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古文尚书》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鲁共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共王往入其宅,闻鼓琴瑟钟磬之音,於是惧,乃止不坏。孔安国者,孔子後也,悉得其书,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安国献之。遭巫蛊事,未列於学官。”(《汉书艺文志》)
译《古文尚书》出自孔子旧宅墙壁之中。汉武帝末年,鲁共王拆毁孔子旧宅,想要扩建他的宫殿,从而得到了《古文尚书》以及《礼记》、《论语》、《孝经》,总共几十篇,都是古文字写的。鲁共王前往进入那所宅院,听到鼓、琴、瑟、钟、磬的声音,于是感到恐惧,就停止不再拆毁。孔安国是孔子的后代,全部得到了这些书籍,用来对照今文二十九篇,多出十六篇。孔安国将书献上去。恰逢巫蛊之祸,未能列入学官传授。
按:二十九篇者,《尧典》(今《舜典》“慎徽五典”以下在内)、《皋陶谟》(今《益稷篇》在内)、《禹贡》、《甘誓》、《汤誓》、《盘庚》(三篇合为一篇)、《高宗肜日》、《西伯戡黎》、《微子》、《牧誓》、《洪范》、《金▯》、《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无逸》、《君▯》,《多方》、《立政》、《顾命》(《康王之诰》在内)、《吕刑》、《文侯之命》、《费誓》、《秦誓》,凡二十八篇,并《序》为二十九篇,与《今文》篇数同,《史记》所谓“以今文读之”者是也。其十六篇,《舜典》、《汨作》、《九共》(後或分为九篇,故《正义》谓之二十四篇)、《大禹谟》、《益稷》、《五子之歌》、《允征》、《汤诰》、《咸有一德》、《典宝》、《伊训》、《肆命》、《原命》、《武成》、《旅獒》、《ぁ命》,《史记》所谓“起其家,《逸书》得十馀篇”者是也。而今所传二十五篇,则有《仲虺之诰》、《太甲》三篇、《说命》三篇,《泰誓》三篇、《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周官》、《君陈》、《毕命》、《君牙》,十有六篇,而无《汨作》、《九共》、《典宝》、《肆命》、《原命》,五篇;惟《舜典》等十有一篇,与汉儒所传篇目同,而《舜典》、《益稷》又皆自《尧典》、《皋陶谟》分出,非别有一篇。篇目既殊,篇数亦异,其非孔壁之书明甚。使孔壁果得多此二十五篇,班固何以称为十六篇,司马迁何以亦云十馀篇乎?盖撰《伪书》者闻有五十八篇之目(刘向《别录》云五十八篇,盖分《盘庚》为三篇,《九共》为九篇,出《康王之诰》,而增河内女子之《伪泰誓》三篇也)。不知其详,故撰此二十五篇,而别出《舜典》、《益稷》二篇,以当其数。惜乎,学者之不察也!
△六证之二──东汉古文篇数
一,自东汉以後传《古文尚书》者,杜林、贾逵、马融、郑康成诸儒,历历可指,皆止二十九篇;并无今书二十五篇。
“杜林,茂陵人,尝得漆书《古文尚书》一卷,宝爱之;每遭困厄,握抱叹息曰:‘古文之学将绝於此邪!’建武初,束归,征拜侍御史。至京师,河南郑兴、东海卫宏皆推服焉。济南徐兆始事卫宏,後皆更从林学。林以所得《尚书》示宏曰:‘林危厄西州时,常以为此道将绝也,何意东海卫宏、济南徐生,复得之邪!是道不坠於地矣!’”(《後汉纪》光武帝第八卷)
“扶风杜林传《古文尚书》。林同郡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传,郑玄注解,由是《古文尚书》遂显於世。”(《後汉书儒林传》)
“《尚书》十一卷(马融注)。《尚书》九卷(郑玄注)。《尚书》十一卷(王肃注)”,“後汉扶风杜林博《古文尚书》。同郡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传,郑玄亦为之注。然其所传唯二十九篇。”(《隋书经籍志》)
按:王莽之末,赤眉焚掠,典籍沦亡略尽,是以杜林死守此书以传於後。其二十九篇者?即《史记》所谓“以今文读之”,本纪世家之所引者是也。马、郑皆传杜林之书,而止二十九篇,然则非但《仲虺之诰》等十有六篇为《古文》所无,即《大禹谟》等九篇亦非杜林、贾逵所传之《古文》矣。如果二十五篇出於孔壁,经传历历惧全,何以杜林漆书无之,贾、马、郑诸儒皆不为之传注乎?然则二十五篇决非安国壁中之书明矣。
△六证之三──《伪书》文体
一,伪书所增二十五篇,较之马、郑旧传三十一篇文体迥异,显为後人所撰。
大禹谟与《皋陶谟不类;篇末誓词亦与《甘誓》不类。
《五子之歌》、《胤征》摭拾经传为多;其所自撰则皆浅陋不成文理。
《泰誓》三篇,誓也,与《汤誓》、《牧誓》、《费誓》皆不类。
《仲虺之诰》、《汤诰》、《武成》、《周官》,皆诰也,与《盘庚》、《大诰》、《多士》、《多方》皆不类。
《伊训》
译按:那二十九篇,包括《尧典》(现今的《舜典》中“慎徽五典”以下部分包含在内)、《皋陶谟》(现今的《益稷篇》包含在内)、《禹贡》、《甘誓》、《汤誓》、《盘庚》(三篇合为一篇)、《高宗肜日》、《西伯戡黎》、《微子》、《牧誓》、《洪范》、《金〇》、《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无逸》、《君〇》、《多方》、《立政》、《顾命》(《康王之诰》包含在内)、《吕刑》、《文侯之命》、《费誓》、《秦誓》,总共二十八篇,加上《序》共为二十九篇,与《今文尚书》的篇数相同,这就是《史记》所说的“以今文读之”的那部书。另外那十六篇,即《舜典》、《汨作》、《九共》(后来有人将其分为九篇,所以《正义》称其为二十四篇)、《大禹谟》、《益稷》、《五子之歌》、《允征》、《汤诰》、《咸有一德》、《典宝》、《伊训》、《肆命》、《原命》、《武成》、《旅獒》、《ぁ命》,这就是《史记》所说的“从孔安国家中,《逸书》得到十馀篇”的那部分。而现今所流传的二十五篇,则包括《仲虺之诰》、《太甲》三篇、《说命》三篇、《泰誓》三篇、《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周官》、《君陈》、《毕命》、《君牙》,共十六篇,却没有《汨作》、《九共》、《典宝》、《肆命》、《原命》这五篇;只有《舜典》等十一篇,与汉代儒生所传的篇目相同,而《舜典》、《益稷》又是从《尧典》、《皋陶谟》中分离出来的,并非另外独立的一篇。篇目既然不同,篇数也各异,这显然不是孔壁中出土的书。假如孔壁中果真多出这二十五篇,班固为何称其为十六篇,司马迁为何也说只有十馀篇呢?大概撰写《伪书》的人听说有五十八篇的目录(刘向《别录》说五十八篇,大概是把《盘庚》分为三篇,《九共》分为九篇,将《康王之诰》单独列出,并增加了河内女子所作的《伪泰誓》三篇)。他们不了解详情,所以编造了这二十五篇,并另外分出《舜典》、《益稷》两篇,以凑足篇数。可惜啊,学者们没有仔细考察!
△六证之二——东汉古文篇数
一,自东汉以后传授《古文尚书》的,杜林、贾逵、马融、郑康成等儒者,一个个都可以指明,都只有二十九篇;并没有现今这二十五篇。
“杜林,茂陵人,曾经得到漆书《古文尚书》一卷,珍视喜爱它;每当遭遇困厄,就抱着书叹息说:‘古文的学问将在这里断绝了吗!’建武初年,束归,被征召拜为侍御史。到了京师,河南郑兴、东海卫宏都推崇信服他。济南徐兆起初师从卫宏,后来都改从杜林学习。杜林把所得的《尚书》给卫宏看说:‘我在西州危难时,常以为这道统将要断绝了,哪里想到东海卫宏、济南徐生,又能得到它呢!这道统不会坠落于地了!’”(《後汉纪》光武帝第八卷)
“扶风杜林传授《古文尚书》。杜林同郡的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传,郑玄注解,从此《古文尚书》便在世上显扬。”(《後汉书儒林传》)
“《尚书》十一卷(马融注)。《尚书》九卷(郑玄注)。《尚书》十一卷(王肃注)”,“後汉扶风杜林博通《古文尚书》。同郡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传,郑玄也为之注。然而他们所传的只有二十九篇。”(《隋书经籍志》)
按:王莽末年,赤眉军焚掠,典籍几乎全部沦亡,因此杜林死守此书以传给后人。那二十九篇,就是《史记》所说的“以今文读之”,本纪、世家所引用的那部分。马融、郑玄都传授杜林的书,而只有二十九篇,那么不仅《仲虺之诰》等十六篇是《古文》所没有的,就连《大禹谟》等九篇也不是杜林、贾逵所传的《古文》了。如果二十五篇出自孔壁,经传都历历俱全,为什么杜林的漆书没有,贾逵、马融、郑玄等儒者都不为之作传注呢?那么二十五篇决不是孔安国家壁中之书是显而易见的。
△六证之三——《伪书》文体
一,伪书所增加的二十五篇,与马融、郑玄旧传的三十一篇文体迥然不同,显然是后人所撰。
《大禹谟》与《皋陶谟》不类似;篇末的誓词也与《甘誓》不类似。
《五子之歌》、《胤征》多抄袭经传;其自行撰写的部分则都浅陋不通文理。
《泰誓》三篇,是誓辞,与《汤誓》、《牧誓》、《费誓》都不类似。
《仲虺之诰》、《汤诰》、《武成》、《周官》,都是诰辞,与《盘庚》、《大诰》、《多士》、《多方》都不类似。
《伊训》
、《太甲》三篇、《咸有一德》、《旅獒》,皆训也,与《高宗肜日》、《西伯戡黎》、《无逸》、《立政》皆不类。
译《太甲》三篇、《咸有一德》、《旅獒》,都是训诫之文,与《高宗肜日》、《西伯戡黎》、《无逸》、《立政》都不相类似。
《说命》、《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君陈》、《毕命》、《君牙》、《ぁ命》九篇,皆命也,与《顾命》、《文侯之命》皆不类。
按:《皋陶谟》高古谨严;《大禹谟》则平衍浅弱,《汤》、《牧》二誓和平简切;《泰誓》三篇则繁冗愤激,而章法亦杂乱。《盘庚》诸诰,诘曲聱牙之中具有委婉恳挚之意;《仲虺》三诰则皆浅易平直。惟《武成》多摘取传记之文,较为近古,然亦杂乱无章。训在商者简劲切实,在周者则周详笃挚,迥然两体也,而各极其妙。《伊训》、《太甲》诸篇,在《肜日》、《戡黎》前数百馀年,乃反冗泛平弱,固已异矣;而《周书》之《旅獒》乃与《伊训》等篇如出一手,何也?至於命词九篇,浅陋尤甚,较之《文侯之命》,犹且远出其下,况《顾命》乎!且三十一篇中命止二篇,而二十五篇命乃居其九,岂非因命词中无多事迹可叙,易於完局,故尔多为之乎?试取此二十五篇与三十一篇分而读之,合而较之,则黑白判然,无待辨者。无如世之学者自童子时即连属而读之,长遂不复分别,且多不知其孰为马、郑所传,孰为晋以後始出者,况欲其较量高下,分别真伪,此必不可得之数也。其亦可叹也夫!
△六证之四──《史记》引《尚书》
一,二十九篇之文,《史记》所引甚多,并无今书二十五篇一语。
《五帝本纪》,《尧典》之文(《舜典》“慎徽五典”以下在内)全载。
《夏本纪》,《禹贡》、《皋陶谟》(《益稷》在内),《甘誓》之文全载。《伪书》之《大禹谟》、《五子之歌》、《胤征》三篇,无载其一语者。
《殷本纪宋世家》,《汤誓》、《洪范》(今在《周书》中)《高宗肜日》、《西伯戡黎》之文全载。《微子》载其半。《盘庚》略载大意。《伪商书》凡十篇,无载其一语者。《汤诰》颇载有数十言,乃今《伪书》所无。
《周本纪鲁世家》,《牧誓》、《金▯》之文全载。《无逸》、《吕刑》、《费誓》皆载其半。《多士》、《顾命》(《康王之诰》在内)略载大意。《燕世家》之《君▯》,《卫世家》之《康诰》、《酒诰》、《梓材》,《秦本纪》之《秦誓》,皆略载大意。《伪周书》十二篇,无载其一语者。
按:《真古文尚书》二十八篇,《史记》全载其文者十篇,载其半者四篇,略载其大意者八篇;其未载者,《周书》六篇而已。盖此十四篇者,诰体为多,文词繁冗而罕涉於时事,故或摘其略而载之,或竟不载,从省文也。然所载者亦不可谓少矣。《伪书》二十五篇乃无一篇载者,何也?《皋陶谟》载矣,《大禹谟》何以反不载?《甘誓》、《汤誓》、《牧誓》皆载矣,《泰誓》何以独不载?《吕刑》,衰世之法,犹载之;《周官》,开国之制,而反不载。至於《武成》乃纪武王伐商之事,尤不容以不载。然则司马氏之未尝见此书也明矣!夫迁既知有《古文》而从安国问故矣,何以不尽取而观之?安国既出二十八篇以示迁矣,即何吝此二十五篇而秘不以示也?然则此二十五篇之书不出於安国,显然易见。惜乎後儒之不思也!
△六证之五──《汉书律历志》引逸书
一,十六篇之文,《汉书律历志》尝引之,与今书二十五篇不同。
《伊训篇》曰:“惟太甲元年,十有二月,乙丑朔,伊尹祀於先王,诞资有牧方明。”(《汉书律历志》)
《武成篇》:“惟一月壬辰<勹方>死霸,若翌日癸巳,武王乃朝步自周,於征伐纣。”“粤若来三月既死霸,粤五日甲子,咸刘商王纣。”“惟四月既<勹方>生霸,粤六日甲戌,武王燎於周庙。翌日辛亥,祀於天位。粤五日乙卯,乃以庶国祀馘於周庙。”(并同上)
“《尚书逸篇》二卷。”“《尚书逸篇》出於齐梁之间。考其篇目,似孔壁中书之残缺者,故附《尚书》之末。”(《隋书经籍志》)
按:《汉志》所引《伊训》、《武成》之文皆与今书《伊训》
译《说命》、《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君陈》、《毕命》、《君牙》、《冏命》这九篇,都是“命”体,与《顾命》、《文侯之命》都不相类似。
按:《皋陶谟》高古严谨;《大禹谟》则平淡浅薄,《汤誓》、《牧誓》两篇平和简切;《泰誓》三篇则繁冗愤激,而且章法也杂乱。《盘庚》各篇诰辞,在诘屈聱牙之中具有委婉恳切真挚的意味;《仲虺之诰》三篇则都浅显平直。只有《武成》多摘取传记的文字,较为接近古意,然而也杂乱无章。训诫在商朝的简劲切实,在周朝的周详笃挚,截然不同,而各自达到极妙之处。《伊训》、《太甲》等篇,在《高宗肜日》、《西伯戡黎》之前数百年,反而冗长泛泛、平淡软弱,本来就已经奇怪了;而《周书》中的《旅獒》竟然与《伊训》等篇如同出自一人之手,这是为什么呢?至于那九篇命辞,浅陋尤其严重,比起《文侯之命》,还远远在其之下,何况《顾命》呢!况且三十一篇中“命”体只有两篇,而二十五篇中“命”体却占了九篇,难道不是因为命辞中没有多少事迹可以叙述,容易收尾,所以多写了一些吗?试着将这二十五篇与三十一篇分开来读,合起来比较,那么黑白分明,无需辩说。无奈世上的学者从孩童时就连篇累牍地诵读,长大后就不再分别,而且大多不知道哪些是马融、郑玄所传的,哪些是晋代以后才出现的,何况要他们比较高下,辨别真伪,这必定是做不到的。这真是可叹啊!
△六证之四──《史记》引《尚书》
一,二十九篇的文字,《史记》所引用的很多,并没有今书二十五篇中的一句话。
《五帝本纪》,《尧典》的文字(《舜典》“慎徽五典”以下在内)全部记载。
《夏本纪》,《禹贡》、《皋陶谟》(《益稷》在内)、《甘誓》的文字全部记载。伪书的《大禹谟》、《五子之歌》、《胤征》三篇,没有记载其中一句。
《殷本纪》《宋世家》,《汤誓》、《洪范》(现在在《周书》中)、《高宗肜日》、《西伯戡黎》的文字全部记载。《微子》记载了一半。《盘庚》略载大意。伪商书共十篇,没有记载其中一句。《汤诰》颇载有数十言,却是现在伪书所没有的。
《周本纪》《鲁世家》,《牧誓》、《金縢》的文字全部记载。《无逸》、《吕刑》、《费誓》都记载了一半。《多士》、《顾命》(《康王之诰》在内)略载大意。《燕世家》的《君奭》,《卫世家》的《康诰》、《酒诰》、《梓材》,《秦本纪》的《秦誓》,都略载大意。伪周书十二篇,没有记载其中一句。
按:真古文尚书二十八篇,《史记》全部记载其文字的有十篇,记载一半的有四篇,略载其大意的有八篇;那些没有记载的,只有《周书》六篇罢了。大概这十四篇中,诰体居多,文词繁冗而很少涉及时事,所以有的摘取大意记载,有的干脆不记载,是为了节省文字。然而所记载的也不能说少了。伪书二十五篇却没有一篇被记载,为什么呢?《皋陶谟》记载了,《大禹谟》为什么反而不记载?《甘誓》、《汤誓》、《牧誓》都记载了,《泰誓》为什么唯独不记载?《吕刑》是衰世之法,尚且记载;《周官》是开国之制,反而不记载。至于《武成》是记载武王伐商之事,尤其不能以不记载为由。那么司马迁未曾见过这本书是明显的了!司马迁既然知道有《古文尚书》并向安国询问旧事了,为什么不全部拿来观看?安国既然拿出二十八篇给司马迁看了,又为什么吝惜这二十五篇而秘藏不给他看呢?那么这二十五篇的书不出自安国,显而易见。可惜后来的儒者不思考啊!
△六证之五──《汉书律历志》引逸书
一,十六篇的文字,《汉书律历志》曾经引用过,与今书二十五篇不同。
《伊训篇》说:“惟太甲元年,十有二月,乙丑朔,伊尹祀於先王,诞资有牧方明。”(《汉书律历志》)
《武成篇》:“惟一月壬辰旁死霸,若翌日癸巳,武王乃朝步自周,於征伐纣。”“粤若来三月既死霸,粤五日甲子,咸刘商王纣。”“惟四月既旁生霸,粤六日甲戌,武王燎於周庙。翌日辛亥,祀於天位。粤五日乙卯,乃以庶国祀馘於周庙。”(并同上)
“《尚书逸篇》二卷。”“《尚书逸篇》出於齐梁之间。考其篇目,似孔壁中书之残缺者,故附《尚书》之末。”(《隋书经籍志》)
按:《汉志》所引《伊训》、《武成》之文皆与今书《伊训》
、《武成》不同,则今之《伊训》、《武成》非孔安国壁中之书明矣。《伊训》、《武成》既非孔壁《古文》,则《大禹谟》等七篇亦必非孔壁《古文》矣。况《仲虺之诰》等十有六篇乃孔壁之所本无者乎!盖所得多之十六篇,文多残缺难解,故《汉志》虽间有征引,而学者皆罕所诵习,马融所谓“《逸》十六篇,绝无师说”者也。既无师说,则日益以湮没,是以迨隋仅存二卷;至唐以《伪书》取士,人益不复观览,遂并此二卷而亡之耳。由是言之,《尚书逸篇》即马融之“《逸》十六篇”,刘歆、班固所引《伊训》、《武成》之文,此乃孔壁之《真古文》,而二十五篇为後人所伪撰,不待言矣。
译这与《武成》不同,那么现在的《伊训》《武成》显然不是孔安国从孔壁中所得之书。既然《伊训》《武成》不是孔壁中的《古文尚书》,那么《大禹谟》等七篇也必定不是孔壁中的《古文尚书》。何况《仲虺之诰》等十六篇本来就是孔壁中原本没有的呢!大概这多出来的十六篇,文字大多残缺难懂,所以《汉书·艺文志》虽然偶尔有所征引,但学者们都很少诵读学习,正如马融所说“《逸》十六篇,完全没有师承解说”。既然没有师承解说,就日益被埋没,因此到了隋朝仅剩下两卷;到了唐朝用《伪书》来选拔人才,人们更加不再观看阅读,于是连这两卷也一同亡失了。由此说来,《尚书逸篇》就是马融所说的“《逸》十六篇”,刘歆、班固所引用的《伊训》《武成》的文字,这才是孔壁中的《真古文尚书》,而那二十五篇是后人伪造的,这是不言而喻的。
△六证之六,──东汉、吴、晋诸儒道逸害
一,自东汉逮於吴晋数百馀年,注书之儒未有一人见此二十五篇者。
“《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注:“《书》,《尚书》逸篇也。”(赵岐《孟子注》)
“《书》曰:‘汤一征,自葛始。’”“《书》曰:‘▯我後;後来其苏!’”注:“此二篇皆《尚书》逸篇之文也。”(同上)
“《书》曰:‘洚水警余。’”注:“《尚书》逸篇。”(同上)
“《兑命》曰:‘念终始,典於学。’”注:“兑当为说字之误也。高宗梦传说,求而得之,作《说命》三篇;在《尚书》。今亡。”(郑康成《学记注》)
“《君陈》曰:‘尔有嘉谋嘉猷,入告尔君於内;女乃顺之於外,曰:“此谋此猷,惟我君之德。”於乎,是惟良显哉!’”注:“君陈,盖周公之子,伯禽弟也?名篇;在《尚书》。今亡。”(郑康成《坊记注》)
“《尹吉》曰:‘惟尹躬及汤,咸有一德。’”注:“吉,当为告。告,古文诰字之忄吴也。《尹告》,伊尹之诰也。《书序》以为《咸有一德》。今亡。”(郑康成《缁灾注》)
“《夏书》有之曰:‘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无与守邦。’”注:“《夏书》,逸书也。”(韦昭《国语注》)
“《夏书》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勿使坏:’”注:“逸书。”(杜预《春秋左传集解》)
“《夏书》曰:‘遒人以木铎徇於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注:“逸书。”(同上)
“《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注:“《周书》,逸书。”(同上)
右十则,皆见於今《伪书》,而赵、郑、韦、杜诸儒皆注以为“逸书”,或云“今亡”。然则自汉逮晋,无一人之见此书也。无一人见此书,则此书不出於安国明矣。此四书中所引《尚书》之文尚多,不可悉载;姑举数则,以见其凡。
孔氏《正义》云:“刘向作《别录》,班固作《艺文志》,并不见《孔传》。刘歆作《三统历》,引《泰誓》、《武成》,并不与孔同。贾逵奏《尚书疏》,与孔亦异。马融《书序》云:‘经传所引《泰誓》,《泰誓》并无此文。’又云:‘《逸》十六篇绝无师说。’是融亦不见也。服虔、杜预注《左传》‘乱其纪纲’,并云:‘夏桀时作。’服虔、杜预皆不见也。郑玄亦不见之,故《仲虺之诰》、《太甲》、《说命》等篇见在而云亡,其《汨作》、《典宝》等十三篇见亡而云已逸,是不见《古文》也。”余按:自孔安国以後学之博者,西汉无过向、歌,东汉无过赵、班、贾、马、服、郑,吴、晋无过韦、杜。之数人者皆不见,天下岂复有见此书者!藉令安国果有此书,一人偶未之见,遗之可也,必无四百年中博学多闻之士竟无一人见之之理。然则当时原无此书,而此书为後人所伪撰,不待言矣。
△传《伪书》者之自解五说
据此六端观之,此二十五篇者乃後人所伪撰,非孔壁中之书,不待明者而知之矣。然自隋、唐以来,学者皆信之而不疑,何也?盖缘传《伪书》者恐人之不之信,巧为之词,曲为之解,学者不复考其源委,遽信以为实然故也。其说大抵有五。其一谓马、郑所传乃《今文》,非《古文》,故与伏生之篇数同,而无二十五篇,──由是学者遂真以三十一篇为《今文》,而不复疑此书晚出之非真矣。其二谓《今文》乃伏生之女所口授,因齐音难晓,而晁错以意属读之者,故多艰涩难解,不若二十五篇平易,──由是学者遂真以三十一篇为口授,而不复疑此书文体之不类矣。其三因《汉书》有张霸伪作《百两篇》一事,遂诬《汉志》所载安国多得篇目乃霸伪书之目,所引《伊训》、《武成》篇文乃霸伪书之文,──由是学者遂不复疑东晋以後出者非真,而反谓西汉之时得者为伪矣。其四因《汉书
译△第六证,——东汉、吴、晋诸儒因道统散逸而受害
一,从东汉到吴、晋数百年间,注解经书的儒者没有一人见过这二十五篇。
“《尚书》说:‘上天降生百姓,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只说他们辅助上帝,恩宠四方。有罪无罪,都由我负责;天下谁敢超越他的意志!’”注:“《尚书》,是《尚书》散佚的篇章。”(赵岐《孟子注》)
“《尚书》说:‘商汤第一次征伐,从葛国开始。’”“《尚书》说:‘啊,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会复苏!’”注:“这两篇都是《尚书》散佚篇章的文字。”(同上)
“《尚书》说:‘洪水警戒我。’”注:“《尚书》散佚篇章。”(同上)
“《兑命》说:‘念念不忘始终,以学习为准则。’”注:“兑应当是‘说’字的误写。高宗梦见傅说,寻找并得到他,作了《说命》三篇;在《尚书》中。现在已亡佚。”(郑康成《学记注》)
“《君陈》说:‘你有好的计谋和策略,在宫内报告给你的君主;你然后在外面顺从执行,说:‘这些计谋策略,都是我们君主的德行。’唉,这才是真正显扬良善啊!’”注:“君陈,大概是周公的儿子,伯禽的弟弟?作为篇名;在《尚书》中。现在已亡佚。”(郑康成《坊记注》)
“《尹吉》说:‘只有伊尹亲身辅佐商汤,都具有一致的德行。’”注:“吉,应当是‘告’。告,是古文‘诰’字的讹误。《尹告》,是伊尹的诰辞。《书序》认为就是《咸有一德》。现在已亡佚。”(郑康成《缁衣注》)
“《夏书》中有这样的话:‘百姓如果没有君主,依靠谁来拥戴?君主如果没有百姓,和谁一起守护国家。’”注:“《夏书》,是散佚的《尚书》。”(韦昭《国语注》)
“《夏书》说:‘用美善来告诫他们,用威严来督责他们,用九歌来劝勉他们,不要让他们败坏:’”注:“散佚的《尚书》。”(杜预《春秋左传集解》)
“《夏书》说:‘遒人拿着木铎在路上巡行,官员和师长互相规劝,工匠拿着技艺来进谏。’”注:“散佚的《尚书》。”(同上)
“《周书》说:‘皇天没有私亲,只辅助有德的人。’”注:“《周书》,是散佚的《尚书》。”(同上)
以上十条,都见于现在的《伪书》,而赵岐、郑玄、韦昭、杜预等儒者都注解认为是“散佚的《尚书》”,或者说“现在已亡佚”。那么从汉代到晋代,就没有一人见过这本书。没有一人见过这本书,那么这本书不出自孔安国就明白了。这四种书中引用的《尚书》文字还很多,不能全部记载;暂且列举几条,以见其大概。
孔颖达《正义》说:“刘向作《别录》,班固作《艺文志》,都没有见到《孔传》。刘歆作《三统历》,引用《泰誓》、《武成》,都不与孔传相同。贾逵上奏《尚书疏》,与孔传也不同。马融《书序》说:‘经传所引用的《泰誓》,《泰誓》中并没有这些文字。’又说:‘散佚的十六篇完全没有师承解说。’这说明马融也没有见到。服虔、杜预注解《左传》‘乱其纪纲’,都说:‘是夏桀时作的。’服虔、杜预都没有见到。郑玄也没有见到,所以《仲虺之诰》、《太甲》、《说命》等篇现存却说已亡佚,而《汨作》、《典宝》等十三篇已亡佚却说已散佚,这是没有见到《古文尚书》的缘故。”我按:自从孔安国以后学识渊博的人,西汉没有超过刘向、刘歆的,东汉没有超过赵岐、班固、贾逵、马融、服虔、郑玄的,吴、晋没有超过韦昭、杜预的。这几个人都没有见到,天下哪里还有见过这本书的人!假如孔安国果然有这本书,一个人偶然没有见到,遗漏了是可以的,绝没有四百年间博学多闻之士竟然没有一人见过的道理。那么当时原本就没有这本书,而这本书是后人伪造的,不必再说了。
△传播《伪书》者的五种自我辩解
根据这六个方面来看,这二十五篇是后人伪造的,不是孔壁中的书,不用聪明人就知道。然而自从隋、唐以来,学者都相信而不怀疑,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传播《伪书》的人担心人们不相信,巧妙地编造言辞,曲折地加以解释,学者不再考察其源流,就相信认为是事实如此。他们的说法大致有五种。第一种说马融、郑玄所传的是《今文尚书》,不是《古文尚书》,所以与伏生的篇数相同,而没有二十五篇,——因此学者就真把三十一篇当作《今文尚书》,而不再怀疑这本书晚出是不真实的了。第二种说《今文尚书》是伏生的女儿口授的,因为齐地口音难以听懂,而晁错凭自己的意思连缀诵读,所以多艰涩难解,不如二十五篇平易,——因此学者就真把三十一篇当作口授,而不再怀疑这本书文体不类似了。第三种因为《汉书》有张霸伪造《百两篇》一事,就诬蔑《汉志》所载孔安国多得的篇目是张霸伪书的篇目,所引《伊训》、《武成》篇文是张霸伪书的文字,——因此学者就再怀疑东晋以后出现的不是真书,反而说西汉时得到的是伪书了。第四种因为《汉书》
》有“武帝末未列学官”一语,遂诬终汉之世不列学官,以故不行於世,儒者皆不之见,──由是学者遂不复疑此书为晋以後之书,而反谓司马、赵、郑、韦、杜诸儒为未尝学问矣。至其尤诬妄者,《正义》引《晋书》云:“皇甫谧於姑子梁柳边得《古文尚书》,故作《帝王世纪》,往往载《孔传》五十八篇之书。”又引《晋书》云:“晋太保公郑冲以《古文》授扶风苏愉字休预,预授天水梁柳字宏季,──即谧之外弟也,──季授城阳臧曹字彦始,始授郡守子汝南梅赜字仲真,又为豫章内史,遂於前晋奏上其书而施行焉。”──由是学者遂以此二十五篇为真有所传,而不复疑其为後人之伪撰矣。而岂知其莫非子虚乌有之事也哉!嗟夫,两汉、晋、隋之书昭然在耳目间,非天下之秘书,世所不经见也,何为皆若不见不闻然者,而惟伪说之是信乎?故今复采汉、晋诸书之文足证其伪妄者列之左方,学者一一核之可矣。
译有“武帝末未列学官”一语,就诬蔑说整个汉代都没有将其列入学官,因此它没有在世间流传,儒者都没有见过,——于是学者就不再怀疑这本书是晋代以后的作品,反而说司马、赵、郑、韦、杜等儒者未曾做过学问了。至于尤其荒谬妄诞的说法,《正义》引用《晋书》说:“皇甫谧在姑子梁柳那里得到《古文尚书》,所以撰写《帝王世纪》,常常记载《孔传》五十八篇的书。”又引用《晋书》说:“晋太保郑冲将《古文尚书》传授给扶风人苏愉,字休预,苏预传授给天水人梁柳,字宏季,——也就是皇甫谧的外弟,——梁季传授给城阳人臧曹,字彦始,臧始传授给郡守的儿子汝南人梅赜,字仲真,梅赜又担任豫章内史,于是向前晋朝廷奏上这本书并施行。”——于是学者就认为这二十五篇确实有所传承,不再怀疑它们是后人伪造撰写的了。然而哪里知道这些都不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呢!唉,两汉、晋、隋的书籍明明就在耳目之间,不是天下的秘藏之书,世人未曾见过的,为什么都好像看不见听不到一样,而只相信那些虚假的说法呢?所以现在再次采集汉、晋各书中足以证明其虚假荒谬的文字列在左边,学者一一核对就可以了。
△六驳之一──古文、今文篇第不异
一,《古文》、《今文》分於文字之同异,不分於篇第之多寡:马、郑所传虽止二十九篇,与《今文》同,而文字则与《今文》异,两汉之书所载甚明。
“济南伏生传《尚书》,授济南张生及千乘欧阳生。欧阳生授同郡儿宽;宽授欧阳生之子;世世相传,至曾孙欧阳高,为‘《尚书》欧阳氏学’。张生授夏侯都尉;都尉授族子始昌;始昌传族子胜,为‘大夏侯氏学’。胜传从兄子建;建别为‘小夏侯氏学’。三家皆立博士。”
“刘向以中古文校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经文,《酒诰》脱简一,《召诰》脱简二。率简二十五字者,脱亦二十五字;简二十二字者,脱亦二十二字。文字异者七百有馀,脱字数十。”(《汉书艺文志》)
“中兴,北海牟融习《大夏侯尚书》,东海王良习《小夏侯尚书》,沛国桓荣习《欧阳尚书》。荣世习相传授,东京最盛。”(《後汉书儒林传》)
“逵数为帝言《古文尚书》於经传《尔雅》诂训相应;诏令撰《欧阳》、《大小夏侯尚书》、《古文》同异。逵集为三卷。帝善之,复命撰《齐》、《鲁》、《韩诗》与《毛氏》异同。”(《後汉书贾逵传》)
“永嘉之乱,《欧阳》、《大小夏侯尚书》并亡。济南伏生之传,惟刘向父子所著《五行传》是其本法,而又多乖戾,”(《隋书经籍志》)
按:《欧阳》,《大小夏侯尚书》,皆《今文》也。刘向以《古文》校之而有异文脱简,贾逵又撰三家与《古文尚书》同异,则刘、贾所见者《真古文》也。若仍是《今文》,则与三家有同而无异,何有异文脱简,又何撰同异之有哉!是以《尹敏传》云:“初习《欧阳尚书》(即今文),後受古文。”东汉所谓《古文》之非《今文》明矣。况永嘉之乱,《今文》已亡,安得复有存者!後世学者不知《古文》、《今文》之分,乃以篇数多者为《古文》,少者为《今文》,遂以今书三十三篇为《今文》,谬矣!
孔氏《正义》称刘向作《别录》不见《孔传》?後世耳食者遂以为刘向未见《古文》。夫刘向以《古文尚书》校《今文》,若不见《古文》,以何校之?然则刘向但见《真古文》,未见《伪古文》耳。且云“中古文”,则安国之《古文尚书》已上於朝矣,安有藏於家之事!然则马、郑相传之《尚书》决为《古文》而非《今文》明矣。
△六驳之二──今文亦壁藏
一,无论马、刘所传之为《古文》而非《今文》也,即伏生之《今文》亦其壁中所藏之书,井无其女口授之事,不得与二十五篇文体互异。
“伏生者,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馀,老不能行,於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朝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於齐、鲁之间。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欧阳生教千乘儿宽,(《汉书》无此八字而有“张生为博士”五字)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征,不能明也。自此之後,鲁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史记儒林列传》。《汉书》略同,但文异者十馀,增者一,删者十馀耳。故不重录)
按此文,则伏生之《今文》乃壁中所藏书。故刘歆《移博士书》亦云:“《尚书》初出於屋壁,朽折散绝;今其书见在。”则是二十九篇之策现存,错何难自以目览之,而必待夫女子之口授乎?且云伏生能“治”《尚书》而不云能“诵”《尚书》,则是所以欲召之者,谓伏生能通达其义,非徒诵其文也。错所受者《尚书》之义,乌用以意属读!若徒诵其文,则伏生之门人若张生、欧阳生等众矣,何人不可以授,又不必其女而後能授也。由是言之,伏生并无口授之事;此二十五篇之所以浅近易知而与马
译△六驳之一──古文、今文篇第不异
一,《古文》与《今文》的区别在于文字的同异,而不在于篇数的多寡:马融、郑玄所传授的虽然只有二十九篇,与《今文》相同,但文字却与《今文》不同,两代的书籍记载得非常清楚。
“济南伏生传授《尚书》,授给济南张生和千乘欧阳生。欧阳生传授给同郡的儿宽;儿宽传授给欧阳生的儿子;世代相传,到曾孙欧阳高,形成‘《尚书》欧阳氏学’。张生传授给夏侯都尉;夏侯都尉传授给同族侄子夏侯始昌;夏侯始昌传授给同族侄子夏侯胜,形成‘大夏侯氏学’。夏侯胜传授给堂兄的儿子夏侯建;夏侯建另立为‘小夏侯氏学’。这三家都设立了博士。”
“刘向用中古文校对欧阳、大夏侯、小夏侯三家的经文,《酒诰》脱落简牍一,《召诰》脱落简牍二。大抵简牍二十五字的,脱落的也是二十五字;简牍二十二字的,脱落的也是二十二字。文字不同的有七百多处,脱落的字有几十个。”(《汉书·艺文志》)
“光武中兴后,北海牟融研习《大夏侯尚书》,东海王良研习《小夏侯尚书》,沛国桓荣研习《欧阳尚书》。桓荣世代研习并传授,在东京最为兴盛。”(《后汉书·儒林传》)
“贾逵多次对皇帝说《古文尚书》在经传《尔雅》的训诂上相互对应;皇帝下诏让他撰写《欧阳》、《大小夏侯尚书》与《古文》的同异。贾逵编集为三卷。皇帝认为很好,又命他撰写《齐》、《鲁》、《韩诗》与《毛诗》的异同。”(《后汉书·贾逵传》)
“永嘉之乱,《欧阳》、《大小夏侯尚书》都亡佚了。济南伏生的传授,只有刘向父子所著的《五行传》是其根本法度,而又多有乖违悖乱,”(《隋书·经籍志》)
按:《欧阳》、《大小夏侯尚书》,都是《今文》。刘向用《古文》校对它们而有异文和脱简,贾逵又撰写三家与《古文尚书》的同异,那么刘向、贾逵所见的就是《真古文》。如果仍是《今文》,那么与三家就只有相同而没有不同,哪里会有异文和脱简,又哪里会有撰写同异的事情呢!所以《尹敏传》说:“起初研习《欧阳尚书》(即今文),后来学习古文。”东汉所说的《古文》不是《今文》是很明显的。况且永嘉之乱,《今文》已经亡佚,怎么还会有存留的呢!后世学者不知道《古文》、《今文》的区别,于是把篇数多的当作《古文》,篇数少的当作《今文》,竟把现在的三十三篇当作《今文》,这是错误的!
孔颖达《正义》称刘向作《别录》没见到《孔传》?后世道听途说的人就认为刘向没见到《古文》。刘向用《古文尚书》校对《今文》,如果没见到《古文》,拿什么来校对呢?那么刘向只是见到了《真古文》,没见到《伪古文》罢了。况且说“中古文”,那么孔安国的《古文尚书》已经献到朝廷了,怎么会有藏在家中的事呢!那么马融、郑玄所传授的《尚书》决然是《古文》而不是《今文》是很明显的。
△六驳之二──今文亦壁藏
一,无论马融、刘向所传的是《古文》而不是《今文》,即使伏生的《今文》也是他墙壁中藏的书,并没有他女儿口授的事情,不能与二十五篇文体互相不同。
“伏生,济南人,以前是秦朝的博士。孝文帝时,想寻找能研究《尚书》的人,天下没有;于是听说伏生能研究,想召见他。这时伏生年纪九十多了,年老不能行走,于是下诏太常,让掌故晁错前往受学。秦朝时焚书,伏生把书藏在墙壁中。后来战乱大起,流亡。汉朝平定后,伏生寻找他的书,丢失了几十篇,只得到二十九篇,就在齐、鲁之间教授。学者因此颇能谈论《尚书》;齐鲁各地的大师没有不涉猎《尚书》来教授的。伏生教授济南张生和欧阳生;欧阳生教授千乘儿宽,(《汉书》没有这八个字而有‘张生为博士’五个字)而伏生的孙子因研究《尚书》被征召,不能阐明。从此以后,鲁地的周霸、孔安国、洛阳的贾嘉,颇能谈论《尚书》的事。”(《史记·儒林列传》。《汉书》大致相同,但文字不同的有十几处,增加的有一处,删减的有十几处。所以不再重复记录)
按这篇文章,那么伏生的《今文》是墙壁中藏的书。所以刘歆《移博士书》也说:“《尚书》刚从墙壁中取出,朽坏折断散乱断绝;现在它的书还在。”那么二十九篇的简策现存,晁错何难自己用眼睛阅览,而一定要等待女子的口授呢?况且说伏生能“研究”《尚书》而不说能“背诵”《尚书》,那么想要召见他的原因,是说伏生能通达其中的义理,不只是背诵其中的文字。晁错所受的是《尚书》的义理,哪里需要用意去连缀诵读!如果只是背诵文字,那么伏生的门人如张生、欧阳生等众多了,什么人不可以传授,又不一定要他的女儿然后才能传授。由此说来,伏生并没有口授的事情;这是二十五篇之所以浅近易懂而与马
、郑相传之《尚书》大不类者,正以其作於魏、晋之後,原非二帝、三王之言故尔,无他故也。盖作《伪书》者目知其文不类,而恐人之讥己,故伪造此说以弥缝之。乃後之学者沿讹踵谬,皆信之而不疑,岂《史记》、《汉书》唐以後之人皆不复观乎?真天下之怪事也已!
译郑玄、孔安国所传的《尚书》与原本大不相同,正是因为它成书于魏晋之后,原本就不是尧舜二帝、禹汤文武三王的言论,没有别的原因。大概伪造《伪书》的人心里清楚其文辞风格不类,却担心被人讥讽,所以伪造这种说法来掩饰漏洞。然而后来的学者沿袭错误、追随谬误,全都相信而不怀疑,难道《史记》《汉书》唐以后的人都不再阅读了吗?真是天下最奇怪的事了!
“卫宏,字敬仲,东海人也,少与河南郑兴俱好古学。初,九江谢曼卿善《毛诗》,乃为其训;宏从曼卿受学,因作《毛诗序》,善得风雅之旨,於今传於世。後从大司空杜林更受《古文尚书》,作《训旨》。时济南徐巡师事宏,後更从林学,亦以儒显。由是古学大兴。”(《後汉书儒林传》)
按:此文言作《训旨》而不言作《序》,言作《毛诗序》而不言作《尚书序》,则世所传宏《序》非宏所自作也。孔安国之作《书传》与《序》,班固不知,则巧为之说曰,书未行於世也。今蔚宗乃宋元嘉时人,梅赜果於东晋奏上其书,宏《序》行於世矣,蔚宗何以亦不之知?且云“宏受《古文尚书》,由是古文大兴”然则宏果有序,班固见之熟矣,何以为《儒林传》乃绝不载伏生口授之事,而仍录《史记》之文乎?盖由作《伪书》者自知其文不类而恐人之讥己,是以造为此说,▯之孔、卫以弥缝之。乃後之学者沿讹踵谬,皆信之而不疑,岂《史记》、《前後汉书》唐以後之人皆不复观乎?真天下之怪事也已!
△六驳之三──班固斥张霸伪书
一,张霸之《伪书》乃百二篇,并非二十四篇,班固《汉书》业已斥之,必无反以《伪书》为《古文》之理。
“世所传《百两篇》者,出东莱张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为数十,又采《左氏传》、《书叙》为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数简,文意浅陋。成帝时,求其古文者,霸以能为‘百两’征。以中书校之,非是。霸辞受父,父有弟子尉氏樊并。时大中大夫平当,侍御史周敞劝上存之。後樊并谋反,乃黜其书。”(《汉书儒林列传》)
按:《汉书》此文称霸书“文义浅陋”,又云“以中书校之非是”,是班氏明明以张霸之书为伪矣;乌有作《儒林传》则痛诋其伪,作《艺文志》又深信其真,作《律历志》反引其书为证者哉!班氏所引《伊训》、《武成》之文,非霸伪书而为孔壁之《真古文》明矣。《汉书》所引者为真,则梁、陈所出者为伪可知也。况霸所撰乃百二篇,非二十四篇;乃分析二十九篇为之,亦非别有二十四篇也。今颖达但欲表章伪书,遂公然以安国以来相传之《逸》十六篇(即二十四篇)为伪,复公然以百二篇为二十四篇,,亦妄之至矣!且十六篇之语不始於固,《史记儒林传》言之矣。司马迁,汉武帝时人,张霸,成帝时人,迁作《史记》,何由预知後世之有张霸《伪书》,并其篇第之多寡乎!盖凡颖达之说,颠倒矛盾,类皆如此;学者少留意焉,则其谬不攻自破矣。
△六驳之四──《古文尚书》立学官
一,孔安国《古文》,当时已传於世,王莽及章帝时又已立於学官,两汉之书所载甚明,并未散轶,不容诸儒皆不之见。
“安国为谏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马迁亦从安国问故。迁书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诸篇,多《古文》说。都尉朝授胶东庸生。庸生授清河胡常少子,以明《▯梁春秋》为博士部刺史,又传《左氏》。常授虢徐敖;敖为右扶风掾,又传《毛诗》,授王璜,平陵涂恽子真。子真授河南桑钦君长。王莽时,诸学皆立,刘歆为国师,璜、恽等皆贵显。”(《汉书儒林列传》)
“八年,乃诏诸儒,各选高才生受《左氏》、《▯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由是四经遂行於世。皆拜逵所选弟子及门生为千乘王国郎,朝夕受业黄门署。学者皆欣欣羡慕焉。”(《後汉书贾逵传》)
按此文,则《古文尚书》当孔安国时已传於人而行於世,至王莽时而立於学官,至东汉章帝时而再立於学官,且为帝所崇重,习《古文》者皆授官,而为世所欣慕矣,安得诸儒皆不之见,至梁、陈时而突出乎!盖《汉志》所谓“未列於学官”者,谓未置博士及弟子耳,非谓其书不行於世,但藏於家也;谓武帝时未列於学官耳,亦非终已不列於学官也。且《毛诗》、《左氏》、《▯梁春秋》当武帝时皆未列於学官,皆
译卫宏,字敬仲,是东海郡人,年少时与河南人郑兴都喜好古代学术。起初,九江人谢曼卿精通《毛诗》,便为其作训诂;卫宏跟随谢曼卿学习,于是作了《毛诗序》,善于阐发《国风》《大雅》《小雅》的宗旨,至今仍在世间流传。后来,卫宏跟随大司空杜林重新学习《古文尚书》,作了《训旨》。当时济南人徐巡以师礼侍奉卫宏,后来又跟随杜林学习,也凭借儒学显达。从此古学大为兴盛。(《后汉书·儒林传》)
按:这段文字说卫宏作了《训旨》而没说作了《序》,说作了《毛诗序》而没说作了《尚书序》,那么世间所传的卫宏《尚书序》就不是卫宏自己写的了。孔安国作《书传》与《序》,班固不知道,于是巧妙地编造说《尚书》没有在世间流传。如今范晔是宋元嘉年间的人,梅赜果然在东晋时上奏了他的书,卫宏的《序》已经在世间流行了,范晔为什么也不知道?并且说“卫宏学习《古文尚书》,从此古文大兴”,那么卫宏果然有《序》,班固见得多了,为什么在《儒林传》中完全不记载伏生口授的事情,反而仍然引用《史记》的文字呢?大概是因为伪造《尚书》的人知道自己的文字不像是古书,怕被人讥讽,所以编造了这个说法,把功劳推给孔安国、卫宏来弥补漏洞。后来的学者沿袭错误,都相信而不怀疑,难道唐代以后的人都不再阅读《史记》、《前汉书》《后汉书》了吗?真是天下奇怪的事啊!
△六驳之三——班固斥责张霸的伪书
一,张霸的《伪书》是一百零二篇,并非二十四篇,班固在《汉书》中已经斥责过它,必定没有反过来把《伪书》当作《古文尚书》的道理。
“世间所传的《百两篇》,出自东莱人张霸,他把二十九篇拆分合并为数十篇,又采集《左氏传》、《书序》作为首尾,总共一百零二篇,每篇只有几简,文意浅陋。汉成帝时,朝廷寻求古文《尚书》,张霸因为能作‘百两篇’被征召。用中书省收藏的书籍校对,发现不对。张霸推辞说是从父亲那里接受的,他父亲有弟子尉氏人樊并。当时大中大夫平当、侍御史周敞劝皇上保留它。后来樊并谋反,于是废黜了那本书。”(《汉书·儒林列传》)
按:《汉书》这段文字说张霸的书“文义浅陋”,又说“用中书校对发现不对”,这是班固明明把张霸的书当作伪书;哪有在《儒林传》中痛斥其伪,在《艺文志》中又深信其真,在《律历志》中反而引用其书作为证据的道理呢!班固所引用的《伊训》、《武成》的文字,不是张霸的伪书,而是孔壁出土的《真古文》,这很明白。《汉书》所引用的是真书,那么梁、陈时期出现的书是伪书就可以知道了。况且张霸所撰写的是百二篇,不是二十四篇;是拆分二十九篇而成的,也不是另外有二十四篇。如今孔颖达只想表彰伪书,于是公然把从孔安国以来相传的《逸》十六篇(即二十四篇)当作伪书,又公然把百二篇当作二十四篇,这也太荒谬了!而且十六篇的说法不始于班固,《史记·儒林传》已经说过了。司马迁是汉武帝时的人,张霸是汉成帝时的人,司马迁作《史记》,怎么预先知道后世有张霸的《伪书》,以及其篇数的多少呢!大概凡是孔颖达的说法,颠倒矛盾,都像这样;学者稍微留意一下,那么他的错误不攻自破了。
△六驳之四——《古文尚书》设立学官
一,孔安国的《古文尚书》,当时已经流传于世,王莽和汉章帝时又已经设立学官,两汉书籍所记载的非常清楚,并没有散失,不容许各位儒生都没有见过。
“孔安国担任谏大夫,传授给都尉朝;而司马迁也从孔安国询问古事。司马迁的书记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縢》等篇,多采用《古文》的说法。都尉朝传授给胶东人庸生。庸生传授给清河人胡常的小儿子,胡常凭借精通《春秋》担任博士、部刺史,又传授《左氏传》。胡常传授给虢县人徐敖;徐敖担任右扶风掾,又传授《毛诗》,传授给王璜、平陵人涂恽字子真。子真传授给河南人桑钦字君长。王莽时,各种学问都设立学官,刘歆担任国师,王璜、涂恽等都显贵。”(《汉书·儒林列传》)
“章帝八年,于是诏令各位儒生,各自选拔高才生学习《左氏传》、《春秋》、《古文尚书》、《毛诗》。从此四经在世间流行。都任命贾逵所选的弟子及门生为千乘王国的郎官,早晚在黄门署学习。学者们都欣欣然羡慕。”(《后汉书·贾逵传》)
按这段文字,那么《古文尚书》在孔安国时已经传授给人并在世间流行,到王莽时设立学官,到东汉章帝时再次设立学官,并且被皇帝推崇重视,学习《古文》的人都授予官职,为世人所欣羡,怎么能说各位儒生都没有见过,直到梁、陈时期才突然出现呢!大概《汉书·艺文志》所谓“未列于学官”,是说没有设置博士及弟子,不是说那本书不在世间流行,只是藏在家中;是说汉武帝时没有列入学官,也不是说最终没有列入学官。况且《毛诗》、《左氏传》、《春秋》在汉武帝时都没有列入学官,都
至王莽时而始立,至章帝时而再立,何以皆行於世,马、郑、服、杜皆得见之而笺注之,独《古文尚书》遂以不列学官之故,致无一人之见之乎?甚矣不学而耳食者多也!
译到了王莽时期才初次设立,到了章帝时期再次设立,为什么都能流传于世,马融、郑玄、服虔、杜预都能见到并为之笺注,唯独《古文尚书》因为不被列入学官教材的缘故,导致竟然没有一个人见到过它吗?那些不学习而只听信传闻的人,真是太多了!
△六之五──《晋书》无古文授受事
一,《正义》称郑冲传《古文尚书》,皇甫谧采之作《世纪》,至梅赜奏上其书於朝,考之《晋书》,并无此事。
《本纪》无文。
《儒林传》中不载此事。苏愉、梁柳、臧曹、梅赜亦皆无传。《郑冲传》中但有高贵乡公讲《尚书》,冲执经亲授之语,并无所讲乃孔氏五十八篇之文。
《皇甫谧传》中但有梁柳为太守,谧不为加礼一事,并无柳传《古文尚书》及谧得之之文。
按:梅赜果尝奏上此书,《本纪》即不之载,《儒林传》中岂得并无一言及之;乃非惟无其事,亦并无苏愉等三人之名,然则三人亦皆子虚乌有者也。且凡纪事之体,必书年月,而《尚书正义》、《隋书》记此事,皆不言为某帝之时,某年之事,盖缘当时本无此事,系之以时,则人覆检而知其诬,故传《伪书》者为此含混之词,使人无从辨其真伪;孔氏道听涂说,逐从而录之耳。且夫五十八篇之书,魏以前未行於世也。当魏主讲《尚书》之时,冲所执者果系孔氏之五十八篇,《传》岂得不大书特书,而乃但云《尚书》。既但云《尚书》,则即马、郑之二十九篇可知矣。柳为太守,谧不加礼,琐事耳,然犹载之传中,若谧果从柳得《古文尚书》而作《帝王世纪》,此乃经术之显晦,著作之本原?何得反略之而不记乎?嗟夫,《史记》、《两汉》之书,人所共读者也,乃明明与《今文》相校之《古文》,而谓之《今文》;明明别有百二篇,而谓之即二十四篇;明明壁藏其书者,而谓之口授;明明立学官,置弟子,而谓之私藏於家。彼其於共读之《史》、《汉》尚不难以黑为白,况人不多读之《晋书》,亦何难以无为有乎!
△六驳之六──郑、孔解诂与《伪书》之▯牾
一,非但梅赜未尝奏上此书也,即郑冲亦未尝见此书,孔安国亦不知有此书,考之《论语集解》可见。
“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政!’”注:“包曰:‘孝乎惟孝,美大孝之词。友於兄弟,善於兄弟。施,行也。所行有政道,与为改同。’”(《论语集解》)
按:《集解》乃郑冲与何晏同纂辑者。所引包说,以“孝乎惟孝”为句,以“施於有政”为一家之政。今《伪书》此文无“孝乎”二字,而“施於有政”作“克施有政”,乃指治民之政而言,与包所说迥异。若冲果见此书?岂容复采乐包说!今何、郑既以包训为是,则其未尝见此书明矣。
“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皇皇后帝。’”注:“孔曰:‘履,殷汤名。此伐桀告天之文。……《墨子》引《汤誓》,其辞若此。’”(《论语集解》)
按:今《伪书》此文乃汤灭夏之後告诸侯百姓者。安国果见此文,不当谓之“伐桀告天”。且今《伪书汤诰》现有此文,安国何不注云“今《尚书汤诰》有之”,乃反引《墨子》以为证乎?安国既引《墨子》为证,则是安国所见之《古文尚书》并无此文也明矣。
“虽有周亲,不如仁人。”注:“孔曰:‘亲而不贤不忠则诛之,管、蔡是也。仁人谓微子、箕子,来则用之。’”(《论语集解》)
按此注,是以此言为泛论周之事,以“周亲”指周之公族,以“仁人”指商之贤臣也。今《伪书》此文乃武王誓师之词,不惟管、蔡未叛,微、箕亦尚未来。安国果见此篇,何容复作此解!且《伪传》云:“周,至也。言纣至亲虽多,不如周家之少仁人。”反以周亲属商,以仁人属周,与安国《论语》之注正相悖。然则《伪书》、《伪传》之不出於安国明矣。
孔氏《正义》云:“此文与彼正同,而孔注与此异者,盖孔意以彼为伐纣誓众之词,此泛言周家政治之法,欲两通其义,故不同也。”夫圣人之言,一也,岂得忽以为彼,忽以为此。安国宁有此一口两舌之事乎!此理显然易见,而颖达犹欲曲全《伪传》之说,抑亦异矣!嗟夫,安国,西汉名儒乃
译△六之五──《晋书》中没有关于古文传授的记载
一,《尚书正义》称郑冲传授《古文尚书》,皇甫谧采录此事编入《帝王世纪》,直到梅赜将这部书奏呈朝廷,但考察《晋书》,并没有这件事。
《本纪》中没有相关记载。
《儒林传》中也不记载这件事。苏愉、梁柳、臧曹、梅赜也都没有传记。《郑冲传》中只记载了高贵乡公讲授《尚书》,郑冲拿着经书亲自传授的话语,并没有说所讲授的是孔氏五十八篇的内容。
《皇甫谧传》中只记载了梁柳担任太守,皇甫谧不给他礼遇这一件事,并没有梁柳传授《古文尚书》以及皇甫谧得到它的记载。
按:梅赜如果曾经奏呈这部书,《本纪》即使不记载,《儒林传》中难道能连一个字都不提及吗?况且不仅没有这件事,甚至也没有苏愉等三个人的名字,那么这三个人也都是子虚乌有的了。而且凡是记载史事的体例,必定要写明年月,而《尚书正义》、《隋书》记载这件事,都不说是在哪位皇帝在位时、哪一年发生的事,大概是因为当时本来就没有这件事,如果系连于具体时代,人们一查检就会知道它是虚假的,所以传播《伪书》的人使用这种含糊其辞的说法,使人无从辨别真伪;孔颖达等人道听途说,就跟着记录下来了。况且五十八篇的书,在魏朝以前并未流传于世。当魏朝讲授《尚书》的时候,郑冲所执持的果真是孔氏的五十八篇,《传》难道能不大大地特别书写吗,却只说《尚书》。既然只说《尚书》,那么就是马融、郑玄的二十九篇就可知了。梁柳担任太守,皇甫谧不给他礼遇,这是琐事,尚且记载在传记中,如果皇甫谧果真从梁柳那里得到《古文尚书》而撰写《帝王世纪》,这是经学显晦的大事,著作的根本来源,怎么能反而省略而不记载呢?唉,《史记》、《两汉书》是众人共读的书,却明明是与《今文》对照的《古文》,却称之为《今文》;明明另有百二篇,却称之为就是二十四篇;明明是把书藏在墙壁里,却称之为口授;明明是设立学官,设置弟子,却称之为私藏在家。他们对于众人共读的《史》、《汉》尚且不难把黑的说成白的,何况人们不多读的《晋书》,又有什么难把无说成有的呢!
△六驳之六──郑玄、孔安国的解诂与《伪书》的矛盾
一,不仅梅赜未曾奏呈这部书,即使郑冲也未曾见过这部书,孔安国也不知道有这部书,考察《论语集解》就可以明白。
“孔子说:‘《尚书》说:“孝啊,只有孝,友爱兄弟,施行于有政。”这也是为政,为什么一定要做官才算为政呢!’”注:“包咸说:‘孝啊,只有孝,是赞美大孝的言辞。友爱兄弟,是善待兄弟。施,实行。所实行的有政道,与‘为’改同。’”(《论语集解》)
按:《集解》是郑冲与何晏共同编纂的。所引用的包咸之说,以“孝乎惟孝”为一句,以“施於有政”为一家之政。现在《伪书》中这段文字没有“孝乎”二字,而“施於有政”作“克施有政”,是指治理百姓的政事而言,与包咸所说的完全不同。如果郑冲果真见过这部书,怎么还能再采纳包咸的说法呢!现在何晏、郑冲既然以包咸的训释为正确,那么他们未曾见过这部书就明白了。
“说:‘我小子履,敢用黑色的牡牛,敢昭告于伟大的后帝。’”注:“孔安国说:‘履,是殷汤的名字。这是讨伐夏桀告天的文字。……《墨子》引用《汤誓》,其言辞如此。’”(《论语集解》)
按:现在《伪书》中这段文字是汤灭夏之后告谕诸侯百姓的。孔安国如果见过这段文字,不应当称之为“讨伐夏桀告天”。况且现在《伪书·汤诰》中已有这段文字,孔安国为什么不注说“现在《尚书·汤诰》中有它”,反而引用《墨子》作为证据呢?孔安国既然引用《墨子》作为证据,那么孔安国所见的《古文尚书》并没有这段文字就明白了。
“虽然有至亲,不如仁人。”注:“孔安国说:‘亲近但不贤良不忠就诛杀他,管叔、蔡叔就是如此。仁人是指微子、箕子,来了就任用他们。’”(《论语集解》)
按:这个注,是把这句话当作泛论周朝的事,以“周亲”指周朝的公族,以“仁人”指商朝的贤臣。现在《伪书》中这段文字是武王誓师的言辞,不仅管叔、蔡叔尚未叛乱,微子、箕子也尚未到来。孔安国如果见过这篇,怎么还能再做这样的解释呢!况且《伪传》说:“周,是至的意思。说纣王的至亲虽然多,不如周家少有的仁人。”反而把周亲归属商朝,把仁人归属周朝,与孔安国《论语》的注正相违背。那么《伪书》、《伪传》不出于孔安国就明白了。
孔颖达《正义》说:“这段文字与那一段正相同,而孔安国的注与此不同的原因,大概是孔安国的意思认为那是讨伐纣王誓众的言辞,这是泛言周家政治的法度,想要两通其义,所以不同。”圣人的言语,是一致的,怎么能忽然认为是那一种,忽然认为是这一种。孔安国难道有这种一口两舌的事情吗!这个道理显然易见,而孔颖达还要曲意保全《伪传》的说法,这也太奇怪了!唉,孔安国是西汉的名儒,却
为妄人所诬如是,为颖达者不能为乃祖辨其诬,顾反附会焯、炫而表章之,以致後儒摘斯传之纰缪,动辄归咎安国,使安国蒙不白之冤於千载之上,谁之过与!此余之所为长太息者也!
译被妄人如此诬蔑,身为颖达者却不能为他的祖先辩白这诬蔑,反而附和杜焯、杜炫并表彰他们的观点,致使后来的儒者摘取《春秋左传》中的错误,动不动就归咎于安国,让安国在千年之前蒙受不白之冤,这是谁的过错呢!这正是我长声叹息的原因啊!
△《伪书》之著者及其推行之年代
曰:五十八篇经传非孔安国所传,梅赜所奏上,果何人所撰,至何时始行於世邪?曰:江左士大夫於经学皆不留意,罕有言及此者,此不可详考矣、但据其时所著之书观之,王坦之,东晋人也,范蔚宗,宋元嘉时人也,藉令东晋之初此书果已奏上行世,坦之、蔚宗必无不见之者,而坦之著《废庄论》,引“人心,道心”二语,不言其为《虞书》(详见《唐虞考信录》中),是坦之未见此书也;蔚宗著《後汉书儒林传》,但云“贾逵作训,马融作传,郑玄注解,由是《古文尚书》遂显於世”,若不知别有二十五篇者,是莳宗亦未见此书也。直至梁刘勰作《文心雕龙》,始引此二十五篇之文。然则是元嘉以前,此书初未尝行於世,至齐、粱之际始出於江左也。然但行於江左已耳,中原犹未有此书。故《隋书经籍志》云:“梁、陈所讲有孔、郑二家;齐代惟传郑义;至隋,孔、郑并行而郑氏甚微。”然则是隋灭陈以後,此书乃渐传於北方,刘焯、刘炫之辈以为奇货而注释之,然後此书大行而《郑注》渐废也。至其撰书之人,则梅惊、李巨来皆以为皇甫谧所作。以余观之,不然。西晋之时,《今文》、《古文》并存於世,安能指《古文》为《今文》,而别撰一《古文尚书》以欺当世。况谧果著此书,必已行世,何以蔚宗犹不之知;又何以江左盛行而中原反无之?然则此书乃南渡以後,晋、宋之间,宗王肃者之所伪撰,以驳郑义而伸肃说者耳。何以言之?《左传》“乱其纪纲”,旧说以为夏桀之时,而肃以为太康之世;《无逸》“其在祖甲”,马、郑以为武丁之子,而肃以为太甲之事。今《伪经》以“乱其纪纲”入《五子之歌》,《伪传》以祖甲为太甲,明明祖述肃说,暗攻先儒,其为宗肃学者之所伪撰?毫无疑义。盖汉末说经者皆宗康成,逮王肃起,恃其门阀,始好与郑为难。其说不无一二之胜於郑,而荒唐悖谬者实多。但肃父为魏三公,女为晋太后,以故其徒遂盛,其说大行,天下之说经者分为二派,一宗郑学,一宗王学。宗郑者黜王;宗王者驳郑。▯值永嘉之乱,《今文》失传,江左学者目不之见,耳不之闻,又其时俊桀之材,非务清谈,即殚心於诗赋笔札,经术之士绝少,但见马、郑所传与《今文》篇数同,遂误以为《今文》。由是宗肃学者得以伪撰此书以攻郑氏。书既撰於晋、宋之间,故至齐、梁之际姑行於当世也。孔氏见《伪书》、《伪传》之说多与肃同,不知其由,遂疑肃私见《孔氏》而秘之。夫肃专攻郑氏,如果此书在前,肃尝见之,其攻郑氏之失,必引此书为证,云《尚书》某篇云云,某传云云,世人谁敢谓其说之不然,何为若出之於已然者?然则是《伪书》之采於肃说,非肃说之本於《伪书》明矣。即《正义》所称“皇甫谧从梁柳得此书,故作《帝王世纪》,多载其语”者,亦作《伪书》者之采於《世纪》,正如《▯冠子》采贾谊之《鹏鸟赋》,而人反谓谊赋之采於《▯冠子》耳。但南北朝中无穷经博古之人察知其伪,遂使其书得行。然马、郑之本书尚在,後之人犹可考而知之。至唐太宗时,孔颖达奉诏作《五经正义》,既不能辨其真伪,又误以其传真为其祖安国所著,遂废《郑注》而用之,自是郑氏古本遂亡,士人之应明经试者,莫不遵功令,读《伪传》,二十五篇之文遂与三十三篇之经并重,习而不察,以为固然,竟不知《史》、《汉》以来汉、晋诸儒所述并无此文,而出於後人之伪撰者矣。
△《家语》之伪撰者
然不但今《尚书》二十五篇为宗王肃者之所伪撰也,即今所传《家语》亦肃之徒之所伪撰。《汉书艺文志》云:“《孔子家语》二十七卷。”师古注云:“非今所有《家语》。”是今《家语》乃後人所伪撰,非汉所传孔氏之《家语》也。今《家语》序云:“郑氏学行五十载矣,自肃成童始志於学,而学郑氏学矣,然寻文责实,考其上下,义理不安,违错者多,
译△《伪书》的作者及其流传年代
问:五十八篇经传并非孔安国所传授,梅赜所奏献,究竟是谁撰写的,到何时才开始在世间流传?答:东晋南方的士大夫对经学都不加留意,很少有人谈及此事,这已无法详细考证了。但根据当时所著的书籍来看,王坦之是东晋人,范晔是宋元嘉年间的人,假如东晋初年此书果真已经奏献并流传于世,王坦之、范晔必定不会没见过,而王坦之撰写《废庄论》,引用“人心、道心”这两句话,却不说明它们出自《虞书》(详见《唐虞考信录》),这说明王坦之没有见过此书;范晔撰写《后汉书·儒林传》,只说“贾逵作训,马融作传,郑玄注解,从此《古文尚书》便在世间显扬”,似乎不知道另有二十五篇,这说明范晔也没有见过此书。直到梁代刘勰撰写《文心雕龙》,才开始引用这二十五篇的文字。由此可见,在元嘉以前,此书未曾流传于世,直到齐、梁之际才在江左出现。然而它只是在江左流传罢了,中原地区还没有此书。所以《隋书·经籍志》说:“梁、陈所讲授的有孔、郑两家;齐代只传授郑氏的义理;到了隋代,孔、郑两家并行,但郑氏的学说很微弱。”由此可见,隋灭陈以后,此书才逐渐传到北方,刘焯、刘炫等人把它当作奇货来注释,然后此书才大行其道,而《郑注》逐渐被废弃。至于撰写此书的人,梅赜、李巨来都认为出自皇甫谧之手。依我看来,不是这样。西晋之时,《今文》、《古文》并存于世,怎能将《古文》指认为《今文》,另外撰写一部《古文尚书》来欺骗当世。况且皇甫谧果真撰写了此书,必定已经流传于世,为什么范晔还不知道;又为什么在江左盛行而中原反而没有?那么此书乃是南渡以后,晋、宋之间,宗奉王肃的人所伪造,用来驳斥郑玄的义理而伸张王肃学说的。怎么说呢?《左传》中“乱其纪纲”,旧说认为是在夏桀之时,而王肃认为是在太康之世;《无逸》中“其在祖甲”,马融、郑玄认为是武丁之子,而王肃认为是太甲之事。现在《伪经》将“乱其纪纲”编入《五子之歌》,《伪传》将祖甲解释为太甲,明明是在效法王肃的学说,暗中攻击先儒,这是宗奉王肃学者所伪造的,毫无疑义。大概汉末解说经书的人都宗奉郑康成,等到王肃兴起,依仗其门第阀阅,开始喜欢与郑玄为难。他的学说并非没有一两点胜过郑玄的,但荒唐悖谬的实在很多。只是王肃的父亲是魏国的三公,女儿是晋朝的太后,因此他的门徒兴盛,他的学说大行,天下解说经书的人分为两派,一派宗奉郑学,一派宗奉王学。宗奉郑学的人排斥王肃;宗奉王学的人驳斥郑玄。〇正值永嘉之乱,《今文》失传,江左的学者眼不见,耳不闻,加上当时杰出的人才,不是致力于清谈,就是专心于诗赋文章,精通经术的士人极少,只看到马融、郑玄所传授的与《今文》篇数相同,就误以为是《今文》。于是宗奉王肃的学者得以伪造此书来攻击郑氏。此书既然撰写于晋、宋之间,所以到齐、梁之际才在当世流传。孔颖达看到《伪书》、《伪传》的学说多与王肃相同,不知其缘由,于是怀疑王肃私下见过《孔氏古文尚书》而秘藏不宣。王肃专门攻击郑氏,如果此书在前,王肃曾经见过,他攻击郑氏的失误,必定会引用此书为证,说《尚书》某篇如此如此,某传如此如此,世人谁敢说他的学说不对,为什么好像出自既成事实呢?那么《伪书》采录王肃的学说,并非王肃的学说本于《伪书》,这是明显的。即使《正义》所称“皇甫谧从梁柳得到此书,所以作《帝王世纪》,多记载其语”,也是作《伪书》的人采录《帝王世纪》,正如《冠子》采录贾谊的《鹏鸟赋》,而人们反而说贾谊的赋采录于《冠子》罢了。只是南北朝中没有穷究经义、博古通今的人察知它的伪作,于是使此书得以流传。然而马融、郑玄的原本还在,后人还可以考证而知。到了唐太宗时,孔颖达奉诏作《五经正义》,既不能辨别其真伪,又误以为《伪传》真是他的祖先孔安国所著,于是废弃《郑注》而采用《伪传》,从此郑氏古本于是亡佚,士人中应考明经科的,无不遵奉法令,诵读《伪传》,二十五篇的文字于是与三十三篇的经文并重,习以为常而不加考察,认为本来如此,竟然不知道《史记》、《汉书》以来汉、晋诸儒所述都没有这些文字,而是出自后人的伪作。
△《家语》的伪作者
然而不仅现在《尚书》二十五篇是宗奉王肃的人所伪造,现在所传的《家语》也是王肃门徒所伪造。《汉书·艺文志》说:“《孔子家语》二十七卷。”颜师古注说:“不是现在所有的《家语》。”这说明现在的《家语》是后人伪造的,不是汉代所传的孔氏《家语》。现在《家语》序言说:“郑氏的学说流行五十年了,自从王肃成童开始立志求学,就学习郑氏的学说,然而寻究文辞追究实质,考察其上下,义理不安,违错者多,
是以夺而易之。然世未明其款情,而谓其苟驳前师,以见异於人。”又云“有孔猛者,家有其先人之书。昔相从学,顷还家,方取以来。与予所论,有若重规叠矩。”然则今之《家语》乃肃之徒所撰,以助肃而攻康成者,是以其文多与肃同而与郑说互异。此序虽称肃撰,亦未必果肃所自为,疑亦其徒所作而▯名於肃者。由是言之,伪撰古书乃肃党之长技,今《伪古文尚书》亦多与肃说同而与郑氏异者,非肃党为之而谁为之乎!
译因此(他们)夺取(郑玄的学说)并加以替换。然而世人没有明白其中的底细,却认为他们只是随意驳斥前代学者,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又说:“有个叫孔猛的人,家里保存着他祖先的书籍。过去他跟随我学习,最近回家,正要把书取来。与我所论述的内容,如同圆规画出的圆和矩尺画出的方那样吻合。”既然如此,那么现在的《孔子家语》就是何晏的门徒所编撰,用来帮助何晏而攻击郑玄的,因此它的文字大多与何晏相同,而与郑玄的说法互相矛盾。这篇序言虽然声称是何晏所写,也未必确实是何晏亲自所作,怀疑也是他的门徒所作而假托何晏之名的。由此说来,伪造古书是何晏党徒的擅长手段,如今《伪古文尚书》也大多与何晏的说法相同而与郑氏不同,如果不是何晏党徒所为,那又是谁做的呢!
△《孝经》之《伪孔氏经传》
亦不但《尚书》有《伪孔氏古文经传》也,即《孝经》亦有《伪孔氏古文经传》。《孝经正义》云:“隋开皇十四年,秘书学生王逸於京市陈人处买得一本,送与著作王邵,以示河间刘炫。”则是後世所谓《古文孝经》者,出於隋世,非汉儒所传孔壁之《古文孝经》也。又云:“开元七年,国子博士司马贞议曰:‘《今文孝经》是汉河间王所得颜芝本。至刘向,以此参校《古文》,省除繁惑,定此一十八章。其《古文》二十二章,中朝遂亡其本。近儒欲崇古学,妄作传学,假称孔氏,辄穿凿更改,又伪作《闺门》一章,以应二十二之数,非但经文不真,抑亦传文浅伪。’由是明皇自注《孝经》,颁於天下,以十八章为定。”则是南北分王之时,经术荒废,好事者造为伪书以惑当世,乃其常事也。但彼二十二章者,幸而有司马贞驳其谬戾,以故不行於世,而此二十五篇者,不幸而遇孔颖达谬相推奉,黜真书而用伪者以取士,遂致唐人奉为不刊之书耳。惜乎後世之儒之不能以三隅反也!
△《伪书》破绽三端
曰:“二十五篇之文果出後人所撰,何其似圣人之言也?曰:乌得似!後世学者不之察耳。三十三篇中,无一道学陈腐之语,然其所载行政用人之略及训诰中所与其君及群臣百姓言者,无一非修身经国之要务,不言道而道莫大焉,不言学而学莫纯焉。其二十五篇则不然:自其所采经传旧文而外,大率皆道学语。然按之乃陈腐肤浅,亦有杂入於异端者。其义不逮,一也。三十三篇之中,事多於言,事亦皆与经传相应,无可议者。二十五篇则言多而事少,其事皆杂采於诸子及汉儒之注说,考之於经既不合,揆之以理亦多谬。其事不经,二也。三十三篇,四代之书,迥然四代之文,古今升降,一望了然,典谟誓诰各有其体,不相混也。二十五篇则自《大禹谟》至《ぁ命》其文如出一手,谟训命诰约略相似,更无分别。其文不类,三也。昔宋阮逸伪造《元经》,称隋王通所撰,而《河汾王氏书目》无之,《唐艺文志》亦无之;且避唐景帝(神尧之祖)讳,称石虎为季龙,又避唐神尧讳,称戴渊为若思。”以故直斋陈氏得知其伪,谓“逸心劳日拙,自不能掩”。今此二十五篇,《史记》无之,班、范《两汉》之书无之,贾逵、马融、郑康成之所传亦无之,赵岐、杜预、韦昭诸儒皆不之见,而其中杂以异端之言,小说之事,魏晋排偶组练之文,与三十三篇之书高下悬绝,较之阮逸伪书尤为易辨。惜乎後世学者震於其名而皆不之察也!
△《伪书》剽窃经传
曰:经传所引《尚书》之文,二十五篇之中皆有之,何以言其伪也?曰:此作《伪书》者剽窃经传之文入其中耳。子不见夫铁器乎,铸者无痕而补者有痕。凡经传所引之语在三十三篇中者,与上下文义皆自然相属;在二十五篇中者,其上下承接皆有补缀之迹,其有痕无痕至易辨也。且其中有传记所引逸书之文而剽窃之者,亦有传记之所自言,并非引书,而亦剽窃之者。“六府三事”,▯缺自解经文,“同德度义”,苌弘自抒己见,岂得牵帅之以入经!至於“除恶务本”,乃权谋之士所言,尤不得入圣人口中也。有采经传之意而改其词者。“有攸不为臣,东征”,删其首句而移之伐纣,可乎!“天下曷敢有越厥志”,改以为“予”而属之武王,谬矣!有采经传之词而失其意者。周亲之不如仁人,谓己不私其亲,可也;以周亲属之纣,则不伦。嘉谋之归於我後,臣下自相勉励,可也;成王以之命官,则失言。此剽窃之不能掩者也。且《尚书》凡百篇,而凡经传所引略已尽於二十五篇之中,然则其馀四十二篇(五十八篇外,尚当有《逸书》四十二篇)经传遂无引其一语者乎?是以传记所引在三十三篇中者少,在二十五篇中者多。何者?彼固专以裒集传记之语成文者也。即以其引传记观之,而其伪已不能掩矣!
△识别《伪书》之不易
曰:三
译△《孝经》的《伪孔氏经传》
不仅《尚书》有《伪孔氏古文经传》,《孝经》也有《伪孔氏古文经传》。《孝经正义》说:“隋朝开皇十四年,秘书学生王逸在京城集市上从陈人那里买到一本,送给著作郎王邵,王邵又把它展示给河间人刘炫看。”由此可知,后世所谓的《古文孝经》,出现于隋朝,并非汉代儒生所传承的孔壁《古文孝经》。又说:“开元七年,国子博士司马贞上奏议说:‘《今文孝经》是汉代河间王所得到的颜芝本。到了刘向,用这个本子参校《古文》,删减去除繁冗疑惑之处,确定了这一十八章。那《古文》二十二章,在东汉中期就失传了。近来的儒生想要推崇古学,胡乱编造传注,假托孔氏之名,随意穿凿更改,又伪造了《闺门》一章,以凑足二十二章之数,这不仅是经文不真实,而且传文也浅薄虚伪。’于是唐玄宗亲自注解《孝经》,颁布天下,以十八章为定本。”由此可见,在南北分裂、政权更迭之时,经学荒废,好事者制造伪书来迷惑当世,乃是常有的事。只是那二十二章的伪本,幸好有司马贞驳斥其谬误,所以未能流行于世;而这二十五篇的伪本,不幸遇到孔颖达错误地推崇奉承,废弃真书而采用伪书来选拔人才,于是导致唐人将其奉为不可更改的经典。可惜后世的儒生不能由此推知其他情况啊!
△《伪书》破绽三端
问:“如果二十五篇的文章确实是后人撰写的,为什么那么像圣人的言语呢?”答:“哪里像!只是后世学者没有仔细考察罢了。三十三篇中,没有一句道学陈腐的话,然而其中记载的行政用人方略,以及训诰中与君主、群臣、百姓所说的话,没有一项不是修身治国的要务,不说道却道义最大,不谈学却学问最纯正。那二十五篇则不然:除了它所采录的经传旧文之外,大体都是道学话语。然而考察这些话语,却是陈腐肤浅的,其中也有掺杂异端言论的。其义理不及真书,这是第一点。三十三篇中,记事多于议论,所记之事也都与经传相符合,无可非议。二十五篇则是议论多而记事少,所记之事都是杂采自诸子及汉代儒生的注疏,考证起来与经传不合,用道理衡量也多谬误。其事不合经义,这是第二点。三十三篇,是四个朝代的书,完全是四个朝代的文风,古今升降变化,一目了然,典、谟、誓、诰各有其体例,不相混淆。二十五篇则从《大禹谟》到《康诰》,其文风如同出自一人之手,谟、训、命、诰大致相似,再无分别。其文风不类,这是第三点。从前宋朝阮逸伪造《元经》,声称是隋朝王通所撰,但《河汾王氏书目》中没有记载,《唐艺文志》也没有记载;而且避唐景帝(唐高祖李渊的祖父)讳,称石虎为季龙,又避唐神尧(唐高祖)讳,称戴渊为若思。”因此直斋陈氏得知其为伪书,说“阮逸用心劳苦却日益拙劣,自己无法掩盖”。现在这二十五篇,《史记》中没有,班固、范晔的《两汉》史书中没有,贾逵、马融、郑玄所传承的也没有,赵岐、杜预、韦昭等儒生都没有见过,而其中夹杂着异端言论、小说故事、魏晋时期骈俪雕琢的文风,与三十三篇的真书高下悬殊,比起阮逸的伪书更容易辨别。可惜后世学者被其名声震慑,都不去仔细考察啊!
△《伪书》剽窃经传
问:“经传所引用的《尚书》文字,二十五篇中都有,为什么说它是伪书呢?”答:“这是作伪书的人剽窃经传的文字放入其中的缘故。你没看见铁器吗?铸造的没有痕迹,而修补的有痕迹。凡是经传所引用的话语,在三十三篇中的,与上下文义都自然连贯;在二十五篇中的,其上下承接都有拼凑的痕迹,有痕无痕非常容易辨别。而且其中有剽窃传记所引用的逸书文字的,也有传记中自己所说的话,并非引用《尚书》,却也被剽窃进去的。“六府三事”,是缺自解释经文,“同德度义”,是苌弘抒发自己的见解,怎么能牵强地拉入经文中!至于“除恶务本”,是权谋之士所说的话,尤其不能进入圣人之口。有采取经传的意思而改变其词句的。“有攸不为臣,东征”,删去首句而移到伐纣的篇章中,可以吗!“天下曷敢有越厥志”,改为“予”而归属武王,这是错误的!有采取经传的词句而失去其原意的。周亲不如仁人,说自己不偏私亲属,可以;把周亲归属于纣王,则不合伦常。嘉谋归于我后,臣下互相勉励,可以;成王以此命令官员,则失言。这是剽窃无法掩盖的。况且《尚书》共有百篇,而经传所引用的大致都包含在二十五篇之中,那么其余的四十二篇(五十八篇之外,还应有《逸书》四十二篇),经传难道没有引用其中一句话吗?所以传记所引用的在三十三篇中的少,在二十五篇中的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专门搜集传记中的话语来成书的。即使从他们引用传记这一点来看,其伪作也无法掩盖了!
△识别《伪书》之不易
问:三
代有三代之文,两汉有两汉之文,魏、晋以还,文体益变,二十五篇之文岂後世文人之所能赝为。此固不得疑为伪也。曰:能膺为者多矣!魏、晋之世,文士多好摩拟古人之文,其习尚然也。若夏侯湛之《昆弟诰》,其声音笑貌俨然《尚书》矣,试隐其名而加以古人之名,使无识之人观之,岂复有疑其伪者乎,宋文彦博帅永兴,得褚遂良《圣教序》墨迹,因令子弟临摹一本;会宴僚属,乃并出二本,令坐客别之,客皆以摹者为真迹也。夫书法,其浅者也,犹且如是,况文之难知乎!嗟夫,《管》、《晏》、《▯冠》诸子大率皆後人所伪撰,至於昭明所选《高唐》、《风赋》、《黄鹄怨歌》之属,为俊人所拟作者尤多,乃传之日久,而人遂莫不信以为真。故凡世之以伪乱真者,惟实有学术而能文章者然後乃能辫之;悠悠世俗之目,其视莠莫非稷也,视鱼目莫非珠也,乌乎其能知之!昔隋牛宏奏请购求天下遗逸之书,刘炫遂伪造书百馀卷,题为《连山易》、《鲁史记》等,录上送官,取赏而去。後有人讼之,坐除名。然则伪造古书乃昔人之常事,使不遇讼之者,则至今必奉为圣人之言矣。古今之如此者,岂可胜道,特难为不学而耳食者言耳。纵使梅赜果尝奏上此书,尚不可据为实,况并无此事乎!此所关於圣人之政事言行者非小,故余不辞尤谤而考辫之。
译夏、商、周有三代的文风,两汉有两汉的文风,自魏、晋以来,文体更加变化,那二十五篇的文章哪里是后世文人所能伪造的呢?这本来就不应该怀疑它是伪作。有人说:能够伪造的人多了!魏、晋时期,文士大多喜好模仿古人的文章,这是当时的风尚。像夏侯湛的《昆弟诰》,其声调面貌俨然就是《尚书》了,试着隐藏作者的名字而加上古人的名字,让没有见识的人观看,难道还会有人怀疑它是伪作吗?宋代的文彦博镇守永兴时,得到了褚遂良《圣教序》的真迹,于是让子弟临摹了一本;恰逢宴请僚属,便同时拿出这两本,让在座的客人辨别,客人都把摹本当作真迹。书法,是浅显的东西,尚且如此,何况文章更难辨别呢!唉,《管子》、《晏子》、《冠子》等诸子书大抵都是后人所伪撰,至于昭明太子所选的《高唐赋》、《风赋》、《黄鹄怨歌》之类,被才俊之人模仿创作的尤其多,于是流传日久,人们就都相信它们是真的。所以世间凡是假乱真的,只有确实有学问且能写文章的人然后才能辨别;世俗之人目光短浅,他们看杂草没有不是稷的,看鱼眼没有不是珍珠的,怎么能知道真假呢!从前隋朝牛宏上奏请求搜求天下散失的书籍,刘炫于是伪造了一百多卷书,题为《连山易》、《鲁史记》等,录送官府,领取赏赐后离去。后来有人告发他,因此被除名。然而伪造古书乃是古人的常事,假如没有遇到告发的人,那么到现在必定被奉为圣人的言论了。古今像这样的情况,哪里可以说得尽呢,只是难以向不学习而耳食的人说明罢了。即使梅赜果然曾经上奏此书,尚且不能作为实据,何况根本没有这件事呢!这关系到圣人的政事言行,并非小事,所以我冒着指责和诽谤来考证辨别它。