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前後文义相承也。乃画《尧典》至“钦哉”止,则《尧典》文散漫无尾,而“慎徽五典”等语无所因。文理不通,其谬三也。《孟子》云:“《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密八音。’”然则秦火以前原通为《尧典》,不分《舜典》矣。梁武帝云:“伏生误合五篇,皆文相承接;《舜典》首有‘曰若稽古’,伏生虽昏耄,何容合之,”然则孔门所授果分《舜典》,传《经》者必不通以为《尧典》矣。故“尧”之称止於篇首一见,而舜於尧崩之後尚称舜:格于文祖曰“舜”、咨于四岳曰“舜”;咨禹以下蒙上咨岳之文乃称为“帝”;而及其陟仍曰“舜”焉,不若尧之殂落称为“帝”也。何者?此篇《尧典》也,故於舜必别白言之;义例甚明,後之学者自不察耳。曰:然则二帝何以合为一典也?曰:天下之所以治,万古之所以开,由於禹、稷、契、皋陶诸圣人,而诸圣人之用由於舜,舜之举由於尧:故《虞书》记天下之治必归功於尧,而记尧之功必放於舜命官熙绩之後,然後尧得人之仁可见也。尧之逊位也,曰:“汝能庸命巽朕位?”舜之命官也,曰:“有能奋庸熙帝之载?”然则一篇之中所命皆尧之命,所为皆尧之事,舜特终尧之事云尔,舜固不自有其功也。二帝之身虽异,二帝之治则相首尾,史臣不得而分之也。故并舜之事而统名曰《尧典》:称尧则足以兼舜,称舜则不足以兼尧也。《史记》於两人事相首尾者则为合传,夫《尧典》亦若足而已矣。曰:舜之事统於《尧典》,尧之典何以反属之《虞书》也?曰,《虞书》者,兼《九共》、《汨作》、《皋陶谟》等篇而统命之者也,诸篇皆纪虞事,无涉於唐,不可通名为《唐书》;而虞之成功实始於尧,《尧典》实兼虞事,故以《尧典》冠《虞书》也。余初为《考信录》,仿司马氏本纪,分唐、虞为二;既十余年,始自觉其谬,乃因《尚书》之旧合为一云。
译前后文义相承。于是将《尧典》画到“钦哉”为止,那么《尧典》的文辞散漫没有结尾,而“慎徽五典”等语句也就失去了依据。文理不通畅,这是它的第三个谬误。《孟子》说:“《尧典》说‘二十有八载,放勋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密八音。’”既然如此,那么在秦朝焚书之前原本通篇就是《尧典》,并不分《舜典》。梁武帝说:“伏生错误地将五篇合并,因为文义相互承接;《舜典》开头有‘曰若稽古’,伏生虽然昏聩年老,怎么容得下他合并呢?”既然如此,那么孔子门人所传授的果然分出了《舜典》,传经的人必定不会通篇称为《尧典》。所以“尧”的称呼仅在篇首出现一次,而舜在尧去世之后还被称为舜:在文祖那里被称为“舜”,在咨询四岳时被称为“舜”;咨询禹以下承袭上文咨询四岳的文意才被称为“帝”;等到他登位仍然称“舜”,不像尧去世时被称为“帝”。为什么呢?因为这篇是《尧典》,所以对于舜必定明确区分而言;义例非常明白,后来的学者自己不加考察罢了。问:既然这样,那么两位帝王为什么合并为一篇《典》呢?答:天下之所以治理,万古之所以开辟,是由于禹、稷、契、皋陶等圣人,而各位圣人的任用是由于舜,舜的举荐是由于尧:所以《虞书》记载天下的治理必定归功于尧,而记载尧的功绩必定放在舜任命官员、振兴帝业之后,然后尧得人的仁德才可见。尧逊位时说:“你能奉行天命,接替我的位置吗?”舜任命官员时说:“有能奋发努力,振兴帝业的吗?”既然如此,那么一篇之中所任命的都是尧的任命,所做的事都是尧的事,舜只是终结尧的事罢了,舜本来不占有自己的功劳。两位帝王的身体虽然不同,两位帝王的治理则首尾相连,史官不能将它们分开。所以将舜的事合并起来统称为《尧典》:称尧则足以兼括舜,称舜则不足以兼括尧。《史记》对于两人事迹首尾相连的就写为合传,那么《尧典》也是如此而已。问:舜的事统属于《尧典》,尧的典章为什么反而归属于《虞书》呢?答:《虞书》是兼括《九共》、《汨作》、《皋陶谟》等篇而统称为名的,这些篇章都记载虞朝的事,不涉及唐尧,不能通称为《唐书》;而虞朝的功业实际上始于尧,《尧典》实际上兼括虞朝的事,所以用《尧典》作为《虞书》的开端。我起初撰写《考信录》,仿照司马迁的本纪,将唐尧、虞舜分为两篇;过了十多年,才自觉其错误,于是依照《尚书》的旧例合并为一篇。
△本录义例一──《尧典》为主而补以《禹贡》、《皋陶谟》
《尧典》之体,与《书》他篇不同。他篇但纪一事之始终,《尧典》则统二帝之始终而纪之:其文简,其义宏,其首尾完密,其脉络条贯,杂他文於其中不可也。故今於三代之事,皆杂辑《诗》、《书》之文,辨其先後而次之;独於唐、虞,但列《尧典》本文,而其事之散见於他篇及《逸书》者则皆从《传》例,低一字书之,如纲挈目,如经持纬,不敢淆也。然《尧典》所记特其梗概;其经画之制,诰诫之言,则《皋陶谟》、《九共》等篇实备之。盖《典》文至命官分苗,舜致治之大纲已具;其後皆诸臣所自为事,故各随其事之首尾载之,《典》不胜其载也。譬诸後世之史:《典》,本纪也;《汨作》、《九共》,志也;《禹贡》、《皋陶谟》,列传也。其文本互相发明,而自秦、汉以来缺亡者多,存於今者仅二三篇,说《经》者又莫肯平心考其先後次第,往往颠倒错乱,重复混淆,致二帝之治法不彰。故今於《分苗》之後,《典》所不载,取《禹贡》、《皋陶谟》之文补之;而分为篇者七。其前三篇皆尧事;其後三篇皆舜事。第一篇,尧之所以建始;第七篇,舜之所以成终。第二篇,尧之所以成天;第六篇,舜之所以平地。而第三第五两篇则尧、舜之为天下得人,所谓“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已忧”者也。惟第四篇当唐、虞之交会,乃政事之纪纲,而天地人皆兼有之。三才之道备矣,二帝之治全矣!譬诸器然:尧之事犹盖也,舜之事犹底也,盖与底相覆而相承。则信乎尧、舜之事不可分,而尧、舜之治法为千古之祖也!
△本录义例二──传记之文之著录部次
唐、虞之事,较诸三代尤多难考。战国处士横议之言,《伪书》、《伪传》揣度附会之说(详见《提要总目篇》中),其事之失实固不待言矣,即传记之文亦有未可概论者。孔子作《春秋》也,隐、桓、庄、闵之世多缺文,襄、昭、定、哀之世多备载:无他,远近之势然也。况自唐、虞下逮春秋千数百年,传闻异词乃事之常。以春秋之世而谈唐、虞,犹以两汉之世而说丰、镐也,苟非圣人,安能保无一二言之误采者。是故,唐、虞之事惟《尧典》诸篇为得其实,《雅》、《颂》所述次之,至《春秋传》则得失参半矣;岂非以远故哉!虽以《论语》、《孟子》之纯粹,而其称唐、虞事亦间有一二未安者。何者?以其为後人所追记(如“尧命舜”之类),或门弟子所言(如“尧完廪”之类),而不皆孔、孟所自言而自书之者也(虽孟子所自言,亦有记者之误,观於“禹注淮、泗入江”可见)。故今於《唐》、《虞》之录尤致慎焉;必其详审无疑,乃敢次《经》一等书之;否则宁列之“备览”,甚或竟置之“存疑”。至若事在不疑而时无的据,文非纪载而义足发明,则列之於“附录”、“附论”。唯“备考”、“存参”,事或春秋,言或秦、汉,但取其可参伍相证,虽有不醇,不区别矣。其馀揣度附会之言,杂家小说之语,则概不敢列;而於前人所已驳者采之;所未驳者辨之。或其失尚小,及其言不甚为世所信者,时亦往往从简。非敢过为吹求,妄行去取;诚欲▯异说之纷纭,还本来之面目,使二帝经营之次第,设施之先後,▯然如指诸掌。盖凡二十馀年而稿始成,而尚未知其有合焉否也。好学深思之士当必有以正其不逮也。
○尧建极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书尧典》)
△《大戴记》称尧德之肤阔
《大戴记》称尧云:“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富而不骄,贵而不豫(《史记》作“舒”);黄黼黻衣(《史记》作“黄收纯衣”),丹(《史记》作“彤”)车白马。”余按:《经》云“钦明文思安安;“钦”以法天,“明”以治民,“文思”其条理之精密,“安安”其中道之从容,仅六言而
译本录义例一——以《尧典》为主,辅以《禹贡》、《皋陶谟》
《尧典》的体例,与《尚书》其他篇章不同。其他篇章只记载一件事的始末,《尧典》则统摄两位帝王的始末来记载:其文字简练,其义理宏大,其首尾完整严密,其脉络条理贯通,杂糅其他文字于其中是不可以的。所以如今对于夏、商、周三代的事情,都杂取《诗经》、《尚书》的文字,辨别其先后顺序而排列;唯独对于唐尧、虞舜,只列出《尧典》的原文,而那些散见于其他篇章及《逸书》中的事迹,都依照《传》的体例,低一格书写,如同提纲挈领,如同经线纬线相互支撑,不敢混淆。然而《尧典》所记载的只是大概;其规划制度的措施,告诫训诫的言语,则在《皋陶谟》、《九共》等篇中完备地记载着。大概《典》文到任命官员、分封诸侯时,舜治理天下的大纲已经具备;之后的事情都是各位大臣各自所为,所以各自随其事情的始末记载,《典》无法全部承载。譬如后世的史书:《典》是本纪;《汨作》、《九共》是志;《禹贡》、《皋陶谟》是列传。这些文本原本互相阐发,但从秦、汉以来缺失亡佚的很多,留存至今的只有两三篇,解说经书的人又不肯平心静气地考察其先后次序,往往颠倒错乱,重复混淆,致使两位帝王的治理方法不能彰显。所以如今在《分苗》之后,《典》所没有记载的,选取《禹贡》、《皋陶谟》的文字来补充;并分为七篇。前三篇都是尧的事迹;后三篇都是舜的事迹。第一篇,是尧建立基业的原因;第七篇,是舜完成大业的原因。第二篇,是尧成就天道的做法;第六篇,是舜平治大地的做法。而第三、第五两篇则是尧、舜为天下选拔人才,所谓“尧以得不到舜为忧虑,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忧虑”的。只有第四篇处于唐、虞交接之时,是政事的纲纪,而天地人三者都兼有。三才的道理完备了,两位帝王的治理也就周全了!譬如器物一样:尧的事迹如同盖子,舜的事迹如同底部,盖子与底部相覆盖而相承接。那么确实可以相信,尧、舜的事迹不可分割,而尧、舜的治理方法是千古的始祖!
本录义例二——传记文字的著录部次
唐尧、虞舜的事迹,比起夏、商、周三代更加难以考证。战国时期纵横家的言论,《伪书》、《伪传》揣测附会的说法(详见《提要总目篇》中),其事迹失实本来就不必说了,即使是传记的文字也有不可一概而论的。孔子作《春秋》,隐公、桓公、庄公、闵公的时代多有缺漏,襄公、昭公、定公、哀公的时代多有完备记载:没有别的原因,是远近形势使然。何况从唐尧、虞舜下至春秋一千多年,传闻异辞乃是常事。用春秋时代的人来谈论唐尧、虞舜,犹如用两汉时代的人来说丰、镐,如果不是圣人,怎么能保证没有一两句误采的话呢。因此,唐尧、虞舜的事迹只有《尧典》等篇才得到其实情,《雅》、《颂》所叙述的次之,至于《春秋传》则是得失参半了;难道不是因为遥远的原因吗!即使以《论语》、《孟子》的纯粹,而其称述唐尧、虞舜的事迹也偶尔有一两处不妥当的。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是后人所追记(如“尧命令舜”之类),或是门弟子所言(如“尧完廪”之类),而不都是孔、孟自己所说且自己写下的(虽然孟子自己所言,也有记录者的错误,从“禹注淮、泗入江”可以看出)。所以如今对于《唐》、《虞》的记录尤其谨慎;必须详审无疑,才敢排在《经》之下一级书写;否则宁愿列入“备览”,甚至干脆置于“存疑”。至于事情没有疑问而时间没有确切依据,文字不是记载而义理足以阐发的,则列入“附录”、“附论”。只有“备考”、“存参”,事情或许在春秋,言语或许在秦、汉,只取其可以参伍相证,即使有不纯,也不加区别了。其余揣测附会的言论,杂家小说的话语,则一概不敢列入;而对于前人所已驳斥的采纳之;所未驳斥的辨明之。或者其失误尚小,及其言语不甚为世人所信的,有时也往往从简。不敢过于吹毛求疵,妄行取舍;确实想要消除异说的纷纭,还原本来的面目,使两位帝王经营的次第,设施的前后,清晰地如同指掌。大概二十多年稿件才完成,而还不知道是否有合乎正确的地方。好学深思的人士一定会有纠正我不足之处的方法。
尧建极
“考察古代帝尧,名叫放勋,恭敬、明察、有文采、有思虑、温和安详,诚信恭敬能够谦让;光辉照耀四方,感通上下。”(《尚书·尧典》)
《大戴记》称颂尧德之广博
《大戴记》称颂尧说:“他的仁爱像天,他的智慧像神;接近他像太阳,远望他像星辰;富有而不骄傲,尊贵而不安逸(《史记》作“舒”);穿着黄底黑边的礼服(《史记》作“黄收纯衣”),红色的车驾白马。”我按:《经》说“恭敬、明察、有文采、有思虑、温和安详”;“恭敬”用来效法天,“明察”用来治理百姓,“文采思虑”是其条理之精密,“温和安详”是其持守中道之从容,仅六个字而
圣人之德备矣。至“戴记”则肤阔语耳!“如天”、“如神”,可也,抑有本焉。“如日”、“如▯”,则形容之词,非德之实也。“不骄”、“不舒”,以言圣人,浅矣。车服之色,尤无当焉。学者试取《经》文熟读而对勘之,若黑白冰炭之不相似矣。故今不载。
译圣人的德行是完备的。至于《戴记》中的说法,不过是空泛宽泛的言辞罢了!说圣人“像天”、“像神”,是可以的,而且有其根本依据。但说“像太阳”、“像月亮”,只是形容之词,并非德行的实质。“不骄”、“不舒”用来形容圣人,显得浅薄了。车马服饰的颜色,更是毫无恰当之处。学者不妨试着取《经》文熟读并对照勘验,就会发现两者如同黑白、冰炭般截然不同。所以现在不收录这些内容。
“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於变时雍。”(同上)
△辨尧与稷、契为喾子之说
《大戴记帝系篇》云:“帝喾上妃姜▯原氏产後稷;次妃简狄氏产契;次妃陈隆(《史记》作“锋”;《世纪》作丰)氏产帝尧;次妃陬訾氏产帝挚。”《史记》云:“帝喾崩,挚代立;帝挚立不善,崩,弟放勋立,是为帝尧。”《帝王世纪》云:“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挚在位九年,政微弱,而唐侯德盛,诸侯归之,乃受帝禅,封挚於高辛”。後之学者皆信之不疑;余独以为不然。《书》云:“帝曰:‘弃:黎民阻饥,汝後稷,播时百谷,’”“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是稷、契皆至舜世然後授官,暨禹播奏庶艰食也。若稷果喾元妃之子,则喾之崩,稷少亦不下五十岁,又历挚之九年,尧之百载,百有六十岁矣;契於此时亦当不下百数十岁;有是理乎!尧之兄弟有如此两圣人而终尧之身不知用,四岳亦不之荐,迨舜然後举之,可谓不自见其眉睫者矣,尚何“明”之“明”而“侧陋”之“扬”哉!《传》云:“高辛氏有才子八人,高阳氏有才子八人;此十六族者,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於尧。”是高辛氏之子孙当尧之时已传数世而分数族矣,尧安得为高辛之子哉!《传》云:“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後帝不臧,迁阏伯於商丘,迁实沈於大夏。”若尧亲高辛之子,则阏伯、实沈当为尧之兄弟,《传》文何得乃云尔乎!唐、虞以前,未有父子相继为天子者。黄帝之子不继,颛顼之子不继;挚非圣贤也,何以独继喾而帝?《传》云:“少▯挚之立也,凤鸟▯至。”则是挚本少▯氏之名;或者後世传讹而误以为在喾之後因疑为喾之子,未可知也。由是言之,不但尧与稷、契非喾之子,即挚之继喾亦未必然也。且即以《大戴记》之文论之,其《五帝德篇》云:“高辛聪以知远,明以察微,执中而获天下。”然则高辛亦贤圣之君也;乃其立後既不於稷之嫡,又不於尧之圣,独取一庶而不善之挚立之,以致为诸侯所废,尚得为“聪明执中”乎!
△尧有天下之故
曰:然则尧何以有天下?曰:经固尝言之,但後人不之察耳。《经》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言尧能明其德以施於同姓,而同姓皆归之,而尧始立家也。姓同,故以族别之。柳子所谓“智而明者,所伏必众,故近者聚而为群”是也。《经》曰:“平章百姓,百姓昭明。”言尧能推其德以渐於异姓,而异姓之长亦各率其九族归之,而尧始建国也。邦同,故以姓别之。柳子所谓“德又大者,众群之长又就而听命焉,於是有诸侯之列”是也。《经》曰:“协和万邦,黎民於变时雍。”言尧能推其德以大布於天下,而天下之君亦无不各率其百姓归之,而尧始为海内生民主也。柳子所谓“德又大者,诸侯之列,方伯连帅之类又就而听命焉,然後天下会於一”是也。盖古之天下原无父子相传之事,故孰为有德则人皆归之;虽有一二败俗拒命之人待兵刑而後服,要之上古人情淳厚,慕义向风者为多,故其得天下之次第大概如此,不必尽藉於先业也。若尧不藉父兄之业即不能有天下,则羲、农、黄帝又何所藉而能得天下也哉?且使尧之天下果传之於父兄,则尧当世守之;丹朱虽不肖,废而他立可也,舜虽大圣,相尧之子以治天下,如伊尹之於太甲可也:尧安得而授之舜,舜安得而受之於尧哉!孟子曰:“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哙。”非独以子之之非其人也,即令其贤而能治燕,而世传之业亦非子哙之所得专;父兄之天下,尧安得而专之哉!汉儒考古不详,误信战国无稽之说而列之於《记》,载之於《史》,遂致王莽假之以篡婴,曹操假之以篡献。不独婴与献之实未尝禅也,即令果禅,而其臣亦不可以受。何者?汉之天下非婴、献之所得专也。使莽
译“能够彰明崇高的德行:用来亲近同宗族的人,同宗族的人已经和睦;辨明治理众百姓,众百姓都明白晓畅;协调和合各诸侯国,百姓因此改变风俗,此时天下和乐。”(同上)
△辨析尧与稷、契是喾儿子的说法
《大戴礼记·帝系篇》说:“帝喾的上妃姜原氏生了后稷;次妃简狄氏生了契;次妃陈隆氏(《史记》作‘锋’;《世纪》作‘丰’)生了帝尧;次妃陬訾氏生了帝挚。”《史记》说:“帝喾去世,挚继位;帝挚在位不善,去世,弟弟放勋继位,这就是帝尧。”《帝王世纪》说:“帝喾在位七十年,享年一百零五岁。挚在位九年,政令微弱,而唐侯德行兴盛,诸侯都归附他,于是接受帝挚的禅让,封挚于高辛。”后来的学者都对此深信不疑;我唯独认为不是这样。《尚书》说:“帝说:‘弃:百姓遭受饥荒,你担任后稷,播种这些百谷。’”“帝说:‘契:百姓不亲爱,五伦不顺从,你担任司徒,恭敬地推广五种教化,在于宽厚。’”这说明稷、契都是到了舜的时代才被授予官职,等到禹时又奏报治理艰难的食物问题。如果稷果然是喾元妃的儿子,那么喾去世时,稷至少也有五十岁了,又经历了挚的九年、尧的一百年,那就有一百六十岁了;契在这个时候也应当不止一百多岁;有这样的道理吗!尧的兄弟中有这样两位圣人,而直到尧去世都不知道任用,四岳也不推荐他们,等到舜才举用他们,可以说是连自己眉毛睫毛都看不见的人了,还谈什么“明”的“明”和“侧陋”的“扬”呢!《左传》说:“高辛氏有八个才子,高阳氏有八个才子;这十六个家族,世代继承他们的美德,不丧失他们的名声直到尧的时候。”这说明高辛氏的子孙在尧的时候已经传了几代而分为多个家族了,尧怎么能是高辛的儿子呢!《左传》说:“高辛氏有两个儿子,哥哥叫阏伯,弟弟叫实沈,经常寻找兵器,互相征讨;后来的帝认为不好,把阏伯迁到商丘,把实沈迁到大夏。”如果尧确实是高辛的儿子,那么阏伯、实沈应当是尧的兄弟,《左传》的文字怎么会这样说呢!唐、虞以前,没有父子相继做天子的情况。黄帝的儿子没有继位,颛顼的儿子没有继位;挚不是圣贤,为什么唯独继承喾而称帝?《左传》说:“少挚即位时,凤鸟到来。”这说明挚本来就是少挚的名字;或许是后世传讹而误以为在喾之后,因而怀疑他是喾的儿子,也未可知。由此说来,不但尧与稷、契不是喾的儿子,就连挚继承喾也未必一定如此。况且即使按照《大戴礼记》的文字来看,其《五帝德篇》说:“高辛聪明而能洞察远方,明察而能看清细微,执守中道而获得天下。”那么高辛也是贤圣的君主;然而他确立继承人既不立稷的嫡子,又不立尧这样的圣人,唯独选取一个庶出而不善的挚来立,以致被诸侯所废黜,还能算是“聪明执中”吗!
△尧拥有天下的原因
问:那么尧为什么拥有天下?答:经典本来就说过,只是后人没有察觉罢了。《尚书》说:“能够彰明崇高的德行,用来亲近同宗族的人,同宗族的人已经和睦。”这是说尧能够彰明他的德行并施用于同姓,同姓的人都归附他,尧才开始建立家族。因为姓相同,所以用族来区别。柳宗元所说的“智慧而明达的人,所降服的一定众多,所以亲近的人聚集而成群”就是这个意思。《尚书》说:“辨明治理众百姓,众百姓都明白晓畅。”这是说尧能够推广他的德行逐渐影响到异姓,而异姓的首领也各自率领他们的九族归附他,尧才开始建立邦国。因为邦相同,所以用姓来区别。柳宗元所说的“德行更大的人,众多群体的首领又前来听从命令,于是有了诸侯的行列”就是这个意思。《尚书》说:“协调和合各诸侯国,百姓因此改变风俗,此时天下和乐。”这是说尧能够推广他的德行广泛布于天下,天下的君主也没有不各自率领他们的百姓归附他的,尧才开始成为海内的生民主宰。柳宗元所说的“德行更大的人,诸侯的行列,方伯连帅之类又前来听从命令,然后天下会聚于一”就是这个意思。大概古代的天下原本没有父子相传的事情,所以谁有德行人们就都归附他;虽然有一两个败坏风俗抗拒命令的人等待兵刑才服从,但大抵上古人情淳厚,仰慕道义向往教化的人多,所以他得天下的次序大概如此,不一定完全依靠先人的基业。如果尧不依靠父兄的基业就不能拥有天下,那么伏羲、神农、黄帝又依靠什么而能拥有天下呢!况且假如尧的天下确实是父兄传下来的,那么尧应当世代守成;丹朱虽然不贤,废黜他而立别人也可以,舜虽然大圣,辅佐尧的儿子治理天下,像伊尹对待太甲那样也可以:尧怎么能把它授予舜,舜怎么能从尧那里接受呢!孟子说:“子哙不能把燕国给人;子之不能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这不仅因为子之不是合适的人,即使他贤能而能治理燕国,世代相传的基业也不是子哙所能专断的;父兄的天下,尧怎么能专断呢!汉代儒者考证古事不详细,误信战国时期没有根据的说法而列入《礼记》,记载在《史记》中,于是导致王莽借以篡夺婴位,曹操借以篡夺献帝之位。不仅婴与献帝实际上未曾禅让,即使真的禅让,他们的臣子也不可以接受。为什么呢?汉代的天下不是婴、献帝所能专断的。假如莽
、操之得自▯於禅让者,乃汉儒考古不详之有以启之也。故今於《大戴》、《史记》之文并不载而为之辨。
译曹操得以从禅让中获取帝位,乃是汉代儒者考据古史不详尽从而开启的先例所致。因此现在对于《大戴礼记》和《史记》中并未记载的内容,也加以辨析。
○尧授时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书尧典》)
△羲、和非重、黎
《汉书律历志》云:“历数之起上矣。”《传》述颛顼命南正重司天,火正黎司地。其後三苗乱德,二官咸废,而闰馀乖次,孟陬殄灭,摄提失方。尧复育重、黎之後,使纂其业,故《书》曰:‘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余按《经》文,四时之纪,闰之疏密,期之日数多寡,皆至尧而後定;非旧已有成法而中废,至尧又修复之也。重、黎之司天地,本於《楚语》。然《楚语》云“重司天以属神,黎司地以属民”,所司者乃天神之祭祀,非天象之赢缩也。故曰“九黎乱德,民神杂糅”,曰“夫人作享,家为巫史”,皆谓宗祝祭祀事耳,与羲、和之司历法者无涉也。历象之官自在帝畿,三苗之乱自在蛮夷,相距数千馀里,三苗安能废帝廷之二官而乖其闰馀乎!至《楚语》所称“尧复育重、黎之後”者,乃本《吕刑》之文,非袭《尧典》之语。尧自命羲、和,自育重、黎;今因其皆为尧所命,遂取而合之,然则尧在位百年所命之官止有此二族乎?嗟夫,自刘歆、班固误合《楚语》於《尧典》,後学祖而述之,遂谓黄帝以来历数已有成法,然则《尧典》之累累而验之,谆谆而命之,与夫史臣之琐琐而记之者,不皆赘乎!韦昭《国语解》及《尚书伪孔传》、《蔡传》并以重、黎为羲、和,皆沿《汉志》而误。今正之。
“分命羲仲,宅▯夷,曰▯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同上)
“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讹,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鸟兽希革。”(同上)
“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厥民夷,鸟兽毛<毛先>。”(同上)
“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奥,鸟兽▯毛。”(同上)
△求岁率先定四时之中
此其命二仲、二叔,何也?盖历有三率:一昼夜为“日率”,一盈亏为“月率”,皆易知者;独一寒暑为“岁率”,其间赢缩奇零最为难齐,故历法以成岁为要。然岁之终始非有定界,不可以徒求,故分以为四时而命二仲、二叔分居四方以考验之。时之终始尤无定界,益不可以徒求,故但求定夫四时之中。中得,则前推之即为始,後推之即为终。此圣人建中之治,虽历法亦不能外焉者也。“日永”、“日短”者,考之以晷漏;“星鸟”、“星虚”者,考之以躔度;犹惧其未也,复验之於人物出入变化之节,而後四时可定。四时定则日数可得,月闰不差而岁成矣。故其纲曰“敬授人时”。而孔子告颜渊亦曰“行夏之时”。所重在时,故不言日月岁也。
“帝曰:‘咨,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允▯百工,庶绩咸熙!’”(同上)
△历法始於尧
曰:此其记尧之命羲、和,何也?曰,记历法所自始,四时所由定,而岁所由成也。盖历数自黄帝以来有之,故《传》云:“少▯氏鸟名官:凤鸟氏,历正也。”然历之为法,必积久而後差数可见,创始者势不能以周详尽善也,故必行之数百年,至尧,而後期之日数多寡可校,闰之疏密可推。尧犹惧其未符,又命官分验於四方渐损渐益,而後四时不爽,乃始定为画一之法以垂後世。故史记其命书,以志历所自始。《汉志》六历虽有黄帝、颛顼之称,然但其源出於二帝,後人迭加损益而推广以成书,非黄帝、颛顼之所自为也。曰:历法政事之一端耳,何为详记之如是也?曰:帝王之治莫先於授时。四时不爽,然後农桑可兴,政令可布,人物之性可尽,天地阴阳之化可得而辅相变理,书契史册之文可得而次第考核,故《尧典》载尧之政特详於此,而孔子答颜渊“为邦”之问亦以“行夏时”为第一义也。所谓“夏时”,即尧所定之历。盖殷
译○尧颁布历法
“于是命令羲、和恭敬地顺应昊天,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慎重地向百姓颁布农时。”(《尚书·尧典》)
△羲、和不是重、黎
《汉书·律历志》说:“历数的起源非常久远。”《左传》记载颛顼命令南正重主管天事,火正黎主管地事。后来三苗败坏道德,重、黎二官的职能都被废弃,导致闰余错乱,正月消失,摄提失位。尧又培育重、黎的后代,让他们继承祖业,所以《尚书》说:‘于是命令羲、和恭敬地顺应昊天,观测日月星辰,慎重地向百姓颁布农时。’我考察经文,四季的纲纪,闰月的疏密,一年日数的多少,都是到了尧的时代才最终确定;并不是以前已有成法而中途废弃,到尧时又恢复它。重、黎主管天地之事,本源于《国语·楚语》。然而《楚语》说“重主管天事以归属神灵,黎主管地事以归属百姓”,他们所主管的是天神祭祀之事,并非天象的盈缩变化。所以说“九黎败坏道德,人与神混杂”,说“人们各自举行祭祀,每家都有巫史”,这都是指宗庙祭祀之事,与羲、和主管历法无关。观测天象的官员自然在帝王京畿,三苗的动乱自然在蛮夷之地,相距数千余里,三苗怎么能废除帝廷的二官而扰乱闰余呢!至于《楚语》所称“尧又培育重、黎的后代”,是依据《吕刑》的文字,并非沿袭《尧典》的话。尧自己任命羲、和,自己培育重、黎;现在因为他们都是尧所任命的,就将其合并,那么尧在位百年所任命的官员只有这两族吗?唉,自从刘歆、班固错误地将《楚语》与《尧典》合并,后学者沿袭叙述,于是认为黄帝以来历数已有成法,那么《尧典》中反复验证、谆谆告诫,以及史官琐碎记载的,不都是多余的吗!韦昭《国语解》以及《尚书伪孔传》、《蔡传》都将重、黎等同于羲、和,都是沿袭《汉志》的错误。现在予以纠正。
“分别命令羲仲,居住在东方,名叫旸谷:恭敬地迎接日出,评定东方的农事;日影居中,星宿鸟(心宿)出现,以确立仲春;此时百姓分散劳作,鸟兽繁殖交配。”(同上)
“再次命令羲叔,居住在南方,名叫交趾:评定南方的农事,恭敬地致祭;白昼最长,星宿火(大火星)出现,以确立仲夏;此时百姓安居,鸟兽换毛。”(同上)
“分别命令和仲,居住在西方,名叫昧谷:恭敬地送别日落,评定西方的收成;昼夜平分,星宿虚出现,以确立仲秋;此时百姓平定,鸟兽长毛。”(同上)
“再次命令和叔,居住在北方,名叫幽都:评定北方的农事;白昼最短,星宿昴出现,以确立仲冬;此时百姓入屋,鸟兽厚毛。”(同上)
△求取岁率必须先确定四时的中点
这里任命二仲、二叔,是为什么呢?因为历法有三种基本单位:一昼夜为“日率”,一盈亏为“月率”,这些都是容易知道的;唯独一寒暑为“岁率”,其中盈缩零余最难整齐,所以历法以成就岁数为关键。然而岁的终始没有固定的界限,不能凭空求得,所以分为四季而任命二仲、二叔分居四方来考验它。时的终始尤其没有固定的界限,更加不能凭空求得,所以只求确定四季的中点。中点确定,那么向前推算就是开始,向后推算就是终结。这是圣人建立中正的治理,即使是历法也不能例外。“日永”、“日短”,用日影和漏刻来考察;“星鸟”、“星虚”,用星宿度数来考察;还担心不够准确,又验证于人物出入变化的节律,然后四季才能确定。四季确定,日数就可以得到,月闰不差而岁数就成就了。所以其纲领说是“慎重地向百姓颁布农时”。而孔子告诉颜渊也说“实行夏代的历法”。所重在时,所以不说日月岁。
“帝说:‘咨,你们羲和:一年三百六十六天,用闰月来确立四季,成就岁数。确实使百官各司其职,各种功业都兴盛!’”(同上)
△历法始于尧
问:这里记载尧命令羲、和,是为什么呢?答:记载历法的起源,四季由此确定,而岁数由此成就。大概历数自黄帝以来就有,所以《传》说:“少皞氏以鸟名官:凤鸟氏,是历正。”然而历法作为法则,必须积累很久之后误差才可见,创始者势必要不能周详尽善,所以必须实行数百年,到尧的时候,然后一年的日数多少可以校核,闰月的疏密可以推算。尧还担心其不符合实际,又命令官员分赴四方逐渐减损增益,然后四季不差错,才开始定为统一的法则以垂范后世。所以史书记载他的命令,以标志历法的起源。《汉志》六历虽然有黄帝、颛顼之称,但只是其源出于二帝,后人相继增减而推广以成书,并非黄帝、颛顼自己所为。问:历法只是政事的一个方面,为什么如此详细地记载呢?答:帝王的治理没有比颁布历法更优先的。四季不差错,然后农桑可以兴起,政令可以颁布,人物的本性可以充分发挥,天地阴阳的变化可以得到辅助调理,书契史册的文字可以得到次第考核,所以《尧典》记载尧的政绩特别详细于此,而孔子回答颜渊“为邦”的问题也以“实行夏时”为第一要义。所谓“夏时”,就是尧所确定的历法。大概殷
、周皆别起一方,故用其国旧历;而夏承虞,虞承唐,故历皆不改:《汉志》所以有三代历而无唐、虞历也。故此章之文与《禹贡》相表里。四时之授,所以成天;九州之别,所以平地。天时正,然後政典举,故尧、舜之治始於授时;土功度,然後政化成,故尧、舜之治终於敷土也。
译夏、商、周都各自兴起于一方,所以采用各自国家的旧历法;而夏继承虞,虞继承唐,所以历法都没有改变:这就是《汉书·律历志》中有夏、商、周三代的历法,却没有唐、虞历法的原因。因此,这一章的文字与《禹贡》互为表里。颁布四季的时令,是为了成就天道;划分九州的疆域,是为了平整大地。天时端正了,然后政教典章才能推行,所以尧、舜的治理始于颁布时令;土地工程规划好了,然后政教风化才能成功,所以尧、舜的治理终于整治土地。
△夏世撰典得之传闻
曰:然则尧在位七十载止有授时一事,别无功可纪乎?曰:亦非也。尧以圣人之德在天子之位,至於“光被四表”,“黎民於变”,其丰功仁政超前古而贻後世者盖不知凡几矣。但唐、虞时人情淳朴,虽有简策,尚未有史籍;二帝既崩,夔、龙之徒以为尧、舜功德隆盛,实开万世之天,生民以来未有伦比,不可不著之策以传於後,故撰《尧典》一篇,於是始有史耳。而时已当夏世,舜在位之政及见者或多,若舜摄政时则见者希矣。至尧七十载前,则多得之传闻,难可依据;而古人又慎重,不肯传疑,故但叙其功德之大概。惟此章乃命羲、和之策,盖二氏所世守弗替者,故得以采而录之耳。然尧开天救世之功实成於舜,故尧之事业尤以举舜敷治为最大。既已载尧求舜之切,用舜之奇,与舜摄政命官之事,则尧之功即此已见,政不必取七十载以前之政条举而缕叙也。不善读书者不能推求及此,遂若尧之生平碌碌无所表见,有贤而不能用,有奸而不能去,直待舜而後能用人行政,创制显庸者:其失《尚书》之旨亦大矣!故今因记尧之授时而备论之。
【附录】“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孟子》)
△孟子引放勋语非命契词
《集注》疑此文为命契之词,盖以《孟子》载於“契教人伦”之後也。然按《尧典》,契为司徒在舜即位以後,恐此文别有所谓,孟子以其意足相发故引之耳。尧能使民“於变时雍”七十载以前岂无命官敷教之事,不必定属之契也。又按:《典》、《谟》之文质直,无用韵者,惟歌乃有韵;独《论语》、《孟子》所引尧之命皆有韵(躬、中、穷、终,一韵;来、直、翼、得,一韵),而其文亦较浅,与《典》、《谟》皆不类,恐後人所润色,非当日之原文。然於理可取,故附录於此。
【附录】“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左传》襄公九年)
此二事皆无从考其先後。以皆命官之事,故并附录於命羲和之後。
△《左传》述阏伯、实沈
【备览】“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居於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後帝不臧,迁阏伯於商丘主辰;迁实沈於大夏,主参。”(《左传》昭公元年)
此以上条证之,其为尧事无疑。故杜氏云:“後,帝尧也。”然《传》此篇颇近铺张,不能保无失实。故与下条并列之於备览。
△《左传》述台骀
【备览】“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大原。帝用嘉之,封诸汾川。沈、姒、{艹辱}、黄,实守其祀。”(《左传》昭公元年)
此“帝”,杜氏以为颛顼。余按:《经》、《传》徒称帝者多谓尧、舜;况上文之帝方谓尧,此文之帝又谓颛顼,殊为不类:恐亦尧时事耳。故随上文而次於此。
○尧求舜
“帝曰:‘畴咨若时登庸?’放齐曰:‘胤子朱启明。’帝曰:‘吁,へ讼,可乎!’”(《书尧典》)
△“胤子”之义
《伪孔传》云:“胤,国;子,爵。”按:《史记》以“胤子”为嗣子,“朱”为丹朱;《蔡传》从之:於义为长。《伪传》非是。
“帝曰:‘畴咨若予采?’▯兜曰:‘都,共工方鸠亻孱功!’帝曰:‘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同上)
△“滔天”字误
“滔天”,《蔡传》云:“与下文相似,疑有舛误。”或云,衍文也。说近是。
【附录】“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耳刂、▯、黥,越兹丽刑,并制,罔差有辞。民兴胥渐,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诅盟。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德,刑发闻惟腥。”(《书吕刑》)
△《吕刑》记苗民
按:舜摄政後,四罪而天下咸服。“静言”两章记共、▯、鲧之事;独三苗以在外而不与。故今取《吕刑》之
译夏代的人编撰《尧典》,其中的内容多来自传闻。
有人说:那么尧在位七十年,只有授时这一件事,难道没有其他功绩可以记载吗?回答说:并非如此。尧以圣人的德行居于天子之位,以至于“光辉照耀四方”,“百姓因此改变”,他那些超越古代、留给后世的丰功伟绩和仁政,大概不知有多少。只是唐、虞时期人情淳朴,虽然有简策,但还没有史籍;两位帝王去世后,夔、龙等人认为尧、舜功德隆盛,确实开创了万世的基业,自有人类以来没有可比拟的,不能不记载在简策上以传给后世,所以编撰了《尧典》一篇,从此才开始有史书。而当时已是夏代,舜在位时的政事,亲眼见到的人较多,至于舜摄政时,亲眼见到的人就很少了。至于尧在位七十年以前的事,大多来自传闻,难以作为依据;而古人又很慎重,不肯传播可疑之事,所以只叙述其功德的大概。只有这一章是任命羲、和的简策,大概是这两家世代守护未曾废弃的,所以得以采录下来。然而尧开天救世的功绩实际上是在舜那里完成的,所以尧的事业中,推举舜来治理天下是最大的。既然已经记载了尧急切地寻求舜、任用舜的奇特之处,以及舜摄政时任命官员的事,那么尧的功绩由此已经显现,政事就不必把七十年以前的政令一条条列举叙述了。不善于读书的人不能推究到这里,于是好像尧的一生平庸无能,有贤人而不能任用,有奸人而不能除去,直到舜才能用人行政,创立制度显扬功业:这大大违背了《尚书》的宗旨!所以现在借记载尧授时的事,对此进行详尽的论述。
【附录】“放勋说:‘慰劳他们,招来他们,匡正他们,使他们正直,辅助他们,支持他们,让他们自己有所得,然后又进而用德行激励他们。’”(《孟子》)
《集注》怀疑这段话是任命契的话,大概是因为《孟子》把它记载在“契教导人伦”之后。然而查考《尧典》,契担任司徒是在舜即位以后,恐怕这段话另有指称,孟子因为它的意义足以相互阐发,所以引用罢了。尧能使百姓“和谐和睦”,在七十年以前难道没有任命官员、施行教化之事,不一定都属于契。又查考:《尧典》、《皋陶谟》的文字质朴直白,没有押韵的,只有歌才有韵;唯独《论语》、《孟子》所引用的尧的任命都有韵(躬、中、穷、终,一个韵;来、直、翼、得,一个韵),而且其文辞也较浅显,与《尧典》、《皋陶谟》都不类似,恐怕是后人润色的,不是当时的原文。然而在道理上可取,所以附录在这里。
【附录】“陶唐氏的火正阏伯居住在商丘,祭祀大火,用火来纪时。”(《左传》襄公九年)
这两件事都无法考证其先后。因为都是任命官员的事,所以一并附录在任命羲和之后。
【备览】“高辛氏有两个儿子,大的叫阏伯,小的叫实沈,居住在旷野树林中,不能和睦相处;天天寻找兵器,互相征讨。后帝认为不好,把阏伯迁到商丘,主管辰星;把实沈迁到大夏,主管参星。”(《左传》昭公元年)
根据上一条来证明,这无疑是尧的事。所以杜预说:“后,指帝尧。”然而《左传》这一篇颇有铺张之嫌,不能保证没有失实之处。所以与下一条并列放在备览中。
【备览】“台骀能胜任他的官职,疏通汾水、洮水,堵塞大泽,使太原得以居住。帝因此嘉奖他,封他在汾水流域。沈、姒、{艹辱}、黄,确实守护着他的祭祀。”(《左传》昭公元年)
这个“帝”,杜预认为是颛顼。我查考:《经》、《传》中只称帝的,多指尧、舜;况且上文中的帝刚指尧,这里又指颛顼,非常不类:恐怕也是尧时的事。所以跟随上文排列在这里。
○尧寻求舜
“帝说:‘谁可以顺应时势提拔任用?’放齐说:‘胤子朱聪明。’帝说:‘唉,好争辩,可以吗!’”(《尚书·尧典》)
《伪孔传》说:“胤,国;子,爵。”查考:《史记》把“胤子”解释为嗣子,“朱”为丹朱;《蔡传》跟随它:在义理上更为妥当。《伪传》不对。
“帝说:‘谁可以辅助我的政事?’〇兜说:‘都,共工正在聚集众人成就功业!’帝说:‘唉,花言巧语违背常理,表面恭敬却狂妄自大!’”(同上)
“滔天”,《蔡传》说:“与下文相似,怀疑有错乱。”有人说,是衍文。说法接近正确。
【附录】“苗民不听从教化,制定刑罚。只制定五种残酷的刑罚,称为法,杀戮无辜;于是开始滥施劓、刖、宫、黥,凡是触犯刑罚,一并制定,没有差别,没有言辞。百姓兴起互相效尤,混乱不堪,没有诚信,违背盟誓。残酷的威势大量杀戮,正向上天控告无辜。上帝监察百姓,没有芬芳的德行,刑罚发出只闻到腥气。”(《尚书·吕刑》)
查考:舜摄政后,惩处四凶而天下都服从。“静言”两章记载共工、〇、鲧的事;唯独三苗因为在外而不参与。所以现在取《吕刑》中
文附录於此,以补其缺。
“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佥曰:‘於,鲧哉!’帝曰:‘吁,▯弗哉!方命圮族。’岳曰:‘异哉!试可,乃已。’帝曰:‘往钦哉!’九载,绩用弗成。”(《书尧典》)
译将此文附录在此,以补其缺失。
“尧帝说:‘啊,四方诸侯之长:滔滔洪水正在割裂大地,浩浩荡荡包围山岳、漫过丘陵,水势浩大漫溢天际,百姓深受其苦;谁能去治理它呢?’众人都说:‘啊,鲧这个人吧!’尧帝说:‘唉,这个人不行!他违背命令,败坏族类。’四岳说:‘真是奇怪啊!先试试他,如果可行,就让他干下去。’尧帝说:‘去吧,要恭敬谨慎啊!’过了九年,功绩却没能成就。”(《尚书·尧典》)
△流四凶本尧心
此其记放齐、▯兜及鲧之用,何也?曰,所以为举舜张本,亦所以为流四凶之张本也。朱既不足以付大事,而共工、▯兜相与比周,鲧功又不克成,是以尧之心迫欲得一人以代己而敷治也。共工、▯兜皆为尧所斥绝,即鲧之用亦非尧意是以舜摄政後流之放之於远方也。曰:然则尧何以不流放之而必待夫舜也?曰:当尧之时,或其才有可取,罪尚未著,犹欲冀其成功,望其悔过;及舜摄政後而情状日以显著,功既难冀其成,过亦无望其悔,然後流之放之。但典文简质,未及详载其由耳;非尧不能去,必待舜而後始去之也。盖尧之心但欲庶绩咸熙,黎民得所,原不私此数人,故舜流之放之而无所嫌。故《虞书》於舜未摄政之先记此数章,以见四凶之流放本皆尧之心,舜特体尧之心,终尧之事,以成尧之美,而初未尝反尧之政也。由是言之,知尧之心者莫如舜,而能知尧、舜之心者莫如作《尧典》之人,然则此篇亦非圣人不能为矣。
△四岳非羲、和四子
《伪孔传》以四岳为羲、和之四子。朱子云:“尧咨四岳以‘汝能庸命巽朕位’,不成尧欲以天下与四人。”《蔡传》因之,谓一人而总四岳诸侯之事者。余按《国语》以四岳为一人;《春秋传》有大岳,杜氏谓即四岳,亦一人也。且四岳,相职也,故位在九官十二牧之上,有大事则咨之;羲、和四子,历官之属耳,况又在外,安得常与朝廷之事乎!盖唐、虞之有“四岳”,犹汉之有“五官中郎将”,唐之有“四门博士”耳。当从朱子无疑。(或云,“说本孔平仲,”未见也。)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滥於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Τ人,兽蹄鸟迹之道交於中国。”(《孟子》)
“当尧之时,水逆行,▯滥於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同上)
△洪水不自尧时始
说者多云“尧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其语盖本《尧典》“九载”之文。然九载而鲧功不立,非水患止此九年也。孟子曰:“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滥於天下。”则是水不自尧始也。舜曰:“咨禹,汝平水土,维时懋哉!”则是水亦不自尧除也。盖上古之时水原未有定道,圣人制衣食、宫室、器用、书契,日不暇给,而其初水患亦未大甚,不过ㄜ下之地注之,故犹得以苟安;积久而水日多,至尧时遂至“怀山襄陵”耳。自禹始开水道,使归於海,至今沿之;非唐、虞以前即然也。故曰:“禹之明德远矣;微禹,吾其鱼乎!”若但尧时偶然有水而禹治之,亦不足为难矣。世於此多汶汶,故今本《尧典》、《孟子》之文而正之。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曰,‘明明扬侧陋。’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书尧典》)
△称舜为鳏之故
古者三十而娶:三十未娶,常事耳,何以“鳏”称也?以下“▯降二女”,故於此称鳏焉。明舜之未娶也。此古文之简而周也。
“自幕至於瞽瞍无违命;舜重之以明德。”(《左传》昭公八年)
【存参】“幕,能帅颛顼者也。”(《鲁语》)
△辨舜出於黄帝之说
《大戴记帝系篇》云:“黄帝产昌意;昌意产高阳,是为帝颛顼。颛顼产穷蝉;穷蝉立敬康;敬唐产勾芒(《史记》作“望”);勾芒产▯乔牛;▯乔牛产瞽瞍;瞽瞍产重华,是为帝舜。”《史记五帝本纪》因之。余按《春秋传》云:“陈,颛顼之族也;自幕至於瞽瞍无违命。”《国语》云:“幕,能帅颛顼者也;有虞氏报焉。”则舜之先,颛顼之後之有一幕必也,何以《记》之世次无之?而勾芒,据《春秋传》乃少▯氏之子,亦不得为颛顼裔也。且《大戴记》以尧为黄帝之玄孙,则是尧典舜之高祖敬康为同高祖兄弟:男女辨姓,人道之大防也,况於近属,尧安得以其女妻舜,舜安得遂取之!而上下相距至四
译△流放四凶本是尧的本意
这里记载放齐、共工、驩兜以及鲧被任用的情况,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为了举荐舜做铺垫,也是为了流放四凶做铺垫。朱均不足以托付大事,而共工、驩兜互相勾结,鲧治水又不能成功,因此尧心中迫切希望得到一个人来代替自己治理天下。共工、驩兜都被尧所斥责断绝,即使任用鲧也不是尧的本意,所以在舜摄政之后,将他们流放到远方。有人问:那么尧为什么不流放他们,一定要等到舜呢?回答说:在尧的时候,或许他们还有可取之处,罪过尚未显著,尧还希望他们能取得成功,盼望他们悔过;等到舜摄政之后,他们的情况日益显著,成功既难以指望,悔过也无望,这才流放他们。只是《尧典》文字简练质朴,没有详细记载其中的缘由罢了;并不是尧不能除去他们,一定要等到舜才除去他们。大概尧的心只是想使各项事业都兴盛,百姓得到安顿,原本不偏私这几个人,所以舜流放他们而无所顾忌。因此《虞书》在舜尚未摄政之前记载这几章,以表明四凶的流放本是尧的心意,舜只是体察尧的心意,完成尧的事业,成就尧的美德,起初并没有违背尧的政治。由此说来,了解尧的心意的没有谁比得上舜,而能了解尧、舜心意的没有谁比得上撰写《尧典》的人,那么这篇文章也就不是圣人不能写成的了。
△四岳不是羲、和的四个儿子
《伪孔传》认为四岳是羲、和的四个儿子。朱子说:“尧咨询四岳说‘你能奉行天命,接替我的位置’,难道尧想把天下给这四个人吗?”《蔡传》沿袭此说,认为是一个人总领四岳诸侯事务的。我考察《国语》认为四岳是一个人;《春秋传》有大岳,杜氏认为就是四岳,也是一个人。况且四岳是相的职位,所以地位在九官十二牧之上,有大事就咨询他;羲、和的四个儿子,不过是历官的属员罢了,何况又在外面,怎么能常参与朝廷的事务呢!大概唐、虞时期有“四岳”,就像汉代有“五官中郎将”,唐代有“四门博士”一样。应当遵从朱子的说法无疑。(有人说,“此说本于孔平仲”,未见其据。)
“当尧的时候,天下还没有平定: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茂盛,禽兽繁殖,五谷不成熟,禽兽侵害人,兽蹄鸟迹的道路交错于中原。”(《孟子》)
“当尧的时候,水逆行,泛滥于中原,蛇龙居住其中;百姓无处安身,低处的人筑巢,高处的人挖穴。”(同上)
△洪水不是从尧时开始的
解说的人多说“尧有九年的水灾,汤有七年的旱灾”,这话大概本于《尧典》“九载”的文字。然而九年鲧的功绩没有建立,并不是水患只在这九年。孟子说:“天下还没有平定,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那么水灾不是从尧时开始的。舜说:“咨禹,你平定水土,这时要努力啊!”那么水灾也不是从尧时除去的。大概上古的时候水原本没有固定的河道,圣人制定衣食、宫室、器用、书契,日不暇给,而起初水患也不大严重,不过是低洼之地积水,所以还能苟且安身;积累久了水越来越多,到尧时于是到了“包围山陵”的地步。自从禹开始开通水道,使水归于海,至今沿袭;并不是唐、虞以前就是这样。所以说:“禹的明德深远啊;如果没有禹,我们大概都变成鱼了!”如果只是尧时偶然有水而禹治理它,也不足为奇了。世人对此多模糊不清,所以现在依据《尧典》、《孟子》的文字来纠正它。
“帝说,‘咨,四岳:我在位七十年,你能奉行天命,接替我的位置吗?’四岳说,‘德行浅薄,愧对帝位。’帝说,‘显扬那些隐居在侧的贤人。’众臣告诉帝说,‘有个鳏夫在下面,叫虞舜。’”(《尚书·尧典》)
△称舜为鳏的缘故
古人三十岁娶妻:三十岁未娶,是常事,为什么称“鳏”呢?因为下文提到“下嫁两个女儿”,所以在这里称鳏。表明舜尚未娶妻。这是古文简练而周全的地方。
“从幕到瞽瞍没有违背命令;舜又用明德加重。”(《左传》昭公八年)
【存参】“幕,能率领颛顼的人。”(《鲁语》)
△辨明舜出于黄帝的说法
《大戴礼记·帝系篇》说:“黄帝生了昌意;昌意生了高阳,就是帝颛顼。颛顼生了穷蝉;穷蝉立敬康;敬唐生了勾芒(《史记》作“望”);勾芒生了桥牛;桥牛生了瞽瞍;瞽瞍生了重华,就是帝舜。”《史记·五帝本纪》沿袭此说。我考察《春秋传》说:“陈,是颛顼的族类;从幕到瞽瞍没有违背命令。”《国语》说:“幕,能率领颛顼的人;有虞氏报答他。”那么舜的先祖,颛顼之后有一个幕是必然的,为什么《记》的世系中没有他?而勾芒,据《春秋传》乃是少昊氏的儿子,也不能算是颛顼的后裔。况且《大戴礼记》以尧为黄帝的玄孙,那么尧和舜的高祖敬康就是同高祖的兄弟:男女有别姓氏,是人道的大防,何况是近亲,尧怎么能把他的女儿嫁给舜,舜怎么能娶她!而上下相距至四
五世,舜之年又安得与尧之女等乎!盖谓舜之出於颛顼,可也;谓颛顼、舜与古帝王之皆出於黄帝,则不可。谓幕有功德而传於世,可信也;谓舜先世之名无不历历皆传於世,则不可信。然则《大戴》之文不若《春秋传》之为近理矣。而《传》文又与《国语》同,或当不诬。故弃彼而采此。说并见前《黄帝》乃《尧建极》篇中。
译五世之后,舜的年龄又怎能与尧的女儿相当呢!所以说舜出自颛顼,是可以的;说颛顼、舜与古代帝王都出自黄帝,则是不可以的。说幕有功德而世代相传,是可信的;说舜先世的名号无不清晰地世代相传,则是不可信的。那么《大戴礼记》的文字就不如《春秋左氏传》那样合乎情理了。而《左传》的文字又与《国语》相同,或许应当不是虚妄的。所以舍弃前者而采纳后者。这些说法都见于前面《黄帝》及《尧建极》篇中。
△韦昭以幕为舜後之误
韦昭《国语解》云:“幕,舜之後虞思也,为夏诸侯。”按《传》此文,则幕乃舜祖,非舜後也。且《国语》称“上甲微帅契”,“高圉大王帅稷”,皆在汤、武前,惟杼在禹後则以为“帅禹”:若幕果在舜後,何不谓之“帅舜”,乃谓之“帅颛顼”乎!韦氏盖因《大戴》、《史记》叙舜先世无幕,故曲为之说;而以幕为思,所谓因误而益误也。今正之。
“舜发於畎亩之中。”(《孟子》)
【附论】“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於深山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同上)
△辨历山让畔之说
《史记五帝本纪》云:“舜耕历山,人皆让畔;渔雷泽,人皆让居;陶河滨,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余按:此皆後人追美舜德之词,不必实有此事。舜尚不能化象之傲,历山、雷泽之人岂皆贤而无不肖哉!“成邑”、“成都”,即孟子“士多就之”之意而极为形容者。都、邑、聚,皆後世之名,显为後人所撰,非古本有是语也。大抵称古人者多过其实:以舜之不顺乎亲也,则谓舜即升庸之後,瞽瞍犹欲杀之;以舜之德能型俗也,则谓舜当耕稼之时,人已化而归之。试比而观之,无乃感一家太难而感一方太易乎!且孔子恶乡原,孟子称“士憎兹多口”,故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虽上古人情淳笃,与後世不同,要未敢信为必然也。故不载。
△历山、雷泽、河滨皆冀州地
历山、雷泽、河滨,说者各异:或以为皆冀州地,或以为皆青、兖州地。自晋、唐以来,相争驳不已。按虞乃冀州境,舜不应耕稼陶渔於二千里外,则以为冀州者近是。孟子虽有“东夷”之语,然但较文王而东耳。《传》称“桀走鸣条”,鸣条亦冀州境,岂得遂以为青、衮哉!要之,《史记》所称有无本不可知,亦不足深辨也。
“帝曰:‘俞,予闻;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へ,象傲;克谐以孝,▯▯▯,不格奸。’”(《书尧典》)
此後尧必召舜见之,观其气象,语言,行事,果有德者,乃妻以女;《经》文简耳。
△辨舜、象异母之说
《史记》云:“舜母死,瞽瞍更娶妻而生象;爱後妻子,常欲杀舜。”余按《史记》此文采之《书》及《孟子》,而《书》、《孟子》皆未言为後母,则《史记》但因其失爱故意之耳。郑武姜恶庄公而欲立共叔段,隋文帝以独孤後之言立广而废勇,岂必皆异母哉!汉刘表前妻生子琦、琮,後妻蔡氏之▯至,琮妻也。遂爱琮而谮琦;而世俗相传,谓琦与琮异母;亦以其爱故意之也。吾恶知舜之於象不亦如琦之於琮乎?《经》既无文,阙之不失为慎。
“舜往於田,号泣于▯天,于父母。”(《孟子》)
【附论】“万章问曰:‘舜往於田,号泣于▯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曰:‘怨慕也。’”(同上)
“▯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逸书》)
【附论】“孟子曰:‘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豫。瞽瞍▯豫而天下化;瞽瞍▯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孟子》)
△瞽瞍允若在▯降之前
按:《经》但言舜之父母顽へ,未言不顺於父母也。《孟子》中引古语,始有“号泣▯天”之事。以圣子而遇顽へ之父母,不顺固理所有;然云“往于田”,则亦在四岳举舜之前,非妫▯嫔虞之後矣。且《逸书》云“▯载见瞽瞍,夔夔齐栗”,即《尧典》之“克谐以孝,▯▯▯”也;云“瞽瞍亦允若”,即《尧典》之“不格奸”也。然则“允若”亦在▯降以前,▯降以後不得复有不顺之事明矣。惟孟子称九男二女事舜,百官牛羊仓廪备,而舜尚如穷人之无所归,则是▯降以後犹未允若。盖《孟子》一书亦出於门人所记,特欲极言舜之慕亲非外物所能移
译△韦昭认为幕是舜的后代,这是错误的
韦昭在《国语解》中说:“幕,是舜的后代虞思,作为夏朝的诸侯。”根据《左传》这段文字,幕其实是舜的祖先,而不是舜的后代。况且《国语》中称“上甲微率领契”,“高圉、大王率领稷”,都在商汤、周武王之前,只有杼在大禹之后,才说“率领禹”:如果幕果真在舜之后,为什么不称“率领舜”,反而称“率领颛顼”呢!韦昭大概是因为《大戴礼记》、《史记》叙述舜的先世没有提到幕,所以曲意解释;把幕当作虞思,这就是所谓的因错误而更加错误。现在予以纠正。
“舜从田野之中被起用。”(《孟子》)
【附论】“孟子说:‘舜居住在深山中,与木头石头同住,与鹿猪同游,他不同于深山野人的地方很少。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河一样,充沛盛大,没有人能阻挡。’”(同上)
△辨析历山让畔的说法
《史记·五帝本纪》说:“舜在历山耕种,人们都互相让出田界;在雷泽打鱼,人们都互相让出居所;在河滨制陶,器具都不粗劣。一年下来,居住的地方成了村落;两年成了城镇;三年成了都城。”我考察:这些都是后人追述赞美舜德行的言辞,不一定真有此事。舜尚且不能感化象的傲慢,历山、雷泽的人难道都是贤良而没有不肖的吗!“成邑”、“成都”,就是孟子“士人多来归附”的意思而极力形容的。都、邑、聚,都是后世的名词,显然是后人撰写的,古本中没有这样的话。大致说来,称赞古人往往超过实际:因为舜对父母不顺,就说舜被提拔任用之后,瞽瞍还想杀他;因为舜的德行能感化风俗,就说舜耕种的时候,人们已经感化而归附他。试着对比来看,难道不是感化一家太难而感化一方太容易了吗!况且孔子厌恶乡原,孟子说“士人憎恶这种多嘴多舌的人”,所以说“不如乡里好人喜欢他,坏人讨厌他”;“有不期而至的赞誉,有求全责备的毁谤”。虽然上古人情淳厚,与后世不同,但也不敢相信必然如此。所以不记载。
△历山、雷泽、河滨都是冀州的地方
历山、雷泽、河滨,说法各不相同:有人认为都是冀州的地方,有人认为都是青州、兖州的地方。自晋、唐以来,互相争论驳斥不止。考察虞朝是冀州的疆域,舜不应该在二千里之外耕种打鱼制陶,那么认为在冀州的看法比较接近事实。孟子虽然有“东夷”的话,但只是相对于文王来说在东边罢了。《左传》称“桀逃到鸣条”,鸣条也是冀州的疆域,难道就能因此认为是青州、兖州吗!总之,《史记》所说的有无本来不可知,也不值得深入辨析。
“帝说:‘好,我听到了;怎么样?’四岳说:‘瞽瞍的儿子。父亲愚顽,母亲凶恶,弟弟傲慢;能以孝道和谐相处,〇〇〇,不陷于邪恶。’”(《尚书·尧典》)
此后尧必定召见舜,观察他的气度、言语、行为,确实是贤德之人,才把女儿嫁给他;《尚书》文字简略罢了。
△辨析舜、象异母的说法
《史记》说:“舜的母亲死了,瞽瞍再娶妻子生了象;偏爱后妻儿子,常常想杀舜。”我考察《史记》这段文字采自《尚书》和《孟子》,而《尚书》、《孟子》都没有说是后母,那么《史记》只是根据他失宠故意这样说的。郑武姜厌恶庄公而想立共叔段,隋文帝因为独孤后的话立杨广而废杨勇,难道一定都是异母吗!汉刘表前妻生了刘琦、刘琮,后妻蔡氏的〇至,是刘琮的妻子。于是偏爱刘琮而诬陷刘琦;而世俗相传,说刘琦与刘琮异母;也是根据他偏爱故意这样说的。我怎么知道舜对象不像刘琦对刘琮呢!《经典》既然没有记载,存疑不失为谨慎。
“舜到田里去,对着〇天号哭,为了父母。”(《孟子》)
【附论】“万章问:‘舜到田里去,对着〇天号哭:为什么号哭呢?’孟子说:‘怨恨和思慕。’”(同上)
“〇载见瞽瞍,恭敬谨慎;瞽瞍也顺从。”(《逸书》)
【附论】“孟子说:‘舜尽到了侍奉父母的道义而瞽瞍〇豫。瞽瞍〇豫而天下感化;瞽瞍〇豫而天下做父子的关系确定。这就叫做大孝!’”(《孟子》)
△瞽瞍顺从在〇降之前
考察:《经典》只说舜的父母愚顽凶恶,没有说不顺从父母。《孟子》中引用古语,才有“号哭〇天”的事。以圣人的儿子遇到愚顽凶恶的父母,不顺从固然情理之中;但说“到田里去”,那么也在四岳举荐舜之前,不是在妫〇嫔虞之后了。况且《逸书》说“〇载见瞽瞍,恭敬谨慎”,就是《尧典》的“克谐以孝,〇〇〇”;说“瞽瞍也顺从”,就是《尧典》的“不格奸”。那么“顺从”也在〇降以前,〇降以后不再有不顺从的事是明显的。只有孟子称九男二女侍奉舜,百官牛羊仓廪具备,而舜还像穷困的人无所归依,那么是〇降以后还没有顺从。大概《孟子》一书也出自门人记录,特别想要极力说明舜的思慕亲人不是外物所能改变的
,而词气抑扬不无过当,非果登庸摄政之时尚有号泣于天之事也。故今“号泣”、“允若”之文并置於《经》“顽へ”、“谐孝”之後:非敢与《孟子》有异,要期无悖於《经》而已。说并见後《慎徽条》下。
译然而言辞语气抑扬之间不免有失当之处,并非确实认为在登庸摄政之时还有向天号哭之事。所以如今将“号泣”、“允若”的文字并列置于《尚书》“顽嚚”、“谐孝”之后:并非敢与《孟子》有所不同,只是力求不违背《尚书》罢了。相关解说一并见后文《慎徽条》之下。
“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降二女于妫▯,嫔于虞。帝曰,‘钦哉!’”(《书尧典》)
△▯降後之舜职
此後尧必授舜以职,乃有“慎徽五典”等事。《经》不详者,或舜所历不一官,不可详记,或舜陟後故老多没,上古史册未备,其详不可得知,故但记其所可知者而已。
“舜尚见帝;帝馆甥於贰室,亦飨舜:迭为宾主。”(《孟子》)
【附论】“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对父母。是以不告也。’”(同上)
△辨不告而娶之说
按《经》记嫔虞事绝未见有不告之意。孟子之言或有所本。然尧为天子,瞽瞍即不欲舜娶,势亦无如之何;而“▯▯▯,不格奸”之後,何至尚欲其鳏以终身乎?且瞽瞍果制舜使不得娶,亦必将制舜使不得仕:即不告而仕矣,瞽瞍知之,独不能迫之使去,禁之使不得行其志乎?安得事事皆避之而不使知也!大抵战国时多好谈上古事,而传闻往往过其实:孟子但以义裁之,苟不害於大义,亦不甚核其事实之有无也。故今仍存之,而附识其说如此。
“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书尧典》)
△《左传》、《孟子》言举舜以後事之失实
此舜即举以後,未摄政以前事。据《春秋传》引此文以证举元、恺,去四凶,地平天成,内平外成之事,则舜此时已执大政,成大功矣。据《孟子》称“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於畎亩之中”,则舜此时犹在田间,未受职也。余按:《经》云“纳于百揆”,“宾于四门”,舜之不在田间明甚。且尧求材如彼之急,既得舜,即当试之,不容厚奉养之而不畀以职事。则《孟子》所称为不然矣。《经》云:“询事考言,乃言▯可绩,三载。”三载为时无几,安能即建平成之绩!且果天地内外俱已平成,後此之命禹平水土,命契敷五教,又何为者?则《春秋传》所称亦不然矣。盖立言者欲畅其旨於此,往往不暇复顾於彼:孟子但欲明舜不以富贵而灭慕亲之心,而忘既举之後不容复在畎亩;《传》但欲明舜进贤退不肖之功大,而忘《经》所称者乃三年以内事,其化尚未至此。《传》言固多夸,即《孟子》亦其门人所记,或不无言过其实者也。读者当察其意,不可泥其词,以致失其事实。故举元、恺,去四凶事置於後篇,而《孟子》此文亦不录。
【存疑】“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扌▯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氐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孟子》)
△引司马光语辨完廪浚井之说
此事,宋司马君实《史剡》尝辨之。今载其文於左。
【《史剡》一则】“顽へ之人,不入德义则有矣;其好利而恶害则与众不殊也。或者舜未为尧知而瞽瞍欲杀之,则可矣;尧已知之,四岳举之,妻以二女,养以百官,方且试以百揆而禅天下焉,则瞽瞍之心岂得不利其子之为天子而尚欲杀之乎!虽欲杀之,亦不可得已。藉使得而杀之,瞽瞍与象将随踵而诛:虽甚愚人,必不为也!”
余按:《经》曰:“克谐以孝,▯▯▯,不格奸。”舜之德能感其父母使不至於奸,安有不能感其父母使不杀己者乎!瞽瞍且欲杀舜,何以谓之不格奸;舜且不能使瞽瞍不欲杀己,何以能使之不格奸哉!舜既见举受官,则慎徽五典,纳百揆,宾四门,将惟日不足,何暇闲居家中而完廪,浚井,而鸣琴也!使瞽瞍之制舜肘至此,舜亦安能为尧尽职乎!象之恶舜,虽封之犹不使得有为於其国,况乃使之治己臣庶,使象得肆其虐,彼臣庶何
译帝说:“我要试一试!你在这个时候,通过两个女儿来观察他的品行。”〇尧将两个女儿下嫁到妫水边,使她们成为虞舜的妃嫔。帝说:“要恭敬啊!”
△〇尧授予舜官职之后的记载
此后尧必定授予舜官职,于是才有“谨慎地彰显五种常道”等事情。《尚书》没有详细记载,或许是因为舜历任的官职不止一个,难以详细记录;又或许是舜登位后,当年的老臣大多已去世,上古史册尚不完备,详细情况无法得知,所以只记载了能够知道的部分罢了。
“舜去朝见尧帝;尧把舜当作女婿安置在次室,也宴请舜:两人轮流做主客。”(《孟子》)
【附论】“万章问道:‘《诗经》说:“娶妻要怎么做?必须告知父母。”如果相信这句话,没有人比舜更该遵守了。舜不告知父母就娶妻,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如果告知了,就娶不成。男女共同生活,是人伦中最大的道理。如果告知了,就会废弃人伦中最大的道理,以此来对待父母。所以不告知。’”(同上)
△辨析不告知父母就娶妻的说法
查考《尚书》记载舜娶妻的事,完全没有不告知父母的意思。孟子的话或许有其依据。然而尧身为天子,瞽瞍即使不想让舜娶妻,形势上也无可奈何;而且在“〇〇〇,不格奸”之后,怎么会还想要他终身不娶呢?况且瞽瞍如果真的控制舜使他不能娶妻,也必将控制舜使他不能做官:即使不告知父母就做官了,瞽瞍知道了,难道不能强迫他离开,禁止他实现志向吗?怎么能够事事都避开而不让他知道呢!大概战国时期的人喜欢谈论上古的事情,而传闻往往夸大其词:孟子只是用义理来裁断,只要不损害大义,也不怎么核实事实的真伪。所以现在仍然保留这段记载,而附上我的解说如下。
“谨慎地彰显五种常道,五种常道得以顺从。把他纳入百官之中,百官事务井然有序。让他接待四方诸侯,四方诸侯恭敬肃穆。把他置于山林之中,烈风雷雨也不迷失方向。”(《书尧典》)
△《左传》、《孟子》关于举用舜之后事情的失实
这是舜被举用之后,尚未摄政之前的事情。根据《春秋传》引用此文来证明举用元、恺,驱逐四凶,地平天成,内平外成的事迹,那么舜此时已经执掌大政,成就大功了。根据《孟子》称“尧让他的九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以及百官、牛羊、仓廪都备齐,在田间侍奉舜”,那么舜此时还在田间,没有接受官职。我按:《尚书》说“纳入百官”,“接待四方诸侯”,舜不在田间是很明显的。况且尧寻求人才如此急切,既然得到了舜,就应当试用他,不可能厚待供养他却不给他官职。那么《孟子》所说的就不对了。《尚书》说:“考察事务,考核言论,于是说〇可以成就功业,历时三年。”三年时间不长,怎么能立刻建成地平天成的功绩!况且如果天地内外都已经平定,后来任命禹平治水土,任命契推行五教,又做什么呢?那么《春秋传》所说的也不对了。大概立论的人想要在此处畅达其旨意,往往顾不上彼处:孟子只想说明舜不因富贵而泯灭思念亲人之心,却忘了举用之后不可能再在田间;《春秋传》只想说明舜进贤退不肖的功劳大,却忘了《尚书》所称的是三年以内的事,其教化尚未达到那种程度。《春秋传》的话固然多有夸张,即使《孟子》也是其门人所记,或许也有言过其实的地方。读者应当体察其意,不可拘泥于辞句,以致失去事实真相。所以举用元、恺,驱逐四凶的事迹放在后篇,而《孟子》这段文字也不予收录。
【存疑】“父母让舜修补粮仓;撤去梯子,瞽瞍放火烧粮仓。让舜疏通井口;舜出来后,瞽瞍就填土堵塞。象说:‘谋划夺取君位都是我的功劳!牛羊归父母;仓廪归父母。干戈归我;琴归我;〇氐归我;两个嫂子让我治理我的居室。’象走进舜的宫室,舜在床上弹琴。象说,‘郁陶思君尔!’感到羞愧。舜说,‘这些臣民,你替我治理吧。’”(《孟子》)
△引用司马光的话辨析完廪浚井的说法
这件事,宋代司马君实在《史剡》中曾经辨析过。现在把他的文章载在下面。
【《史剡》一则】“顽劣的人,不听从德义是有的;他们喜好利益而厌恶祸害,则与普通人没有不同。或许舜未被尧知晓时,瞽瞍想杀他,那是可能的;尧已经知晓他,四岳举荐他,把两个女儿嫁给他,用百官供养他,正要用百官的职务来试用他并将天下禅让给他,那么瞽瞍的心难道会不因为儿子成为天子而受益,还想要杀他吗!即使想杀他,也不可能做到。假使能够杀了他,瞽瞍和象将接踵被诛杀:即使是极愚蠢的人,也必定不会这样做!”
我按:《尚书》说:“能够以孝道和谐家庭,〇〇〇,不陷入邪恶。”舜的德行能够感化他的父母使他们不至于作恶,怎么会有不能感化他的父母使他们不杀自己的情况呢!瞽瞍尚且想杀舜,怎么能说不陷入邪恶;舜尚且不能使瞽瞍不想杀自己,怎么能使他不至于作恶呢!舜既然被举用并接受了官职,那么谨慎地彰显五种常道,纳入百官,接待四方诸侯,将忙得日不暇给,哪有空闲待在家里修补粮仓,疏通井口,而弹琴呢!如果瞽瞍控制舜到了这种地步,舜又怎么能替尧尽职尽责呢!象厌恶舜,即使封给他土地,尚且不能让他有所作为,何况让他治理自己的臣民,让象得以肆意暴虐,那些臣民又
罪焉!盖舜之家事见於《经者》,“父顽,母へ,象傲”而已;因其顽へ而傲也,遂相传有不使娶之说,相传有欲杀舜之事。谚曰:“尺水丈波”,公明贾曰:“以告者过也”,天下事之递述而递甚其词者往往如是。君实之辨是也。程子、苏氏亦皆以此事为乌有。故今列之存疑。但君实、子由皆讥孟子之言之失,程子亦有“以意逆志”之说,而按此文乃万章之语,孟子但云“象喜亦喜”,明圣人於弟子之无藏怒耳,非必谓万章所言历历皆实事。况《孟子》七篇乃门人所记,亦未必无遗漏润色,恐不当遂以是疑孟子也。
译罪过啊!大概舜的家庭事务在《经》中记载的,不过是“父亲愚顽,母亲凶恶,弟弟象傲慢”罢了;因为父亲愚顽、母亲凶恶而弟弟傲慢,于是便流传着不让舜娶妻的说法,流传着想要杀害舜的事情。谚语说:“尺水丈波”,公明贾说:“是告发的人言过其实了”,天下的事情经过转述而逐渐夸大其词的往往就是这样。司马光的辩驳是对的。程子、苏氏也都认为这件事是子虚乌有。所以现在将其列入存疑。但是司马光、苏辙都讥讽孟子的言论有失误,程子也有“以意逆志”的说法,而考察这段文字乃是万章的话,孟子只是说“象高兴他也高兴”,表明圣人对弟子没有隐藏愤怒,未必是说万章所说的点点滴滴都是实事。况且《孟子》七篇乃是门人所记录,也未必没有遗漏和润色,恐怕不应当因此就怀疑孟子。
【附论】“舜明於庶物,察於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孟子》)
△《史记》不采《大戴记》舜德
《大戴记》称舜云:“好学、孝友、宽裕、温良、敦敏而知时,畏天而爱民,恤远而亲亲;承受天命,依於倪皇(字疑误),▯明通知为天下王。”余按:此语至为肤浅,且百王群圣之所同,不得独以称舜。《五帝本纪》亦不之采,岂以其陋而削之耶?大抵此篇《史记》所采者尚成文理;所不采者尤浅谬;其文与《史记》异同者皆不如《史记》之完善。或《史记》有所删定邪?抑今之《大戴》非古本,其中有讹误增益邪?故今不载。
△《伪舜典》言舜德之谬
《伪舜典》首云:“▯哲、文明、温恭、允塞;玄德升闻,乃命以位。”“玄德”乃老、庄氏语,《六经》所不道。(《经传》称“玄”,皆色也。契称“玄王”,亦非以德名。)盖宋、齐间《老》、《庄》方盛行,故其言如是。此文之伪,说已见前《序例》。
【附论】“孟子曰:‘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孟子》)
△尧之事业莫大於举舜
《尧典》何以纪尧求舜如此之详也?尧功之大大於舜,尧功之成成於舜也。盖朝觐、巡狩、制礼、作乐、地平,天成之绩皆自舜而熙,则舜者万古之一人也。以万古之一人而隐於田间,困於顽父傲弟,而有一人焉能知之而授之以天下,则此一人者亦万古之一人也。吾故读《尚书》而见舜之奇,而见尧之尤奇也。故尧在位七十载,其济世之功亦必不少,而史独於求舜之事致详焉者,尧之事业莫有大於举舜者也。然则举舜以前何以历记放齐、▯兜之事也?所以著尧忧民之切也。尧之心无一刻不以天为念,无一刻不以民为念,所以无一刻不以得一大圣人为念。即使天下并无舜,而尧求之之心终不能已。夫是以卒得一舜而为尧敷治理於天下,垂治法於万世也。大哉尧之为君也,孔子所以深叹美之而拟之於天也!读《尚书》者於此求之,庶可得圣人之万一。不然,徒津津於“危微执中”之云,以渐入於空虚无用之学,其视圣人何以异於近世讲学之儒也!
●卷二
○舜相尧
“帝曰:‘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可绩,三载;汝陟帝位!’舜让于德,弗嗣。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书尧典》)“尧老而舜摄也。”(《孟子》)
△舜摄政之不得已
按《经》文,尧之命舜曰“汝陟帝位”,是尧之心欲舜此时即居天子位,犹让岳之云“巽朕位”也。舜之承命“让于德,弗嗣”,是舜之心欲己终身不行天子政,犹岳之辞以“忝帝位”也。其下文乃云“受终于文祖”。“受终”者何?孟子所谓“尧老而舜摄”者是也。盖尧欲舜即居天子位而舜不肯,舜欲己终不行天子政而尧又不肯,於是乎尧不得已降心以从舜而使之摄政,舜亦不得已降心以从尧而为尧摄政。两圣人各欲行其心之所安,而时势所迫,遂创千古之奇,而▯得乎天理人情之正。故摄之云者,前此未有也,理与势相摩而圣人之权生焉。故曰尧、舜为万世之法也。然则何以谓之“受终?”尧之事未毕,授之舜使终之,故曰受终也。
【存疑】“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论语尧曰篇》)
△《尧曰篇》命舜词之可疑
按:汉儒所传之《古文尚书》(谓《史》、《汉》所称,马、郑所传之《孔壁古文》;非隋刘焯所传之《伪古文孔氏传》),二帝、三王之言具在也。尧之让岳也,曰:“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其授舜也,曰:“询事考言,乃言▯可绩,三载;汝陟帝位。”皆欲其代己熙庶绩以安天下耳,未尝以天下为重而欲其常保而无失也。舜之咨岳也,曰:“有能奋庸熙帝之载?”其赓载歌也,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惟欲熙庶绩以终尧之功耳,亦未尝以天
译【附论】“舜对万事万物明察,对人伦关系洞察;他是依循仁义的本性去行动,而不是刻意去践行仁义。”(《孟子》)
△《史记》不采纳《大戴礼记》中关于舜的德行记载
《大戴礼记》称赞舜说:“好学、孝顺友爱、宽厚从容、温和善良、笃实敏捷且知晓时势,敬畏上天而爱护百姓,体恤远方之人而亲近亲属;承受天命,依从倪皇(此字疑似有误),〇明察通达而成为天下之王。”我按:这些话极为肤浅,而且是历代帝王和众多圣贤所共有的品质,不能单独用来称颂舜。《史记·五帝本纪》也没有采纳这些记载,难道是因为它们浅陋而删削了吗?大概这篇《史记》所采纳的内容尚且合乎文理;所不采纳的内容尤其浅薄荒谬;其文字与《史记》有异同的地方,都不如《史记》完善。或许是《史记》有所删改审定呢?还是现今的《大戴礼记》不是古本,其中存在讹误和增补呢?所以现在不予记载。
△《伪舜典》中关于舜德行的谬误
《伪舜典》开头说:“〇明智、文明、温和恭敬、诚信充实;深奥的德行上达天听,于是任命他居于帝位。”“玄德”是老子、庄子的用语,《六经》中不曾提及。(《经传》中提到的“玄”,都是指颜色。契被称为“玄王”,也不是以德行命名。)大概是在宋、齐之间,《老子》、《庄子》正盛行,所以其言论如此。这篇文章是伪作,说法已见于前文《序例》。
【附论】“孟子说:‘把财物分给别人叫做恩惠;教导别人向善叫做忠诚;为天下选拔人才叫做仁德。因此,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为天下选拔人才困难。’”(《孟子》)
△尧的事业没有比举荐舜更大的
《尧典》为什么记载尧寻求舜的事迹如此详细呢?因为尧的功业之大在于舜,尧的功业之成也在于舜。大概朝觐、巡狩、制定礼乐、地平天成等业绩,都是从舜开始兴盛起来的,那么舜就是万古以来独一无二的人。让这样一位万古唯一的人隐居在田野间,受困于顽固的父亲和傲慢的弟弟,却有一人能够了解他并把天下托付给他,那么这一位也是万古以来独一无二的人。所以我读《尚书》时,既看到舜的奇特,更看到尧的更加奇特。因此尧在位七十年,他济世救民的功业必然不少,但史书唯独对求舜这件事记载得特别详细,这是因为尧的事业没有比举荐舜更大的了。那么,在举荐舜之前,为什么要详细记载放齐、〇兜的事情呢?这是为了彰显尧忧民之心的急切。尧的心没有一刻不念着上天,没有一刻不念着百姓,所以没有一刻不念着得到一位大圣人来辅佐。即使天下并没有舜,尧寻求他的心也始终不能停止。正因为如此,最终得到一位舜,为尧在天下施行治理,为万世留下治法。尧作为君主真是伟大啊,孔子之所以深深赞叹赞美他并将他比作上天,原因就在于此!读《尚书》的人在此处探究,或许能领悟圣人的一小部分真谛。不然,只是津津乐道于“危微执中”之类的言论,从而逐渐陷入空虚无用的学问,那他们看待圣人,与近世讲学的儒生有何区别呢!
●卷二
○舜辅佐尧
“帝说:‘来吧,你舜:考察事务,检验言论,你说〇可以建功,经过三年;你登上帝位!’舜以德行谦让,不肯继承。正月初一,在文祖接受尧的终命。”(《尚书·尧典》)“尧年老而舜代理政事。”(《孟子》)
△舜代理政事的不得已
按照《经》文,尧命令舜说“你登上帝位”,这是尧的心意想让舜此时就居天子之位,就像他让给四岳时说的“退让我的帝位”一样。舜接受命令后“以德行谦让,不肯继承”,这是舜的心意想让自己终身不行使天子之政,就像四岳推辞说“愧对帝位”一样。下文却说“在文祖接受终命”。“受终”是什么意思?就是孟子所说的“尧年老而舜代理”的意思。大概尧想让舜立即居天子之位而舜不肯,舜想让自己终身不行天子之政而尧又不肯,于是尧不得已降低心意顺从舜而让他代理政事,舜也不得已降低心意顺从尧而为尧代理政事。两位圣人各想实行自己心安的做法,而时势所迫,于是开创了千古奇局,而〇符合天理人情的正道。所以所谓代理,此前是没有的,是理与势相互摩擦而产生了圣人的权变。所以说尧、舜是万世的法则。那么为什么称之为“受终”呢?尧的事情没有做完,授予舜让他完成,所以叫受终。
【存疑】“尧说:‘咨你舜:上天的历数在你身上!真诚地执守中道。四海困穷,上天的禄位永远终结。’”(《论语·尧曰篇》)
△《尧曰篇》中任命舜的言辞可疑
按:汉代儒生所传的《古文尚书》(指《史记》、《汉书》所称,马融、郑玄所传的《孔壁古文》;不是隋代刘焯所传的《伪古文孔氏传》),二帝、三王的言论都在其中。尧让位给四岳时,说:“我在位七十年,你们能奉行天命退让我的帝位吗?”他授予舜时,说:“考察事务,检验言论,你说〇可以建功,经过三年;你登上帝位。”这都是想让他们代替自己治理各种政务以安定天下罢了,不曾把天下看得很重而希望他们永远保有而不失。舜咨询四岳时,说:“有谁能奋起功业以兴盛帝王的事业?”他续唱歌曲时,说:“股肱大臣欢喜啊,元首兴起啊,百官兴盛啊!”只是想让各种政务兴盛以完成尧的功业罢了,也不曾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