“统”吗?那么凡是统一为一个整体的都是对的,不统一的都是错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了。是说历代相传的脉络叫做“统”吗?那么古今都不离开这个“统”,怎么会有正、偏、僭、窃的名号呢?

大抵天下有“势”有“义”:正属于“义”,统属于“势”。谈论“正”就不能谈论“统”,谈论“统”就不能谈论“正”,这样道理才明了,说法才确定。试着说说“统”的道理。“统”这个词,不过是说拥有天下罢了。天下是公共的器物,不是一个人一个家族所能私有的。当它归于统一时,那么“统”就有专属;当它分裂时,那么“统”也就随之分裂了。现在一样东西被几十上百人分割,即使是出于抢劫掠夺,也不能说他们不共同拥有这个东西。“统”的道理有什么不同呢!自古以来,虽然世事变化纷繁,但“统”没有一天断绝过,不过是有时分裂有时统一罢了。大概从唐、虞、夏、商、周都是统一的,到战国才开始分裂;到秦、汉又统一,三国又分裂;晋朝又统一,又在东晋时分裂;经历南北朝之后统一于隋、唐,又在五代时分裂;到宋朝又统一,又在南宋时分裂;然后统一于元朝,直到今天。四千多年来,忽分忽合,就像一缕丝线,一寸一寸地分裂又合并,它的脉络本来是相连的。既然这样,历代虽然很多,哪里看得出它们的“统”是正、是偏、是僭、是窃呢?

如果说取得国家的途径不同,所以名号也不同,这是讨论正与不正,而不是讨论“统”。如果只以“正”为标准,那么我还有话说。

【正统论下】

我对商、周两代,私下还有疑问。怀疑什么呢?桀、纣虽然残暴,却是汤、武的君主。汤、武虽然仁德,却是桀、纣的臣子。臣子杀害君主,可以吗?况且汤、武的德行很盛,功业很大,但考察他们取得天下的事迹,并用后世的名号来衡量,终究难免被看作篡位。张横渠评论纣王说:“天命一天没有离去,他就是天子;一天离去,他就是独夫。”我觉得这种说法迂腐而不相信。武王起兵是在十三年一月壬辰日。假如武王在前一年前一天起兵,难道武王就不能成为圣人吗?还是说起兵的那一天,就是天命离去的那一天呢?假如观兵的那一天就是讨伐纣王的那一天,天命是离去还是未离去呢?假如武王也像文王侍奉纣王那样,难道天命最终就不会离去吗?天命看不见,人从哪里知道它呢?世上评论汤、武的人,不过说他们心里不是为了贪图天下,而是顺应天意人心,讨伐暴君拯救百姓罢了。人心藏在深微难测的地方,实在很难知道。即使心里确实没有别的念头,终究也不能掩盖其事迹;心里不是篡位就应当宽恕其心,事迹确实是篡位就应当严究其迹。然而《诗经》说“到了大王,才开始剪伐商朝”,《尚书》说“只有九年,大业尚未完成,我小子继承他的志向”,又哪里看得出他们没有贪图天下之心呢?况且幸好汤、武有这件事,所以唐、宋的君主虽然以臣子的身份取得天下,都因为宽恕的言辞而给予他们;假如古代没有汤、武,而三代以后的诸侯有暴行并做这件事的,人们认为这是篡位还是不篡位呢?我知道一定认为是篡位。既然这样,那么汤、武是幸运地生在三代之前,而后世是不幸地生在三代之后。

从前孔子,是商人后代,却生在周朝,为了尊亲而避讳,所以不肯直斥其非;但也曾在谈论音乐和德行时隐约显露他的意思。而人们专门以孟子的话作为定论;不知道孟子生在战国之际,因为周室衰微,百姓受苦,急于救民劝世,才主张这种说法罢了,哪里足以作为定论呢!

有人说:按照你的说法,那么汤、武就不对了,而你却认为他们是正的,为什么呢?我说:汤、武的事情,在三代以后做就不行,在当时做就可以。古代人情质朴,君臣的道义不像后世那样明确。当时各自为国,形势上不能互相隶属。有功德和力量的人,天下就群起而拥戴他,不一定制定予夺的权力而设立贵贱的等级,不过是形势所归罢了。那个人死了而子孙还能维系天下人心的,天下也就不另求君主了。不幸而放纵暴虐,那么一定又有有功德和力量的人去攻打消灭他。所拥戴的国家既已灭亡,天下就用以前的拥戴方式拥戴那个灭亡前朝的人。大概君臣的形势既没有太大差异,而服事的礼仪又一定简单容易。所拥戴的人既没有自视高贵的心理,而拥戴他的人也不过是心向往之。比如一个县中必有豪杰,一个乡中必有受人敬仰的人,好就归附他,不好就离开他,大恶就除掉他,这是理所当然,也是形势必然的结果。伊尹流放太甲,孟子论及贵戚之卿,都是这类情况。虽然夏、商以后君臣的分别逐渐严格,但离古代不远,那么事情还有相近的。所以说汤、武的事情在当时做就可以,他们之所以不被正统所排斥,就是这个原因。然而汤、武的

事行於三代以後则终不可,盖古今时异势殊,後之君臣非若古之君臣矣。处女之奔也,鲁男子拒而不纳,曰:“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後之圣人不幸而遇桀、纣之君者,必以吾之不可学汤、武之可,而後不为汤、武之罪人也。

译事情如果在夏商周三代之后推行,终究是不行的,因为古今时代不同、形势迥异,后世的君臣不像古代的君臣那样了。处女私奔时,鲁国的男子拒绝接纳,说:“用我的不可行,来效仿柳下惠的可行。”后世的圣人如果不幸遇到像夏桀、商纣那样的君主,必定会用我的不可行,来效仿商汤、周武王的可行,这样才不会成为商汤、周武王的罪人。

【正统辨】

  正统之名,其来久矣,然未有释其义者。自宋欧阳修始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作论七篇以等历代,自後论者皆沿其说。予盖考於古而知其说之不合也。

  古所谓正者,“三正”之正而非偏正之正也;所谓统者,“三统”之统而非统会之统也。其说载於《汉书律历志》。《律历志》曰:“三统者,天施,地化,人事之纪也。十一月,《乾》之初九,阳气伏於地下,始著为一,万物萌动,锤於太阴,故《黄钟》为天统。六月,《坤》之初六,阴气受任於太阳,继养化柔,万物生长,▯之於未,令种刚强大,故《林钟》为地统。正月,《乾》之九三,万物棣通,族出於寅,人奉而成之,故《太族》为人统。是为三统。其於三正也,《黄钟》子为天正,《林钟》未之冲丑为地正,《太族》寅为人正。三正正始。”此《律历志》之文也。由是观之,是正自正,统自统,各为一事;後人合二字以成文耳,非如论者所谓均此一统而有正不正之别也。“三正”之名见於《夏书》;“三统”云者言以三者为总纪也。盖三统本以律吕言,故《黄钟》九寸为天统,《林钟》六寸为地统,《太族》八寸为人统,三者皆全寸而无馀分,所以总诺律之不齐者,使有纪纲也,故谓之“统”。通其义於十二辰,则《黄钟》子为天统,《林钟》未冲丑为地统,《太族》寅为人统。天统之正始施於子半;地统受之於丑;人统受之於寅。周建子,用天统也;商建丑用地统也;夏建寅,用人统也。其说犹之三正也,不过以十二律言之则为三统,以十二辰言之则为三正耳。统不离乎正,正不离乎统,故连类而及之曰“正统”。

  昔者三代之盛,历法修阴,王者之政令被於天下,岁颁朔於诸侯,诸侯奉若而不敢违,故其时无不遵天子之正统者。至春秋、战国之际,史官失纪,畴人子弟分散,兼以王室衰微,天下分争,或不能尽遵天子之正统,故其时有《黄帝历》、《颛顼历》、《夏历》、《殷历》、《周历》、《鲁历》。而孔子作《春秋》,亦谨书曰“春王正月”,明其正为王之正,意若曰此方为天子之正而天下之所当遵者,故公羊氏释之曰“大一统”也。秦之改正朔也,以亥为正月,汉初因之,已不在三正三统之中。然以天下奉其正朔,故《汉书异姓诸侯王表序》云“天下一统”,言天下归於一统也。其後改用夏时,历代因之,虽天下有分合,而正朔不改,则其正即夏之正,其统即夏之统,不可曰各有一统而有正不正之别也。至於或以秦为闰者,则以亥非正统,故曰“闰”;闰者对正而为言也?後人误加统字,谓为“闰统”,已失统字之义。自宋以来,又有“偏统”、“僭统”、“窃统”、“王统”、“霸统”之名,则并正字之义而失之者也。故予谓其说皆不合於古。

  又按:欧阳修之论曰:“世人溺於非圣之学,以为五行有休王,一以此衰,一以彼胜,故其统有正有不正;此历官术家之事,非儒者所宜言。”予谓休王之说诚为诞妄,然与三正三统之义固自有别,不可以是并废其正说。况乎“正统”二字实本於《汉书律历志》,其所言甚详,若非其说则不当借其名,若用其名则不当异其义。如必曰後世之正统不用《律历志》之说而自立义例,则吾不得而知矣!

  予初作《正统论》三篇,亦本宋人之说以立论。既而思“正统”二字所由起,因忆《汉书律历志》有三正三统之说;细释其解,始知正统二字实缘於此。盖《汉书》分而解之,而後人连而及之耳。遂复作此辨。

  【封建论】

  法久则必弊,弊则变。法之始皆因其势之所趋,虽圣人不能立法,虽非圣人可以立法。

  古何以封建?秦何以郡县?偶也。偶之云者,言因其势所固然,无成心焉耳。方古之封建也,不知後世之复为郡县也,亦不知封建之外之更有郡县也。当其时大有所统,小有所属,各私其土而子其民。有圣人者立,因其势之所宜

译【正统辨】

“正统”这个名称,由来已久了,然而没有解释它含义的人。自从宋代欧阳修首先说:“‘正’,是用来纠正天下不正的;‘统’,是用来统一天下不一的”,撰写了七篇论著来排列历代王朝,此后的论者都沿袭他的说法。我考察古代文献,知道这种说法不符合古义。

古代所说的“正”,是“三正”的“正”,而不是偏正之“正”;所说的“统”,是“三统”的“统”,而不是统会的“统”。这种说法记载在《汉书·律历志》中。《律历志》说:“三统,是天施、地化、人事的纲纪。十一月,对应《乾》卦的初九爻,阳气潜伏在地下,开始显现为‘一’,万物萌动,孕育于太阴,所以《黄钟》律为天统。六月,对应《坤》卦的初六爻,阴气受任于太阳,继续滋养化育柔顺,万物生长,在未月终结,使种子刚强壮大,所以《林钟》律为地统。正月,对应《乾》卦的九三爻,万物通达,族类出于寅月,人秉承天道而成之,所以《太簇》律为人统。这就是三统。关于三正,《黄钟》子月为天正,《林钟》未月的冲位丑月为地正,《太簇》寅月为人正。三正确立岁首。”这是《律历志》的文字。由此看来,正就是正,统就是统,各自是一回事;后人把两个字合在一起成为词语罢了,并不像论者所说的那样,都是同一个统而有正与不正的区别。“三正”的名称见于《夏书》;所谓“三统”,是说以三者作为总纲。大概三统原本是用律吕来论述的,所以《黄钟》九寸为天统,《林钟》六寸为地统,《太簇》八寸为人统,三者都是整寸而没有余分,用来总括那些不齐的律吕,使它们有纲纪,所以称为“统”。将它的意义通用于十二辰,那么《黄钟》子月为天统,《林钟》未月冲位丑月为地统,《太簇》寅月为人统。天统的正始施行于子月之半;地统在丑月接受它;人统在寅月接受它。周朝建子月,使用的是天统;商朝建丑月,使用的是地统;夏朝建寅月,使用的是人统。这种说法与三正的道理是一样的,只不过用十二律来说就是三统,用十二辰来说就是三正罢了。统不离开正,正不离开统,所以连带提及而称为“正统”。

从前夏商周三代兴盛时,历法修明,天子的政令施及天下,每年颁布朔日给诸侯,诸侯奉行不敢违背,所以那时没有不遵奉天子正统的。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史官失职,掌管历法的人子弟流散,加上王室衰微,天下纷争,有的不能完全遵奉天子的正统,所以那时有《黄帝历》、《颛顼历》、《夏历》、《殷历》、《周历》、《鲁历》。而孔子作《春秋》,也谨慎地记载说“春王正月”,表明这个正就是天子的正,意思好像是说这才是天子的正而天下应当遵奉的,所以公羊氏解释为“大一统”。秦朝改正朔,以亥月为正月,汉朝初年沿袭它,已经不在三正三统之中了。然而因为天下奉用它的正朔,所以《汉书·异姓诸侯王表序》说“天下一统”,是说天下归于一个统绪。后来改用夏历,历代沿袭它,虽然天下有分有合,但正朔没有改变,那么它的正就是夏的正,它的统就是夏的统,不能说各自有一个统而有正与不正的区别。至于有人把秦朝当作闰位的,是因为亥月不是正统,所以称为“闰”;闰是相对于正而言的。后人错误地加上“统”字,称为“闰统”,已经失去了“统”字的本义。从宋代以来,又有“偏统”、“僭统”、“窃统”、“王统”、“霸统”的名称,就连“正”字的本义也失去了。所以我认为这些说法都不符合古义。

又查考:欧阳修的论著说:“世人沉溺于非圣之学,认为五行有休王(休废与旺盛),一个因此衰败,一个因此战胜,所以统绪有正与不正;这是历官术士的事,不是儒者应当谈论的。”我认为休王之说确实荒诞虚妄,然而它与三正三统的意义本来自有区别,不能因此一并废弃正确的学说。何况“正统”二字确实本于《汉书·律历志》,其中论述很详细,如果不是那种说法就不应当借用它的名称,如果借用它的名称就不应当改变它的意义。如果一定要说后世的正统不用《律历志》的说法而自立义例,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起初作《正统论》三篇,也是本于宋人的说法来立论。后来思考“正统”二字由何而起,因而想起《汉书·律历志》有三正三统的说法;仔细解释其含义,才知道正统二字确实源于此。大概《汉书》是分开来解释的,而后人连在一起提及罢了。于是又写了这篇辨正。

【封建论】

制度长久就必然产生弊端,产生弊端就必然变革。制度的开始都是顺应时势的趋势,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凭空立法,即使不是圣人也可以立法。

古代为什么实行分封制?秦朝为什么实行郡县制?这是偶然的。所谓偶然,是说顺应时势本来如此,没有成见罢了。当古代实行分封制时,不知道后世会再实行郡县制,也不知道分封制之外还有郡县制。当时大的有所统辖,小的有所归属,各自私有土地而把百姓当作子女。有圣人出现,顺应时势的适宜

,俾世其国,而封建成焉。由尧、舜而更禹、汤、文、武,非善之也,封建之法未弊也。然其势则日趋於弊矣。盖建国之初以万计,未几而以千计,又未几而以百计,以递至於十二,复合而为七,乱亡相继,篡夺相仍,盖至战国之时而弊已极矣,虽有圣人,不能复其故也。而适以暴秦当其际,故指摘生焉。秦之为郡县也,非必欲改古先圣王之法也,彼其时古先圣王之法盖荡然无存者矣。汤、武之灭夏、商也,诛其君,夷其都而已,天下诸侯自在也。秦之攻六国也,今日取一县,明日取一郡,取之不已,六国遂亡,天下固已无诸侯矣。故秦之郡县,秦不自为也,皆因六国之旧而第易以秦之名。六国之外,无非郡县。天下既安於郡县矣,势不可以再封建。广六以为万,虽封建之初不若是之多事也。盖势之所趋,人不能变。古之封建,势之趋於封建也。秦之郡县,势之趋於郡县也。反而行之,天下必乱。汉之七国,晋之八王,封建之验也。使尧、舜之时而遂郡县天下,天下之平亦必不可得矣。故丁其时者,圣与暴皆无容心,因其势之所趋而立法已耳。

译使世代继承国家,于是分封制便建立起来了。从尧、舜到禹、汤、文、武,并不是他们崇尚分封制,而是分封制的弊端尚未显现。然而其形势却是日益走向弊端。大概建国之初,诸侯国数以万计,不久便数以千计,再不久便数以百计,依次递减到十二个,又合并为七个,动乱灭亡相继发生,篡位夺权接连不断,大概到了战国时期,弊端已经极其严重,即使有圣人出现,也不能恢复旧制了。而恰好暴秦处于这个时期,所以指责便产生了。秦朝实行郡县制,并非一定要改变古代圣王的制度,因为那时古代圣王的制度已经荡然无存了。商汤、周武王灭掉夏、商,只是诛杀其君主,夷平其都城罢了,天下的诸侯依然存在。秦攻打六国时,今天夺取一个县,明天夺取一个郡,夺取不停止,六国于是灭亡,天下本来已经没有诸侯了。所以秦的郡县制,并非秦朝凭空创设,都是沿袭六国的旧制,只是改换为秦的名称。六国之外,没有不是郡县的。天下既然已经习惯于郡县制,形势上不能再实行分封制。将六国扩大为万数,即使是分封制初期也没有这么多繁杂的事务。这是形势发展的趋势,人力不能改变。古代实行分封制,是形势趋向于分封制。秦朝实行郡县制,是形势趋向于郡县制。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天下必定大乱。汉朝的七国之乱,晋朝的八王之乱,就是分封制弊端的验证。假如在尧、舜的时代就实行郡县制,天下的太平也必定无法实现。所以身处那个时代的人,无论是圣人还是暴君,都没有主观的刻意作为,只是顺应形势发展的趋势来制定法度罢了。

然则封建与郡县孰优劣?曰,无优劣,得明主则治而延,得暴主则乱而促,其理同也。且封建之时有黜陟之典,有巡狩述职之礼,有车服之赏,有贬削夷之罚,有方伯连帅之统率举察,有造选进士之用人,安在其不如郡县也?郡县而後,汉光尝中兴矣,不必晋、郑之翊戴也。唐之郭、李,宋之韩、岳,亦再造矣,不必擅土地,位侯伯也。召信臣、文翁、龚、黄之伦,历代有循吏矣,不必其私之子孙也。安在其不如封建也?盖二者皆偶也;古岂必不郡县,秦岂必不封建,其势异,故其法亦异。德虽不同,易地则皆然,故曰偶也。而论者不察,常偏举其利害,或即末世陵迟之奖以议其得失,故二说相持而不下。夫论事者必合二端而互观之,其情乃见。而一代之中,其初必治,其末必乱,岂一法之先後优劣固殊耶?盖治乱在人事,不可尽诿之於法也。

  然则郡县之制何以历唐、宋、元、明而不变?曰:封建之设不知所起,其可考者自黄帝迄周二千四百馀年而後废。始非不可废也,弊未极也。自秦以来二千年,郡县之法日弊矣,安知後世不复为封建也?然天下世变多端矣:封建,一变也;郡县,一变也;群雄割据,南北分治,藩镇拒命,皆变也。变故之来,前者不必有,而後起者无穷。封建之时,不知有郡县。後世或更有出於封建之外者,未可知也。吾又乌知郡县极弊之日,其势何所趋也?

  【明论】

  魏忠贤用事,士大夫争附之;称“儿”,称“孙”,称“走狗”者,自宰相以下,恬不为耻。至称忠贤为“九千岁”;建生祠满天下;颂谀之词比之於尧、舜,孔子;诰命皆拟《九锡文》;宗室勋戚下至武夫贾竖,无不称功颂德者。崔子曰:自古以来,宦官众矣,未有如忠贤、之盛也。汉之宦官盛矣,然不过招权纳贿,干预政事,多用子弟私人,戮辱士大夫已耳。唐之宦官又盛於汉矣,然亦不过握兵权,废立自己,敢於弑逆已耳。皆未如忠贤举天下士大夫之心之翊戴甚於天子也!

  自古以人臣而为天下所翊戴者,无过於王莽。当时上书颂莽功德者至四十八万人,而忠贤又为过之。使忠贤当日不以宦官自嫌;敢於盗神器,岂复有能枝拄▯牾者哉!不惟朝廷之上而已,翟义、徐敬业之师吾惧其不见於天下也。忠贤之不篡者幸也,是宦官之效也。

  余尝以为士气日以衰。汉、唐之宦官虽横,而士大夫皆与水火,以清流自居,其不敢为异者无几人。王莽之时,人争附之矣,然莽初以折节为恭俭,力行要誉而致之。至於宋,奸相既多,士大夫附之者亦益众?然犹非宦官也。夫以宦官而士大夫附之者满天下,且甘心为狗为子孙而不辞?自古以来士气未有若是之萎靡而卑屈也!

  世之君子谓明太监之盛,成祖实启其端。余以为太祖亦与有过焉。宰相者,天子以下一人而已,其体尊,其权重,於事无所不统,而於人无所不当问;即内臣窃柄,其体统自如,犹可以势均力敌也。即不然,而忤之,不过逐使去;要结之,不过使为援而已。自太祖废宰相,而成祖以翰林入阁预机务;是时内臣已用事,而入阁者不越编检讲读之官,位卑资浅,其视内臣盖已重。其後入阁者,虽权位渐隆,而内臣亦益尊;而且内阁之票拟必决於太监之批红,是内阁且寄权於太监矣。盖天下虽以宰相待阁臣,而宰相之上又有司礼秉笔太监以承上而临下,阁臣视以为固然而不怪;沿之既久,而阁臣遂为太监之私人。宰相者百僚之望也,宰相且谄附之,而天下有不随风而靡者哉!而其端实由於太祖之废真宰相。譬如势家巨族,以宗族戚友代理其家事,而病其不能为下也,召市井小儿而任之。方其始至也,视主人之奴仆盖已几几乎主人之尊严,不可狎而近也;受颐指气使而不羞,何足怪耶!太祖因噎废食,而不知流弊之一至於此也。呜乎,天下之事变亦何所不至哉!

  【书欧阳文忠公《廖氏文集序後》】

  甚矣世之好怪也!人不必皆明理而好以耳食;《六经》出於圣

译那么,分封制与郡县制哪一个更优呢?回答说,没有优劣之分,遇到贤明的君主就治理得好且国运长久,遇到残暴的君主就混乱且国运短促,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况且在分封制的时代,有升降官员的制度,有天子巡行视察诸侯述职的礼仪,有赐予车马服饰的奖赏,有贬黜削地甚至诛灭的惩罚,有方伯连帅的统率与举荐考察,有选拔进士的用人制度,怎么说不如郡县制呢?实行郡县制之后,汉光武帝曾经中兴了汉朝,并不需要晋、郑那样的诸侯辅佐拥戴。唐朝的郭子仪、李光弼,宋朝的韩世忠、岳飞,也曾经再造社稷,并不需要他们拥有土地,位列侯伯。召信臣、文翁、龚遂、黄霸这类人,历代都有循良的官吏,并不需要他们的职位由子孙世袭。怎么说不如分封制呢?大概这两种制度都是偶然形成的;古代难道一定不实行郡县制,秦朝难道一定不实行分封制,因为时势不同,所以制度也不同。虽然道德状况不同,但交换位置结果都是一样的,所以说这是偶然的。而议论的人不细察,常常片面列举其利害,或者就用末世衰败的情况来议论其得失,所以两种说法争执不下。议论事情必须将两方面结合起来互相观察,情况才能显现。而一个朝代之中,初期一定治理得好,末期一定混乱,难道一种制度先后优劣本来就有区别吗?大概治乱在于人事,不能完全归咎于制度。

那么,郡县制为什么历经唐、宋、元、明而不改变呢?回答说:分封制的设立不知起源于何时,可以考证的从黄帝到周朝两千四百多年后才废除。起初并非不能废除,只是弊端还没有达到极点。自从秦朝以来两千年,郡县制的弊端日益严重,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恢复分封制呢?然而天下世事变化多端:分封制是一种变化;郡县制是一种变化;群雄割据,南北分治,藩镇抗命,都是变化。变故的到来,以前不一定有,而后来产生的无穷无尽。分封制的时候,不知道有郡县制。后世或许有超出分封制之外的制度,是不知道的。我又怎么知道郡县制弊端达到极点的时候,时势会趋向哪里呢?

【明论】

魏忠贤掌权,士大夫争相依附他;称“儿”,称“孙”,称“走狗”的,从宰相以下,恬不知耻。甚至称魏忠贤为“九千岁”;为他建立生祠遍布天下;颂扬谄媚的言辞把他比作尧、舜、孔子;诰命都模仿《九锡文》;宗室勋戚下至武夫商贾,没有不称功颂德的。崔子说:自古以来,宦官很多,没有像魏忠贤这样权势显赫的。汉朝的宦官权势显赫,然而不过是招揽权柄、收受贿赂,干预政事,多任用子弟私党,杀戮侮辱士大夫罢了。唐朝的宦官比汉朝更权势显赫,然而也不过是掌握兵权,废立皇帝,敢于弑君叛逆罢了。都不像魏忠贤让天下士大夫拥戴他的程度超过天子!

自古以来作为人臣而被天下拥戴的,没有超过王莽的。当时上书颂扬王莽功德的达到四十八万人,而魏忠贤又超过了王莽。假如魏忠贤当时不以宦官身份为嫌;敢于窃取皇位,难道还有谁能支撑抵触吗!不仅朝廷之上如此,翟义、徐敬业那样的军队,我担心他们在天下都见不到。魏忠贤没有篡位是侥幸,这是宦官效法的榜样。

我曾经认为士气日益衰微。汉、唐的宦官虽然横行,而士大夫都与他们势不两立,以清流自居,不敢做异端的人没有几个。王莽的时候,人们争相依附他,然而王莽起初以谦恭节俭来博取名誉,努力追求声誉才达到这一步。至于宋朝,奸相很多,士大夫依附他们的也越来越多?然而终究不是宦官。作为宦官而士大夫依附他的遍布天下,而且甘心做狗做子孙而不推辞?自古以来士气没有像这样萎靡而卑屈的!

世上的君子说明朝太监权势显赫,明成祖实际上开启了端绪。我认为明太祖也有过错。宰相,是天帝以下唯一的人,他的体制尊贵,权力重大,对于事情无所不统辖,而对于人无所不问;即使内臣窃取权柄,他的体制依然如故,还可以势均力敌。即使不然,而违逆他,不过是驱逐使他离开;要结纳他,不过是让他作为援助罢了。自从明太祖废除宰相,而明成祖让翰林入阁参与机要事务;这时内臣已经掌权,而入阁的人不超过编修、检讨、讲读之类的官员,地位低资历浅,他们看待内臣已经觉得内臣重要了。后来入阁的人,虽然权位逐渐显赫,而内臣也更加尊贵;而且内阁的票拟必须决定于太监的批红,这是内阁把权力寄托给太监了。大概天下虽然以宰相对待阁臣,而宰相之上又有司礼秉笔太监来承接上面并凌驾下面,阁臣视之为理所当然而不奇怪;沿袭久了,而阁臣就成为太监的私党。宰相是百官的仰望对象,宰相都谄媚依附他,而天下有不随风倒的人吗!而端绪实际上源于明太祖废除真正的宰相。譬如权势之家的大族,让宗族亲戚朋友代理家事,而担心他们不能役使下属,就召来市井小儿任用他们。当他刚到的时候,看待主人的奴仆已经几乎像主人的尊严,不可以轻慢亲近;接受颐指气使而不觉得羞耻,有什么奇怪的呢!明太祖因噎废食,而不知道流弊竟然达到这一步。唉,天下的事变还有什么达不到的呢!

【书欧阳文忠公《廖氏文集序後》】

世人喜好怪异太严重了!人不一定都明白事理而喜欢听信传闻;《六经》出自圣人

人,不幸而为异说所乱,後人不能辨其伪,而相传为圣人之言,信而不疑,犹之可也。释、老之说,《十洲》、《神异》之书,以及後世术数占验之法,鬼神果报之记载,其书既不出於圣人,而於理又倍诞胶碍,其不足信至明,而举天下信之不疑,何说也?自宋以来,儒者辈出,往往能辨古书之真伪,剖理之是非,道少明於世。然儒者多,而敢为异说以乱真,伪淆是非者其人亦益众。若宋张九成、陆九渊、明陈献章、王守仁,皆以高才绝学,甘为异教,别立宗门,簧鼓世人;而士大夫造诞幻,记怪异,推行邪说,日甚一日。岂理在天下原无是非欤?抑宇宙之大,邪正杂居,果出於天道欤?将厌常丑正,而索隐行怪以为高欤?抑识见卑陋,囿於世俗,轻信而无辨别欤?何淆乱信是也?

译人不幸被异端邪说所扰乱,后人不能辨别其虚假,却相传为圣人的言论,深信不疑,这还可以理解。佛教、道教之说,《十洲》、《神异》之类的书籍,以及后世的术数占验之法、鬼神果报的记载,这些书既然不是出于圣人,而且在道理上又荒诞不经、牵强附会,其不值得相信是非常明显的,可是全天下的人都深信不疑,这是什么缘故呢?自从宋代以来,儒者辈出,往往能够辨别古书的真伪,剖析道理的是非,正道在世间稍微得以阐明。然而儒者虽然多,但敢于用异端邪说来扰乱真理、混淆是非的人也就更加众多。像宋代的张九成、陆九渊,明代的陈献章、王守仁,都凭借高才绝学,甘愿成为异端教派,另立宗门,蛊惑世人;而士大夫编造荒诞虚幻的故事,记录怪异之事,推行邪说,一天比一天严重。难道是天下原本没有是非之分吗?还是宇宙广大,邪正混杂,果然出于天道呢?或者是厌恶常规、丑化正道,而探求隐僻、行为怪异以显示高明呢?还是见识卑陋,拘泥于世俗,轻信而没有辨别能力呢?为什么淆乱是非的情况如此严重呢?

欧阳公自谓“哀学者守经以笃信,而不知伪说之乱经”,为说以辍之,而以为後世必有同其说者,信可谓豪杰之士矣!余之为说多与之同,盖所见有不可昧者。然公在当时,说与人异者,无如《濮议》。若司马温公、程正公,皆一时大儒,而皆背异不能合;则是父子伦理之间已有不可强同者。而况怪妄之说,尤举世所信服;公虽谓不待千世而有同者,而一人明之,百人乱之,其亦何所补於世耶!

  虽然,君子之心不能强其所不合,而待於世者无穷。天下之大,无一人不与吾同者,不为多;既如彼矣,有一人独存其是,不为少。呜乎,此余之所以茫然长思而不知自愧也!

  【书苏子瞻《乐毅论》後】

  苏子瞻以纵横权术之学,发为文章,言多不衷於理,故所作诸论皆以强词私意讥议古人得失。然不过见之偏而已;未有如《乐毅论》考据之不详也!

  按《史记》列传:燕昭王使乐毅并护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而诸侯兵罢归。乐毅将燕兵独追至临▯;齐闵王亡走莒,齐皆城守。乐毅攻入临▯,於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而使乐毅留齐,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狗齐五岁而下七十馀城,惟莒、即墨尚未服,而燕昭王死,惠王立。於是田单纵反间於燕,而惠王使骑劫代乐毅,遂终以失齐。固未尝言乐毅欲以仁义服齐民也。

  仁义之说,本於夏侯泰初;泰初以己意妄推尊耳。子瞻遂据以为乐毅罪,而曰“以百万之众,攻两城之残寇,而数岁不决,此欲以仁义服齐民,故不忍急攻而至於此。”噫,谬矣!乐毅岂以百万之众,五年之久,专攻此二城而不下哉!盖五年之中积渐而下七十馀城,而二城者力尚未及下也。当是时,闵王在莒,田单在即墨,君之所在,人心必固,而单又能将,二城之不遽下,其理宜也。乌在其以仁义自误而不急攻哉!向使昭王迟数年之命,而田单之间不行,困之以长围,二城食尽援绝,安在其终不下也!

  嗟夫,古人戮力以立功名,不幸不成,後人读书论世,当设身处地,谅其难为而剖白其心迹;而乃以无根之言妄议其是非,此在世俗无知之人固宜;子瞻学问盖世,博极群书,乃亦不考其详而猥以成败论天下士,致读者爱其文而遂信其说以为诚然,乱古人之事迹,误後学之闻见,子瞻不得辞其过也!自宋至今六七百年矣,读《史记》与读《苏文》者迹接於天下也,而无一人觉其谬,世之人如是其惑也!不为之辨,吾惧误人无已也;故笔之如此。

  予尝怪世之君子读书之法日以坏,自《六经》以下皆有选本,子史尤甚,割裂乖谬。使後人忘其陋而乐其简,故问学日趋於浅薄。然此白真西山《文章正宗》而後始争为之,岂北宋之时已有如近世摘本《史记》,而子瞻未睹其全欤?不然,何考之不详也!

  【书方正学《庞统论》後】

  呜呼,观先生之言,征诸行事,其迂疏寡效可谓儒者,而愈以知司马徽之言为名言也!何则?三代圣贤本天德为王道,故以学术为治功,而不患於迂。泊三代以降,气运渐薄,而教化学力又不及於古,於是天德王道不能不分为二:儒者多迂疏寡效;而济大业,弭世变者,大约出於豪杰高明磊落之人。盖二者皆艰钜难能,而非圣人则不能兼之。故人常各得其一偏,而终以豪杰为有用於世。夫所谓儒者,大无不该,细无所遗,近不以为易而不举,远不以为迂而不为者,其道则然。宏斯道者,惟孔子一人,而颜、孟庶几焉。三代而下之儒者有能此者乎?章句训诂谓之儒;醇谨和雅谓之儒;高谈性命谓之儒。

  今其言曰:“未有不达乎世务而可为儒者也。其不达世务者,谓之非儒可也。”夫果必达乎世务而後谓之儒,则孔、孟而外无儒者矣;而犹不绝之於儒,则吾未见其达乎世务也。且他人不具论,先生当建文帝时,建议者屡矣,干戈扰攘之际,方以改官更制为事;至於措置兵事者,欲与燕王报书,懈将士心,既又欲间其父子,又欲以割地稽时日,待

译欧阳修先生曾自称:“哀叹那些死守经书而笃信不疑的学者,不知道虚假的学说扰乱了经义”,于是著文来驳斥这种观点,并认为后世一定会有赞同他说法的人,这确实可以称得上是豪杰之士了!我写的文章大多与他的观点相同,因为所见到的道理有不可蒙蔽的地方。然而欧阳修在当时,观点与他人不同的,没有比《濮议》更突出的了。像司马温公、程正公,都是一时的大儒,却都与他意见相左而不能契合;这说明在父子伦理之间,本来就有不能强行统一的地方。何况那些怪诞虚妄的学说,更是举世所信服;欧阳修虽然说不必等到千年之后才会有赞同他的人,但一个人阐明真理,一百个人却扰乱它,这对世道又有什么补益呢!

虽然如此,君子的心志不能强迫自己去迎合那些不契合的观点,而对世道的期待却是无穷无尽的。天下如此之大,没有一个人不与我观点相同,并不算多;既然已经那样了,有一个人独自坚持真理,也不算少。唉,这就是我感到茫然深思而不知羞愧的原因啊!

【写在苏子瞻《乐毅论》后面】

苏子瞻用纵横权术的学问,来发挥写成文章,言论大多不符合事理,所以他写的各种论说文,都是用强词夺理和私意来讥评古人的得失。不过这只是见识偏颇罢了;没有像《乐毅论》那样考据不详细的!

查考《史记》列传记载:燕昭王派乐毅统率赵、楚、韩、魏、燕五国的军队去攻打齐国,在济西击败齐军,于是诸侯的军队撤兵回国。乐毅率领燕军独自追击到临淄;齐闵王逃跑到莒地,齐国其他城池都坚守不出。乐毅攻入临淄,于是燕昭王收取齐国的战利品回国,而让乐毅留在齐国,再率领军队平定那些没有攻下的齐国城池。经过五年攻下了七十多座城池,只有莒、即墨两城还没有降服,这时燕昭王去世,惠王即位。于是田单在燕国施行反间计,惠王派骑劫取代乐毅,最终导致齐国失而复得。史书本来就没有说过乐毅想要用仁义来使齐国百姓归服。

仁义的说法,源于夏侯泰初;泰初是根据自己的意思随意推崇罢了。苏子瞻就据此作为乐毅的罪状,说“率领百万大军,攻打两座城池的残敌,却多年不能决断,这是想要用仁义使齐国百姓归服,所以不忍心急攻而到了这种地步。”唉,荒谬啊!乐毅难道率领百万大军,经过五年之久,专门攻打这两座城池而不能攻下吗!大概在这五年中,逐渐攻下了七十多座城池,而这两座城池的力量还不足以攻下。当时,闵王在莒地,田单在即墨,君主所在的地方,人心必定稳固,而且田单又能带兵,这两座城池没有立刻攻下,其道理是适宜的。哪里是他用仁义自误而不急攻呢!假使昭王晚几年下令,而田单的反间计没有得逞,用长期的围困来压制,两城粮食耗尽、援军断绝,哪里会最终不能攻下呢!

唉,古人竭尽全力以建立功名,不幸没有成功,后人读书评论世事,应当设身处地,体谅其难以作为而剖白其心迹;却用没有根据的话妄议其是非,这在世俗无知的人身上固然应该;苏子瞻学问冠绝当世,博览群书,竟然也不详细考据而轻率地以成败来论断天下士人,致使读者喜爱他的文章从而相信他的说法以为确实如此,扰乱古人的事迹,误导后学的见闻,苏子瞻不能推卸这个过错啊!从宋朝到现在六七百年了,读《史记》和读苏文的人遍布天下,却没有一个人发觉他的谬误,世人如此迷惑啊!不为他辩白,我担心误导人没有止境;所以写下这些文字。

我曾经奇怪世上的君子读书的方法日益败坏,自《六经》以下都有选本,子书史书尤其严重,割裂乖谬。使后人忘记其粗陋而喜欢其简略,所以学问日益趋向浅薄。然而这是从白真西山《文章正宗》之后才开始争相效仿的,难道北宋之时已经有像近世摘本《史记》那样的书,而苏子瞻没有看到全书吗?不然,为什么考据如此不详细呢!

【写在方正学《庞统论》后面】

唉,看先生的言论,验证于行事,其迂阔疏略少有效果,可以说是儒者,而更加知道司马徽的话是名言了!为什么呢?三代圣贤本于天德实行王道,所以以学术作为治国的功业,而不担心迂阔。等到三代以后,气运逐渐淡薄,而教化的力量又不及古代,于是天德王道不能不分为两途:儒者大多迂阔疏略少有效果;而成就大业,平息世变的人,大约出自豪杰高明磊落之人。大概这两者都是艰巨难能的,如果不是圣人就不能兼备。所以人常常各得其一方面,而终究以豪杰为对世道有用。所谓儒者,大的没有不包容的,细的没有遗漏的,近的因为容易而不做,远的因为迂阔而不为,其道理就是这样。弘扬此道的,只有孔子一人,而颜回、孟子差不多接近罢了。三代以后的儒者有能做到这一点的吗?钻研章句训诂称为儒;纯正谨慎和雅称为儒;高谈性命称为儒。

现在他的话说:“没有不通晓世务而可以称为儒者的。那些不通晓世务的人,称为非儒也可以。”如果一定要通晓世务然后才称为儒者,那么孔子、孟子之外就没有儒者了;而还不把他们排除在儒者之外,那么我就没有见到他们通晓世务。而且其他人暂且不谈,先生在担任建文帝臣子时,建议屡次提出,在战乱扰攘之际,正以改官更制为事;至于处理军事的人,想要给燕王写信,松懈将士的心,后来又想要离间燕王父子,又想要割地拖延时日,等待

援兵;盖其计无一效者。先生之自以为儒也素矣,而其达於世务者如此,亦将何以自解乎?

译援兵;大概他的计策没有一个是有效的。先生向来自认为是儒者,然而他通晓世务的程度竟如此,又将如何自我辩解呢?

语曰:“人各有能有不能。”儒者之长,在於蹈规矩,立名行,著书以发明古圣贤之道。国家当太平无事时,畀之以位,假之以权,优之以岁月,使以其所学施之政事,固可以正君德而培国脉;而临事变,际艰难,则其迂缓拘执必不若豪杰之恢拓有为。盖其应事也必不执,而临变也必不迂;高明之识,磊落之概,立谈之顷可以弭大变,旬日之间可以立大纲。当此之时,所谓儒生者直将束之高阁耳,而奚必诚意正心之斤斤乎哉!

  今夫儒者之盛莫过於宋,而人才之不振亦莫过於宋。周、程、张、朱诸儒皆於天德为近,而王道不足焉。试使与寇准、张咏、李纲、宗泽诸人易地而为之,其济否成败不待明者而知。而况徽以前原无真儒,其所云不过如匡、张、孔、马而止乎!故吾谓其为名言而未可非也。

  先生又讥庞统:“其言皆矫诈功利之习,不足为豪杰,不当与孔明并称。”予谓统才诚不若孔明,徽亦未尝言其才如孔明也,但其地有才者无逾二人,故并称之。而先生当靖难时,欲使燕王父子内自相图,其矫诈功利亦何以异於统也?

  【书屠隆《鸿苞集》後】

  昔朱子不喜苏子瞻,而曰“吾宁取王介甫”。予初疑其说,以为子瞻文章气节皆见重一时,而介甫性情学术偏僻执拗,其设施至於蠹国殃民,子瞻何劣焉?及见子瞻全集,而後知其说之不谬。何也,士以识为贵。今夫世之贵智而贱愚者,谓智有知而愚无知也。然而愚者皆不自知其愚,肆然妄说而不以为非;醉而生,梦而死,不以为愧。智者则不然,言必依乎理而炯然知其所以生死,愚者之所昧皆其所明,而所言皆其所不屑出诸口。此无他,识为之也。是故学而无识,虽工文章,负气节如子瞻者,犹君子所不取也。

  天下之理,譬如味然。有才者能造为饮食者也,有学者能食者也,此皆不必为知味;惟有识者乃能别之。是故人不知味,虽能造为饮食而不必为正味,虽能食且多而不必皆食所当食;语以至味,亦未必信。而自知味者观之,彼昧昧然无所辨别,极其弊虽与以粪秽而不辞,而乃沾沾焉自以为得天下之正味,不亦哀乎!

  明鄞人屠隆,予始於《明史文苑传》见之,以为多读书,工著作,一博雅士也。及见《鸿苞集》,所言鄙倍荒诞,皆二氏唾馀而君子所不道,乃掩卷而叹,以为人之无识有如此者;其记诵才致,适足以为鄙倍荒诞之资耳。《鸿苞》者,谓无所不有也,其所造所食盖广收博取而无所择者;呜乎,可知也已!苏子瞻兄弟常哓哓然自以为知道,而隆亦自称曰“道民”。昌黎韩氏所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者乎?

  ●尚友堂文集卷下

  【征乡先生事迹遗文修《梓乡文献》引】

  迈尝怪魏邑自汉至今,历千有九百馀年而後废,必多有名臣,伟士,负才能,工文章者出於其中;而考之史传,自盖宽饶、杜正伦父子诸人而外,了不可多得。岂果无其人哉!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魏地虽平壤,无山川之奇,然县属大名久,大名於唐为雄镇,於宋为陪京,魏与接壤,相距数十里,度其时奇才异能,卓然可表见者,必不当如此少也。意其人泯没而不传者多耶?明之王永寿、申┸、刘瑭,当时颇负重名,号为“三杰”,窃料其气节行谊,邑之人无不知之;而今称道者绝鲜,即文亦不必尽传。由三人推之,其不幸而无闻者岂少也哉!岂非以後起者莫有深识远志,无所纪载而然与?

  夫人偶闻一善,偶知一才,虽数千里外,尚必访其行事,购其文辞,以遂其仰慕倾倒之怀。而况乡先生为一邑模楷,幸得生同地,沐其馀光,尤当考究其生平文行以明著之简编;既藉手以自附於乡先君子之後,而後生小子闻其风,诵其文者,亦得以感慕兴起,有所据依以自拔於习俗。乃竟事迹湮没,遗文散亡,使有志者无所考证;而久远之馀,子孙或不自知其宗祖,此亦前人之遗憾也。然则今之仕宦陵夷,人才堕壤,亦何怪其然哉!

  迈生也晚,不获

译古语说:“人各有擅长和不擅长的地方。”儒者的长处,在于遵循法度,树立名声和德行,著书立说来阐发古代圣贤的道理。国家在太平无事的时候,授予他们官位,赋予他们权力,给予他们充裕的时间,让他们将所学施用于政事,固然可以匡正君主的德行而巩固国家的命脉;但面临变故,遭遇艰难时,则他们迂腐迟缓、拘泥固执,一定不如豪杰那样开阔进取、有所作为。因为豪杰处理事务一定不固执,面对变故一定不迂腐;凭借高明的见识,磊落的胸襟,在立谈之间就可以平息大变,在十天之内就可以确立大纲。在这个时候,所谓的儒生简直要被束之高阁了,哪里还一定要斤斤计较于诚意正心呢!

如今儒者兴盛没有超过宋朝的,而人才不振也没有超过宋朝的。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等儒者都接近天德,但王道不足。假使让寇准、张咏、李纲、宗泽等人与他们互换位置去做事,其成功与否、成败如何,不用聪明人也能知道。更何况徽宗以前原本就没有真正的儒者,他们所说的不过像匡衡、张禹、孔光、马融那样罢了!所以我认为这是名言,不可以非议。

先生又讥讽庞统:“他的话都是矫饰欺诈、功利主义的习气,不足以称为豪杰,不应当与诸葛亮并称。”我认为庞统的才能确实不如诸葛亮,陈寿也没有说过他的才能像诸葛亮,只是当时有才能的人没有超过这两个人,所以并称他们。而先生在靖难之役时,想要让燕王父子内部互相算计,他的矫饰欺诈、功利主义与庞统有什么不同呢?

【写在屠隆《鸿苞集》后面】

从前朱熹不喜欢苏轼,而说“我宁愿取王安石”。我起初怀疑这种说法,认为苏轼的文章气节都被当时的人所看重,而王安石性情学术偏僻执拗,他的施政以至于祸国殃民,苏轼哪里比他差呢?等到看到苏轼的全集,然后才知道朱熹的说法没有错误。为什么呢,士人以见识为贵。现在世上重视智慧而轻视愚笨的人,认为智慧的人有知识而愚笨的人没有知识。然而愚笨的人都不自知其愚,肆意妄说而不以为错;醉生梦死,不以为耻。智慧的人则不然,说话一定依据道理而清楚地知道生死的原因,愚笨的人所不明白的正是他们所明白的,而所说的正是他们所不屑于出口的。这没有别的,是见识造成的。所以学习而没有见识,即使擅长文章,负有气节像苏轼那样的人,还是君子所不取的。

天下的道理,譬如味道一样。有才能的人能制作饮食,有学问的人能吃东西,这都不一定是知道味道;只有有见识的人才能辨别。所以人不知道味道,即使能制作饮食也不一定就是正味,即使能吃而且吃得多也不一定都吃应该吃的;说到至味,也未必相信。而自知味道的人看来,他们迷迷糊糊无所辨别,其弊端即使给他们粪秽也不推辞,却沾沾自喜自以为得到了天下的正味,不也很悲哀吗!

明代鄞县人屠隆,我起初在《明史文苑传》中见到他,认为他多读书,擅长著作,是一个博雅之士。等到看到《鸿苞集》,所说的鄙陋悖谬荒诞,都是佛道两家唾弃的余唾而君子所不说的,于是掩卷叹息,认为人的没有见识竟然有这样的人;他的记诵才情,恰好足以作为鄙陋悖谬荒诞的资本罢了。《鸿苞》者,是说无所不有,他所制作所吃的广泛收集博取而无所选择;唉,可以知道了!苏轼兄弟常常喋喋不休自以为知道道,而屠隆也自称曰“道民”。韩愈所说的“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吗?

●尚友堂文集卷下

【征乡先生事迹遗文修《梓乡文献》引】

我曾经奇怪魏县从汉朝到现在,经历一千九百多年而后废除,一定有很多名臣,伟士,负才能,工文章的人出于其中;而考察史传,除了盖宽饶、杜正伦父子等人之外,几乎不可多得。难道真的没有这样的人吗!孔子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魏地虽然平坦,没有山川之奇,但县属大名久,大名在唐朝为雄镇,在宋朝为陪京,魏与接壤,相距数十里,估计那时奇才异能,卓然可表见的人,一定不应该这么少。大概其人泯没而不传的多吧?明代的王永寿、申┸、刘瑭,当时颇负重名,号为“三杰”,我推测他们的气节行谊,邑中的人无不知之;而现在称道者极少,即使文章也不一定都流传。由这三个人推之,其不幸而无闻者岂少也哉!难道不是后来者没有深识远志,无所记载而这样吗?

人偶然听到一善,偶然知道一才,即使数千里外,尚必访其行事,购其文辞,以遂其仰慕倾倒之怀。何况乡先生为一邑模楷,幸得生同地,沐其馀光,尤当考究其生平文行以明著之简编;既藉手以自附於乡先君子之後,而后生小子闻其风,诵其文者,亦得以感慕兴起,有所据依以自拔於习俗。竟然事迹湮没,遗文散亡,使有志者无所考证;而久远之馀,子孙或不自知其宗祖,这也是前人的遗憾啊。那么现在仕宦陵夷,人才堕壤,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我生得晚,没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