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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考信录三十二

卷上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68–484 段

在母弗忧,在傅弗勤。”《列女传》云:“文王生而明圣,太任教之以一而识百。”後世儒者遂谓文王生有圣德,大王知其必能兴周,故舍泰伯而传国焉。夫同一圣人也,文王则生而即为圣人,孟子则幼时无少异於市井小儿,一何其相去之悬绝乎?盖凡称古人者,欲极形容其人之美,遂不复顾其事之乖,其通病然也。故欲明太任之胎教,遂谓文王之圣生而已然;欲明孟母之善教,遂若孟子之初毫无异於庸愚。其实圣人之为圣人亦必由渐而成,圣人幼时虽未即为圣人而亦必不与流俗同也。善读书者当察其意所在、不必尽以为实然也。故今不载此事。

译在母亲那里没有忧虑,在傅母那里没有勤勉。”《列女传》说:“文王生下来就明智圣哲,太任教他一个数,他就能认识一百个。”后世的儒者于是认为文王生来就具有圣人的品德,大王知道他一定能振兴周朝,所以舍弃泰伯而把国家传给他。同样是圣人,文王生下来就是圣人,孟子小时候却和街市上的普通小孩没有什么不同,这怎么相差得如此悬殊呢?大概凡是称赞古人的人,想要极力形容那个人的美好,于是就不再顾及事情是否违背常理,这是他们共同的毛病。所以想要阐明太任胎教的功效,就说文王的圣德生来就是这样;想要阐明孟母教育的善于教导,就好像孟子起初完全和庸俗愚笨的人没有区别。其实圣人成为圣人也一定是逐渐形成的,圣人小时候虽然不能立刻成为圣人,但也一定不与世俗之人相同。善于读书的人应当考察作者的意思所在,不必全都当作事实来看待。所以现在不记载这件事。

△辨孟母裂织买豚之说

  《韩诗外传》云:“孟子少时诵,其母方织。孟子辍然中止,乃复进。其母引刀裂其织,以此诫之。”孟子问其母曰:“东家杀豚何为?”母曰:“欲啖汝。”其母自悔,乃买东家豚肉以食之。余按:自裂其织以喻学之不可中辍,理固当然;然且诵且思,岂无中止之时,乃责其声之必无断续乎!至於“啖汝”云者,不过一时之戏言耳,其失甚小,因悔此一戏而遂买豚肉以弥缝之,是教之以文过遂非也,孟母何反出於此乎?此皆说者欲极形容孟母之善教而附会之,反失其正者,皆不可为信。故今并不录。

  △辨孟母不许去妇之说

  《韩诗外传》云:“孟子妻独居踞。孟子入户视之,白其母曰:‘妇无礼,请去之。’母曰:‘乃汝无礼也!’”礼不云乎:“将上堂,声必扬;将入户,视必下。”不掩人不备也。“於是孟子自责,不敢去妇。”余按:独居而踞,偶然事耳,教之可也,非有大过,岂得辄去!声扬,视下,亦谓朋友宾客闻耳,房帏之内安得事事责之!此盖後人之所附会,必非孟子之事。故亦不载。

  【备览】“受业子思之门人。”(同上)

  【附论】“孟子曰:‘予未得为孔子徒也,子私淑诸人也。’”(《孟子》)

  △孟子无受业子思事

  赵岐谓孟子亲师子思。王劭谓《史记》“人”字为衍。余按:孔子之卒下至孟子游齐,燕人畔时,一百六十有六年矣。伯鱼之卒在颜渊前,则孔手卒时子思当不下十岁。而孟子去齐後,居邹,之宋,之薛,之滕,为文公定井田复游於鲁而後归老,则孟子在齐时亦不过六十岁耳,即令子思享年八十,距孟子之生,尚三十馀年,孟子何由受业於子思乎!孟子云:“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若孟子亲受业於子思,则当明言其人,以见其传之有所自,何得但云“人”而已乎!由是言之,孟子必无受业於子思主事,《史记》之言是也。然孟子之学深远,恐不仅得之於一人,殆如孔子之无常师者然,故但云“私淑诸人”耳。

  ○适梁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宋人疑孟子见诸侯之误

  叶大庆《考古质疑》云:“墨客王圣美少谒一达官,问圣美曰:‘尝读《孟子》否?’曰:‘都不晓其义。’问:‘不晓何义?’曰:‘从头不晓。孟子不见诸侯,何以见粱惠王?’其人愕然无对。此虽若戏笑之谈,匆遽中亦自难对。近见陈氏《新话》云:‘孟子之书有一言可万世行者,有言之今日而明日不可用者。孟子不见诸侯而见梁惠王,学者至今疑之。’大庆尝思而得之。孟子论去就之义,曰:‘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按:《史记魏世家》:‘惠王卑礼厚币以招贤者,邹衍、淳子髡、孟某皆至。’然则孟子之见惠王非以其迎之致敬而有礼乎?”(原文甚繁,今删而果之如此)余按:孟子之见梁王无难解者,不知圣美何以不晓,达官何以无对?陈氏何以致疑,叶氏何以待思而後得也?孟子所谓不见诸侯者,谓草莽之士不屈身先容以求见诸侯耳,非谓终古不可与一见也。故曰:“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於诸侯。”曰:“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曰:“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内,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语意甚明。岂容有不晓其义者!而乃纷纷疑之,议之,真吾所不晓也!若谓终古不可一见诸侯,则禹、皋陶何以儿尧、舜、伊尹何以见汤,太公何以见文王乎?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然则孟子之见时君皆当如是,不但於梁然也。即无史记之文,而孟子之为应聘而往亦无可疑者;但记书者止欲明先义後利之旨,不暇於未见之前一一铺叙,如今演义之文法耳。齐景公问政於孔子,卫灵公问陈於孔子,未问之前亦必有其相见之因,无关於义理,故不必一一而

译辨析孟母割断织布、购买猪肉的说法

《韩诗外传》记载:“孟子小时候诵读,他的母亲正在织布。孟子忽然停止诵读,随后又继续。他的母亲拿起刀割断织布,以此告诫他。”孟子问他的母亲说:“东家杀猪是为了什么?”母亲说:“想给你吃。”他的母亲自己后悔说了这话,于是买了东家的猪肉给他吃。我按:割断织布来比喻学习不可中途停止,道理固然如此;然而一边诵读一边思考,难道没有暂时停顿的时候吗,竟然责备他的声音必须没有断续吗!至于“给你吃”这样的话,不过是一时的戏言罢了,过失很小,因为后悔这一句戏言就购买猪肉来弥补掩饰,这是教导他掩饰过错、坚持错误,孟母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这些都是讲述者想要极力形容孟母善于教育而附会出来的,反而失去了正道,都不能相信。所以现在都不予收录。

辨析孟母不允许休妻的说法

《韩诗外传》记载:“孟子的妻子独自在家时蹲坐着。孟子进屋看见她,告诉他的母亲说:‘妻子没有礼貌,请让我休了她。’母亲说:‘是你没有礼貌!’”礼制不是说过吗:“将要上堂,声音一定要响亮;将要进屋,视线一定要低下。”这是为了不趁人不备而窥视。“于是孟子自责,不敢休妻。”我按:独自在家而蹲坐,是偶然的事情,教导她就可以了,并非有大过错,怎么能立刻休妻!声音响亮,视线低下,也是针对朋友宾客而言的,卧室之内怎么能事事都苛责呢!这大概是后人附会出来的,必定不是孟子的事。所以也不予记载。

【备览】“在子思的门人那里受业。”(同上)

【附论】“孟子说:‘我没有能够成为孔子的门徒,我是私下向有德行的人学习。’”(《孟子》)

孟子没有向子思受业的事

赵岐认为孟子亲自师从子思。王劭认为《史记》中的“人”字是衍文。我按:从孔子去世到孟子游历齐国、燕国人背叛的时候,已经一百六十六年了。伯鱼去世在颜渊之前,那么孔子去世时子思年龄不会低于十岁。而孟子离开齐国后,居住在邹国,又到宋国、薛国、滕国,为滕文公制定井田制,再次游历鲁国而后归老,那么孟子在齐国时也不过六十岁罢了,即使假设子思享年八十岁,距离孟子的出生,还有三十多年,孟子怎么能向子思受业呢!孟子说:“我没有能够成为孔子的门徒,我是私下向有德行的人学习。”如果孟子亲自向子思受业,就应当明确说出那个人,以显示他的传承有所本,怎么能只说“人”呢!由此说来,孟子必定没有向子思受业的事,《史记》的话是对的。然而孟子的学问深远,恐怕不仅仅得自于一人,大概像孔子没有固定的老师那样,所以只说“私下向有德行的人学习”罢了。

前往梁国

“孟子拜见梁惠王,惠王说:‘老先生,你不远千里而来,也将有使我国获利的主意吗?’孟子回答说:‘大王何必说利,只要有仁义就可以了!’”

宋人怀疑孟子拜见诸侯的说法有误

叶大庆《考古质疑》说:“墨客王圣美年轻时拜见一位达官,达官问王圣美说:‘曾经读过《孟子》吗?’回答说:‘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含义。’问:‘不明白什么含义?’回答说:‘从头到尾都不明白。孟子不见诸侯,为什么拜见梁惠王?’那人惊愕无言以对。这虽然像是戏笑的谈话,匆忙中也自然难以回答。最近看到陈氏《新话》说:‘孟子的书中有一句话可以万世奉行,有话说今天可行而明天不可用。孟子不见诸侯却拜见梁惠王,学者至今怀疑这一点。’大庆曾经思考而得到了答案。孟子论述去留的道义,说:‘迎接他恭敬有礼,说话将实行他的主张,就前去拜见。’按:《史记·魏世家》记载:‘惠王降低礼节、丰厚礼物来招揽贤者,邹衍、淳于髡、孟某都到了。’那么孟子拜见惠王不就是因为惠王迎接他恭敬有礼吗?”(原文很繁杂,现在删减概括成这样)我按:孟子拜见梁王没有什么难以解释的,不知道王圣美为什么不明白,达官为什么无言以对?陈氏为什么产生怀疑,叶氏为什么经过思考才得到答案?孟子所说的不见诸侯,是指草野之士不降低身份先去求见诸侯罢了,并非说永远不可以与诸侯见一面。所以说:“庶民不递交礼物成为臣子,不敢拜见诸侯。”说:“如果不等待他的招唤就前往,怎么样?”说:“段干木翻墙躲避他,泄柳关门不让他进入,这都是太过分了;情况紧迫,就可以拜见了。”语意非常明白。哪里容得有不明白其含义的人!却纷纷怀疑、议论,真是我所不明白的!如果说永远不可以见诸侯一面,那么禹、皋陶为什么拜见尧、舜,伊尹为什么拜见汤,太公为什么拜见文王呢?孟子居住在邹国,季任担任任国的代理长官,用礼物交往,孟子接受了而不回报;后来从邹国到任国,拜见了季子;那么孟子拜见当时的君主都应当像这样,不仅仅在梁国是这样。即使没有《史记》的文字,孟子因为是应聘而前往也是无可怀疑的;只是记载的人只想阐明先义后利的宗旨,来不及在拜见之前一一铺叙,不像如今演义的文章写法罢了。齐景公向孔子问政,卫灵公向孔子问军事,在问之前也必定有他们相见的缘由,与义理无关,所以不必一一

书之策也。今论者乃以是为疑,岂宋人沿唐旧习,喜奔竞,怪孟子不见诸侯之言而欲以其矛刺其盾乎?不然,如是读书,书无不可议者,无性乎陶渊明之“不求甚解”也!

译记载在简策上的。如今议论的人却以此作为疑点,难道是宋人沿袭唐代的旧习,喜好奔走钻营,对孟子不见诸侯的说法感到奇怪,想要用孟子的矛去刺他的盾吗?如果不是这样,像这样读书,书中没有不可议论的地方,那就没有陶渊明“不求甚解”的性情了!

△孟子救旧之旨

  按:孟子先义後利之旨深切战国时人之病,要亦古今之通患也。三代以上,人皆尚义。逮春秋时,人渐重利;然尚有好义者,亦颇有假义者。至於战国,非惟人不好义,即假义者亦不可得。何者?人皆惟利是图,无所用於假义者也。人心一专於利,则但知有利而不知有义,且但知有己而不知有人,甚至但知有目前之利而不知有日後之害。以故列国之君惟务战争以辟土地,聚敛以充府库,其臣亦惟务逢君以取富贵,其闾巷之间亦惟事强凌弱,众暴寡以自利。此无他,皆好利之心驱之使至是也。是以战国之时生民涂炭,风俗颓敝,死於兵者动至一二十万,然则孟子此言诚救时之上策,亦千古之炯鉴也。故以此章冠七篇之首,而太史公读之亦深叹美之也。

  △“利”非不可言

  圣人何尝下言利!《易》曰“《乾》,元亨利贞”,曰“坤”,元亨,利牝马之贞曰“利建侯”,曰“利见大人”,曰“利涉大川”者不一而足,圣人何尝不教人以趋利而避害乎!但圣人所言,义中之利非义外之利,共有之利非独得之利,永远之利非一时之利,此其所以异也。故曰“见利思义”,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曰“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无如世俗之人惟利是图而不复顾义之是非,不但损人以利己也,为臣者且耗国以肥家,甚至贪一时之利而致酿终身之害者亦往往有之,可不谓大愚哉!孟子此言可谓深切著明,惜乎世人不之察也!

  按:孟子与齐、梁、滕君问答之言,文繁不可悉载,而《孟子》乃人所共读,亦无庸悉载也,故但掇其要旨及有关於时事者次其先後,不备录也。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於齐,长子死焉,西丧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耻之,愿此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同上)

  【备览】“惠王数败於军旅,卑礼厚币以招贤者,邹衍、淳子髡、孟轲皆至梁。”(《史记魏世家》)

  △孟子至粱在惠王後元之末

  《史记》此文载於《魏世家》惠王三十五年;以《年表》考之,乃周显王之三十三年乙酉也。余按《史记》,惠王在位三十六年而卒;子襄王立,在位十六年卒。襄王元年,乃周显王三十五年丁亥,“与诸侯会徐州,相王也,追尊父惠王为王。”是丁亥以前梁未称王也。而孟子之见梁王,乃云“王何必曰利”,“王好战,请以战喻”,“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惠王果未称王,孟子何由预称之曰王乎?又按《史记》,粱予秦河两地在襄王五年,尽入上郡於秦在襄王七年,楚败魏襄陵在襄王十二年,皆惠王身後事。”而惠王之告孟子乃云“西丧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未来之事,惠王何由预知之而预言之乎?按:杜预《左传後序》云:“古书《纪年篇》,惠王三十六年改元;从一年始,至十六年而称‘惠成王卒。’即惠王也。疑《史记》误分惠成之世以为後王年也,”然则《史记》所称“会徐州相王”者即惠王,非襄王矣;所称襄王之元年即惠王之後元年,而予河西,入上郡,败於襄陵皆惠王时事,非襄王时事矣。盖惠王本称魏侯,既僭称王,则是年乃称王之始年,故不称三十七年而称元年。《史记》不知惠王改元之故,但见其於三十六年之後又书元年,遂误以为襄王之元年耳。然则孟子之至梁不在惠王三十五年而在後元十二年襄陵既败之後,则孟子与惠王之所云者无一语不符矣。孟子与齐宣问答甚多而与梁惠殊少,在梁亦无他事,则孟子居梁盖不久也。然犹及见襄王而後去,则孟子之至梁当在惠王之卒前一二年,辛丑壬寅两岁之中,於《年表》,则周慎靓王之元年二年也。《史记》所云,非是。说并见後《襄王条》下。

  “

译△孟子救旧之旨

按:孟子先义后利的主旨,深切地切中了战国时人的弊病,这其实也是古今共同的通病。夏商周三代以前,人们都崇尚道义。到了春秋时期,人们逐渐看重利益;然而尚有好义之人,也有假借道义之名的人。到了战国时期,不仅人们不好义,连假借道义之名的人也找不到了。为什么呢?因为人们都只图利益,没有地方可以假借道义了。人心一旦专一于利益,就只知道有利而不知道有道义,而且只知道有自己而不知道有他人,甚至只知道有眼前的利益而不知道有日后的祸害。因此,各国的君主只致力于战争以开拓土地,聚敛财富以充实府库,他们的臣子也只致力于迎合君主以获取富贵,民间巷陌之间也只从事强者欺凌弱者、多数暴虐少数以谋取私利。这没有别的原因,都是好利之心驱使人们达到这种地步。所以战国时期百姓遭受涂炭,风俗颓败,死于战事的动不动就达到一二十万,那么孟子的这番话确实是救治时弊的上策,也是千古的明鉴。所以将这一章列在七篇之首,太史公读后也深深赞叹称美。

△“利”并非不可说

圣人何曾不谈论利益!《易经》说“乾卦,元亨利贞”,说“坤卦,元亨,利于雌马之贞”,说“利于建立诸侯”,说“利于见到大人”,说“利于渡过大河”等等,不胜枚举,圣人何曾不教导人们趋利避害呢!只是圣人所言,是道义之中的利益,而非道义之外的利益;是众人共有的利益,而非个人独占的利益;是长远的利益,而非一时的利益,这就是它们不同的地方。所以说“见到利益要想到道义”,说“顺着百姓所利的地方去使他们得利”,说“小人乐于他们的安乐,利于他们的利益,因此死后也不被忘记。”无奈世俗之人只图利益而不顾道义的是非,不仅损害他人以利己,作为臣子的甚至损耗国家以肥私,甚至贪图一时之利而导致终身祸害的情况也常常有,这难道不说是大愚昧吗!孟子这番话可谓深切显明,可惜世人不能明察啊!

按:孟子与齐、梁、滕君问答的话语,文字繁多不能全部记载,而《孟子》是人人共读的,也没有必要全部记载,所以只选取其要旨及与当时时事有关的内容,按先后次序排列,不全部抄录。

“梁惠王说:‘晋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这是老先生您所知道的。等到我即位,东面被齐国打败,长子战死;西面丧失土地给秦国七百里,南面受辱于楚国。我对此感到羞耻,希望能为这些死者报仇雪恨!怎么做才可以呢?’孟子回答说:‘拥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就可以称王。大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减轻刑罚,薄收赋税,深耕细作,除草及时,让壮年人在闲暇时修习孝悌忠信,在家侍奉父兄,在外侍奉尊长,就可以让他们拿着木棒去对抗秦、楚的坚甲利兵了!’”(同上)

【备览】“惠王多次在军事上失败,降低礼节、厚备礼物来招揽贤者,邹衍、淳于髡、孟轲都到了梁国。”(《史记·魏世家》)

△孟子到梁国是在惠王后元末年

《史记》这篇文章记载在《魏世家》惠王三十五年;根据《年表》考证,那是周显王三十三年乙酉年。我查阅《史记》,惠王在位三十六年去世;儿子襄王即位,在位十六年去世。襄王元年,是周显王三十五年丁亥年,“与诸侯在徐州会盟,互相称王,追尊父亲惠王为王。”这说明丁亥年以前梁国还未称王。而孟子拜见梁王,却说“王何必说利”,“王好战,请让我用战争来比喻”,“王如果去征伐,谁能与王为敌”,惠王果然还未称王,孟子怎么预先称他为王呢?又查阅《史记》,梁国割让河西之地给秦国是在襄王五年,全部献出上郡给秦国是在襄王七年,楚国在襄陵打败魏国是在襄王十二年,这些都是惠王去世后的事。而惠王告诉孟子却说“西面丧失土地给秦国七百里,南面受辱于楚国”,未来的事,惠王怎么预先知道并预先说呢?查阅杜预《左传后序》说:“古书《纪年篇》,惠王三十六年改元;从一年开始,到十六年称‘惠成王卒。’就是惠王。怀疑《史记》错误地将惠成王的时代分为后王的年号。”那么《史记》所称“在徐州会盟称王”的就是惠王,不是襄王了;所称襄王的元年就是惠王的后元年,而割让河西、献出上郡、在襄陵战败都是惠王时事,不是襄王时事了。大概惠王原本称魏侯,既然僭越称王,那么这一年就是称王的开始之年,所以不称三十七年而称元年。《史记》不知道惠王改元的原因,只看到他在三十六年之后又写了元年,就误以为是襄王的元年。那么孟子到梁国不在惠王三十五年,而在后元十二年襄陵战败之后,那么孟子与惠王所说的话就没有一句不符了。孟子与齐宣王问答很多,而与梁惠王却很少,在梁国也没有其他事情,那么孟子在梁国大概不久。然而还来得及见到襄王然后离开,那么孟子到梁国应当在惠王去世前一二年,辛丑、壬寅两年之中,在《年表》上,则是周慎靓王元年、二年。《史记》所说的,不对。说法并见后《襄王条》下。

“

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平定?”吾对曰:“定於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孟子》)

译孟子拜见梁襄王,出来后对别人说:“远远望去,他不像个国君;接近他,也看不出有什么令人敬畏的地方。”他突然问道:“天下怎样才能平定?”我回答说:“统一于一个君主。”“谁能统一天下?”我回答说:“不喜欢杀人的人能统一天下。”

△《纪年》“今王”即襄王

  《史记》,梁惠王三十六年卒,子襄王立;十六年卒,子哀王立。《竹书纪年》,梁惠王立三十六年改元,又十六年而卒;其後称为“今王”,至二十年而其书止。杜氏《左传後序》谓:“《史记》误分惠成(即惠王)之世以为後王之年。哀王二十三年乃卒,故特不称谥,谓之‘今王’。”余按:杜氏以《史记》襄王之年为惠王後元之年,是已;至谓《竹书》之“今王”为哀王而无襄王,则非也。《孟子》书称“见梁襄王”,孟子门人记此书者皆当时目睹之人,不容误哀为襄,则是梁固有襄王也。《世本》称“惠王生襄王,襄王生昭王”则是梁有襄王,无哀王也。襄、哀二字,其形相似,盖有误书襄王为哀王者,《史记》因疑梁有襄、哀两王;又不知惠王之改元,故误以惠王後元之十六年为襄王之年,以襄王之二十三年为哀王之年耳。然则《纪年》之所谓今王即《孟子》所记之襄王,不得以为哀王也。说并见前《惠王条》下。

  【附录】“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钅赞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又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钅赞穴隙之类也。’”

  △孟子在梁未仕

  按:孟子尝见梁惠王,惠王自谓“晋国天下莫强”,则当战国之初犹皆以韩、赵、魏为晋国也。孟子未尝至韩与赵,则霄此言在孟子居梁之时无疑;所谓“晋国”,即指梁而言也。观霄以“难仕”疑孟子,则孟子在梁但如宾客然,未尝受其爵禄,观孟子“钻穴,逾墙”之喻,则当时求仕者率有所因缘而得之,孟子则必待人君之自知之而自任之,不肯效当时游士之所为也。故《史记》於齐称“游事齐宣王”,而於梁则但称“▯梁”,盖并客卿亦未尝受之矣。学者不可不分别观之也。

  ○游齐上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於罪,然後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盒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义,颁白者不负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至齐在至梁之後

  《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云:“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於事情。”是谓至齐在至梁之前也。余按:《孟子梁惠王篇》皆以时之先後为序,而至梁在篇首,见襄王後乃次之以齐宣,则是见梁惠在先,见齐宣在後也。即以《史记》之文论之,周显王三十三年乙酉,孟子至梁,後二十三年齐始取燕,当是时梁惠王卒已久矣,然则孟子去齐以後必无复有▯粱之事。故今次至齐於至梁之後。

  △孟子不拿周室之故

  说者谓孔子修《春秋》,尊周室,而孟子劝齐、梁行王政,为有悖於孔子之旨。以余考之,不然。《史记赵世家》:“成侯七年,与韩攻周;八年,分周以为两。”以《周本纪》计之,则显王二年也。盖周之东迁,晋、郑焉依,故令虽不行於天下而犹足以立国。烈王元年,韩灭郑,六年,赵成侯、韩共侯迁晋桓公於屯留,(语本《竹书纪年》,与《史记》文小异)晋、郑既亡,周孤立无所依,故韩、赵

译△《纪年》中的“今王”就是襄王

《史记》记载,梁惠王在位三十六年去世,儿子襄王继位;襄王在位十六年去世,儿子哀王继位。《竹书纪年》记载,梁惠王在位三十六年时改元,又过了十六年去世;此后被称为“今王”,到二十年时该书记载截止。杜预在《左传后序》中说:“《史记》错误地将惠成(即惠王)的在位年代分为后王之年。哀王在位二十三年才去世,所以特别不称谥号,称为‘今王’。”我认为:杜预将《史记》中襄王的在位年代视为惠王后元的年代,这是对的;至于说《竹书》中的“今王”是哀王而没有襄王,则是不对的。《孟子》书中提到“见梁襄王”,孟子门人记录此书的人都是当时亲眼目睹的人,不可能把哀王误作襄王,那么梁国本来就有襄王。《世本》记载“惠王生襄王,襄王生昭王”,那么梁国有襄王,没有哀王。襄、哀二字字形相似,大概有将襄王误写为哀王的情况,《史记》因此怀疑梁国有襄、哀两位君王;又不知道惠王改元的事,所以错误地将惠王后元的十六年当作襄王的在位年代,将襄王的二十三年当作哀王的在位年代。那么《纪年》所说的今王就是《孟子》所记载的襄王,不能认为是哀王。此说并见前《惠王条》下。

【附录】“周霄问曰:‘古之君子出仕吗?’孟子说:出仕。传曰:‘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就惶惶不安。出国境必定携带见面礼。’公明仪说:‘古人三个月没有君主就慰问他’……‘晋国,也是出仕的国家,未曾听说出仕像这样急迫。出仕像这样急迫,君子难以出仕,为什么呢?’孟子说:‘男子生下来就希望为他娶妻;女子生下来就希望为她嫁人。父母的心,人人都有。不等待父母的命令和媒人的介绍,钻墙洞互相窥视,翻墙墙互相追随,那么父母和国人都轻视他。古人未曾不想出仕,又厌恶不通过正当途径。不通过正当途径而前往的,与钻墙洞之类的人相同。’”

△孟子在梁未出仕

按:孟子曾拜见梁惠王,惠王自称“晋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那么战国之初都还以韩、赵、魏为晋国。孟子未曾到韩与赵,那么周霄这话在孟子居梁之时无疑;所谓“晋国”,即指梁而言。看周霄以“难仕”质疑孟子,那么孟子在梁只是像宾客一样,未曾接受他的爵禄,看孟子“钻穴,逾墙”的比喻,那么当时求仕的人大多有所凭借而得到职位,孟子则必定等待君主自己了解他而自行任用他,不肯效仿当时游士的做法。所以《史记》在齐国称“游事齐宣王”,而在梁国则只称“〇梁”,大概连客卿也未曾接受。学者不可不分别看待。

○游齐上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以听到吗?’孟子回答说:‘孔子的门徒没有谈论桓、文之事的,所以后世没有流传;我没有听说过。如果不谈这些,那么谈谈王道吗?’宣王说:‘德行怎样才可以称王呢?’孟子说:‘保护百姓而称王,没有人能阻挡。……没有固定产业而有固定志向的,只有士人能做到。至于百姓,如果没有固定产业,因而没有固定志向。如果没有固定志向,放纵邪僻无所不为。等到陷入犯罪,然后跟着惩罚他们,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人在位,陷害百姓而可以做的!……五亩的宅院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可以穿丝绸了。鸡猪狗等家畜不失时饲养,七十岁的人可以吃肉了。百亩的田地不耽误农时,八口之家可以不挨饿了。认真进行学校教育,反复强调孝悌的道理,头发花白的人不在道路上背负头顶重物了。老年人穿丝绸吃肉,百姓不挨饿受冻,这样还不能称王的,从来没有过!’”

△孟子至齐在至梁之后

《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说:“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〇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於事情。”这是说至齐在至梁之前。我认为:《孟子梁惠王篇》都以时间的先后为序,而至梁在篇首,见襄王后接着是齐宣,那么见梁惠在先,见齐宣在后。即使以《史记》的文字论之,周显王三十三年乙酉,孟子至梁,后二十三年齐才开始取燕,当时梁惠王去世已久,那么孟子去齐以后必定没有再〇梁的事。所以这次将至齐排在至梁之后。

△孟子不拿周室之故

有人说孔子修《春秋》,尊崇周室,而孟子劝齐、梁行王政,违背了孔子的宗旨。以我考证,不是这样。《史记赵世家》:“成侯七年,与韩攻周;八年,分周以为两。”以《周本纪》计算,则是显王二年。大概周之东迁,依靠晋、郑,所以令虽不行于天下而犹足以立国。烈王元年,韩灭郑,六年,赵成侯、韩共侯迁晋桓公于屯留,(语本《竹书纪年》,与《史记》文小异)晋、郑既亡,周孤立无所依,故韩、赵

得分之。(自晋亡至此,凡四年)然则显王之世已失其国,无复尺土一民之为己有矣。是以《战国策》中所记周事但有西周君、东周君,而无一语及王;且云“东周与西周争”,“东周与西周战”,然则东、西二周亦判然为两国,而周王特寄食於其间,乃欲於此时责天下以尊周,亦不情之至矣!《史记周本纪》:“显王五年,贺秦献公;二十六年,致伯於秦孝公;三十三年,贺秦惠王。”如小国之事大国者然。盖诸侯惟秦史尚存,故司马氏得以据而记之。其於三晋、齐、楚,当亦类是。然则周於是时固已降同诸侯,但其名差异耳。至三十五年,诸侯会徐州以相王,则并其名亦无异於列国。故《传》曰:“成王定鼎於郏辱阝,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孟子曰:“由周而来,七百有馀岁矣。”然则自此以後,已不在卜年之数之内,周礼亦无复有存者,是以孟子欲得王者以安天下,不得以孔子之所为责孟子也。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於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又曰:“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由斯以观,使孟子生春秋之世亦必尊周室无疑矣。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又曰:“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其於曾子、子思之去与留亦云。是故,孔子之德非孟子之所及,若尊周与不尊周则圣人所处之时势不同,非其道之异也。学者考古不详而妄议圣人,余甚不敢。故今考其前後而备论之。

译(周王室)得到了应有的结果。(从晋国灭亡到现在,总共四年)那么,显王在位时就已经失去了国家,没有一寸土地、一个百姓属于自己了。因此,《战国策》中记载的周朝事情只有西周君、东周君,而没有一句话提到周王;并且说“东周与西周争夺”,“东周与西周交战”,那么东、西两个周也明显是两个国家,而周王只是寄居在它们中间,却想在这个时候要求天下人尊崇周室,也是极其不合情理的了!《史记·周本纪》记载:“显王五年,祝贺秦献公;二十六年,向秦孝公致送伯侯之礼;三十三年,祝贺秦惠王。”就像小国侍奉大国那样。大概是因为诸侯中只有秦国的史书还保存着,所以司马迁能够依据它来记载。对于三晋、齐、楚,应当也是这样。那么周朝在这个时候本来就已经降同于诸侯,只是名称有所不同罢了。到了三十五年,诸侯在徐州聚会互相称王,那么连名称也和列国没有区别了。所以《左传》说:“成王在郏鄏定鼎,占卜世数三十,占卜年数七百。”孟子说:“从周朝以来,已经七百多年了。”那么从此以后,已经不在占卜年数的范围内,周礼也没有再存在的了,所以孟子想要得到王者来安定天下,不能用孔子的做法来责备孟子。孟子说:“春秋时期没有正义的战争,只是那一方比这一方好一些罢了。征伐,是上级讨伐下级;敌对的国家不互相征伐。”又说:“天子讨伐而不征伐;诸侯征伐而不讨伐。五霸,是挟持诸侯去征伐诸侯的人。”由此看来,假使孟子出生在春秋时代,也一定会尊崇周室,这是毫无疑问的。孟子说:“禹、稷、颜回同道。”又说:“禹、稷、颜回交换位置也会一样。”他对曾子、子思的去留也是这样说的。因此,孔子的德行不是孟子所能达到的,至于尊崇周室还是不尊崇周室,则是圣人所处的时势不同,不是他们的道义不同。学者考据古代历史不详细而妄议圣人,我非常不敢苟同。所以现在考察其前后情况而详细论述它。

△孟子之王政

  孟子何为以“王”说齐宣也?古之圣王皆非有心於王天下也,德盛化行,人自归之;非齐王所及也。顾战国之时,民困已极,孟子急欲救之,故以王歆动齐王之心,使勉为保民之事耳。何以有“恒产,恒心”之论也?圣人之治天下,非但养之也,亦将以教之。故舜命弃播百谷,即命契敷五教,所以“无饥”之後必继之以“庠序之教”也。申以孝弟之义,何以言颁白者之不负戴也?古之所谓“弟”者,非惟事兄也,亦将以事老也。故契致以人伦而曰:“长幼有序。”孔子曰:“入则孝,出则弟。”若惟事兄而已,当云入则弟,不当云出则弟矣。

  △孟子救世苦衷

  按:人君抚有一国,当先自正其身心,不溺於私欲;至於淫声,荡人心志,尤所当痛绝者。乃齐王好货,好色,孟子不匡其失,而但以为“与民同之”即可以王;齐王好世俗之乐,而孟子以为“今之乐由古之乐”,此何说乎?无他,战国之时生民涂炭,孟子目击其艰,急欲拯於水火之中,而是时大国之君惟齐宣犹足用为善,齐宣所好又非旦夕所能改者,故不得已而为此言,冀其或能行仁政耳。此孟子救世之苦衷,非正论也。读《孟子》者当以意逆志,不可执词以害其意,亦不得以是轻议孟子也。故今皆不载,并识其说於此。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末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後察之;见贤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见不可焉,然後去之。’”

  △孟子用人之说与齐大夫

  按,治国莫要於用人,不得其人则虽善政亦不能行,故周公有《立政》之篇,孔子有“人存政举”之对。《孟子》此章实治国之要术,故今载於《保民章》之後;至是而王道全矣。虽然,孟子此言特为齐王言之耳。左右之言不可信,固也;诸大夫多矣,何以其言犹皆不可信而必访诸国人,而又以身察之?人主之劳,何至於是?尧、舜,大圣人也,然其命官也,不过咨於四岳,访於廷臣而已,皆得其人,建大功於天下。亦非惟圣帝哲王然也,齐桓公听鲍叔之荐而相管仲,晋文公听赵衰之荐而用却谷、栾枝、先轸,皆能治其国而霸诸侯。而孟子乃为是言者何哉?盖齐之廷臣不肖者多而贤者少,惟诸大夫之言是听则必有夤缘权幸以求进身者。观於王▯、陈贾,齐之大夫可知矣。观於《牵牛章》中,肥甘、轻暖、采色、声音、便嬖,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大夫之逢迎其君者不乏人矣。观於王▯至公行氏有进而与言者,有就其位而与言者,庶僚之奔走於大夫之前者亦不乏人矣。如是而欲资大夫之荐引,安能得贤士而用之!其必至於蠹国害民者势也。虽有即墨大夫而无如毁之者之多,虽有阿大夫而无如誉之者之众,齐之往事概可见矣!故凡人主处休明之世,俊杰盈廷,政事修举,则不必过为其烦;若不幸值废弛之後,朝多幸位,阿谀成风,非大振乾纲,广开耳目,不足以起其衰而革其弊。孟子此言诚拨乱反治之良策也夫!

  △以必阝恤之战证孟子用人之说

  吾读《春秋传》至晋、楚必阝之战而知晋政之衰也。必阝之役晋师何以败也?曰:晋之军帅不和,既不量力而辄济河,又不设备,故败。曰:固也,然犹非其本也。《传》曰:“晋魏▯求公族,未得。”又曰:“赵旃求卿,未得。”卿大夫岂可求者乎!盖有求而得者,与夫不求而遂不能得者,是以人竞於求;若得者皆不因於求,则无复有求之者矣。文公之世,赵衰荐▯▯为元帅,▯岂尝求之乎!胥臣荐▯缺之贤而文公以为下军大夫,缺亦未尝求也。亦非但不求也,文公以赵衰为卿而衰让於栾枝、先轸,且以己所得者让之於人矣。无怪乎所用皆

译孟子关于王道的政治主张

孟子为什么用“王道”来劝说齐宣王呢?古代的圣王都不是有意要去统治天下,而是因为他们德行深厚、教化流行,人们自然归附他们;这不是齐宣王所能企及的。然而战国时期,百姓困苦到了极点,孟子急切想要拯救他们,所以用王道来吸引齐宣王的心,使他努力去做保护百姓的事情罢了。为什么会有“恒产、恒心”的论述呢?圣人治理天下,不只是养育百姓,也要教化他们。所以舜命令后稷播种百谷,同时也命令契推行五种教化,因此在“没有饥饿”之后,必然接着进行“学校”的教育。申明孝悌的道义,为什么说要让头发花白的人不背负重物呢?古代所说的“悌”,不只是侍奉兄长,也要侍奉老人。所以契用五种人伦关系来教导百姓,说:“长幼有序。”孔子说:“在家孝顺父母,出门尊敬长辈。”如果只是侍奉兄长,应当说在家尊敬兄长,不应当说出门尊敬长辈了。

孟子救世的苦衷

按:君主统治一个国家,应当先端正自己的身心,不沉溺于私欲;至于淫靡的音乐,动摇人的心志,尤其应当痛加杜绝。然而齐宣王喜欢财物,喜欢美色,孟子不纠正他的过失,却只认为“与百姓共同享有”就可以成就王道;齐宣王喜欢世俗的音乐,孟子却认为“现在的音乐如同古代的音乐”,这是什么说法呢?没有别的,战国时期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孟子亲眼看到他们的艰难,急切想要把他们从水火中拯救出来,而当时大国君主中只有齐宣王还有行善的可能,齐宣王的喜好又不是朝夕之间能改变的,所以不得已才这样说,希望他或许能施行仁政罢了。这是孟子救世的苦衷,并非正统的理论。阅读《孟子》的人应当用心意去推测作者的志向,不可拘泥于字句而损害其本意,也不因此就轻易非议孟子。所以现在都不收录这些内容,并将这种说法记录在这里。

“孟子拜见齐宣王说:‘所谓有历史悠久的国家,不是说有高大的树木,而是说有世代任职的大臣。大王没有亲近的大臣了!过去所提拔的人,现在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齐宣王说:‘我凭什么识别他们没有才能而舍弃他们呢?’孟子说:‘国君提拔贤人,好像迫不得已一样,将使地位低下的超越尊贵的,关系疏远的超越亲近的,能不慎重吗!左右近臣都说贤能,不可以;各位大夫都说贤能,也不可以;全国人都说贤能,然后去考察他;发现他确实贤能,然后任用他。左右近臣都说不可,不要听信;各位大夫都说不可,也不要听信;全国人都说不可,然后去考察他;发现他确实不可,然后罢免他。’”

孟子用人学说与齐国大夫

按:治理国家没有比用人更重要的了,得不到合适的人,即使有好的政令也不能施行,所以周公有《立政》篇,孔子有“人在政举”的回答。《孟子》这一章实在是治国的关键方法,所以现在把它记载在《保民章》之后;到这里王道就完备了。虽然如此,孟子的这些话只是对齐宣王说的罢了。左右近臣的话不可信,固然如此;各位大夫很多,为什么他们的话还是不可信,一定要询问全国人,而且还要亲自考察呢?君主的辛劳,何至于此?尧、舜是大圣人,然而他们任命官员,不过咨询四岳,询问朝廷大臣罢了,都找到了合适的人,在天下建立了大功。也不只是圣明的帝王如此,齐桓公听从鲍叔的推荐而任用管仲为相,晋文公听从赵衰的推荐而任用却谷、栾枝、先轸,都能治理好国家并称霸诸侯。而孟子却这样说,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齐国的朝廷大臣不肖的多而贤能的少,只听信各位大夫的话,就一定会有攀附权贵以求晋升的人。从王〇、陈贾可以看出齐国大夫的情况了。从《牵牛章》中可以看出,肥美的食物、轻暖的衣服、美丽的色彩、动听的声音、宠爱的侍从,大王的各位臣子都足以提供,大夫中逢迎君主的人不少。从王〇到公行氏,有上前与君主说话的,有走到君主座位前与君主说话的,庶僚中在大夫面前奔走的人也不少。像这样而想依靠大夫的推荐引荐,怎么能得到贤士而任用他们呢!那必然会导致危害国家、损害百姓,这是势所必然的。虽然有即墨大夫,却抵不过诋毁他的人多;虽然有阿大夫,却抵不过赞誉他的人众,齐国过去的往事大概都可以看到了!所以凡是君主处在清明盛世,杰出人才充满朝廷,政事修明,就不必过于烦琐;如果不幸遭遇废弛之后,朝廷多侥幸得位的人,阿谀奉承成为风气,不大力整顿纲纪,广泛听取意见,不足以振兴衰败而革除弊端。孟子的这些话确实是拨乱反正的良策啊!

用邲之战证明孟子用人学说

我读《春秋传》读到晋、楚邲之战,就知道晋国政治衰败了。邲之战晋军为什么失败呢?回答说:晋国的军队统帅不和,既不自量力就渡过黄河,又不设防备,所以失败。回答说:固然如此,但这还不是根本原因。《传》说:“晋国魏〇请求担任公族大夫,没有得到。”又说:“赵旃请求担任卿,没有得到。”卿大夫难道是可以通过请求得到的吗!大概是有请求而得到的,以及不请求就不能得到的,因此人们竞相请求;如果得到职位的人都不依靠请求,那么就不再有人请求了。文公时代,赵衰推荐〇〇为元帅,〇难道曾经请求过吗!胥臣推荐〇缺的贤能,文公任命他为下军大夫,缺也没有曾经请求过。也不只是不请求,文公任命赵衰为卿,赵衰让给栾枝、先轸,而且把自己得到的职位让给别人了。无怪乎所用的人都是

贤,一战而遂霸也。且凡求进用者非逢迎则贿赂。逢迎贿赂而得为卿大夫,其人必不肯以报国安民为事;逢迎贿赂而後得为卿大夫,则贤才必无由而进。虽文、襄之泽未衰,晋卿大夫之中非无贤者,顾贤者少而不肖者多,则贤者亦不得展其用,是以事权不一,在国则无以抚其民,在军则无以胜厥敌也。若果能如孟子之言,见贤然後用之,岂复有求之者!吾故观於城濮与必阝之事而益信孟子言之可为世鉴也。

译贤能之人,只需一战就能成就霸业。况且凡是谋求晋升任用的人,不是阿谀奉承就是行贿送礼。靠阿谀奉承、行贿送礼而得以成为卿大夫的人,必定不会把报效国家、安定百姓作为自己的职责;如果必须通过阿谀奉承、行贿送礼之后才能成为卿大夫,那么贤才就一定没有途径得以进用。即使文公、襄公的恩泽尚未衰微,晋国的卿大夫中并非没有贤能之人,只是贤能的人少而不贤的人多,那么贤能之人也就无法施展他们的才能,因此政令不统一,在国内就无法安抚百姓,在军队中就无法战胜敌人。如果真能像孟子所说的那样,见到贤能之人然后加以任用,哪里还会有人主动去谋求官职呢!所以我通过观察城濮之战和邲之战的事情,更加确信孟子的话可以作为世人的借鉴。

【附录】“储子曰:‘王使人瞰夫子,果有以异於人乎。’孟子曰:‘何以异於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齐王悦服孟子

  观此文,则齐王於孟子可谓心慌诚服矣。《梁惠王》、《公孙丑》两篇叙孟子事,皆以时之先後次之。其见於他篇者,无可考其先後,故皆因事而附录之。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明日,出吊於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於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於路,曰:‘请必无归而造於朝!’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於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大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

  △客卿舆居官(一)

  天子诸侯之视朝也皆有定期,此何以称孟子将朝,又何以齐王不知孟子之将朝而使人召之?盖孟子之在齐乃客卿也,与居官任职者不同。战国之世,凡客游於诸侯之国者,朝皆未有定日,欲朝则往朝耳。故《史记》云“游事齐宣王”,言游事,以别於居官任职者也。是以孟子将朝而齐王犹不知而使人召之也,此盖当时风气如是,非但孟子然也。但在他人闻王之召则疾趋而赴之,惟孟子不欲因召而往耳。若果居官任职,岂容如是!观此章之文,及後《▯氐{圭黾}》、《不受禄》两章,孟子在齐所处之时势可知矣。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於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他日见於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平陆章》见齐君臣之美

  此章,孟子责孔距心之罪,宣王亦自引咎,人莫不谓齐大夫之旷职而齐王之大致矣;然吾读之而犹觉齐君臣之殊不易得也。距心诚为旷职,然其心犹知恤民,其言犹知引咎,初未尝剥民之膏脂以自奉,盗君之仓库以自肥,亦未尝自矜其能而归咎於岁也。齐王诚为失政,然犹自知其过,未尝怙终而拂谏也。是其国事尚未大坏。是以宣王虽不能辟土地,朝秦、楚,而犹能保其国;至於闵王,为燕所灭,止守莒、即墨二邑,而其臣民犹知发愤距敌,卒尽复其旧土;直至王建之世,秦灭三晋、燕、楚之後,力不能敌而後国亡。孔子言“观过知仁”,吾故读《平陆》一章而知齐之犹能自固也。唐、宋之季,世远书缺,吾不知其详矣;若明季之事,则吾乡前辈之所记载尚可考而知之。崇祯十二三年,大名大荒,不惟转且散也,甚至於人相食。然上之所免赋税,道府皆匿不下行,仍使州县催征而与之均分之,民之饥寒朴责而死者累

译【附录】“储子说:‘齐王派人暗中观察先生,先生果然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吗?’孟子说:‘有什么不同于常人呢!尧、舜也和普通人一样罢了。’”

△齐王心悦诚服于孟子

看这段文字,齐王对于孟子可以说是心悦诚服了。《梁惠王》、《公孙丑》两篇叙述孟子的事迹,都是按照时间的先后顺序排列的。那些出现在其他篇章中的事迹,无法考证其先后顺序,所以都根据事件本身附录在后面。

孟子准备去朝见齐王,齐王派人来说:‘我本打算去见先生;但患有寒疾,不能吹风。早晨我将上朝,不知道能不能让寡人见到先生呢?’孟子回答说:‘不幸得了病,不能去朝见。’第二天,孟子出门到东郭氏家吊丧。公孙丑说:‘昨天用生病为借口推辞,今天却去吊丧,或许不合适吧?’孟子说:‘昨天确实病了,今天好了,为什么不能去吊丧呢!’齐王派人来问候病情,医生也来了,孟仲子回答说:‘昨天有齐王的命令,先生有采薪的小病,不能去朝见。现在病稍好一些,正赶着去朝见。我不知道他能否到达呢?’于是派几个人在路上拦截孟子,说:‘请千万不要回家,直接去朝见!’孟子不得已只好到景丑家住宿。景子说:‘在家里有父子关系,在外面有君臣关系,这是人伦中最重要的。父子之间以恩爱为主,君臣之间以恭敬为主。我看到齐王对先生的恭敬,却没看到先生对齐王的恭敬。’孟子说:‘唉,这是什么话!齐国人没有用仁义来和齐王说话的,难道是因为仁义不好吗?他们心里想的是‘齐王哪里值得和他谈论仁义呢’罢了;那么,没有比这更不恭敬的了。我如果不是尧、舜的道理,就不敢在齐王面前陈述,所以齐国人没有谁比我更恭敬齐王了。’景子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礼制说:‘父亲召唤,不要应答;君主命令召唤,不等车马备好就出发。’先生本来就要去朝见,听到齐王的命令却最终没去,这似乎和礼制不太相符。难道是这样吗?曾子说:‘晋国、楚国的富有,是赶不上的。他们凭借他们的富有,我凭借我的仁德;他们凭借他们的爵位,我凭借我的道义;我有什么不足的呢!’如果大不义,曾子怎么会这样说呢?这或许是一条道理。天下有普遍尊重的三种东西:爵位是一种,年龄是一种,德行是一种。在朝廷上,没有比爵位更尊贵的;在乡里,没有比年龄更尊贵的;在辅佐君主、治理百姓方面,没有比德行更尊贵的。怎么能拥有其中一种就轻慢另外两种呢!所以,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不能随意召唤的大臣;想要谋事,就亲自去拜访;如果不像这样尊重德行、喜爱道义,就不值得和他一起有所作为。

△客卿与居官(一)

天子、诸侯上朝都有固定的日期,这里为什么说孟子准备去朝见,又为什么齐王不知道孟子准备去朝见而派人召唤他呢?大概孟子在齐国是客卿,和担任官职任职的人不同。战国时期,凡是客游于诸侯国家的人,上朝都没有固定的日子,想上朝就去朝见罢了。所以《史记》说“游事齐宣王”,说游事,是为了区别于担任官职任职的人。因此孟子准备去朝见,齐王还不知道而派人召唤他,这大概是当时的风气如此,不只是孟子这样。但是在别人听到齐王的召唤就急忙前往,只有孟子不想因为被召唤而前往。如果真的担任官职任职,哪里能这样呢!看这一章的文字,以及后面《〇氐{圭黾}》、《不受禄》两章,孟子在齐国所处的时势就可以知道了。

“孟子到了平陆,对那里的长官说:‘你的持戟士兵如果一天三次脱离队伍,你会罢免他们吗?’长官说:‘不用等到三次。’孟子说:‘那么你的脱离队伍也很多了!荒年饥岁,你的百姓老弱转死在沟壑中,壮年人离散逃往四方,几乎有几千人了。’长官说:‘这不是孔距心所能决定的。’孟子说:‘现在有人接受别人的牛羊而替他们放牧,那么一定要替他们寻找牧场和草料。寻找牧场和草料而找不到,是退还给别人呢?还是站着看它们死去呢?’长官说:‘这就是孔距心的罪过!’后来孟子在齐王面前说:‘齐王治理的都邑,我知道有五个长官,知道其中罪过的只有孔距心。’孟子为齐王复述了这番话。齐王说:‘这就是寡人的罪过!’”

△《平陆章》显现齐国君臣的美德

这一章,孟子指责孔距心的罪过,宣王也自己承担过错,人们无不认为齐国大夫失职而齐王宽宏大量;但我读起来却觉得齐国君臣非常难得。孔距心确实是失职,但他心里还知道体恤百姓,言语中还知道承担过错,起初并没有剥削百姓的膏脂来供养自己,盗取君主的仓库来使自己富庶,也没有自夸其能而把过错归咎于年成。齐王确实是施政失误,但还知道反省自己的过错,没有坚持到底而违背劝谏。因此国家大事还没有严重败坏。所以宣王虽然不能开拓疆土,使秦、楚来朝拜,但还能保全国家;到了闵王时,被燕国所灭,只守住莒、即墨两座城邑,而他的臣民还知道发愤抵抗敌人,最终完全恢复了旧有的土地;直到王建的时代,秦国灭掉三晋、燕、楚之后,力量不能抵挡而后国家灭亡。孔子说“观察过错就知道仁德”,所以我读《平陆》一章就知道齐国还能自我巩固。唐、宋末年,年代久远书籍残缺,我不知道详细情况;如果是明朝末年的事情,那么我们家乡前辈的记载还可以考证得知。崇祯十二三年,大名地区大饥荒,百姓不仅转死沟壑而且离散,甚至到了人吃人的地步。然而上面免除的赋税,道、府官员都隐瞒不向下传达,仍然让州县催征并和他们平分,百姓因饥寒交迫、鞭打责罚而死的接连不断

累。此其视孔距心何如也?民之困至是极矣,然庄烈帝皆不之知,惟知任用奸邪,俾得互相蒙蔽,有直言时事者必致之罪,直至城破之时犹自谓非亡国之君。其视齐宣又何如也?所以自成、献忠乌合之众本不难於剿灭,乃至一府则一府归之,至一县则一县归之,求其如齐而不可得。无他,其人心风俗已坏故也。由是言之,齐之君臣尚有可取,是以孟子谓王“犹足为善”而不忍去齐也。

译累积。这比起孔距心来怎么样呢?百姓的困苦到了这种极点,然而庄烈帝却全然不知,只知道任用奸邪之人,让他们互相蒙蔽,有直言时政的人必定被治罪,直到京城被攻破时还自认为不是亡国之君。这比起齐宣王来又怎么样呢?所以李自成、张献忠那些乌合之众本来不难剿灭,却出现一个府就有一个府归附他们,一个县就有一个县归附他们,想要达到像齐国那样的局面却不可得。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人心风俗已经败坏。由此说来,齐国的君臣还有可取之处,所以孟子说齐王“还足以行善”,因而不忍心离开齐国。

“孟子谓▯氐{圭黾}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氐{圭黾}谏於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齐人曰:‘所以为▯氐{圭黾}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公都子以告。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馀裕哉!’”

  △客卿与居官(二)

  观此章,孟子自言无官守,无言责,则孟子在齐乃客卿,非居官受职者明矣。盖战国之士游於邻国者多,虽不受职,苟为时君所礼,亦畀以爵,《战国策》所谓“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行入邯郸”者是也。说并详前《将朝王章》及後《不受禄》章。

  【附录】“孟子为卿於齐,出吊於滕。王使盖大夫王▯为辅行。王▯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

  【附录】“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有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

  △王▯敬孟子

  按:王▯,齐王之宠臣,恃宠而骄,常也;然乃朝暮见焉,虽不与言行事而不改,是何其敬孟子乃尔?以宣王之敬孟子故也。然则宣王亦战国之英主,未尝不知孟子之贤,但不能用孟子之言耳。故孟子曰“王犹足用为善”也。公行氏之事不知在何时;因与吊滕之事略同,故因类而次之。

  “孟子自齐葬於鲁。反於齐,止於嬴,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於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後尽於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於人心独无忄交乎!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以上并《孟子》)

  【存参】“或曰:孟子,鲁公族孟系之後,故孟子仕於齐,丧母而归葬於鲁也。”(赵岐《孟子题词》)

  ○游齐下

  “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末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国策》记齐伐燕事失孟子意

  《战国策》云:“燕人恫怨,百姓离意,孟某谓齐宣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众以伐燕。《史记燕世家》采之。余按:此即《孟子》书中所载沈同之问,而或以为劝齐伐燕之事,孟子固已辨其非矣。至所称‘文、武’云者,即《胜燕章》孟子引文王、武王以告宣王之语而失其意者。孟子方以燕民之悦不悦决之,何尝以为时不可失乎!嗟乎,《孟子》一书幸而犹存,故今得以号而知之,外此若信陵、平原、廉颇、乐毅、虞卿、鲁仲连之属,其人未尝著书?或其书已亡,无可据以证《史记》之是非者,学者必谓《史记》之得其实,然则古人之受诬於後世者岂可胜道战!吾愿世之文人学士毋据断简残篇传闻之词而轻责古人也。”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於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

译孟子对平陆说:“你辞去灵丘的职位而请求担任士师,似乎是合理的,因为那个职位可以进言。现在几个月过去了,难道还不能进言吗?”平陆向齐王进谏而不被采纳,于是辞去官职离去。齐国人说:“他替平陆考虑得很好,至于替自己考虑,我们就不清楚了。”公都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孟子说:“我听说,有官职责任的人,如果无法履行其职责就应离职;有进言责任的人,如果意见不被采纳就应离职。我没有固定的官职责任,也没有进言的责任,那么我的进退难道不是从容宽裕、绰绰有余吗!”

△客卿与居官(二)

看这一章,孟子自称没有官职责任,没有进言责任,那么孟子在齐国是客卿,而不是担任具体职务的官员,这是很明显的。大概战国时期游历于邻国的士人很多,虽然不担任具体职务,只要受到当时君主的礼遇,也会授予爵位,《战国策》中所说的“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强行进入邯郸”就是这种情况。详细说法见前文《将朝王章》及后文《不受禄》章。

【附录】“孟子在齐国担任卿,出国到滕国吊丧。齐王派盖地的长官王驩作为副使随行。王驩早晚都来拜见,但在往返齐、滕的路上,孟子从未和他谈论过政事。”

【附录】“公行子有儿子去世的丧事,右师去吊唁。进门时,有人上前和有师说话,有人靠近右师的座位和右师说话。孟子没有和右师说话。”

△王驩敬重孟子

按:王驩,是齐王的宠臣,依仗宠幸而骄横,这是常情;然而他却早晚都来拜见,虽然孟子不和他谈论政事也不改变态度,这是多么敬重孟子啊!这是因为宣王敬重孟子的缘故。那么宣王也是战国时期的英明君主,并非不知道孟子的贤能,只是不能采纳孟子的言论罢了。所以孟子说“大王还足以行善”。公行氏的事不知发生在何时;因为与吊唁滕国的事大致相同,所以按类别排列在此。

“孟子从齐国回到鲁国安葬母亲。返回齐国时,停在嬴地,充虞请求说:‘前几天不知道我不才,让我负责工匠的事务;事情紧急,我不敢请示。现在想私下请教,木材似乎太华美了。’孟子说:‘古代棺椁没有固定的规格。中古时期棺厚七寸,椁与之相称,从天子到平民都这样。这不仅是为了外观美观,这样才能尽到人心。不得不这样做不能让人喜悦,没有钱财不能让人喜悦;得到它是因为有财力,古人都这样做,我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况且对于死去的人,不要让泥土直接接触皮肤,这难道对人心没有触动吗!我听说,君子不会因为天下人的缘故而在父母身上节俭。’”(以上均出自《孟子》)

【存参】“有人说:孟子是鲁国公族孟系的后代,所以孟子在齐国做官,母亲去世而回鲁国安葬。”(赵岐《孟子题词》)

○游齐下

“齐国人攻打燕国。有人问:‘您鼓励齐国攻打燕国,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沈同问燕国可以攻打吗,我回答说可以,他就这样去攻打了。他如果问谁可以攻打燕国,我就会回答说作为天吏的人可以攻打燕国。现在有个杀人的人,有人问这人可以杀吗,我就会回答说可以。他如果问谁可以杀他,我就会回答说作为士师的人可以杀他。现在用燕国去攻打燕国,我为什么要鼓励呢!”

“齐国人攻打燕国,战胜了。宣王问:‘有人说不要占领燕国,有人说要占领燕国。用万乘之国攻打万乘之国,五十天就攻下了,人力达不到这个程度。不占领,必定会有天灾。占领它怎么样?’孟子回答说:‘占领它而燕国百姓喜悦,就占领它——古代有人这样做,武王就是这样。占领它而燕国百姓不喜悦,就不要占领——古代有人这样做,文王就是这样。用万乘之国攻打万乘之国,百姓用箪盛着饭、用壶装着酒来迎接王师,难道有别的原因吗,是为了逃避水深火热啊。如果水更深,火更热,那也就只是换汤不换药罢了。’”

△《国策》记载齐伐燕事违背孟子本意

《战国策》说:“燕国人恐惧怨恨,百姓离心,孟某对齐宣王说:‘现在攻打燕国,这是文王、武王那样的时机,不可错过!’宣王于是命令章子率领五都的军队,凭借北地的民众去攻打燕国。《史记·燕世家》采纳了这种说法。我按:这就是《孟子》书中记载的沈同之问,而有人认为是鼓励齐国攻打燕国的事,孟子本来已经辩明这不是他的意思了。至于所称的‘文、武’之类的话,就是《胜燕章》中孟子引用文王、武王告诉宣王的话而失去了本意。孟子正以燕国百姓的喜悦或不喜悦来决定,何曾认为时机不可错过呢!唉,《孟子》一书幸好还保存下来,所以今天得以知晓真相,除此之外,像信陵君、平原君、廉颇、乐毅、虞卿、鲁仲连这些人,他们难道没有著书?或者他们的书已经失传,没有依据来证明《史记》的对错,学者必定认为《史记》记载的是事实,那么古人被后世诬陷的情况岂止是说得完的!我希望世间的文人学士不要根据断简残篇和传闻之辞而轻易责备古人。”

“齐国人攻打燕国,占领了它。诸侯将谋划救援燕国。宣王说:‘诸侯大多谋划攻打我,怎么对待他们?’孟子回答说:‘我听说以七十里土地统治天下的人,汤就是这样;没听说过拥有千里土地却畏惧别人的!……现在燕国虐待它的百姓,大王去征讨它,百姓认为将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用箪盛着饭、用壶装着酒

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於燕众,置君而後去之,则犹叮及止也!’”

译用来迎接大王的军队。如果杀害燕国的父兄,囚禁他们的子弟,毁坏他们的宗庙,迁移他们的宝器,这样做怎么可以呢!天下本来就已经畏惧齐国的强大了;如果又使土地扩大一倍而不施行仁政,这就等于激起天下各国的军队来攻打齐国。大王赶快发布命令,送回燕国的老人和儿童,停止搬运燕国的宝器,与燕国众人商议,拥立一位新君然后才离开,这样还来得及阻止各国的进攻。

“燕人畔。王曰:‘吾甚惭於孟子!’”(以上并《孟子》)

  △伐燕为齐宣王事

  齐之取燕,《史记六国年表》在周赧王元年,於齐为▯王之十年。《燕世家》亦以为▯王,而《齐世家》无之。苏子由《古史》据《史记年表》文,断以为齐▯王。陈氏《新话》从之,而谓《孟子》书为其徒所记,以故致误。惟叶氏大庆《考古质疑》据《战国策》之文,谓齐宣用苏代使於燕,代激燕王厚任子之,燕国大乱;储子谓齐宣王“因而赴之,破燕必矣。”皆称宣王,与《孟子》合,是矣。然吾犹惜其论未尽,而疑《史记》之不应有误之犹未免於过也。按:《孟子》书中与宣王问答有明文者凡一十四章,而绝无与▯王问答之事。记此书者不过万章、公孙丑之属,皆尝从孟子在齐目睹此事者,必无以▯王之事无故移之宣王之理。由是言之,《孟子》之不误无可疑者。《史记魏世家》称惠王三十五年而孟子至梁,《孟子列传》又谓孟子先至齐而後▯梁。自粱惠王三十五年下至齐取燕之岁凡二十有三年。如是,则孟子去齐已久矣,何由得见取燕之事!由是言之,《史记》之有误亦无可疑者,盖自陈恒得政以来,凡十二代而灭,故《庄子》云:“田成子杀齐君,十二代而有齐国。”《鬼谷子》亦云然。而《史记》止有成子恒、襄子盘、庄子白、太公和、桓公午、威王婴齐、宣王辟疆、▯王地、襄王法章,及王建十代;其悼子、田侯剡二代皆遗之;又误以桓公为在位六年,是以威、宣两代移前二十二年,而取燕遂当▯王世耳。《索隐》云:“《纪年》,齐康公二十二年,田侯剡立,”又云:“《纪年》,梁惠王十三年,当齐桓公十八年,後威王始见,则桓公十九年而卒。”据此,则齐威立於周显王之十二三年。以《史记》之年递推而下之,取燕正在齐宣之六七年,非▯王时事矣。故以《纪年》为据,则《孟子》、《庄子》、《战国策》、《鬼谷子》之言皆合;若以《史记》为据,则此四书无一合者。而宋人乃欲据《史记》以驳《孟子》,其亦异矣!司马温公《通鉴》从《孟子》,以伐燕为宣王时,是矣;然以“取燕”、“燕畔”为一年事,在宣王十九年,数月而▯王立,亦於事理未合。讲章家解《孟子》者又以取燕为宣王事,燕畔为王事,而云“《燕人畔章》但称‘王曰’者,▯王生而未有谥也”,其说尤谬。夫不听孟子言而取燕者既为宣王矣,燕人之畔,▯王何惭於孟子乎?此无他,皆由未尝深考战国时事,不知《史记》之移威、宣两代於前二十馀年,是以委曲求全其说而卒不能合也。故今《取燕》、《燕畔》数章,并依《孟子》、《国策》、《纪年》之文载之宣王之世。

  【附录】“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孟子曰:‘是为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此事未知何时,然揆其理势当在将去齐之前,故附录於此。

  “孟子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

  “孟子去齐,宿於昼。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高子以告。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

译燕国人背叛了齐国。齐王说:“我对孟子感到非常惭愧!”(以上引文均出自《孟子》)

△ 讨伐燕国是齐宣王时期的事

齐国夺取燕国,《史记·六国年表》记载在周赧王元年,对应齐国是湣王十年。《燕世家》也认为是湣王,但《齐世家》中没有记载。苏辙的《古史》依据《史记·年表》的文字,断定这是齐湣王的事。陈氏的《新话》跟随这一说法,并认为《孟子》一书是孟子的门徒所记录,因此导致了错误。只有叶大庆的《考古质疑》依据《战国策》的文字,指出齐宣王任用苏代出使燕国,苏代激怒燕王重用子之,导致燕国大乱;储子对齐宣王说“趁机进攻,一定能攻破燕国。”这两处都称宣王,与《孟子》相符,这是正确的。然而我仍遗憾他的论述未尽善尽美,而且怀疑《史记》不应有误的观点未免过于拘泥。查考:《孟子》书中与宣王问答有明确记载的共十四章,而完全没有与湣王问答的事。记录这本书的人不过是万章、公孙丑等人,都是曾在齐国跟随孟子并亲眼目睹此事的人,必然没有无故将湣王的事移给宣王的道理。由此说来,《孟子》没有错误是无可怀疑的。《史记·魏世家》称惠王三十五年孟子来到梁国,《孟子列传》又说孟子先到齐国而后才到梁国。从梁惠王三十五年往下推算到齐国夺取燕国的年份,共有二十三年。如果是这样,那么孟子离开齐国已经很久了,怎么能看见夺取燕国的事呢!由此说来,《史记》有错误也是无可怀疑的。大概自从陈恒掌握政权以来,经过十二代才灭亡,所以《庄子》说:“田成子杀了齐君,十二代后拥有齐国。”《鬼谷子》也这么说。而《史记》只记载了成子恒、襄子盘、庄子白、太公和、桓公午、威王婴齐、宣王辟疆、湣王地、襄王法章,以及王建这十代;遗漏了悼子、田侯剡这两代;又错误地认为桓公在位六年,因此将威王、宣王两代提前了二十二年,于是夺取燕国的事就正好落在湣王时期了。《索隐》说:“《竹书纪年》记载,齐康公二十二年,田侯剡即位,”又说:“《竹书纪年》记载,梁惠王十三年,相当于齐桓公十八年,之后威王才出现,那么桓公十九年去世。”根据这些,那么齐威王即位是在周显王十二三年。按照《史记》的年号依次推算下去,夺取燕国正好在齐宣王六七年,并非湣王时期的事。所以以《竹书纪年》为依据,那么《孟子》、《庄子》、《战国策》、《鬼谷子》的说法都相符;如果以《史记》为依据,那么这四本书没有一本相符的。而宋人竟然想依据《史记》来驳斥《孟子》,这也太奇怪了!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跟随《孟子》,认为讨伐燕国是宣王时期的事,这是对的;然而将“夺取燕国”、“燕人背叛”视为同一年的事,定在宣王十九年,几个月后湣王即位,这在事理上也不相符。讲解《孟子》的学者又认为夺取燕国是宣王的事,燕人背叛是湣王的事,并说“《燕人畔章》只称‘王曰’,是因为湣王刚即位还没有谥号”,这种说法尤其荒谬。不听孟子劝告而夺取燕国的既然是宣王,燕人背叛,湣王有什么可惭愧于孟子的呢?这没有别的原因,都是因为没有深入考察战国时期的时事,不知道《史记》将威王、宣王两代提前了二十多年,所以勉强圆说最终却无法自洽。所以现在《取燕》、《燕畔》这几章,都依据《孟子》、《战国策》、《竹书纪年》的文字,记载在宣王时期。

【附录】“齐国发生饥荒。陈臻说:‘国人都认为老师您将再次像发棠那样发放粮食,恐怕不能再次发放了。’孟子说:‘这是做冯妇啊!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擅长搏杀老虎;后来成了善士。他到野外,有一群人追赶老虎,老虎背靠山隅,没有人敢接近,大家看见冯妇,快步上前迎接他。冯妇卷起袖子下车。众人都很高兴,但读书人都嘲笑他。’”

这件事不知道具体发生在何时,但推究其情理势态,应当在即将离开齐国之前,所以附录在这里。

“孟子辞去官职回国。齐王去见孟子,说:‘前几天希望见面却见不到,得以同在朝廷任职非常高兴;现在您又抛弃我回国,不知道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孟子回答说:‘我不敢请求,但原本就是我所希望的!’过了几天,齐王对时子说:‘我想在国都中间给孟子安排住所,用万钟的俸禄供养他的弟子,让各位大夫和国人都能有所效法,你何不替我告诉他?’时子通过陈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陈子把时子的话转告孟子。孟子说:‘是啊,时子怎么知道这不可行呢!如果我想富有,辞去十万钟的俸禄而接受万钟的俸禄,这算是想富有吗!’”

“孟子离开齐国,在昼地住宿。有想替齐王挽留他的人,坐着和他交谈;孟子不回应,靠着几案躺下睡觉。”

“孟子离开齐国。尹士对人说:‘不知道齐王不能成为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君主,这是不明智。知道他不行的,却仍然去见他,这是为了求取恩泽。千里迢迢去见齐王,没有遇到赏识就离开,住了三晚才离开昼地,这是什么犹豫不决呢?士人对此很不高兴。’高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孟子说:‘尹士怎么了解我呢!千里迢迢去见齐王,这是我所希望的。没有遇到赏识所以离开,难道是我所希望的吗,我是不得已啊!我住了三晚才离开昼地

,於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子追也,予然後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

译在我心里,还觉得(离开齐国)太快了,希望大王能够改变主意。如果大王真的改变了主意,就一定会派人把我追回来。我走出昼邑,大王却不派人来追我,我这才毅然决然地有了归隐的念头。我虽然如此,难道会舍弃大王吗!大王完全有能力施行善政。如果大王任用我,那么岂止是齐国的百姓能安居乐业,天下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希望大王能够改变主意,我每天都在期盼着!”

△孟子去齐之故

  按:孟子去齐之故,《致为臣章》不言所以;《宿昼章》虽有“不及子思”一语,而亦未明其所以然;至此章始详言其故。盖孟子之至齐,无他,不过欲救民於水火之中耳。而战国之君多不足与有为,幸而齐宣犹足用为善,是以孟子恋恋而不忍遽去也。“庶几改之”,必有一事孟子言之而宣王不从者。不从,则不能行仁政。不行仁政,则不能救民於水火之中,孟子虽在齐,何益!且孟子之去齐,齐王何尝不留孟子。授室中国,养以万钟,齐王之意渥矣;然非孟子之所望於王者也。王不能改,虽万钟何加焉!王自留之,不可;代王留行,岂有益乎!欲及子思,惟有劝王改过而已。观此章,然後知孟子之所以去齐与其所以不遽去齐皆非苟然者,学者不可以不察也。然尹士亦当时贤人,其所讥刺皆近於理,非若淳子髡辈漫然而妄议者,但未识孟子救世之苦心耳。观其闻孟子之言而即自谓为“小人”,则其人亦非易及者矣。

  【附论】“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馀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孟子心事

  此章乃孟子自明其心事。前章虽言去齐之故,然特为齐王言之;此乃圣贤平治天下之素志也。盖圣贤之生於世,非徒自淑其身而已,必将使天下皆登於衽席也。自周之衰,王者不作,百姓之涂炭极矣,必使唐、虞、三代复见於今日而後足遂圣贤之心。然秦、楚、韩、赵之君未有可以行王政者,惟齐宣犹足用为善而国势亦足以有为,然竟不能有所遇而卒去之,此孟子之所以不乐也。乃後世说者犹以孟子之劝齐、梁行王政为讥。嗟夫,使孟子不劝齐、梁以行王政;终老於邹可矣,胡为乎日出入於风尘马足之间而不惮其烦也!

  【附论】“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曰:‘非也。於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久於齐,非我志也。’”

  △孟子不受齐采邑

  按:前章云“孟子为卿於齐”,而公孙丑云“仕而不受禄”。孟子既为卿,何以不受禄?既不受禄,又何以自瞻乎?盖古者卿大夫之禄皆以邑,若他国之大夫居是邦者则致馈遗饩牵,《春秋传》所谓“秦钅咸与楚比齿”者是也;士之游是邦者则馈以粟帛,《孟子》所谓“君馈之则受之”者是也。孟子既见齐王,知其不能行道,故不受其采邑以为久居之计;齐王虽授以卿之位而初无卿之职,是以朝王无定期,而孟子亦自谓“无官守,无言责”也。合此三章观之,则孟子所处之时势了然可见。然则孟子在齐正与孔子“际可之仕”相类,故曰“所就三,所去三”也。

  【附论】“孟子曰:‘无惑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

  △齐宣王胜人三事

  按:孟子称齐王犹足用为善,宣王之胜人者何在乎?盖有三焉。孟子言“无已则王”。宣王即问“德何如则可以王”。孟子言“保民而王”宣王即问“寡人可以保民乎哉”。是其有志向善,不囿於世俗之说,胜於人者一也。孟子论交邻国,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孟子论行王政,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寡人好色”。燕人畔,则王惭於孟子。告以孔距心之事,则王以为己罪。是其有过而能自知,又不自讳,胜於人者二也。储子曰“王使人瞰夫子,果有以异於人乎”,是其心中深服孟子之贤,以为伊、吕之俦。王▯,王之宠臣也,吊滕之役,朝暮见焉,非惟不敢恃宠而骄孟子,且欲承奉孟子以冀得其欢心,无他,知王之敬孟子故也。使宣王如鲁平公者,▯何难为臧仓之所为

译△孟子离开齐国的原因

按:孟子离开齐国的原因,《致为臣章》没有说明原因;《宿昼章》虽然有“不及子思”这一句话,但也未能明确其所以然;直到这一章才详细说明了原因。大概孟子来到齐国,没有别的,不过是想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罢了。而战国时期的君主大多不足以有所作为,幸好齐宣王还足以用来行善,所以孟子留恋不舍,不忍心立刻离开。“庶几改之”,必定有一件事孟子说了而宣王没有听从。不听从,就不能施行仁政。不施行仁政,就不能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孟子虽然在齐国,有什么益处呢!况且孟子离开齐国,齐王何尝没有挽留孟子。在齐国给他安家,用万钟的俸禄供养他,齐王的情意很深厚了;但这并不是孟子对王者的期望。王者不能改正,即使有万钟的俸禄又有什么用呢!王者自己挽留他,不行;代替王者挽留他,难道有益处吗!想要赶上子思,只有劝王者改过罢了。看了这一章,然后才知道孟子之所以离开齐国和他之所以不立刻离开齐国都不是随便的,求学的人不可以不仔细考察。然而尹士也是当时的贤人,他的讥讽都接近情理,不像淳于髡等人那样漫不经心地妄加议论,只是不了解孟子救世的苦心罢了。看他听了孟子的话就自称为“小人”,那么这个人也不是容易企及的。

【附论】“孟子离开齐国,充虞在路上问说:‘先生好像有不高兴的神色。前几天我听说先生说过:‘君子不怨恨天,不责怪人。’先生说:‘那是那时,这是现在。五百年必定有王者兴起,这期间必定有闻名于世的人。从周朝到现在七百多年了,按年数说已经超过了,按时势考察是可以了。上天不想平治天下,如果想平治天下,当今世上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高兴呢!’”

△孟子的心事

这一章是孟子自己阐明心事。前一章虽然说了离开齐国的原因,但只是对齐王说的;这是圣贤平治天下的素志。大概圣贤生在这个世界上,不只是修养自身罢了,必定要使天下人都登上安适的境地。自从周朝衰微,王者不再出现,百姓遭受涂炭到了极点,必定要使唐、虞、三代在今天重现然后才能满足圣贤的心。然而秦、楚、韩、赵的君主没有可以施行王政的,只有齐宣王还足以用来行善而且国势也足以有所作为,然而终究不能有所遇合而最终离开了他,这就是孟子不快乐的原因。然而后世议论的人还以孟子劝齐、梁施行王政为讥讽。唉,如果孟子不劝齐、梁施行王政;终老在邹国就可以了,为什么每天出入在风尘马足之间而不怕麻烦呢!

【附论】“孟子离开齐国。住在休地,公孙丑问说:‘做官而不接受俸禄,是古道的做法吗?’孟子说:‘不是。我在崇地见到齐王,退下来就有离开的想法,不想改变,所以不接受俸禄。接着有老师的命令,不可以请求。长久留在齐国,不是我的志向。’”

△孟子不接受齐国的采邑

按:前一章说“孟子在齐国做卿”,而公孙丑说“做官而不接受俸禄”。孟子既然做了卿,为什么不接受俸禄?既然不接受俸禄,又靠什么养活自己呢?大概古代卿大夫的俸禄都用采邑,如果是别国的大夫在这个国家,就赠送馈赠和牲畜,《春秋传》所说的“秦咸与楚比齿”就是这种情况;士人游历在这个国家,就赠送粟米和布帛,《孟子》所说的“君主馈赠就接受”就是这种情况。孟子既然见到齐王,知道不能实行道义,所以不接受他的采邑作为长久居住的计划;齐王虽然授予他卿的职位但起初没有卿的职责,所以朝见齐王没有定期,而孟子也自认为“没有官职的约束,没有言论的责任”。合着这三章来看,那么孟子所处的时势就清晰可见了。那么孟子在齐国正与孔子“际可之仕”相类似,所以说“所就三,所去三”。

【附论】“孟子说:‘不要奇怪齐王的不明智!虽然有天下最容易生长的东西,晒它一天,冻它十天,没有能生长的。我见齐王也很少,我退下来后冻它的人就来了,我即使有萌芽又怎么办呢!’”

△齐宣王胜过他人的三件事

按:孟子称齐王还足以用来行善,宣王胜过他人的地方在哪里呢?大概有三点。孟子说“不得已就称王”。宣王就问“德行怎么样就可以称王”。孟子说“保护百姓而称王”,宣王就问“我可以保护百姓吗”。这是他有志向向善,不被世俗的说法所局限,胜过他人的第一点。孟子论述结交邻国,王说“我有毛病,我喜欢勇武”;孟子论述施行王政,王说“我有毛病,我喜欢财物,我喜欢美色”。燕国人反叛,王就在孟子面前感到惭愧。告诉他孔距心的事,王就认为是自己的罪过。这是他有错误而能自己知道,又不自我隐瞒,胜过他人的第二点。储子说“王派人窥探先生,果然有不同于常人之处吗”,这是他在心中深深佩服孟子的贤能,认为他是伊尹、吕尚一类的人。王〇,是王的宠臣,在吊唁滕国的战役中,早晚都见到他,不仅不敢依仗宠幸而骄慢孟子,而且想要承奉孟子以希望得到他的欢心,没有别的,知道王敬重孟子的缘故。如果宣王像鲁平公那样,〇哪里难被臧仓所左右

。胜於人者三也。战国之君,如宣王者盖不可多得矣,是以孟子以为足用为善,已宿於昼而犹不忍去也。然而卒无成者,何也?在廷之臣罕有贤者,故闻孟子之言则好之,与他人燕处而不见孟子则忘之而不复有远志,惟徇己之嗜欲而已。故孟子曰“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孟子盖深惜之也。

译胜过别人的有三点。战国时期的君主,像齐宣王那样的人大概很难得,因此孟子认为他足以行善,即使已经住在昼地,仍然不忍心离开。然而最终没有成就,为什么呢?因为朝廷中的大臣很少有贤能之人,所以听到孟子的言论就喜欢,但和别人闲居时不见到孟子,就忘记了而不再有远大的志向,只是顺从自己的嗜好欲望罢了。所以孟子说:“我见到贤君的机会也太少了,我退隐后,那些冷遇我的人就来了。”孟子大概是深深惋惜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